豬身上捋下的鬃毛。

洪林為趙瑄開了門，引他出去，不多時暗房內傳來閔芳的慘叫聲。

趙瑄盯著手裏的茶杯出神，裏面一枚紅棗，幾粒蓮子，攪著沸水浮浮沈沈。他輕抿了一口，索性閉起眼來。

一杯茶飲盡，那侍衛出來稟道：

“殿下，招了。”

遞上一張泛黃的宣紙，紙上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字裏還透著鮮血。

趙瑄捏了紙，從房裏出來，一邊低聲吩咐洪林一邊朝府門走去，沒走兩步卻見洪林止了步朝他拼命使眼色，趙瑄擡頭看時，府前照壁下立著沈月溪。

他輕咳了一聲，洪林朝沈月溪施了禮便退了下去，沈月溪遲疑一下，上前道：

“殿下這是要出門？”

趙瑄看著她，她嘴唇發白，臉卻凍得通紅，顯是在風中等了許久。

趙瑄嘆了口氣，伸手將她身上披風理了理：

“侍女們也太不盡心了，這大風天怎麽讓你出來走動，小心別傷了身子。”

沈月溪撫了撫小腹，知他是心疼自己肚子裏的孩子，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隨趙瑄回到京城，方要入宮面聖，便被福順堵在宮門外，說是皇帝告病，已令太子監國，東宮卻是大門緊閉，連一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朝中大臣半數稱病在家，李太師等人更是三緘其口。好不容易托人從宮裏帶了點消息出來，卻說慈元殿也被禁軍把守，根本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麽。

沈月溪知道趙瑄被寶樓擺了一道，心裏的氣正不知該往何處撒，如今儲君塵埃落定，眾人是一問三不知，更是火上添油。

太子去了哪裏，別人不知道，她清楚得很。

皇帝出了仁明殿，連夜輕車簡從帶著趙衡往相州方向去了。可具體到哪裏，趙衡也一頭霧水，只在密函裏叮囑她：

“穩住惠王，不可輕舉妄動。”

沈月溪回過神來，抿抿唇道：

“妾身這幾日身體不適，殿下能不能多陪陪妾身？”

趙瑄眼神在她臉上逡巡片刻，道：

“我叫人請了衛離在府上，待會兒他過來給你診脈，你放心，衛先生醫術高明，你不會有事的。”

趙瑄披了大麾上了馬，揮鞭走了不出十步，府裏家丁趕上來稟道：

“殿下，夫人……夫人恐怕不好了！”

趙瑄勒馬回頭，看一群侍女圍做一團，青竹正抱著沈月溪大聲地喊著什麽。他遲疑片刻，從馬上跳下來朝府裏奔去。

蕭衍策著馬，遙望著亂作一團的惠王府。

把閔芳交給趙瑄的法子，是他出的。

雖然張謙一力反對，到底還是被趙瑄知道了。把閔芳送到惠王府，朱紅大門一閉，生與死就與他倆無關了。

張謙心裏充滿了愧疚，又接到禦前召令不得不出京，只好叮囑蕭衍把閔芳救出來。

說實話，蕭衍對閔芳沒什麽好感，一個江湖女子涉及大逆之事，命大便是生，福薄就是死，也算不辱江湖上的名頭。再說，他一個外官，憑什麽進出皇子府第？

要趟這趟渾水，他心裏一萬個不願意。

不過，既是張謙求他辦事，少不得要費點心思。

至少，能救下她一命來。

想到這裏，蕭衍低聲吩咐連安道：

“你去府前守著，衛先生什麽時候出來就來報我。”

連安應了聲便混入人群中，蕭衍策馬行了兩條街，找了間茶館，點了壺碧螺春，靠在椅子上看起戲來。

茶肆裏的雜戲，唱得庸俗小調，蕭衍捏開一只花生，吹散了紅皮，露出白胖的果仁來。他盯著花生仁，把它丟在嘴裏細細地嚼了嚼。

“也不知少游這小子，走到哪座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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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帶著趙衡行了一路，日頭漸漸偏西，卻也一刻不停。東方漸白，趙衡從馬車裏探頭看時，只見張謙帶了幾個隨從也跟了上來。他看見趙衡，倒也客氣，趙衡想從他嘴裏套話，張謙卻搖搖頭推說不知。

