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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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一口氣，道：
“打架的事自然是你幹，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阿布瞥她一眼，沒說什麽，縱身飛下鷹嘴巖，朝下山的道路行去。
寶樓撫了撫腳上的傷，屏息運了口氣，提了劍，足尖輕點樹梢，也跟著他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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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站在屋檐下，打量著這間破廟。
一處正殿，兩處偏殿，品字形排列。立柱斑斑駁駁，紅漆剝落露出木胎，卻是上好的黃花梨。屋角飛檐因年久失修坍了半邊，屋頂露出些許光灑在正殿的佛像身上。蓮座上躺著一尊彌勒臥佛，身上裹一塊暗紅的袈裟，嘴角微微上翹。供桌上幾個空盤，一頂香爐，香爐裏有些許陳灰，灰裏埋著幾根殘香。
趙瑄從正殿裏出來，透過屋頂看著遠山。
這巍峨青山，白霧縈繞，卻不能修身養性，而滋養用心險惡之徒。
心裏嘆道：此處竟是蓮坊藏身之所。
正在出神，洪林從偏殿裏出來，道：
“殿下，小王爺來了。”
趙瑄回過頭，看趙承平一身鎧甲，抱著頭盔健步走來，便道：
“找著了嗎？”
趙承平撥弄著頭盔上的白羽，嘟著嘴道：
“四哥，他們人手不少，且此處機關密布，我又不熟，總要有些疏漏。”
他瞥見趙瑄皺了皺眉，忙道：
“不過，我已經派人把下山的道路都封了，量她插翅也難飛。”
趙瑄笑笑：
“這位的本事，怕是真的會飛。”
趙承平把頭盔遞給侍衛，道：
“四哥，不知為何，我父親自上周開始便沒給我來信，如果方便，能不能麻煩四哥遣人問問淑妃娘娘，我也好安心。”
趙瑄驚訝道：
“怎麽，皇叔出事了？”
趙承平道：
“也不是，只是父親每周與我傳信，說些近日的趣事，或是朝廷上的新聞，已成了定例。這周已過了日子，卻沒看到消息，心裏奇怪，所以問問。”
趙瑄點點頭，吩咐洪林道：
“立刻修書到我娘那裏，問問清楚。”
洪林應了一聲便離去，卻見一個侍衛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朝趙承平稟道：
“殿下！……後山發現兩個人，兄弟們把他們堵住了！不過這兩人甚是厲害，我們仗著人多才稍稍能打個平手……”
還未等趙承平開口，趙瑄急問道：
“那兩人是什麽樣貌，可看清楚了？”
那侍衛道：
“啟稟殿下，來人乃是一男一女，男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孩，但功夫甚是了得，女的穿一身綠衣服，腳上似乎有傷……”
話音未落，趙瑄早提了劍翻身上馬，朝侍衛來的方向徑直而去。
趙瑄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眼前一片開闊地，橫七豎八地躺著自己帶的太原兵，哭爹喊娘地叫疼。
一個皂衣少年，手裏拿著一塊帕子正在擦拭劍上的血，看到趙瑄，便朝站在自己身後的一個綠衣女子道：
“找你的人來了。”
趙瑄看著寶樓，心裏波濤洶湧，兩眼似要冒出火來。
他握著劍，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寶樓把劍收進劍鞘，輕輕道：
“殿下不該來此。”
趙瑄猛地停下來，他把手藏在袖子裏，緊緊握住，張了張嘴，又皺著眉搖搖頭，他凝視寶樓，目光柔和起來：
“為什麽？”
寶樓靜靜地看著他，道：
“為了桃符。”
趙瑄眼睛開始泛紅，聲音也開始發抖：
“這麽說，你喜歡我，也是裝出來的？”
寶樓避開他的眼神，頓了頓，道：
“殿下既然能算計我，我又為何不能算計你呢？”
趙瑄的眼神黯淡下來：
“我還以為……”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地面微微顫抖起來。
阿布仍坐在地上擦他的劍，仿佛那把劍埋了十多年，上面裹滿了鐵銹。寶樓一聽聲響，便知是從後山密道傳來，她看著趙瑄，緩緩道：
“殿下可知，你派太原軍襲擊我蓮坊之前，有誰在這座山上做客？”
趙瑄楞了楞：
“我只為尋你而來，還有誰在？”
寶樓深吸口氣，道：
“殿下還是不知道的好，若是知道了，莫說是儲君，就是個閑散王爺，你也當不成了。”
趙瑄臉色一變：
“阿衡在這裏？”
寶樓笑笑：
“殿下請回吧，就當沒來過這裏，沒見過我這個人。”
趙瑄咬牙道：
“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帶你走，就算是踏平蓮坊也在所不惜！”
遠處士兵的叫喊聲由遠及近，寶樓臉色一變，突然“唰”地一下抽出劍來，道：
“殿下想帶我走，還得問問我手中的劍。”
她躍到空中，挽了個劍花，便朝趙瑄飛撲而來。
趙瑄慌忙用劍鞘抵住這一劍，只聽得“當”的一聲，牛皮劍鞘上已現出一個淺淺的白印。趙瑄被這一劍震得手臂發麻，情知寶樓是起了殺心，便也冷下臉來，拔出劍便迎了上去。
寶樓見一擊未中，足尖輕點樹幹，趁勢躍到趙瑄身後，趙瑄承寶樓方才一劍，未喘過氣來，身後空門大露，寶樓把劍收到背後，淩空劈出一掌。趙瑄躲閃不及，硬生生吃了這一掌。趙瑄後退幾步，只覺喉嚨腥甜，“哇”地一聲嘔出一口血來。
他抹了抹嘴邊的血，冷笑一聲，擎劍朝寶樓刺去，寶樓微微側身，躲過劍鋒，卻見趙瑄手腕一翻，用劍柄一撞，便把寶樓撞出幾米開外。寶樓急退兩步，牽扯到腿上傷口，不由得呻丨吟了一聲，跌坐在地上。卻聽得“叮當”一聲，她頭上的銀簪松動，掉在地上，頭發也垂下半縷來。
趙瑄心頭一跳，收劍往前踏了兩步，寶樓坐在地上，突然反手射出兩枚銀針，直奔趙瑄胸口而來！
此時趙瑄已退無可退，眼看著銀針卷著風撲面而來，他目視寶樓，嘴角卻浮出一絲笑意。
寶樓不由得一楞。
上元燈節那天晚上，趙瑄也這麽笑過。
站在首飾鋪前，趙瑄把攢花銀簪遞給寶樓，寶樓推道：
“這……殿下……”
趙瑄轉了轉銀簪，道：
“我送過去那些首飾你都看不上眼，這個總是你自己選的吧？”
寶樓低了頭，臉有點發燒：
“我怕戴太貴的，會被賊惦記。”
趙瑄“哈哈”大笑：
“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打我女人的主意！”
說罷，不由分說，把銀簪插丨進她的發髻。
寶樓擡起頭，看到趙瑄眼裏星星點點的光，有一絲動容。
或許，從一開始，自己就走錯了呢……
寶樓肩膀微微顫抖，竟萌發出沖上去截下銀針的沖動。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當當”響動，兩枚銀針斜刺進泥地裏，洪林橫著劍，擋在趙瑄前面，一臉殺氣。
他把劍背到身後，冷冷道：
