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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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策著馬,身後跟著幾輛馬車,車轍滾過的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風淒厲的刮著,發出嗚嗚的聲音,葉子被風卷起在空中飛舞,不時吹到他臉上來。

大雨將至。

還有二十裏地。

蕭衍心裏泛著嘀咕,這天怎麽說變就變。

洪林一身藍袍,跟在一輛馬車右側。他抿著唇,神情肅穆。

那是惠王側室沈月溪的馬車。

他緊握著手中的佩劍,不知怎的,總覺得心神不寧。

繞過一個小山包,兩個黑影出現在眼前,仿佛從地裏鉆出來一般。

蕭衍急忙勒停了馬,馬長嘶一聲,噴著響鼻,似乎很不高興。

洪林拍馬上前,停在蕭衍身後三尺,警覺地盯著來人。

為首一人一身月白袍子,腰上垂著一枚如意佩,頭上還戴了一頂鬥笠。看蕭衍等人走近了,他慢慢摘下鬥笠。

蕭衍不覺一楞:

“少游?怎麽是你?”

洪林翻身下馬,作揖道:

“張大人。”

張謙點點頭,把鬥笠遞給陵天,道:

“來不及說了,你們得趕回去。”

沈月溪的馬車簾子動了一下。

蕭衍眉頭皺的更緊,但卻聽話的把馬頭調轉過來:

“為什麽?”

張謙盯著洪林,緩緩道:

“惠王殿下,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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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跳下馬車,便看到趙瑄立在車邊,抱著手看她。

衛離早已提著藥箱坐在路邊一塊大石上,手裏捧著本書頭也不擡。

她回頭張望,看小仆把阿布攙下了馬車,這才趕忙跑到趙瑄身邊,跟著他步上了石階。

紅羅自下了馬車,指揮仆婦和府兵們把車馬往廟裏趕。

這座廟破敗不堪,廟口石階缺損了幾節,一顆老松樹折了半掛枝條,橫在石階上,松針早腐變成了泥。

寶樓挽起裙子,小心翼翼地跨過這松枝,擡頭正瞧見門楣上一塊木匾,上書三個描金大字:

山神廟。

暗紅的窗棱斑斑駁駁,被蟲蛀得不成樣子,門前兩根立柱用的是金剛木,上面刻著一副對聯。

“山間尊神佑八方,心存誠意生百福。”

寶樓心裏暗暗將對聯念了一遍,仆婦和府兵們早已把車馬行禮放到了廊檐下,一個小仆從那滿是蛛網的門後鉆出來,朝趙瑄行了一禮:

“殿下,都打掃過了。”

衛離慢吞吞地走過來,把藥箱遞給寶樓:

“這山神廟破是破了點,好歹能有半片瓦能避避雨。”

阿布勉力走到他們面前,咧嘴道:

“衛先生也忒講究,有這麽個破廟算是不錯了,總比荒郊野外強上十倍。”

紅羅提著行李走過來,把一只鎏金手爐塞給趙瑄,道:

“幾位爺別在門口杵著,有什麽話屋裏說,外面風大,仔細著涼!”

話音未落,雨“嘩啦”一下從天上潑了下來。

幾人踏進門檻,突然頭頂上一個驚雷,把殿中那座山神泥塑照了個透亮。

那山神爺赤面粗眉,怒目圓睜,身上一襲紅袍鮮艷似血,端的是威風凜凜。

外面瓢潑大雨,雷電交加,狂風灌進廟裏來,把方才點起來的火把盡數吹滅。

底下膽小的早“呀”了一聲叫出聲來。

廟裏頓時一片漆黑,眾人互相推搡,亂作一團。

趙瑄伸手想摟著寶樓,身邊卻沒了她的影子,忽覺有人推了他一把,幾乎要倒在地上。旁邊一人眼疾手快扶穩了他,卻是衛離。

黑暗中只聽得紅羅斥道:

“慌什麽!”