趙衡就這樣狐疑了一路，又走了幾個時辰，不知行到何處，卻見崇山峻嶺，蒼松勁竹，有溪水如玉帶穿梭其間，像是一個修仙得道的好去處。

皇帝令人勒了馬，扶了內侍出來。他環視周圍，深吸幾口氣，道：

“就是這裏了。”

趙衡鉆出馬車，只見蒼松掩映之間露出一角屋檐。往前走兩步，卻見一座破廟立在眼前。

張謙自是帶了自己的人先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下來稟道：

“陛下，妥了。”

皇帝點點頭，便朝那廟走去。

趙衡再也按捺不住，上前問道：

“父皇，這是何處？為何來此？”

皇帝深深地看他一眼，道：

“來見一位故人。”

暗衛早已把破廟機括打開，趙衡跟著皇帝走過長長的甬道，頭頂一片光亮，出來時竟是到了另一處場所。

亭臺樓閣，鱗次櫛比，立柱、屋梁和窗棱上隨處可見蓮花紋章。

趙衡從懷裏掏出蓮花章，手心微微出汗。

那雕刻的紋章和蓮花章別無二致，此處正是蓮坊。

林間一陣山風襲來，一股寒意從背後升起。

只聽得一陣腳步聲從樓宇中傳來，暗衛們紛紛抽出刀劍，將皇帝和趙衡圍在中間。

一群灰衣人如同從地裏冒出來一般，出現在眼前的平地上。灰衣人分開兩邊，中間走出一位藍衣男子，拱手笑道：

“不知陛下駕臨，有失遠迎。”

又朝趙衡笑道：

“太子殿下，好久不見，別來無恙？”

趙衡楞了片刻，定睛細看，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日在郊外小屋賣他□□的坊主白夜。

趙衡拱拱手，也不知如何答他。

皇帝右手盤著核桃，一刻不停：

“白坊主，朕問你，那姑娘在哪兒？”

趙衡一聽來了精神，自從銀子巖他昏迷前見過寶樓一次就再也沒碰上，又聽黎邱說了接下來的事，他心裏覆雜萬分，卻又忍不住想見她。如今在蓮坊老巢，她一定也在這裏，怎麽對面烏壓壓的人中，莫說是她的身影，連一點味道都聞不到。

白夜眨眨眼：

“陛下說的，是哪位姑娘？”

皇帝未曾發話，旁邊張謙答道：

“自然是身上有桃符的那位。”

白夜微微一笑：

“陛下恕罪，別人倒也罷了，那位姑娘您怕是見不到。”

張謙冷哼一聲：

“既然白坊主不怕事，那本官就安排點場面給您瞧瞧！”

他手一揮，幾個暗衛立刻抽出兵刃，飛撲上前，直奔白夜等人而去！

白夜動了動手指，身邊的灰衣人也飛身而上，與暗衛纏鬥在一起。

趙衡看蓮坊人多勢眾，暗衛漸漸失了上風，便朝黎邱使了個眼色。黎邱見狀，解下佩劍淩空一躍，劍尖直指白夜！

白夜目視黎邱，巋然不動。

眼看劍尖離白夜不到三寸，卻聽得“當”地一聲，黎邱手腕一麻，長劍脫手，直紮進白夜身後的一根立柱裏。

黎邱被震得後退半步，急忙穩住身形，卻見一個皂衣少年護在白夜跟前。

竟是阿布！

趙衡大驚，急叫道：

“住手！”

阿布都在這，那寶樓豈不是……

皇帝輕輕擊掌，道：

“蓮坊好手段，朕的暗衛也不能奈何你們。”

話音未落，屋頂、樹間、草叢齊刷刷冒出一群黑衣兵士，竟有百十人之多，他們手持強弩，把蓮坊圍得水洩不通。

皇帝道：

“今日須得了斷此事，白坊主你自個兒拿捏拿捏。”

☆、孩子

衛離診視半日，提筆開了方，才對趙瑄說道：

“月夫人體弱，連日勞頓又受了驚嚇，有小產的征兆。”

趙瑄眼皮一跳：

“那她現在如何？”

衛離一邊收拾藥箱一邊道：

“殿下不必憂心，我已施了針，再開幾服藥喝下去，應該無甚大礙。只不過她不能再勞神思，恐對胎兒不利。”

趙瑄瞪他一眼：

“你別跟我說這些套話，是好是壞照實說。”

衛離把他拉到外間，看四下無人，才低聲道：

“你得順著她一點，她身上原有些傷，身子骨經不起折騰，不要惹惱她，不然小王爺我可保不下來。”