“寶大夫當真是鐵石心腸，我們王爺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話剛出口，洪林便醒悟過來，偷偷回頭看了看趙瑄。
趙瑄無奈道：
“我真是謝謝你，洪侍衛。”
寶樓神色松弛下來，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挑了挑眉，她並未接洪林的話頭，只是扭頭沖阿布叫道：
“洪林我打不過，這裏交給你了。”
她從地上撿起那根銀簪，綰好頭發，覆又戴在頭上，淡淡地看了趙瑄一眼，牽了馬便走。
“休想跑掉！”
趙承平氣喘籲籲從馬上跳來下，他身後冒出一排弓箭手，還未等趙瑄緩過神來，箭已離弦，箭雨沖著寶樓奔襲而去。
這廂阿布正與洪林打得不可開交，回頭看見趙承平放了箭，忙朝寶樓大喊到：
“小心！——”
寶樓剛騎上馬，揮劍格開幾支箭，收了馬韁繩要走，趙承平豈能容她，他翻身上馬，策馬便追。他一手握住韁繩，一手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白羽箭，松了韁繩搭弓朝寶樓便射。
趙瑄大叫：
“住手！——”
卻見白羽箭正中寶樓背心，寶樓大叫一聲，翻下馬來。
趙瑄怒瞪著趙承平，朝寶樓墜馬的地方跑了過去。
☆、大火
沈月溪捂著肚子從床上爬起來，日頭已經斜了。
她歪歪扭扭地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這幾日除了吃就是睡，而且一睡大半個時辰，醒來也毫無清爽之意。她疑惑地盯著肚皮：
“別人家的孩子是使勁鬧騰，你也太丨安靜了些。”
趙瑄出門已有三日，臨出門前裝暈都沒攔著這位爺，沈月溪這幾日是如坐針氈，吃什麽都不是滋味。只是自家主子再也沒下別的指令，倒像是消失了一般，更讓她惴惴不安。
這小魔王把人呼來喝去心裏倒能有個底，默不作聲恐怕是要出大事。
沈月溪一邊差遣了青竹去打探消息，又得派人盯著地牢裏的閔芳。無奈趙瑄臨走前把地牢守得嚴嚴實實，她這個王府的現成女主人，連閔芳的半根頭發都沒見到。
心力憔悴之下，每日喝了湯藥便昏昏欲睡，也省了很多功夫。
屋外傳來敲門聲，青竹道：
“夫人，衛先生來請平安脈了。”
沈月溪應了一聲，款款坐下，只見衛離大踏步進來，身後跟著個小童，提著一只藥箱。
衛離上前告了禮，搭上脈，思索半天，道：
“脈象平穩，夫人近日不可勞心。”
沈月溪只覺有股睡意襲上心頭，顧不得儀態，用帕子捂著嘴連打了幾個呵欠，含著眼淚道：
“衛先生，我近日倒不勞心，只是嗜睡，精神不好，也不知為何。”
衛離欠身道：
“夫人，能睡是好事，若是覺得乏困，我再添幾味藥便可。”
沈月溪點點頭，擡手召來青竹，撩了簾子自去睡了。
衛離出了門，回頭看了一眼，王府大院裏照壁上，幾條九爪金龍騰雲駕霧，追逐嬉戲，將口中的明珠吞吐玩耍。
從前在王府裏進出，從未註意過這幅浮雕，如今看來，卻別有一番意趣。
蕭衍的囑咐他一個字沒忘，沈月溪的藥裏他該多加的一點也沒少加。
不過他卻知道這位蕭大人使勁使錯了地方，這位王府側夫人多半是管不了什麽事的，只有肚子裏那塊肉金貴而已。
只是受人之托，須得盡盡心才是。
衛離盯著浮雕，喚道：
“寶樓，你還磨蹭什麽，讓阿布動作快一點……”
那小童走上來，疑惑道：
“先生是在叫我？”
衛離看了他一眼，突然輕笑道：
“是了，他們倆都不在了。”
他大步走出王府，道：
“走罷！”
小童背著藥箱，疾步跟著他出了王府，他也回頭看著衛離剛才註目的浮雕，若有所思，卻聽得車夫一陣吆喝，便快跑著爬上了馬車。
此時蕭衍帶著連安，喬裝打扮也潛入了惠王府。
他們扮作雜役模樣，走走停停，須臾到了王府後院。後院裏有個地牢，地牢裏關著閔芳。
連安輕手輕腳地放倒了兩個侍衛，二人一路暢行無阻來到了地牢口。
連安從牢頭身上摸出鑰匙，利落的開了鎖，又把鑰匙遞給蕭衍，道：
“少爺，我在外面守著，你動作快一點，看一眼就走，可不能耽擱。”
蕭衍點點頭，接過鑰匙，鉆進了地牢。
地牢陰暗潮濕，甬道裏燃著幾點燭火，昏黃黯淡，有光似無光，幾乎看不到盡頭。
蕭衍走過幾個州縣，看過不少監牢，王府的地牢還是頭一回來。
皇子動用私刑，法典裏條例懲處寫得清清楚楚，他幾乎能倒背如流。不過，就算是捅出去，不知道自己又能得到多少好處？
畢竟，他只是個臣子，而他，是至親骨肉。
蕭衍踏在青石鋪就的石板上，如同踏在仕途的十字路口，越往前走，心情越覆雜。
突然，他在一間房前停了下來，裏面有些響動。
他拿了鑰匙，擰開了鎖。
裏面的情景嚇了他一跳，他怎麽也不能把眼前這個人跟昭明寺那個身量纖纖的黃衫女子聯系在一起。
閔芳坐在一張椅子上，長發遮住小臉，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她似乎被人仔細地洗刷過，換上了一件幹凈的白衫。那件白衫卻裹在她身上，隱隱發紅，粘在皮膚上。她的手無力地搭在扶手上，指尖緩緩滴出血來。
蕭衍看著滿屋子的刑具，知她受了苦，不禁緊緊地皺著眉頭。
聽到聲響，閔芳動了一下：
“是誰？”
蕭衍走上前，低頭道：
“閔姑娘，我是蕭衍，你見過我的。”
閔芳微微擡起頭，勉力睜了睜眼，仔細看了半天，才點頭道：
“你是，張大人的朋友。”
蕭衍“恩”了一聲，猶豫了一會兒，道：
“你受苦了。”
閔芳笑了笑：
“我一個快死的人，用不著費這麽多功夫。”
她頓了頓，道：
“張大人讓你來的？”
蕭衍點了點頭。
閔芳笑笑，手指動了動：
“他是真喜歡我，我看得出來。”
蕭衍站在她面前，一時不知怎麽開口。
如果少游看到閔芳這副模樣，會是怎樣的一幅場景呢？
把閔芳交給惠王，是他出的主意。蕭衍突然開始後悔他出的這個主意，他焦慮地搓起手來。
終於，他鼓起勇氣，道：
“閔姑娘，你還能動嗎，我救你出去。”
閔芳苦笑道：
“大人仕宦於臺閣，何苦要跟一個當紅的皇子作對？”
蕭衍低下頭想了想，道：
“我不想少游難過。”
蕭衍背起閔芳，牽扯到她身上的傷口，她疼得立刻大叫了起來。她眼淚模糊的，卻連舉手擦掉的力氣都沒有。
蕭衍偏過頭，道：
“你忍一忍，出去之後我替你尋個大夫看一看。”
閔芳沒說話，任由他背著，她蜷縮在他背上，像一只受了傷的小貓。
連安聽見聲響，忙打開牢門，看到蕭衍背著閔芳，嚇了一跳。
說好的只看一眼就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立馬變成劫囚了！
他皺了皺眉，也沒說話，貓著腰在前面帶起路來。
一路上通行無阻，偌大一個王府，正午時分，卻如同著了魔似的，一個人也沒有。
太順利了，順利得有些蹊蹺。
蕭衍來不及多想，平日裏從來都是大搖大擺從正門裏進出，如今倒像是做賊一般，到處遮遮掩掩。
偏門裏備著一輛馬車，三人上了車，立刻朝東城門奔去。
剛出了城不到一裏地，蕭衍心跳得厲害，越想越不對勁，撩開簾子道：
“連安，快，快回城！”
連安勒了馬，面如死灰：
“少爺，來不及了……”
蕭衍擡頭看時，只見前方一株榕樹下仿佛從地裏鉆出來似的，立著五個著灰衣的人，擋住了去路。
為首一個道：
“蕭大人，在下恭候多時了。”
蕭衍深吸了一口氣，道：
“你們是什麽人，為何擋住此路？”
那人道：
“蕭大人咱們不啰嗦，您只要把馬車裏的那位姑娘放下來，您就可以立刻調轉馬頭，回城過您的逍遙日子。要是不同意，刀劍無眼，可別怪我們兄弟幾個。”