卻見一點星火,紅羅掏出了身上的火折子,點燃了把枯枝。眾兵士見狀,忙上前借了火,把各處燭火又燃了起來。

一時廟裏又亮了起來,卻見寶樓雙手合十,跪在山神爺前面,口中念念有詞:

“山神爺,我等路過寶地突遇大雨,借貴地避雨片刻,不時便走。不是有意叨擾,莫怪莫怪。”

說完也不管地上臟不臟,就勢磕了個響頭。

趙瑄立在旁邊,淡淡道:

“你這樣幹拜,沒誠意。”

寶樓立起來,瞪著他,卻看趙瑄朝紅羅使了個眼色,紅羅會意,出門片刻便提了一籃子香燭果品。她將供桌上的積灰抹去,把香燭供品一一擺好,燃了三根線香,遞給趙瑄。

趙瑄接過香,也站著朝山神爺施了禮。

他自去上了香,回頭看到寶樓還跪著,便伸手拉她起來,笑道:

“還要跪到什麽時候?”

寶樓盯著他,撇了撇嘴:

“殿下,你身上濕了。”

趙瑄低頭一看,外袍果然濕了一大片,頭發也沾了雨。他剛想寬衣,卻見寶樓搖搖頭,指了指滿屋子的兵士。趙瑄笑了笑,由著寶樓把他領到角落裏,紅羅從行禮裏翻出趙瑄的衣服,遞給寶樓。

寶樓替他更了衣,又用帕子給他擦幹了雨水,把濕了的外袍遞給紅羅。

一個小仆早燃了一堆火,又鋪上軟墊,一行人圍著火堆坐了下來。

外面的雨仍然沒有要停的樣子,反而下得更大了。

寶樓全神貫註地盯著火堆,火光中她的眼裏閃著亮晶晶的光。

趙瑄有些看得呆了,不禁伸手摟了摟她:

“過來。”

寶樓沖他軟軟一笑:

“殿下,我有話同你說。”

她把手放進了腰間的行囊裏,掏出一把圓形角梳。

趙瑄笑著看她,正待要說話,卻聽屋外一陣刀兵響動,一夥人紮進了山神廟。

紅羅騰地站起來,手往腰間一探,瞬間多了幾枚錚亮的鋼針。她擋在了趙瑄面前,厲聲喝道:

“什麽人!”

來人脫下蓑衣,雨水流了一地,顯見著一路狂奔到了這裏。

趙瑄凝眸看了一陣,不由得大驚,道:

“你們怎麽來了?”

天上又一道驚雷,來人的面目漸漸看清了。

蕭衍和張謙並肩站著,頭發眉毛上還掛著雨水。旁邊沈月溪身披黑色大麾,由青竹攙著。洪林站在她二人身後,看到趙瑄,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按在佩劍上的手也略松了些。

張謙顧不得與趙瑄見禮,上前一步,冷聲道:

“事到如今,三爺還想躲到什麽時候?”

趙瑄看著他,臉上現出疑惑的神色。他循著張謙的眼神看去,看那眼神兜兜轉轉,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三爺的故事

張謙一句“三爺”,如有千鈞之重,鎮住了在場的人。眾人面色各異,卻又不敢多發一言,只是一昧盯著張謙,看他的下一步舉動,氣氛十分凝重。

趙瑄閉了閉眼,剛要發話,卻見張謙袖著手,站在眾人面前,又追問了一句:

“我說得對嗎,三爺?”

趙瑄看著他,臉上現出疑惑的神色。他循著張謙的眼神看去,看那眼神兜兜轉轉,落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寶樓看眾人都盯著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位大人,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沈月溪突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尚宮局掌事蘭曦到杜府接肅王回宮之時,朱貴尋了個機會私下裏見了她,詢問了當時的情況。

沈月溪也不敢隱瞞,把杜霞鎮幾日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

朱貴思忖許久,道:

“你暫且不要輕舉妄動,一切安排等殿下醒了再說。還有,我聽說,殿下此番遇險,是惠王身邊一位醫女相救?”