趙瑄皺眉道：

“我還不夠順著她？如今我這府上給她進補的人參鹿茸也不比宮裏的娘娘差，還讓我去摘天上的星星給她不成！”

衛離撇撇嘴：

“倒不是吃的東西，原先醫館裏的藥也夠用了，那些山參還是寶樓親手……”

他頓了頓，擡頭一看趙瑄一臉慍色，情知說錯了話，連忙截住話頭。

“……主要還是心病。”

趙瑄嘆了口氣：

“我顧不了這許多，大的小的都系在你身上，我回來的時候若有閃失，唯你是問。”

他奪門而出，正碰上青竹兜了一盒山參正往廚房方向走。青竹看他過來，停下來朝他施禮，趙瑄盯著她手裏那支張牙舞爪漸成人形的山參，想起衛離的話，想起與寶樓的過往種種，不由得一股怒火直竄上腦門。

他上前捏住那支山參，仿佛捏住了寶樓纖細的脖子，嘴裏喃喃道：

“你給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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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弩手拉滿弦，箭頭直指白夜和蓮坊灰衣人。

白夜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笑道：

“這大羽弩丨箭，射程八百步，是禦外敵的兵器，我也有所耳聞，今日才得親見。不過，就這幾個人，就想廢掉蓮坊，未免也太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

皇帝搖搖頭：

“朕沒有小看你們。”

突然聽到空中一聲哨響，強弩手身後又冒出一圈暗衛，暗衛身後只見一門火炮，黑洞洞的炮口對著蓮坊山門。

皇帝道：

“白坊主，朕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帶走那位姑娘。”

灰衣人看到火炮，臉上神色各異，紛紛看向白夜。白夜額上滲出汗來，皺了眉不說話。

阿布收了劍，便附在白夜耳邊說了幾句。

白夜聽罷，皺眉道：

“她真這麽說？”

阿布點點頭。

白夜低頭思忖片刻，道：

“陛下，我家主人有請。”

皇帝站在青石板上，擡頭看這座山。

雲霧繚繞，寒氣逼人。

他把手裏的核桃輕輕放進袖袋裏，踏上青石板。

張謙急忙攔住他：

“陛下，不能去，恐防有詐。”

皇帝輕輕揮開他的手，道：

“退下。”

張謙拗不過他，只好招呼暗衛緊緊跟著，自己也跟在他身後上了山。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山上小築在濃霧中露出半面墻來。屋子前的桃樹上，桃花已經落了許多，枝頭冒出點點綠色，花瓣鋪在地上，滿眼桃紅粉白，卻有些被踩進了泥裏，臟兮兮的不成樣子。

白夜回過頭：

“就是這裏了，我家主人請陛下屋裏敘話。”

皇帝微微點頭，張謙搶在前面道：

“白坊主，你家主人好大的面子，陛下在此，自己不來見駕，反而躲在屋子裏，禮數何在！”

白夜道：

“張大人莫怪，我家主人身體有疾，不便走動，實在是抱歉。”

皇帝道：

“朕便在此，讓他出來罷！”

朱紅門“咿呀”一聲，一個人從門後走了出來。

那人蘇青袍子，頭發已經斑白。

白夜看她出來，上前扶住，口稱：

“姑姑。”

柳姑姑在門口站定，朝皇帝施了禮，她看到皇帝身後的海全，便微微頷首笑了笑。

海全看到柳姑姑，身子猛地一震，突然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殿……殿下！——”

這一聲殿下驚了眾人，趙衡更是吃驚，因為海全直挺挺地伏在地上，跪拜的方向是沖著那間小築。

當下除了他這位當朝太子，哪還有第二位殿下？！

眾人還未回過神來，皇帝已經直挺挺地朝那間屋子走去。

趙衡從未見過父親的這幅表情。

驚喜、悲愴、或是遺憾？他皺著眉頭，仿佛身邊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不是九五至尊，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皇帝揮退眾人，走近內室，他站在山字屏風前，突然沒有了再進一步的勇氣。