蕭衍一凜：
“你們是蓮坊的人。”
那人輕笑道：
“不然，蕭大人以為就憑你們兩個，能在戒備森嚴的惠王府救出一個大活人來？”
蕭衍咬了咬牙，低聲吩咐連安道：
“走！”
連安點點頭，調轉馬頭，用力甩了一鞭。
那馬長嘶一聲，撒開蹄子狂奔起來。
馬車撞進密林裏，顛簸著往前跑。後邊馬蹄聲跟得緊，眼看著越來越近，連安突然停了馬，道：
“少爺，我駕著馬車引開他們，你帶著閔姑娘往山上跑，找個地方先躲起來再做計較。”
蕭衍點點頭，攬過閔芳背在背上，往樹林裏鉆去。
馬車聲和追趕的馬蹄聲漸漸遠了，蕭衍背著閔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擡頭一看，眼前一間小院子，門扉半掩，蕭衍大喜，立刻背著閔芳鉆了進去。
這院子幹凈整潔，竈邊堆著幹柴，水缸裏還有半缸水，似乎是有人住的。
蕭衍站在水缸邊，舉著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天，又舀了一瓢遞給閔芳。
閔芳一路顛簸，身上傷口又滲出血來，也喘了半天，只喝了小半口，便搖搖頭推開了水瓢。
蕭衍把閔芳背進小屋，屋角堆了些稻草，蕭衍把她輕輕地放在上面，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閔芳喘著氣道：
“張大人，現在何處？”
蕭衍搖搖頭，道：
“他奉旨進了宮，說是有皇命在身，只差人送信與我，讓我來看看你。”
閔芳笑笑：
“他只讓你來看我？”
蕭衍低下頭，道：
“閔姑娘，若非蕭某多嘴，少游不會把你交給惠王，你也不會是如今這副模樣。”
閔芳仔細地看著他，道：
“蕭大人，不，必自責……我命本如此，怪不得別人。”
又嘆道：
“我出賣三爺……已是半條命進了鬼門關。大人不必同我待在一處，盡快離開此地為好……三爺，為人……心狠手辣……定不會……放過我……”
蕭衍張嘴想說話，卻聽門外響動，幾個黑影從窗前閃過，聽見叮叮當當的聲音。
“什麽人！”
他站起身來，想拉開大門，卻發現大門已被人從門外釘死。
他又摸到窗戶邊，窗子也被封了起來。
“他們把門窗都封起來了！”蕭衍大叫，“你們想幹什麽，開門啊！——”
不多時，只見縷縷濃煙，順著門縫滾了進來。
蕭衍大驚：
“他們在放火！”
他卯足了勁，用力撞向木門，幾次撞擊，木屑順著門框漱漱地往下掉，那門紋絲不動，煙卻愈發濃了。
蕭衍被煙熏得眼淚直流，咳了幾聲，爬到閔芳身邊：
“閔姑娘，這裏應該還有別的地方出去，你莫著急。”
閔芳看著他，突然流下淚來：
“大人……是我害了你……”
兩人說話間，門窗俱已著了起來。烈火熏紅了瓦片，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蕭衍屏氣又尋了一圈，實在找不到出口，煙霧越來越大，他跌坐在地上，絕望地捶著泥地。
“少游！——”
張謙突然眼皮一跳。
☆、焰火
張謙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暗衛。幾個暗衛圍在一處坍塌的山邊，正忙碌著搬運石頭。
密道直通蓮坊後山，可是皇帝出來後不久，一聲巨響，整個甬道便塌了。
張謙的眼皮跳個不住，他伸手捂住右眼，心裏升騰住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個暗衛跑過來，手裏握著一只探頭探腦的白鴿，稟道：
“大人，京城裏傳來消息。”
張謙揉揉眼睛：
“念。”
暗衛從白鴿腳上解下竹節，展開布條，念道：
“京郊失火，屋內男女焦屍兩具，屋旁一浮屍，驗為蕭府下人。”
張謙騰地站起來，顫聲道：
“你說什麽？！”
他搶過暗衛手裏的布條，瞪著眼睛又看了一遍。他的手無力地垂下來，嘴裏喃喃道：
“不會的，不會的……”
他丟了布條，厲聲喝道：
“派人回去查！立刻去蕭府！快去！——”
那暗衛嚇了一跳，連聲應“是”，轉身縱著輕功飛也似的朝山下奔去。
張謙跌坐在石頭上，搖搖頭，又點點頭，他記起臨走前交待給蕭衍的一切，怎麽也不敢相信暗衛的話。
他抱著頭，低聲不斷地重覆著：
“敏之，不是你，不是你……”
趙衡從地上爬起來，只覺耳朵嗡嗡作響，頭上火辣辣的疼，伸手探了探，竟摸了一手的血。
方才一聲巨響，甬道裏沙石泥土滾滾而下，趙衡被一粒飛石擊中了腦袋，瞬時暈了過去。
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耳邊突然傳來黎邱的聲音：
“殿下！殿下！”
趙衡坐起來，撫著腦袋道：
“發生什麽事了？”
他四下張望，突然急聲問道：
“父皇在何處！”
黎邱從懷裏掏出一塊白布給他止了血，寬慰道：
“方才爆炸時陛下已出了甬道，如今在外邊歇著，張大人加派了人手來尋殿下，前山有大軍壓著，也不敢大聲喧嘩，幾個人已挖了兩個多時辰才挖通了甬道。阿彌陀佛，屬下看到殿下沒事，心裏一塊大石頭可放下來了。”
聽到皇帝安然無恙，趙衡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他由著黎邱給他簡單地包紮了一下，艱難地撐起來，問道：
“為何會爆炸，這密道……”
黎邱面有難色，搖了搖頭：
“屬下並不知道，這爆炸威力極大，洞口塌了半邊，像是有人提前安放了黑火一般。難不成是……”
趙衡瞪了他一眼，斥道：
“休要胡說，寶樓她不會害我。”
黎邱住了嘴，扶著趙衡一瘸一拐地出了甬道。
張謙情緒稍稍穩定，他強打精神在洞口候著，見洞口幾個人喧嘩起來，須臾看到趙衡出來，忙上前作揖，道：
“殿下沒事就好，此處是蓮坊後山，我派了人手接應，今夜立刻趕回京城，不然恐生事端。”
趙衡接過黎邱手裏的牛皮水袋，咽了一口水，道：
“我父皇現在何處？”
張謙道：
“陛下受了驚嚇，山裏氣候不佳，恐玉體不適，我已安排人手提前護送回京了。”
趙衡點頭道：
“你做得對，扶我起來，我要見蓮坊的人。”
張謙道：
“殿下，蓮坊的那個金右使在前面領路，不多時便失了蹤影，現下洞口又堵著，根本走不回去。”
趙衡驚道：
“那，寶樓等人不是困在裏頭？”
張謙道：
“殿下，我受陛下之托，只負責殿下的安危，其他人等，恕下官無暇顧及。”
他頓了頓，又道：
“此地不宜久留，請殿下上馬，立刻回京。”
趙衡遲疑了一下，他回頭看看那座巍峨的高山，嘆了一口氣。
若是你真想害我，我也心甘情願。
蓮坊的後山是一片楓樹林，中間長滿了柔軟的蒿草，寶樓順著山坡滾了下去，摔在草窩裏，一時眼冒金星，氣也喘不上來。胸口鉆心一般地疼痛，她伸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血沾了一手。她咬著牙拼命站起來，擡頭看了看，方知自己已經滾到了坡底，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不時有幾只飛鳥從林間掠過，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吐了一口氣，四下裏一看，發現小丘邊長了一蓬艾草，便抓了一把塞到嘴裏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蹣跚著往樹林深處跑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夕陽漸漸落下，她感到筋疲力盡，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地喘著氣。