沈月溪點點頭,又搖搖頭,思忖許久方開口道:

“朱叔,殿下的確是回春醫館的寶大夫所救。不過……我有一事,若殿下醒過來,你定要同他稟明。”

她提到金簪一事,朱貴道:

“方才你已說了,不過是場交易,你與她各自有利。若是信不過,找個機會除掉便是,何來有異?”

沈月溪皺著眉盯著朱貴,緩緩道:

“她將金簪還與我之時,問了一句奇怪的話——‘你是肅王府的人?’”

朱貴疑惑道:

“這句話有何奇怪之處?”

沈月溪道:

“朱叔你細想,當時情況覆雜,各方勢力參雜其中,為何她提都不提蓮坊之事,就知道我是肅王府的人?除非……”

朱貴心下了然,道:

“除非,她自己,就是蓮坊的人。”

沈月溪回過神來,手撫小腹,臉色不禁又白了幾分。

若是她知道了我懷有惠王骨肉,她該如何對付我?

張謙在寶樓面前站定,道:

“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蓮坊三爺,沒想到,卻是一個女人。”

此言一出,偌大的山神廟仿佛掉進了沸水裏一般,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低頭議論起來,仿佛張謙在說天書一般。

不多時殿中平靜了許多,只聽得殿外呼呼的風聲和瀟瀟的雨聲。

張謙看向趙瑄:

“殿下看一看,桃符帛書可還在?”

趙瑄一驚,伸手拔下發簪,擰開一看,裏面早已空空如也。

他面帶驚惶,瞪著寶樓,聲音裏還夾雜了一絲痛苦:

“你?……”

寶樓歪著頭看著他,眼神突然起了變化。

那是一種兔死狗烹的眼神。

趙瑄臉色一沈,眼眸一暗,喝道:

“把她給我抓住!”

洪林應了一聲,剛往寶樓身邊邁了一步,卻覺身邊疾風刮過,一個人護在了寶樓面前,攜著寶樓踏空而去,足尖輕點了一下偏殿屋脊的獸頭,穩穩地落在了偏殿雨閣裏,與張謙等人對峙著。

張謙拱了拱手,道:

“金右使,我同三爺還有話說,別著急走嘛!”

眾人聽到他口中道出“金右使”這三個字,不覺大驚。

蓮坊右使姓金名石,武功極高,但行事低調,甚少現身。他掌管蓮坊幡然堂,專司刑罰,手段狠戾,江湖上聞之色變。但這位金右使行事古怪,只知他時常跟在三爺身邊鞍前馬後,從不在人前露臉,故而江湖人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眾人定睛一看,與寶樓一同立在雨閣上的,不是阿布是哪個!

蓮坊右使竟是個少年!

衛離把籠在袖子裏的雙手漸漸放下來,擡頭看著雨閣上的兩人。

他的兩個徒弟,朝夕相處的學生,一個乖巧可愛,另一個圓滑調皮,但是卻向他隱藏了最重要的身份。

他懷裏還帶著七葉一枝花的藥粉,那是出門前囑咐寶樓親手磨的,一包兩錢,一副十包用細麻繩系好,她還結了個如意扣,說是出門吉利。

衛離嘆了口氣,他靠著廊柱,慢慢坐下來。

阿布沒有接話,冷冷地掃視著院子裏的兵士。

寶樓拍了拍他,一改往日怯生生的神色,她整了整身上揉皺的衣衫,又撫了撫頭上的銀簪,嘴角浮出一抹笑來。

那笑聲低低淺淺,千回百轉,還含了些柔媚。

寶樓笑道:

“這位大人知道得不少,想必正是派人到綠水碼頭截殺我的殿前指揮使張謙張大人了。”

她眼波流轉,淡淡道:

“不過,張大人,你是如何認出我的?”

話音未落,眾人臉上又是一凜,蕭衍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張謙,一臉難以置信:

“她說什麽,殿前指揮使?那不是周清周老大人嗎!怎麽會是你?”

張謙瞪他一眼,截住了他的話頭:

“敏之你別搗亂,先讓我說完!”