這個房子的裝飾、擺設，太令人熟悉，令他喘不過氣來。

他想起二十年前，幾乎要忘記的一切。

開寶元年，他初登帝位，這一年春獵，他率部來到了溪川，邂逅了一位美麗的女子。

那位女子姓尹，他看了一眼就再也無法忘懷，把她接進宮裏，直接封了婕妤，賜居長春殿。

太後從五臺山禮佛歸來，禮部按例給她呈上了折子，太後打開折子，當時就臉色發白，不顧車馬勞頓立刻帶人來到了長春殿。

等尹婕妤出來面見太後，太後幾乎像是見了鬼一般，她召來尚宮局的宮正，備好一瓶孔雀膽就要賜死她。

早有內侍告訴了皇帝，他心急火燎地跑到長春殿，皇後和後宮嬪妃跪了一地，苦勸不止。但太後執意施刑，幾個嬤嬤早就把尹婕妤制住，捏開嘴正要往裏面灌孔雀膽。

他喝止宮婦，卻不明就裏，連聲質問太後。

太後兩眼發直，嘴裏只念叨一句話：

“作孽……作孽……”

後來太後喝退眾人，把尹婕妤鎖進冷宮，只留皇帝和皇後二人入密室商議，他才知道，先帝微服時，臨幸了一位官家小姐。那官家小姐珠胎暗結，還未入宮受封，卻因身體虛弱，府上又獲罪被貶，憂慮之下，產下一女嬰，竟然難產而死。

先帝給這名女嬰賜封號“申國公主”，先太後把女嬰接進宮來，親自撫養，卻因太史令蔔算之時，算出此女不吉，有禍國之災，便又送出宮去，寄養在普通人家中，隱去封號，也未告知其身世，仍沿用母性尹氏，由宮中接濟。

當時皇帝急於與尹氏求好，身邊服侍的人如何敢說！因此釀成大禍。

皇帝聽到真相震驚不已，等他回過神來，太後已令尚宮局在冷宮施刑，孔雀膽被灌進了尹婕妤嘴裏。尹婕妤當場毒發，一命嗚呼。太後盛怒之下，令人將她的屍首丟下了蕭江，只對外宣稱，尹婕妤患上了惡疾，不治身亡。

可憐申國公主一縷皇室血脈，竟然死於非命。

尹婕妤死後，皇帝大病一場，漸漸地，宮裏也將這件事慢慢掩蓋，留下的，只有荒廢的宮殿和一個幾近荒唐的傳說。

皇帝看見屏風後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一股悲慟湧上來。

她已經死了。

你又是誰？

“皇兄。”

一個聲音傳過來，是那個模模糊糊的影子發出來的。

皇帝似乎被箭射中了一般，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腳下如有千鈞之重，灌了鉛一般根本挪不動，他皺著眉，試探地問：

“怡真？”

那個影子坐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這麽多年了，你終於還是找到這裏來了。”

皇帝突然踉蹌一下，他用手扶住屏風，顫抖道：

“我……你，你還活著……”

申國公主看著屏風後的皇帝，他一身竹青袍子，佝著背，鬢發裏夾著幾根銀絲，容貌已不覆當年。他站在那裏，雖隱隱看出皇家氣度，卻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少年。

她心中悵然，道：

“當年，太後的懿旨傳到尚宮局，掌刑的姑姑是舊日服侍過我娘的宮女，所以她冒死把那瓶孔雀膽掉包了。”

皇帝定定地看著她。

她慢慢站起來，走向屏風後的皇帝。

“我也不知她當時換了何種藥，吃下之後臉上長滿了暗紅的斑紋，呼吸心脈全無。”

“我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被外公的舊部護送到了嶺南，找了一個偏僻的小院把我藏起來。可是那種藥毒性太深，臉上的斑紋一直沒有消失，我的一條腿也失去知覺，再也動彈不了。”

她隔著屏風，用手觸著上面的花紋：

“皇兄，你還想再看看我麽？”

皇帝顫抖地用手撫上屏風的牡丹淺雕，幾乎要哭出來：

“你還活著……為什麽，為什麽不來找我……”

申國公主輕輕笑了起來：

“我以什麽身份去找你，公主？還是宮妃？”

她把手從淺雕上拿下來，嘆了口氣：

“何況，我當時，已經有了身孕……”

皇帝大驚，他像是被人用刀子在心中狠狠剜了一下，身子不住地顫抖起來：

“你，你說什麽……”

申國公主從屏風後走出來，她一身蘇繡杏色長衫，臉上遮著一塊白紗。

皇帝貪婪地看著她，仿佛看著二十年前那個女子。

那雙眼睛，沒錯，是她。

他走上前，皺著眉頭問：

“那個孩子……是男是女，現在何處？”

申國公主微微一笑：

“你今天來，不是要找她麽？”