處心積慮導演了這麽一出，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沒有什麽好顧慮的，她心裏牽掛的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她揭開衣服，偏過頭看了一眼，桃花印已經長到了肩上。顏色紅艷艷的，煞是惹眼。她忍著痛，覺得口渴難耐，便打開隨身背著的水袋，水袋輕輕的，倒在嘴裏也只得一兩滴。她失落地丟下水袋，看著遠方從峭壁裏探出來的一棵孤松。
只要看到那棵孤松，就離她和白夜會面的地方不遠了，到時候，只要把桃符取出來給夫人服下……
想到這裏，她舒服地閉上眼睛，往樹幹上靠了靠。
很久沒有睡個安穩覺了，真的很累啊。
“那我呢，我算什麽？！”
寶樓突然被這句話驚醒，卻覺得趙瑄的聲音像是抹不去一般盤桓在腦子裏。
趙瑄很好，回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都是甜甜的。他強大、溫柔，懂得疼人，又把她放到心尖上，她有一百個理由可以達成目的，卻唯獨有一個理由不能。
她也在乎他。
她開始懷疑母親的話，如果在小築裏母親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男子是她同母異父的哥哥，她可以愛上她的哥哥嗎？這是她母親的舊路，她也要走嗎？
不，不是的，母親當時完全不知道皇帝的身份，所以母親是無辜的，她至少在那個夜晚之前享有一段美好而純潔的感情，而她不一樣，她現在完全知道來龍去脈，卻要強顏歡笑地做戲。
她是一個怪物，而趙瑄不是。
“這樣的我，不值得你這麽做……”
她喃喃說道，握緊了手。
寶樓笑了笑，抹了抹額頭的冷汗，低聲道：
“你……你是個傻瓜……”
黑夜裏突然傳來尖厲的嘯聲，一支焰火升上天空，照亮了整個夜空。
紅色的焰火在空中綻開，幾乎像是開到最盛時的月季。
盛開和雕謝的邊界，這是一朵花最美的時刻。
寶樓看楞了。
這是白夜的信號。信號的含義別人不知道，她清楚得很。
死亡。
誰死了？
寶樓從地上騰地站起來，她跌跌撞撞地朝那棵孤松的方向跑去。
白夜俯下身，握了握申國公主的手，顫聲道：
“夫人，真的要如此麽？”
申國公主躺在一張軟榻上，鼻子微微出汗，聲音早失去原來的從容：
“坊主叫了我這麽多年夫人，今日，是否能改改口？”
白夜鼻子一酸，差點要掉下淚來：
“娘……”
申國公主用手輕輕撫摸著白夜的臉，柔聲道：
“這些年，辛苦你了……若不是擔心你被天家派人追殺，娘也不會任你以這樣的身份活了這麽多年。寶樓她不知道你的身份，是娘害了她……”
白夜啜泣著，搖搖頭道：
“娘……”
申國公主閉上眼，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在長春殿被灌進孔雀膽，幾番痛苦掙紮醒過來之後，卻在幾百公裏外的一個小鎮上。
父親的舊部告訴她，她已經不再是皇帝的寵妃，也不在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而只是一個普通人。她失落、痛苦、抑郁，甚至於想一死了之。當她往梁上掛好白綾後，卻發現肚子裏已經懷上了天家骨血。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她腦子裏生根發芽，她決定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借助父親舊部的勢力，她很快組建了一個能人異士為伍的團隊，並發展壯大，她找到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地方，安營紮寨，創立了最初的蓮坊。
申國公主十月懷胎，生下了一個男孩。這既讓她感到高興，又讓她感到難過。高興的是自己的孩子在這樣的大亂之中仍然能保住一條性命，難過的是自己的計劃落了空，原本在她的計劃中，完成這一切的，必須是一個女孩。
一天，侍從柳兒從集市上抱回了一個女嬰，她喜出望外，在那一瞬間決定，把她的兒子送出了蓮坊，留下了那個女孩。
她給那個女孩子起名為，寶樓。
申國公主喘了一口氣，道：
“娘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寶樓，然後才是你。你……今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許置寶樓於不顧。”
她用力地咳了幾聲，一縷鮮血從嘴角緩緩流下：
“夜兒，也許娘當初就錯了，不該讓你們承受上一輩的恩怨……你們應該，應該……”
申國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白夜握著她的手，哽咽著，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許久，柳姑姑紅著眼睛走上來，勸道：
“坊主……夫人，已經走了……”
聽到這句話，白夜仿佛一口氣吐出來，他跌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胸口，用力錘擊著地面，撕心裂肺的聲音幾乎要撕裂夜空。
“娘！——”
趙瑄勒住馬，看著眼前的這片村莊。
幾個兵士擎著火把，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幾條軍犬吐著舌頭，朝一個方向不停地叫著。
他看見一串長長的血跡，雖然掩映在林間雜草裏，但是仍然清晰可辨。
他翻身下馬，蹲下來，用手指沾了血，放進了嘴裏。
是了，這個味道，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個女人的味道。
充滿了無情、決絕的味道。
他瞇了瞇眼睛，吐出一個字：
“搜！”
☆、往事
寶樓終於醒過來。
她躺在一輛馬車上，車裏鋪著毛氈，軟乎乎的，還帶著熏香的味道。
箭傷已經處理過了，身上的衣服也換了幹凈的，她看見手邊一角棗紅色衣擺，擡頭正與趙瑄的眼神撞在一起。
是了，就在她快要到達那棵孤松的時候，趙瑄在村莊裏抓住了她，親手把箭從她的傷口裏拔了出來。
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寶樓咬了咬嘴唇，勉力坐起來，道：
“這是去哪兒？”
趙瑄看著她，平靜地說：
“安慶。”
寶樓看著他，覺得傷口隱隱作疼，她想動一動，卻四肢乏力，連坐著都困難。
趙瑄看著她：
“你武功不低，我令人在你喝的水裏放了軟筋散。”
他撩開簾子看了看窗外，又回頭看她：
“那天在山神廟，張謙提到的金主是誰？我想知道，是誰買通了蓮坊，想要殺我？”
寶樓咬咬牙，低了頭不說話。
趙瑄道：