寶樓掩嘴笑了笑:

“殿前指揮使自成祖以來分明暗雙使,想來周老大人是明使,管著朝堂上的戰事。張大人是暗使,直屬皇帝管轄,手下豢養暗衛三百人,只掛著一個虛銜掩人耳目,你自然不知道。”

張謙“哼”了一聲,道:

“三爺,此間雨勢未減,不如耐下心來聽我說個故事,如何?”

張謙看著趙瑄,又看了一眼寶樓,沈聲道:

“三個月前,蓮坊接了一樁生意,有位金主親自登門求取皇室秘藥——桃符。因這位金主身份尊貴,茲事體大,白坊主決定派三爺親自督辦。於是立冬剛過,三爺便派人潛入蕭江竹海,伏擊當時桃符的寄主青,開膛破肚卻毫無收獲。可是三爺向來不是易予之人,她自己悄悄候在竹屋周圍,終於等來了惠王殿下。”

張謙提到惠王,擡眼看了看趙瑄,卻見趙瑄閉了閉眼睛,眉頭緊緊皺起來。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

“當時桃符失了寄主,幾乎要滅失,惠王躊躇之際發現在溪邊一個女子,於是設計射傷了她,把桃符放到她的體內,並將她帶回了京城。與此同時,三爺為了試探其他兩枚桃符下落,在惠王大婚之夜派人伏擊迎親隊伍,本欲殺了惠王妃探得桃符下落,誰知惠王妃竟也是桃符寄主,於是無功而返。期間三爺多次在醫館和王府找尋桃符帛書,均沒有收獲,因而又設計在舞陽道上襲擊惠王。卻被惠王識破,認出其中一名奸細綠袖,三爺棋行險招,用苦肉計逼迫惠王用掉了一枚桃符,卻仍然沒有探得帛書的下落。”

趙瑄睜開眼,狠狠地盯著寶樓。寶樓偏著頭,細心地聽著張謙的話,臉上卻是一點表情也無。

“終於杜霞鎮一戰,不知何方勢力要除掉三爺,幸得肅王挺身相救,卻身負重傷,惠王用掉第二枚桃符,三爺終於知道了帛書的藏身之處。於是,便有了今夜。”

張謙頓了頓,朗聲道:

“方才一陣驚雷,三爺的輕功甚好,想要取近身之人身上的東西,收拾衣服時再放回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吧?”

趙瑄臉色黯淡下來,他目視寶樓,淡淡道:

“他說的,是真的?”

寶樓避開趙瑄的眼神,沖張謙笑了笑,道:

“想來我這蓮坊,也不是什麽密不透風的地方,張大人的手下果然神通廣大,這來龍去脈倒是理得齊齊整整,一毫不差。”

她垂眸思忖片刻,嘆了口氣道:

“原來是閔芳。”

張謙“哈哈”大笑:

“閔芳掌管風雨堂,專司諜報,這些消息向來靈通得很。看來,她對你的做法早就頗有微詞了罷!”

寶樓面色不改,道:

“張大人,你要是不說,興許閔左使還能多活一陣子。”

張謙拱拱手:

“三爺自身難保,怎麽還有空關心別人?”

雨勢越來越大,院子裏的一顆榕樹被吹得東倒西歪,搖搖欲墜。地上雨水橫流,沖刷出一道道溝壑。

眾人立於屋檐之下,雨點被狂風吹散,拂到人的衣裳上,大都狼狽不堪。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生怕錯過了一場好戲。

阿布環視一圈埋伏的暗衛,低聲朝寶樓說道:

“不要多說了,快走罷!”

張謙冷笑一聲,他擺了擺手,房頂墻頭立時出現了幾道黑影。來人一應的銹色袍子,領子袖口綴著幾道魚紋,腰間別一把玄色長刀,手裏還握著一把強弩,玄鐵箭頭明晃晃的,在雨夜裏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張謙看了一眼趙瑄,壓低了聲音詢問道:

“殿下?”