皇帝一楞：

“寶樓？”

他腦海裏將這一切連接在一起，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你竟然，竟然讓孩子自己種下桃符……”

他低頭了想了想，突然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質問道：

“阿瑄和阿衡都屬意於她，她可知……她可知他們原是，原是兄妹！”

申國公主笑笑：

“不這樣，怎能解我心頭之恨呢？”

☆、變數

回春醫館。

蕭衍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院子，幹凈、整潔，充滿藥香。藥材、瓦罐都碼得整整齊齊，角落幾個笸籮卻胡亂堆放著。

一個小童引他進了正堂，衛離正低頭找著什麽。

他從櫃子裏翻出了一個檀木盒子，打開看了看，只有一點茶葉末。他搖搖頭，擱下盒子苦笑道：

“我這裏一向是那個丫頭打理，我從不在意，只好麻煩大人喝白水了。”

蕭衍笑笑：

“先生客氣了，蕭某是來求先生辦事的，說完就走。”

衛離在他對面坐下：

“大人請講。”

蕭衍從袖子裏拿出一個錦袋，推到衛離面前。

衛離看了一眼那個錦袋，不解道：

“大人這是？……”

蕭衍道：

“裏面是十兩黃金，換一個人的命。”

衛離瞇了瞇眼睛，道：

“是誰，是要他的命還是不要他的命？”

蕭衍笑了笑：

“惠王府最近關了個女囚……”

衛離站起來，驚訝道：

“你說她？”

他起身踱了幾步，道：

“這是惠王親手送進王府地牢的欽犯，刑部要提人應當上折子才是，何須來找我一個區區的醫官呢？”

蕭衍也站起來：

“刑部並非要提人，只不過我聽說這姑娘最近受了刑，身子不太好，這些錢只想請先生多照看照看她，別無他意。”

衛離舒了一口氣，他把錦袋推回給蕭衍，道：

“既如此，蕭大人就不必費心了，牢裏的這位與我那位徒弟有些淵源，我自會照料。”

蕭衍眨眨眼道：

“那位徒弟……是三爺？”

衛離咳了咳：

“大人慎言。”

從回春醫館出來，連安從馬車裏伸出頭去，看見衛離仍然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便道：

“沒想到那姑娘還挺念舊情。”

蕭衍一臉嚴肅，道：

“快快回府，我得馬上修書給少游。”

連安疑惑道：

“為何……”

蕭衍偏過頭，低聲道：

“我們要是再救不出閔芳，三爺就要動手了。”

========================

皇帝臉色發白：

“怡真，你……你原來不是這樣……為什麽……”

申國公主慢慢走到花幾前，抽出一支桃枝彈了彈：

“這麽多年我是怎麽熬過來的，皇兄你可知道？皇兄在宮裏錦衣玉食坐擁佳麗三千的時候，可知我在病榻上輾轉反側，受盡折磨？”

皇帝一拳砸在屏風上：

“是我對你不住，可是，可是孩子是無辜的……”

他走到申國公主面前，眼睛裏濕濕的：

“二十年了，我一刻也不曾忘記你。長春殿，長春殿一直為你留著，每年你的生辰，對了，九月廿五，我都會到長春殿祭奠你，帶去你最喜歡的蓮子羹……”

“夠了！”申國公主打斷他，“你不是皇帝麽？！為什麽太後要殺我的時候你卻救不了我？你不過也是一個偽君子，你也害怕史書丹青上寫下你不光彩的一頁，說你淫及親妹，枉顧人倫！”

皇帝臉色發白，他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低頭喃喃道：

“我當時並不知道……我也忘不了你，如果……如果你不是父皇的女兒，該有多好……”

他從懷裏掏出那兩顆核桃，顫抖地放在桌子上。

“我救不了你，母後的懿旨我無法違逆，我虧欠了你，這輩子也無法償還。這是當年長春殿的核桃樹上的果子，你親手摘下來的，這麽多年，我一直帶在身上。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告訴寶樓。”

申國公主看了一眼那兩顆紅玉一般的核桃，有一絲動容。

“你以為，我還會讓她站在你面前，叫你一聲父皇？”她笑了笑，“我時日無多，留給她的只有這個蓮坊而已。”

皇帝驚問：

“你說什麽？”

申國公主慢慢坐下來：

“這二十年，餘毒在我體內侵蝕，我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我本來，想讓寶樓把桃符帶回來，救我一命。不過……”