“都這個時候了，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七八分。有這個財力能驅動你蓮坊的，全天下只有李家一個了。”
他往軟枕上靠了靠，語氣有些慵懶：
“李家如今出了一個太師、一個皇後、一個將軍、一個使臣，算上阿衡這半個儲君，這天下竟不姓趙，得改姓李了。殺我……他們能得到什麽好處？”
寶樓看著他，認真地道：
“殺了你，他們才能得到桃符。有了桃符要挾，你自然會退出儲君之爭。”
趙瑄笑笑：
“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算盤，看來我在父皇眼中，還算有些份量。我出生入死，為趙家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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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的事自然是你幹，我還有別的事要做。”
阿布瞥她一眼，沒說什麽，縱身飛下鷹嘴巖，朝下山的道路行去。
寶樓撫了撫腳上的傷，屏息運了口氣，提了劍，足尖輕點樹梢，也跟著他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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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站在屋檐下，打量著這間破廟。
一處正殿，兩處偏殿，品字形排列。立柱斑斑駁駁，紅漆剝落露出木胎，卻是上好的黃花梨。屋角飛檐因年久失修坍了半邊，屋頂露出些許光灑在正殿的佛像身上。蓮座上躺著一尊彌勒臥佛，身上裹一塊暗紅的袈裟，嘴角微微上翹。供桌上幾個空盤，一頂香爐，香爐裏有些許陳灰，灰裏埋著幾根殘香。
趙瑄從正殿裏出來，透過屋頂看著遠山。
這巍峨青山，白霧縈繞，卻不能修身養性，而滋養用心險惡之徒。
心裏嘆道：此處竟是蓮坊藏身之所。
正在出神，洪林從偏殿裏出來，道：
“殿下，小王爺來了。”
趙瑄回過頭，看趙承平一身鎧甲，抱著頭盔健步走來，便道：
“找著了嗎？”
趙承平撥弄著頭盔上的白羽，嘟著嘴道：
“四哥，他們人手不少，且此處機關密布，我又不熟，總要有些疏漏。”
他瞥見趙瑄皺了皺眉，忙道：
“不過，我已經派人把下山的道路都封了，量她插翅也難飛。”
趙瑄笑笑：
“這位的本事，怕是真的會飛。”
趙承平把頭盔遞給侍衛，道：
“四哥，不知為何，我父親自上周開始便沒給我來信，如果方便，能不能麻煩四哥遣人問問淑妃娘娘，我也好安心。”
趙瑄驚訝道：
“怎麽，皇叔出事了？”
趙承平道：
“也不是，只是父親每周與我傳信，說些近日的趣事，或是朝廷上的新聞，已成了定例。這周已過了日子，卻沒看到消息，心裏奇怪，所以問問。”
趙瑄點點頭，吩咐洪林道：
“立刻修書到我娘那裏，問問清楚。”
洪林應了一聲便離去，卻見一個侍衛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朝趙承平稟道：
“殿下！……後山發現兩個人，兄弟們把他們堵住了！不過這兩人甚是厲害，我們仗著人多才稍稍能打個平手……”
還未等趙承平開口，趙瑄急問道：
“那兩人是什麽樣貌，可看清楚了？”
那侍衛道：
“啟稟殿下，來人乃是一男一女，男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孩，但功夫甚是了得，女的穿一身綠衣服，腳上似乎有傷……”
話音未落，趙瑄早提了劍翻身上馬，朝侍衛來的方向徑直而去。
趙瑄行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眼前一片開闊地，橫七豎八地躺著自己帶的太原兵，哭爹喊娘地叫疼。
一個皂衣少年，手裏拿著一塊帕子正在擦拭劍上的血，看到趙瑄，便朝站在自己身後的一個綠衣女子道：
“找你的人來了。”
趙瑄看著寶樓，心裏波濤洶湧，兩眼似要冒出火來。
他握著劍，一步一步地走向她。
寶樓把劍收進劍鞘，輕輕道：
“殿下不該來此。”
趙瑄猛地停下來，他把手藏在袖子裏，緊緊握住，張了張嘴，又皺著眉搖搖頭，他凝視寶樓，目光柔和起來：
“為什麽？”
寶樓靜靜地看著他，道：
“為了桃符。”
趙瑄眼睛開始泛紅，聲音也開始發抖：
“這麽說，你喜歡我，也是裝出來的？”
寶樓避開他的眼神，頓了頓，道：
“殿下既然能算計我，我又為何不能算計你呢？”
趙瑄的眼神黯淡下來：
“我還以為……”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地面微微顫抖起來。
阿布仍坐在地上擦他的劍，仿佛那把劍埋了十多年，上面裹滿了鐵銹。寶樓一聽聲響，便知是從後山密道傳來，她看著趙瑄，緩緩道：
“殿下可知，你派太原軍襲擊我蓮坊之前，有誰在這座山上做客？”
趙瑄楞了楞：
“我只為尋你而來，還有誰在？”
寶樓深吸口氣，道：
“殿下還是不知道的好，若是知道了，莫說是儲君，就是個閑散王爺，你也當不成了。”
趙瑄臉色一變：
“阿衡在這裏？”
寶樓笑笑：
“殿下請回吧，就當沒來過這裏，沒見過我這個人。”
趙瑄咬牙道：
“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帶你走，就算是踏平蓮坊也在所不惜！”
遠處士兵的叫喊聲由遠及近，寶樓臉色一變，突然“唰”地一下抽出劍來，道：
“殿下想帶我走，還得問問我手中的劍。”
她躍到空中，挽了個劍花，便朝趙瑄飛撲而來。
趙瑄慌忙用劍鞘抵住這一劍，只聽得“當”的一聲，牛皮劍鞘上已現出一個淺淺的白印。趙瑄被這一劍震得手臂發麻，情知寶樓是起了殺心，便也冷下臉來，拔出劍便迎了上去。
寶樓見一擊未中，足尖輕點樹幹，趁勢躍到趙瑄身後，趙瑄承寶樓方才一劍，未喘過氣來，身後空門大露，寶樓把劍收到背後，淩空劈出一掌。趙瑄躲閃不及，硬生生吃了這一掌。趙瑄後退幾步，只覺喉嚨腥甜，“哇”地一聲嘔出一口血來。
他抹了抹嘴邊的血，冷笑一聲，擎劍朝寶樓刺去，寶樓微微側身，躲過劍鋒，卻見趙瑄手腕一翻，用劍柄一撞，便把寶樓撞出幾米開外。寶樓急退兩步，牽扯到腿上傷口，不由得呻丨吟了一聲，跌坐在地上。卻聽得“叮當”一聲，她頭上的銀簪松動，掉在地上，頭發也垂下半縷來。
趙瑄心頭一跳，收劍往前踏了兩步，寶樓坐在地上，突然反手射出兩枚銀針，直奔趙瑄胸口而來！
此時趙瑄已退無可退，眼看著銀針卷著風撲面而來，他目視寶樓，嘴角卻浮出一絲笑意。
寶樓不由得一楞。
上元燈節那天晚上，趙瑄也這麽笑過。
站在首飾鋪前，趙瑄把攢花銀簪遞給寶樓，寶樓推道：
“這……殿下……”
趙瑄轉了轉銀簪，道：
“我送過去那些首飾你都看不上眼，這個總是你自己選的吧？”
寶樓低了頭，臉有點發燒：
“我怕戴太貴的，會被賊惦記。”
趙瑄“哈哈”大笑：
“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打我女人的主意！”