趙瑄緩緩擡起頭,他凝視著寶樓,眼神中充滿著疑惑,聲音有點壓抑:

“你下來。”

寶樓盯著他,不發一言,嘴唇卻微微顫動起來。

她咬著嘴唇,偏過頭,嘆了一口氣,終於擡頭看著趙瑄,正欲開口,忽然被阿布一把抓住手臂。阿布看著她,沖她搖了搖頭。

寶樓慢慢閉了眼,嘆道:

“走。”

張謙豈容他二人逃跑,他手勢一收,數十把強弩齊齊發射,直奔寶樓二人而去!

阿布擋在寶樓身前,抽劍格開亂箭,一邊帶她跳下雨閣,朝廟外沖去。

強弩手數箭連發,阿布的身法稍慢了一些,一支箭正中寶樓左腿,寶樓低吟一聲,從空中重重地摔到地上。

趙瑄眼神一滯,他左右環顧,突然抽了身邊一位府兵身上的佩劍,大步朝寶樓走去。

阿布見狀心裏著急,正想上前護住,卻見眼前一黑,洪林也提劍奔上塔頂,擋住了他的去路。

趙瑄提劍走向寶樓,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流下來,他的眼中晦暗不清,看不清是什麽表情。

寶樓從地上掙紮起來,仰著頭看他,她的手握住腿上的箭,傷口的血被雨水沖刷,顏色都變淡了些許。

趙瑄漸漸走近寶樓,離寶樓只差丈餘,卻覺眼前一花,只聽得“噗噗”兩聲,兩顆泛著銀光的鋼針插在泥地裏,離他的皂靴僅有半寸。

一群灰衣人仿佛從地裏冒出來一般,將暗衛團團圍住,廝殺在一起。

另有三人更是持刀擋在寶樓身前,虎視眈眈。

一位紫衫男子從墻上飄飄落下,他伸手攬住寶樓,掏出帕子抹了抹她臉上的雨水。

趙瑄不由得火冒三丈,冷聲道:

“你是何人!”

紫衫男子微微一笑:

“在下白夜。”

☆、聖旨

此人別人不認識,張謙蕭衍怎能不認識!分明就是上元燈節陪在閔芳身邊著茶色衣衫的男子。

張謙心下懊惱,當時他看閔芳對這位少爺恭敬順從,卻有些暧昧的情思混雜在裏頭,料定他只是蓮坊某位堂主,誰知竟是坊主白夜!早知如此,當初不如在悅來客棧就地剿滅,也省卻今日的麻煩。

蓮坊屬下功夫不弱,張謙臉色煞白,眼睜睜地看著暗衛被一個個撂倒,卻無可奈何。他今夜千算萬算,想對三爺來個甕中捉鱉,到頭來卻被人暗度陳倉,還折了這麽多手下,竟是大大地失算了。

蕭衍靠近他,低聲道:

“你不要著急,我已遣人去請援兵,他們立刻就到。”

張謙強壓住怒火,搖搖頭道:

“晚了,白夜來之前定會料到我們的後手,說不定已經在路上設了埋伏。上次綠水碼頭就著了他的道。”

蕭衍想起那幾具焦屍,頭皮一麻,也不在堅持,默默地退到一邊,想了一會兒,低頭吩咐隨從道:

“你派人偷偷跟著,不要被發現。”

那人應一身,閃身躍出了院墻。

灰衣人殺出一條血路,白夜帶著寶樓奔出廟外。廟外早立著幾匹毛色如緞的高頭駿馬,白夜摟緊寶樓飛身上馬,他勒緊馬韁,朝趙瑄拱手道:

“多謝殿下!”

趙瑄面色鐵青,他大叫一聲:“寶樓!——”便擎劍追了上去。

張謙沖出大殿,厲聲喝道:

“追上去,別讓他們跑了!”

阿布看寶樓已脫身而去,便放慢了招式,虛晃一招也飛身上馬,疾馳而去。

洪林被阿布傷了左腰,便知他功夫深淺,不能強取,他強忍劇痛攔住趙瑄,喚道:

“殿下?”