她笑了笑：

“不過，今日得見皇兄一面，這人生也算沒什麽遺憾了。”

她看著窗外的桃樹，桃樹上星星點點是淡綠色的嫩芽，裹著薄薄的水汽，她的眼睛裏也像蒙上了一層薄霧。

“我活得夠久了，該休息一下了。”

趙衡等在小築外，他來回踱步，不住地朝院落裏張望，只是那道門始終緊閉著。

黎邱握著劍，手心微微出汗。他身邊站了一圈暗衛，動也不敢動。

張謙倒是鎮定，他揀了塊幹凈的石頭坐下來，低著頭直盯著手指頭。突然眼前一黑，他擡頭一看，趙衡站到了他面前。

張謙忙站起來：

“殿下。”

趙衡朝小築努了努嘴：

“張大人，一炷香已經過去了，父皇還未有消息，本王實在坐立難安，你可有何對策？”

張謙搖搖頭：

“陛下入屋前囑咐過，他不出來，屬下不能進去。”

趙衡翻了翻眼皮：

“那寶樓呢，你可遣人去尋了？”

張謙看了一眼遠處的白夜，低聲道：

“殿下覺得，白坊主會輕易讓我們找到這位三爺麽？”

趙衡有些無奈，他盯著張謙看了一會兒，索性坐在了方才他坐的那塊石頭上。

卻聽一陣門閂響動，皇帝從小築裏走了出來，申國公主跟在他身後，手裏拄著根雀首拐杖，腳步有些蹣跚。

趙衡一下子從石頭上跳了起來，他走到皇帝面前，卻狐疑地看著申國公主。

申國公主偏過頭，仔細地看了他幾眼，道：

“確實是李停雲的兒子，長得可真像。”

趙衡聽到她直呼自己母親的名字，心裏早有不忿，又礙著皇帝在場，不好發作，只得低了頭不說話。

海全眼睛一亮，他搶上去，跪在申國公主面前，聲音都變了：

“殿，殿下——”

申國公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海大官，這麽多年，你還是這個老樣子。”

海全哽咽道：

“老奴今日還能見到您，死也無憾……”

申國公主搖搖頭，又看了看皇帝：

“你今日能認出我來，恐怕離死也不遠了……”

皇帝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們的對話，道：

“寶樓在哪兒？”

申國公主目視白夜，朝他點點頭，白夜低頭吩咐了阿布幾句，便見阿布淩空一躍，消失在林間。

不過一盞茶功夫，他帶著一個人出現在小築的一角。

那人一身翠色袍子，頭上戴一支銀簪。

趙衡幾乎是一路小跑竄到她面前，驚喜地叫道：

“寶樓！”

忽然他停住了腳步，臉上現出一絲恐懼之色。

他想起慘死的惠王妃，想起綠袖、董柯，想起寄養在他府上的小灰兔，想起在冬夜裏和在湯圓鋪子裏說笑的那個女孩子，怎麽也不能把眼前這個女孩子和殺人不眨眼的蓮坊三爺聯系在一起。

多日不見，她消瘦了許多，眼神也冷冷的，不似從前，透著溫暖、恬淡的光。

他張了張嘴，多日積累的千言萬語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終於，他遲疑一下，一把攜著寶樓的手，輕聲問道：

“你，還好嗎？”

寶樓避開他的眼神，道：

“見過太子殿下。”

白夜從一旁走過來，往前站了站，隔開趙衡，攙著寶樓走到皇帝面前。

趙衡沒有跟上去，他伸手拽了一片樹葉，在手裏搓成卷，雙眼卻盯著寶樓。

皇帝看著寶樓，幾乎要控制不住。

他顫抖著走近她，不住地點頭：

“好，好……”

寶樓皺著眉，只看著申國公主。

申國公主目視寶樓，卻朝皇帝說道：

“見也見過了，你該走了。”

皇帝剛想開口說話，卻聽山下“轟隆”一聲巨響，只覺地動山搖，細碎的山石迅速滾下，砸在屋頂，發出乒乒乓乓的聲音。

張謙大叫：

“發生什麽事了！”

一個暗衛從青石小路上飛奔而來，跪下稟告道：

“大人！山下出現一隊兵馬，已經帶了火炮把入口的廟給炸塌了！”

張謙沈聲道：

“保護好陛下和太子殿下，立即發信請援兵過來。”

他頓一頓，又問：

“可看清了是什麽人？”