說罷，不由分說，把銀簪插丨進她的發髻。
寶樓擡起頭，看到趙瑄眼裏星星點點的光，有一絲動容。
或許，從一開始，自己就走錯了呢……
寶樓肩膀微微顫抖，竟萌發出沖上去截下銀針的沖動。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當當”響動，兩枚銀針斜刺進泥地裏，洪林橫著劍，擋在趙瑄前面，一臉殺氣。
他把劍背到身後，冷冷道：
“寶大夫當真是鐵石心腸，我們王爺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話剛出口，洪林便醒悟過來，偷偷回頭看了看趙瑄。
趙瑄無奈道：
“我真是謝謝你，洪侍衛。”
寶樓神色松弛下來，她長長地出了口氣，挑了挑眉，她並未接洪林的話頭，只是扭頭沖阿布叫道：
“洪林我打不過，這裏交給你了。”
她從地上撿起那根銀簪，綰好頭發，覆又戴在頭上，淡淡地看了趙瑄一眼，牽了馬便走。
“休想跑掉！”
趙承平氣喘籲籲從馬上跳來下，他身後冒出一排弓箭手，還未等趙瑄緩過神來，箭已離弦，箭雨沖著寶樓奔襲而去。
這廂阿布正與洪林打得不可開交，回頭看見趙承平放了箭，忙朝寶樓大喊到：
“小心！——”
寶樓剛騎上馬，揮劍格開幾支箭，收了馬韁繩要走，趙承平豈能容她，他翻身上馬，策馬便追。他一手握住韁繩，一手從箭筒裏抽出一支白羽箭，松了韁繩搭弓朝寶樓便射。
趙瑄大叫：
“住手！——”
卻見白羽箭正中寶樓背心，寶樓大叫一聲，翻下馬來。
趙瑄怒瞪著趙承平，朝寶樓墜馬的地方跑了過去。
☆、大火
沈月溪捂著肚子從床上爬起來，日頭已經斜了。
她歪歪扭扭地走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這幾日除了吃就是睡，而且一睡大半個時辰，醒來也毫無清爽之意。她疑惑地盯著肚皮：
“別人家的孩子是使勁鬧騰，你也太丨安靜了些。”
趙瑄出門已有三日，臨出門前裝暈都沒攔著這位爺，沈月溪這幾日是如坐針氈，吃什麽都不是滋味。只是自家主子再也沒下別的指令，倒像是消失了一般，更讓她惴惴不安。
這小魔王把人呼來喝去心裏倒能有個底，默不作聲恐怕是要出大事。
沈月溪一邊差遣了青竹去打探消息，又得派人盯著地牢裏的閔芳。無奈趙瑄臨走前把地牢守得嚴嚴實實，她這個王府的現成女主人，連閔芳的半根頭發都沒見到。
心力憔悴之下，每日喝了湯藥便昏昏欲睡，也省了很多功夫。
屋外傳來敲門聲，青竹道：
“夫人，衛先生來請平安脈了。”
沈月溪應了一聲，款款坐下，只見衛離大踏步進來，身後跟著個小童，提著一只藥箱。
衛離上前告了禮，搭上脈，思索半天，道：
“脈象平穩，夫人近日不可勞心。”
沈月溪只覺有股睡意襲上心頭，顧不得儀態，用帕子捂著嘴連打了幾個呵欠，含著眼淚道：
“衛先生，我近日倒不勞心，只是嗜睡，精神不好，也不知為何。”
衛離欠身道：
“夫人，能睡是好事，若是覺得乏困，我再添幾味藥便可。”
沈月溪點點頭，擡手召來青竹，撩了簾子自去睡了。
衛離出了門，回頭看了一眼，王府大院裏照壁上，幾條九爪金龍騰雲駕霧，追逐嬉戲，將口中的明珠吞吐玩耍。
從前在王府裏進出，從未註意過這幅浮雕，如今看來，卻別有一番意趣。
蕭衍的囑咐他一個字沒忘，沈月溪的藥裏他該多加的一點也沒少加。
不過他卻知道這位蕭大人使勁使錯了地方，這位王府側夫人多半是管不了什麽事的，只有肚子裏那塊肉金貴而已。
只是受人之托，須得盡盡心才是。
衛離盯著浮雕，喚道：
“寶樓，你還磨蹭什麽，讓阿布動作快一點……”
那小童走上來，疑惑道：
“先生是在叫我？”
衛離看了他一眼，突然輕笑道：
“是了，他們倆都不在了。”
他大步走出王府，道：
“走罷！”
小童背著藥箱，疾步跟著他出了王府，他也回頭看著衛離剛才註目的浮雕，若有所思，卻聽得車夫一陣吆喝，便快跑著爬上了馬車。
此時蕭衍帶著連安，喬裝打扮也潛入了惠王府。
他們扮作雜役模樣，走走停停，須臾到了王府後院。後院裏有個地牢，地牢裏關著閔芳。
連安輕手輕腳地放倒了兩個侍衛，二人一路暢行無阻來到了地牢口。
連安從牢頭身上摸出鑰匙，利落的開了鎖，又把鑰匙遞給蕭衍，道：
“少爺，我在外面守著，你動作快一點，看一眼就走，可不能耽擱。”
蕭衍點點頭，接過鑰匙，鉆進了地牢。
地牢陰暗潮濕，甬道裏燃著幾點燭火，昏黃黯淡，有光似無光，幾乎看不到盡頭。
蕭衍走過幾個州縣，看過不少監牢，王府的地牢還是頭一回來。
皇子動用私刑，法典裏條例懲處寫得清清楚楚，他幾乎能倒背如流。不過，就算是捅出去，不知道自己又能得到多少好處？
畢竟，他只是個臣子，而他，是至親骨肉。
蕭衍踏在青石鋪就的石板上，如同踏在仕途的十字路口，越往前走，心情越覆雜。
突然，他在一間房前停了下來，裏面有些響動。
他拿了鑰匙，擰開了鎖。
裏面的情景嚇了他一跳，他怎麽也不能把眼前這個人跟昭明寺那個身量纖纖的黃衫女子聯系在一起。
閔芳坐在一張椅子上，長發遮住小臉，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她似乎被人仔細地洗刷過，換上了一件幹凈的白衫。那件白衫卻裹在她身上，隱隱發紅，粘在皮膚上。她的手無力地搭在扶手上，指尖緩緩滴出血來。
蕭衍看著滿屋子的刑具，知她受了苦，不禁緊緊地皺著眉頭。
聽到聲響，閔芳動了一下：
“是誰？”
蕭衍走上前，低頭道：
“閔姑娘，我是蕭衍，你見過我的。”
閔芳微微擡起頭，勉力睜了睜眼，仔細看了半天，才點頭道：
“你是，張大人的朋友。”
蕭衍“恩”了一聲，猶豫了一會兒，道：
“你受苦了。”
閔芳笑了笑：
“我一個快死的人，用不著費這麽多功夫。”
她頓了頓，道：
“張大人讓你來的？”
蕭衍點了點頭。
閔芳笑笑，手指動了動：
“他是真喜歡我，我看得出來。”
蕭衍站在她面前，一時不知怎麽開口。
如果少游看到閔芳這副模樣，會是怎樣的一幅場景呢？
把閔芳交給惠王，是他出的主意。蕭衍突然開始後悔他出的這個主意，他焦慮地搓起手來。
終於，他鼓起勇氣，道：
“閔姑娘，你還能動嗎，我救你出去。”
閔芳苦笑道：
“大人仕宦於臺閣，何苦要跟一個當紅的皇子作對？”
蕭衍低下頭想了想，道：
“我不想少游難過。”
蕭衍背起閔芳，牽扯到她身上的傷口，她疼得立刻大叫了起來。她眼淚模糊的，卻連舉手擦掉的力氣都沒有。
蕭衍偏過頭，道：
“你忍一忍，出去之後我替你尋個大夫看一看。”
閔芳沒說話，任由他背著，她蜷縮在他背上，像一只受了傷的小貓。
連安聽見聲響，忙打開牢門，看到蕭衍背著閔芳，嚇了一跳。
說好的只看一眼就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立馬變成劫囚了！
他皺了皺眉，也沒說話，貓著腰在前面帶起路來。
一路上通行無阻，偌大一個王府，正午時分，卻如同著了魔似的，一個人也沒有。
太順利了，順利得有些蹊蹺。
蕭衍來不及多想，平日裏從來都是大搖大擺從正門裏進出，如今倒像是做賊一般，到處遮遮掩掩。
偏門裏備著一輛馬車，三人上了車，立刻朝東城門奔去。
剛出了城不到一裏地，蕭衍心跳得厲害，越想越不對勁，撩開簾子道：
“連安，快，快回城！”
連安勒了馬，面如死灰：
“少爺，來不及了……”
蕭衍擡頭看時，只見前方一株榕樹下仿佛從地裏鉆出來似的，立著五個著灰衣的人，擋住了去路。