趙瑄紅了眼,臉上不知混著雨水還是淚水,他丟了長劍,轉身踉踉蹌蹌地進了廟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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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帶著寶樓一眾人等,一路狂奔,須臾行到一處山脈連綿的山窪之處落了腳,白夜看追兵未至,便把寶樓放下療傷。

阿布自去探了一炷香的功夫,回來稟道:

“附近皆無朝廷的人,坊主可放心。”

白夜點點頭,走到寶樓身邊坐下,關切地問道:

“可還疼?”

寶樓閉了眼睛正在調息,少時緩緩睜開眼睛,目視白夜:

“閔芳呢?”

白夜垂了眼皮,又擡頭看她:

“出發前我去過暖閣找她,已經人去樓空了。”

他頓了頓,又道:

“寶樓,既然……”

寶樓看著他,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只是撥弄著衣襟,也不說話,許久才從嘴裏吐出三個字:

“殺了她。”

白夜嘆了口氣,站起身,朝阿布點點頭:

“照辦罷。”

幾人仍從破廟進了蓮坊地界,白夜令人備了一頂小轎,把寶樓擡上了後山。

桃花樹下坐著一個婦人,面帶白紗,似是看不清相貌。

柳姑姑立在一旁,低頭輕聲道:

“他們到了。”

寶樓從軟轎上起身,阿布將她扶到那婦人身邊,寶樓一見那婦人,便跪下磕頭道:

“夫人,我回來了。”

那婦人點點頭,躬身扶起她,眼睛只在她臉上流連,連聲道:

“好,很好。”

她伸手指了指樹下的小幾,柳姑姑微微頷首,從小幾上端下一個細白瓷碗來。那碗裏盛著一碗蓮子羹,還冒著些許熱氣。

那婦人彎腰牽了寶樓的手,緩緩道:

“苦了你了。”

寶樓接過瓷碗,眼圈便紅了: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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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在廟裏坐了許久,直到天邊發白也未進一口水米,除了紅羅陪在身邊,其他人無人敢上前,生怕說錯話行錯路。

蕭衍出神地看著小仆往火堆裏添了些柴,火苗歡快地舔著壺底,發出“滋滋”地響聲。連安往他的手爐裏續了炭,他把手爐揣在懷裏,走到張謙身邊一站,道:

“沒想到,那姑娘文文弱弱,竟有這種身份。”

張謙正低頭想事,冷不防嚇了一跳,撫胸道:

“敏之,你可嚇壞我了。”

他定了定神,道:

“這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準,小小丫頭有這般城府,也是個人物。”

蕭衍微微一笑:

“是了,這世上深藏不露的人物也不止她一個。”

張謙情知是說他,低了頭,聲音也軟了下來:

“敏之,我這身份,除了陛下,其他人並不能知曉……”

蕭衍沒接他的話頭,繼續道:

“那右使金石索性也沒藏身份,他化名‘阿布’,這‘布’字一十一巾,倒是坦蕩得很吶!不過,若那小丫頭是三爺,那麽董柯就是布下的苦肉計了。算來算去,也是為了桃符。這東西邪性,難不成要救什麽人?如今桃符在她身上,帛書也被她劫了去,這盤棋已是死局。”

張謙嘆了口氣,凝視遠處黑黝黝的遠山,道:

“只怕你我二人都不好交差。”

蕭衍回頭瞟了一眼仍舊發呆的趙瑄,輕聲道:

“只怕未必。”

他拉了拉張謙的袖子,壓低聲音道:

“少游,我問你,左使閔芳現在何處?”