暗衛看了他一眼，為難地道：

“屬下看不真切，只是暗紅番旗上隱約有個‘普’字……”

張謙楞了楞：

“普？”

趙衡站起來，把手上的樹葉丟在地上，道：

“是晉字，皇叔的太原軍。”

皇帝氣得臉色發紫：

“老七！朕真是瞎了眼了，姑息縱容此人！朕，朕立刻修書回京，讓人馬上處死他！”

趙衡道：

“父皇息怒，京城有外公和徐太尉坐鎮，應當無礙，只不過此處山高路遠，宜先行離開，免得讓他人有可乘之機。”

皇帝點頭道：

“對對，不能讓他們有可乘之機。衡兒，你說，怎麽辦？”

趙衡看了一眼白夜，道：

“白坊主，此處定有後山之路可行，請明示通道。”

白夜看向申國公主，公主點點頭，他方才說道：

“阿布，帶路罷。”

阿布提著劍，繞到小築後，只見兩塊山石，平滑光亮，狀若銀盤，鑲嵌在山體之上。

阿布調息運氣，用力往山石上一震，只聽見“劈啪”聲響，山石現出裂縫，撲簌簌往下掉。等塵土彌漫過後，眾人看時，卻見山石上露出一道兩尺多寬的縫隙，只餘一人通過。

阿布回頭道：

“進去罷！”

張謙帶著暗衛走在前頭，皇帝跟在中間，趙衡低頭想鉆進去的時候，回頭一看不見了寶樓。

趙衡急問道：

“寶樓呢？”

山下一片廝殺聲漸漸近了，黎邱道：

“殿下請先行，我去找寶姑娘。”

趙衡皺了皺眉，還是依言鉆進了密道。

遠處一塊鷹嘴巖上，寶樓扶著申國公主，看著皇帝並趙衡等人全部進了密道，申國公主喃喃道：

“我這一生之中，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能把天下最尊貴的人的命捏在自己手中，這種感覺，實在是暢快極了！”

白夜身邊一個灰衣小童上前稟道：

“坊主，人全都進去了，是否封了入口，依之前的計策行事？”

寶樓垂下眼皮，輕聲道：

“娘，您心中的許多仇恨我理解，只不過，您要是殺了趙衡，我是不會原諒您的。”

☆、銀簪

申國公主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表情堅毅，眼神沒有一絲躲閃，定定地看著她。

很像，二十年前的自己。

申國公主輕輕地籲了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拐杖：

“怎麽，喜歡他？”

寶樓伸手撫了撫頭上的銀簪，淡淡道：

“您在說什麽，他是我弟弟啊……”

申國公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吩咐道：

“把生門打開，放他們走罷！”

話未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申國公主只覺得喉嚨腥甜，便用帕子捂住嘴，揭開看時，帕子上猩紅一片。

寶樓、白夜和柳姑姑都慌了神，白夜急忙扶她坐下，寶樓關切道：

“娘，您不要再撐了，此處無人，我立刻把桃符取出來給您服下。”

寶樓說完立刻從腰上取下匕首，申國公主一把按住她，搖搖頭道：

“寶樓，娘活不了多久，娘不想再害了你。”

寶樓拉住申國公主的手，擠出一抹笑容：

“娘，您說什麽話，我做這麽多，都是為了您……”

申國公主用手撫摸她的臉，道：

“好孩子，娘都知道……”

她看向白夜：

“坊主，你答應我，若我不在了，不可讓她受苦。”

白夜緊緊攥著申國公主的手，用力地點點頭。

一陣廝殺聲，廟門已被炸開，黑甲黑胄的太原軍湧進蓮坊府第，不多時便占領了此地。

為首一個少年一身暗金鎖子甲，手持一把長丨槍。

他踏進山門便道：

“守住各路出口，不要放走一個叛賊！”

寶樓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發現是小王爺趙承平，便向白夜道：

“你帶夫人先走，我和金石殿後。”

白夜剛想發話，看見寶樓不容置疑的眼神，便把嘴裏的話咽了下去，帶著申國公主消失在密林之中。

阿布嗤道：

“你如今還是半個殘廢，留下來有何用，我一人便足夠。”

寶樓遙遙地看了看遠方，只見遠處一隊人馬，密密麻麻似黑點一般在樹林裏穿梭，行伍中一點紅旗甚是紮眼。這隊人馬來的方向，正是蓮坊。

她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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