為首一個道：
“蕭大人，在下恭候多時了。”
蕭衍深吸了一口氣，道：
“你們是什麽人，為何擋住此路？”
那人道：
“蕭大人咱們不啰嗦，您只要把馬車裏的那位姑娘放下來，您就可以立刻調轉馬頭，回城過您的逍遙日子。要是不同意，刀劍無眼，可別怪我們兄弟幾個。”
蕭衍一凜：
“你們是蓮坊的人。”
那人輕笑道：
“不然，蕭大人以為就憑你們兩個，能在戒備森嚴的惠王府救出一個大活人來？”
蕭衍咬了咬牙，低聲吩咐連安道：
“走！”
連安點點頭，調轉馬頭，用力甩了一鞭。
那馬長嘶一聲，撒開蹄子狂奔起來。
馬車撞進密林裏，顛簸著往前跑。後邊馬蹄聲跟得緊，眼看著越來越近，連安突然停了馬，道：
“少爺，我駕著馬車引開他們，你帶著閔姑娘往山上跑，找個地方先躲起來再做計較。”
蕭衍點點頭，攬過閔芳背在背上，往樹林裏鉆去。
馬車聲和追趕的馬蹄聲漸漸遠了，蕭衍背著閔芳，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擡頭一看，眼前一間小院子，門扉半掩，蕭衍大喜，立刻背著閔芳鉆了進去。
這院子幹凈整潔，竈邊堆著幹柴，水缸裏還有半缸水，似乎是有人住的。
蕭衍站在水缸邊，舉著水瓢咕咚咕咚喝了半天，又舀了一瓢遞給閔芳。
閔芳一路顛簸，身上傷口又滲出血來，也喘了半天，只喝了小半口，便搖搖頭推開了水瓢。
蕭衍把閔芳背進小屋，屋角堆了些稻草，蕭衍把她輕輕地放在上面，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
閔芳喘著氣道：
“張大人，現在何處？”
蕭衍搖搖頭，道：
“他奉旨進了宮，說是有皇命在身，只差人送信與我，讓我來看看你。”
閔芳笑笑：
“他只讓你來看我？”
蕭衍低下頭，道：
“閔姑娘，若非蕭某多嘴，少游不會把你交給惠王，你也不會是如今這副模樣。”
閔芳仔細地看著他，道：
“蕭大人，不，必自責……我命本如此，怪不得別人。”
又嘆道：
“我出賣三爺……已是半條命進了鬼門關。大人不必同我待在一處，盡快離開此地為好……三爺，為人……心狠手辣……定不會……放過我……”
蕭衍張嘴想說話，卻聽門外響動，幾個黑影從窗前閃過，聽見叮叮當當的聲音。
“什麽人！”
他站起身來，想拉開大門，卻發現大門已被人從門外釘死。
他又摸到窗戶邊，窗子也被封了起來。
“他們把門窗都封起來了！”蕭衍大叫，“你們想幹什麽，開門啊！——”
不多時，只見縷縷濃煙，順著門縫滾了進來。
蕭衍大驚：
“他們在放火！”
他卯足了勁，用力撞向木門，幾次撞擊，木屑順著門框漱漱地往下掉，那門紋絲不動，煙卻愈發濃了。
蕭衍被煙熏得眼淚直流，咳了幾聲，爬到閔芳身邊：
“閔姑娘，這裏應該還有別的地方出去，你莫著急。”
閔芳看著他，突然流下淚來：
“大人……是我害了你……”
兩人說話間，門窗俱已著了起來。烈火熏紅了瓦片，劈裏啪啦地往下掉。
蕭衍屏氣又尋了一圈，實在找不到出口，煙霧越來越大，他跌坐在地上，絕望地捶著泥地。
“少游！——”
張謙突然眼皮一跳。
☆、焰火
張謙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暗衛。幾個暗衛圍在一處坍塌的山邊，正忙碌著搬運石頭。
密道直通蓮坊後山，可是皇帝出來後不久，一聲巨響，整個甬道便塌了。
張謙的眼皮跳個不住，他伸手捂住右眼，心裏升騰住一種不祥的預感。
一個暗衛跑過來，手裏握著一只探頭探腦的白鴿，稟道：
“大人，京城裏傳來消息。”
張謙揉揉眼睛：
“念。”
暗衛從白鴿腳上解下竹節，展開布條，念道：
“京郊失火，屋內男女焦屍兩具，屋旁一浮屍，驗為蕭府下人。”
張謙騰地站起來，顫聲道：
“你說什麽？！”
他搶過暗衛手裏的布條，瞪著眼睛又看了一遍。他的手無力地垂下來，嘴裏喃喃道：
“不會的，不會的……”
他丟了布條，厲聲喝道：
“派人回去查！立刻去蕭府！快去！——”
那暗衛嚇了一跳，連聲應“是”，轉身縱著輕功飛也似的朝山下奔去。
張謙跌坐在石頭上，搖搖頭，又點點頭，他記起臨走前交待給蕭衍的一切，怎麽也不敢相信暗衛的話。
他抱著頭，低聲不斷地重覆著：
“敏之，不是你，不是你……”
趙衡從地上爬起來，只覺耳朵嗡嗡作響，頭上火辣辣的疼，伸手探了探，竟摸了一手的血。
方才一聲巨響，甬道裏沙石泥土滾滾而下，趙衡被一粒飛石擊中了腦袋，瞬時暈了過去。
黑暗中什麽也看不見，耳邊突然傳來黎邱的聲音：
“殿下！殿下！”
趙衡坐起來，撫著腦袋道：
“發生什麽事了？”
他四下張望，突然急聲問道：
“父皇在何處！”
黎邱從懷裏掏出一塊白布給他止了血，寬慰道：
“方才爆炸時陛下已出了甬道，如今在外邊歇著，張大人加派了人手來尋殿下，前山有大軍壓著，也不敢大聲喧嘩，幾個人已挖了兩個多時辰才挖通了甬道。阿彌陀佛，屬下看到殿下沒事，心裏一塊大石頭可放下來了。”
聽到皇帝安然無恙，趙衡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下來。他由著黎邱給他簡單地包紮了一下，艱難地撐起來，問道：
“為何會爆炸，這密道……”
黎邱面有難色，搖了搖頭：
“屬下並不知道，這爆炸威力極大，洞口塌了半邊，像是有人提前安放了黑火一般。難不成是……”
趙衡瞪了他一眼，斥道：
“休要胡說，寶樓她不會害我。”
黎邱住了嘴，扶著趙衡一瘸一拐地出了甬道。
張謙情緒稍稍穩定，他強打精神在洞口候著，見洞口幾個人喧嘩起來，須臾看到趙衡出來，忙上前作揖，道：
“殿下沒事就好，此處是蓮坊後山，我派了人手接應，今夜立刻趕回京城，不然恐生事端。”
趙衡接過黎邱手裏的牛皮水袋，咽了一口水，道：
“我父皇現在何處？”
張謙道：
“陛下受了驚嚇，山裏氣候不佳，恐玉體不適，我已安排人手提前護送回京了。”
趙衡點頭道：
“你做得對，扶我起來，我要見蓮坊的人。”
張謙道：
“殿下，蓮坊的那個金右使在前面領路，不多時便失了蹤影，現下洞口又堵著，根本走不回去。”
趙衡驚道：
“那，寶樓等人不是困在裏頭？”
張謙道：
“殿下，我受陛下之托，只負責殿下的安危，其他人等，恕下官無暇顧及。”
他頓了頓，又道：
“此地不宜久留，請殿下上馬，立刻回京。”
趙衡遲疑了一下，他回頭看看那座巍峨的高山，嘆了一口氣。
若是你真想害我，我也心甘情願。
蓮坊的後山是一片楓樹林，中間長滿了柔軟的蒿草，寶樓順著山坡滾了下去，摔在草窩裏，一時眼冒金星，氣也喘不上來。胸口鉆心一般地疼痛，她伸手抹了一把，黏糊糊的血沾了一手。她咬著牙拼命站起來，擡頭看了看，方知自己已經滾到了坡底，周圍死一般的寂靜，不時有幾只飛鳥從林間掠過，發出嗚嗚的聲音。
她吐了一口氣，四下裏一看，發現小丘邊長了一蓬艾草，便抓了一把塞到嘴裏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蹣跚著往樹林深處跑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夕陽漸漸落下，她感到筋疲力盡，靠在一棵大樹上大口地喘著氣。
處心積慮導演了這麽一出，她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沒有什麽好顧慮的，她心裏牽掛的只剩下最後一件事。