張謙疑惑地看著他,蕭衍沖他眨了眨眼,沖趙瑄努了努嘴。張謙狐疑地瞪了他幾眼,突然想起什麽,猛地一震,臉色也變了,連連搖頭。蕭衍也不說破,只揣了手爐又回角落裏窩著,闔了眼,似是睡著了。

未至傍晚,卻有一人騎著馬入了山神廟,他落了馬就直奔大殿,附在張謙耳邊說了幾句,張謙臉色一僵,往趙瑄坐處看了好幾眼,揮手讓那人下去。

他思慮再三,走到趙瑄面前,輕聲道:

“殿下,京城傳來消息,陛下今日早朝頒了道聖旨。”

趙瑄未見擡頭,仍是默坐無語。

張謙繼續說道:

“聖旨上說,立了肅王殿下為太子。”

趙瑄猛地站起來,嘴角抽了抽,他低頭撫著手中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幾下,嘴唇微微發抖。

洪林聽罷,急問道:

“張大人此消息可靠?王府的人都沒有傳信與我,這如何說得過去!”

張謙點點頭:

“千真萬確。”

趙瑄來回踱了幾步,從紅羅手裏接了大麾,翻身上馬。

“回京。”

此時的京城早已炸開了鍋。

“王爺,您不能進去!王爺……王爺!——”

福順跟在晉王身後,一邊伸手抹著額頭上的冷汗,一邊不住地勸著。

晉王大步走向勤政殿的白玉石階,他目視前方拾級而上,旁邊一列宮女內侍低了頭施禮,大氣也不敢喘,殿前只聽得福順略帶哭腔的聲音。

晉王行至丹墀下,一撩衣擺跪下,道:

“臣今日須面見陛下,否則死不瞑目。”

福順看這架勢,兩腿一軟也跪了下來,顫抖道:

“王爺……請……請回……陛下今早傳旨,道是誰也不見!後宮的娘娘們也在仁明殿前跪了一片,任是皇後也沒了法子哇!”

晉王緊閉的眼睛微微睜了一條縫:

“娘娘們?又發生了何事?”

福順撫了一把胸口道:

“昨兒淑妃娘娘聽到聖旨臉都白了,立刻跑到勤政殿哭鬧起來,叫嚷著要抹脖子。陛下一怒之下就把淑妃娘娘身邊的宮女內侍都罰了個遍,有幾個身子弱的竟活活打死了!現下淑妃娘娘禁足在慈元殿,平日裏幾位要好的娘娘們都跪在仁明殿要給她求情呢!”

晉王嘆了口氣,忖道:如何這般耐不住性子!

他想了半晌,強撐一口氣道:

“如今這事來得突然,無論如何你得去問上一問,說本王只說一句就走,絕不久留。”

朱紅大門“咿呀”一聲打開,海全露出半張臉來。

他慢吞吞走到晉王跟前施了禮,道:

“王爺且隨我來。”

入了殿門,穿過正堂,繞過萬壽屏,遠遠地看到皇帝立在窗前。他手裏盤著兩個紅玉般的核桃,眼睛卻看著墻上的一幅畫。

那畫上描著一位美人,臥在青石上,她手持一把團扇,蓮足邊還蜷著一只灰貓。那美人眼睛半闔著,一只彩蝶輕盈地立在美人頭上的團花上,似乎下一刻,美人就要醒過來。

晉王屏了呼吸,跪下行禮,道:

“皇兄。”

皇帝回過神來,點點頭:

“坐吧。”

晉王未敢落座,從地上爬起來,仍站著道:

“皇兄,臣弟是……”

“是因為那道聖旨來的。”皇帝截住他的話頭,踱到八仙桌前坐下,“你時常不是勸朕早作決定嗎,如今朕做了決定,如何,與你心中想的人選可有出入?”

晉王一驚,急忙又跪下道:

“臣弟惶恐!之前臣弟已力勸皇兄免立皇後嫡子以防李家勢力坐大,皇兄可曾聽進去?”

皇帝默默地看著他,把手裏的核桃輕輕地擱在桌上。

“老七,立儲當立嫡立長,難道你也糊塗了麽?”

他盯著晉王,眼神慢慢變得淩厲起來。

“培植羽翼,結黨營私,利用儒生的議論來堵住大臣的嘴,蒙蔽朕的視聽!淑妃母子做的事,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晉王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伏地不起,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

“皇兄何出此言,臣弟……”

皇帝冷冷地道:

“你不必著急辯解,等朕去見過一個人,再說不遲。”

皇帝步出勤政殿,他回頭看了一眼緩緩合上的朱紅大門,道:

“晉王要替朕修一本古籍,工程浩大,需要清靜,沒什麽事就別去打擾了。”

海全垂了眼皮,躬身應道:

“遵旨。”

殿前早停了一頂明黃轎子,一個小黃門擡簾起來,皇帝忽然想到什麽,吩咐道:

“張卿的信到了?”

海全道:

“到了。”

皇帝點點頭,他環視一眼園裏嶙峋的假山,幾只仙鶴立在水汀上,互相嬉戲,怡然自得。日頭漸漸偏西,天邊一抹晚霞藏在園中一株桃樹枝頭,也漸漸隱去。

皇帝握了握手中的核桃,鉆進轎子裏。轎夫穩穩地擡起轎子,竟是奔著仁明殿去了。

☆、巢穴

趙衡匆匆趕進宮,仁明殿前烏壓壓跪倒的妃嬪把他嚇了一跳。宮中內侍傳來皇帝的一道口諭宣他進宮時,他午飯才扒了一口。

他正打算從偏殿繞進去,忽然被海全帶著幾個小黃門堵在了大門口。

還沒開口說話,海全道:

“太子殿下,陛下正等您呢!”

趙衡點點頭,繞過偏殿才走了不足十步,卻見皇帝站在院子裏的一株榕樹下,正慢慢品茶。

趙衡上前見了禮,卻沒看到自己母親的身影,也不好多問,站了半柱香時間,見皇帝沒有絲毫要說話的意思,只好硬著頭皮問道:

“父皇喚兒臣來,所為何事?”

皇帝擱下茶杯,細細端詳起他來。

冷峻清雅,氣度不凡,只失了一分穩重,比起阿瑄,著實差了一些。

皇帝又端起茶杯,飲了一口茶,道:

“隨朕出宮一趟。”

趙衡應了一聲,隨即道:

“兒臣過來倉促,還未給母親請安,容兒臣去向母親道一聲……”

皇帝起身道:

“不必了,她已知道了,即刻動身罷!”

趙衡隨著皇帝走出仁明殿,殿前跪著的宮妃早已被驅散,連片葉子都沒有留下。他有些心神不寧,又回頭看了看殿門。那殿門緊緊閉著,朱紅的顏色在落日的映照下踱了一層金色,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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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芳覺得臉上一涼,猛地醒過來。她動了動手腳,四肢像灌了鉛一般沈重,她嘴唇發白,潑到臉上的水流進嘴裏,她伸舌頭舔了舔,卻發現嘴裏鹹鹹的,一股鐵銹的味道。鐐銬旁擱著一個木盆,盆裏盛著鹽水,裏面浸著幾根三指寬的鞭子,上面星星點點沾滿了暗紅色的血。

她微微張開眼,屋子正中一把椅子上端坐著一個湖藍衣衫的人,黑色的皂靴正對著她。

那人道:

“還不肯說?”

閔芳微微偏了頭,咽了一口血沫道:

“殿下要我說什麽?”

趙瑄從嘴裏擠出兩個字:

“入口。”

閔芳笑笑:

“我早說了,蓮坊從不在固定之處落腳,我如今被你抓來,所知之處早已搬空,豈會讓殿下所獲?”

洪林持著劍,正撥弄著墻上的鐵鏈,聽完不屑道:

“閔芳,你貴為左使,竟連蓮坊所在都不知曉,說出去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我看你是女子,已極是客氣,你不要不識好歹。”

閔芳搖搖頭,咬了牙再不說話。

趙瑄從椅子上緩緩站起,道:

“既如此,那就不必客氣了。”

洪林朝手下使了個眼色,那人應了一聲,須臾兩個大漢從門外擡進一鍋滾燙的熱水來,手上還握著一把毛刷,刷毛堅硬鋒利,似是從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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