她揭開衣服，偏過頭看了一眼，桃花印已經長到了肩上。顏色紅艷艷的，煞是惹眼。她忍著痛，覺得口渴難耐，便打開隨身背著的水袋，水袋輕輕的，倒在嘴裏也只得一兩滴。她失落地丟下水袋，看著遠方從峭壁裏探出來的一棵孤松。
只要看到那棵孤松，就離她和白夜會面的地方不遠了，到時候，只要把桃符取出來給夫人服下……
想到這裏，她舒服地閉上眼睛，往樹幹上靠了靠。
很久沒有睡個安穩覺了，真的很累啊。
“那我呢，我算什麽？！”
寶樓突然被這句話驚醒，卻覺得趙瑄的聲音像是抹不去一般盤桓在腦子裏。
趙瑄很好，回想起和他在一起的日子，都是甜甜的。他強大、溫柔，懂得疼人，又把她放到心尖上，她有一百個理由可以達成目的，卻唯獨有一個理由不能。
她也在乎他。
她開始懷疑母親的話，如果在小築裏母親說的都是真的，那這個男子是她同母異父的哥哥，她可以愛上她的哥哥嗎？這是她母親的舊路，她也要走嗎？
不，不是的，母親當時完全不知道皇帝的身份，所以母親是無辜的，她至少在那個夜晚之前享有一段美好而純潔的感情，而她不一樣，她現在完全知道來龍去脈，卻要強顏歡笑地做戲。
她是一個怪物，而趙瑄不是。
“這樣的我，不值得你這麽做……”
她喃喃說道，握緊了手。
寶樓笑了笑，抹了抹額頭的冷汗，低聲道：
“你……你是個傻瓜……”
黑夜裏突然傳來尖厲的嘯聲，一支焰火升上天空，照亮了整個夜空。
紅色的焰火在空中綻開，幾乎像是開到最盛時的月季。
盛開和雕謝的邊界，這是一朵花最美的時刻。
寶樓看楞了。
這是白夜的信號。信號的含義別人不知道，她清楚得很。
死亡。
誰死了？
寶樓從地上騰地站起來，她跌跌撞撞地朝那棵孤松的方向跑去。
白夜俯下身，握了握申國公主的手，顫聲道：
“夫人，真的要如此麽？”
申國公主躺在一張軟榻上，鼻子微微出汗，聲音早失去原來的從容：
“坊主叫了我這麽多年夫人，今日，是否能改改口？”
白夜鼻子一酸，差點要掉下淚來：
“娘……”
申國公主用手輕輕撫摸著白夜的臉，柔聲道：
“這些年，辛苦你了……若不是擔心你被天家派人追殺，娘也不會任你以這樣的身份活了這麽多年。寶樓她不知道你的身份，是娘害了她……”
白夜啜泣著，搖搖頭道：
“娘……”
申國公主閉上眼，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她在長春殿被灌進孔雀膽，幾番痛苦掙紮醒過來之後，卻在幾百公裏外的一個小鎮上。
父親的舊部告訴她，她已經不再是皇帝的寵妃，也不在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而只是一個普通人。她失落、痛苦、抑郁，甚至於想一死了之。當她往梁上掛好白綾後，卻發現肚子裏已經懷上了天家骨血。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她腦子裏生根發芽，她決定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借助父親舊部的勢力，她很快組建了一個能人異士為伍的團隊，並發展壯大，她找到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地方，安營紮寨，創立了最初的蓮坊。
申國公主十月懷胎，生下了一個男孩。這既讓她感到高興，又讓她感到難過。高興的是自己的孩子在這樣的大亂之中仍然能保住一條性命，難過的是自己的計劃落了空，原本在她的計劃中，完成這一切的，必須是一個女孩。
一天，侍從柳兒從集市上抱回了一個女嬰，她喜出望外，在那一瞬間決定，把她的兒子送出了蓮坊，留下了那個女孩。
她給那個女孩子起名為，寶樓。
申國公主喘了一口氣，道：
“娘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寶樓，然後才是你。你……今後不管發生什麽事，都不許置寶樓於不顧。”
她用力地咳了幾聲，一縷鮮血從嘴角緩緩流下：
“夜兒，也許娘當初就錯了，不該讓你們承受上一輩的恩怨……你們應該，應該……”
申國公主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白夜握著她的手，哽咽著，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
許久，柳姑姑紅著眼睛走上來，勸道：
“坊主……夫人，已經走了……”
聽到這句話，白夜仿佛一口氣吐出來，他跌坐在地上，用手捂住胸口，用力錘擊著地面，撕心裂肺的聲音幾乎要撕裂夜空。
“娘！——”
趙瑄勒住馬，看著眼前的這片村莊。
幾個兵士擎著火把，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晝一般。幾條軍犬吐著舌頭，朝一個方向不停地叫著。
他看見一串長長的血跡，雖然掩映在林間雜草裏，但是仍然清晰可辨。
他翻身下馬，蹲下來，用手指沾了血，放進了嘴裏。
是了，這個味道，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個女人的味道。
充滿了無情、決絕的味道。
他瞇了瞇眼睛，吐出一個字：
“搜！”
☆、往事
寶樓終於醒過來。
她躺在一輛馬車上，車裏鋪著毛氈，軟乎乎的，還帶著熏香的味道。
箭傷已經處理過了，身上的衣服也換了幹凈的，她看見手邊一角棗紅色衣擺，擡頭正與趙瑄的眼神撞在一起。
是了，就在她快要到達那棵孤松的時候，趙瑄在村莊裏抓住了她，親手把箭從她的傷口裏拔了出來。
那種痛徹心扉的感覺，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寶樓咬了咬嘴唇，勉力坐起來，道：
“這是去哪兒？”
趙瑄看著她，平靜地說：
“安慶。”
寶樓看著他，覺得傷口隱隱作疼，她想動一動，卻四肢乏力，連坐著都困難。
趙瑄看著她：
“你武功不低，我令人在你喝的水裏放了軟筋散。”
他撩開簾子看了看窗外，又回頭看她：
“那天在山神廟，張謙提到的金主是誰？我想知道，是誰買通了蓮坊，想要殺我？”
寶樓咬咬牙，低了頭不說話。
趙瑄道：
“都這個時候了，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七八分。有這個財力能驅動你蓮坊的，全天下只有李家一個了。”
他往軟枕上靠了靠，語氣有些慵懶：
“李家如今出了一個太師、一個皇後、一個將軍、一個使臣，算上阿衡這半個儲君，這天下竟不姓趙，得改姓李了。殺我……他們能得到什麽好處？”
寶樓看著他，認真地道：
“殺了你，他們才能得到桃符。有了桃符要挾，你自然會退出儲君之爭。”
趙瑄笑笑：
“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算盤，看來我在父皇眼中，還算有些份量。我出生入死，為趙家的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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