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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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了捏他的肩膀:

“小六,你記住,如果再出什麽差錯,我就沒臉去見夫人了。”

董柯臉色一凜,道:

“小六知道。”

“初雪”廂房裏,早有一個杏黃衣裳的女子端坐在椅子上,那女子遮著面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趙衡進了房裏,那杏黃女子迎了上來。

趙衡打量了她一眼,道:

“跟我說話的時候就把這東西摘了罷。”

那杏黃女子笑了笑,依言摘了面紗。

杏眼含情,瓊鼻櫻唇,竟是沈月溪!

趙衡走近她面前,又上下打量一番,道:

“這□□倒是合適。”

“沈月溪”笑道:

“王爺花了這麽多銀子,自然值這個價錢。”

趙衡深吸一口氣,改口道:

“如意,趙承平的傷是怎麽弄的?”

如意眨眨眼睛:

“王爺許久沒見我,怎麽一開口盡是別人的事。”

趙衡揉了揉太陽穴,道:

“你別給爺撒嬌,今天這場戲四哥和皇叔做足了場面,我只想知道是怎麽回事。”

如意笑了笑,道:

“是跟著寶大夫的那個小孩子阿布打的。”

趙衡挑了挑眉:

“為何打架?四哥怎麽說?沒罰他們?”

如意搖搖頭:

“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晉小王爺去醫館把寶大夫堵住了,沖撞了幾句,阿布就替她出頭了。小孩子脾性,說打就能打起來。不過,惠王怎麽舍得罰寶大夫,好言寬慰幾句就把所有的事扛了,王爺今兒不是親眼見了麽?”

趙衡沈吟一會兒,道:

“這次四哥去舞陽軍營,你想辦法跟著去。”

如意撫了撫小腹,搖搖頭:

“不知他是否同意去……”

趙衡盯著她的小腹看了幾眼,驚訝道:

“難不成……已經懷上了?”

如意點點頭。

趙衡用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我這四哥也不見得癡情啊!也罷,此事四哥知曉了沒有?”

如意搖搖頭。

趙衡閉了閉眼睛:

“好好用上,別浪費了。”

如意低著頭,沒接他的話。

趙衡看著她,想起年前的一段日子。

惠王妃一死,他已經想到了劉淑妃著急要替趙瑄納妾沖喜。這個時候,他撒在眾大臣府第裏的探子告訴他一個消息:

四方館使沈德甫的女兒得了重病。

沈德甫官至四品,在朝中隸屬清流一派,是該派幾個能在皇帝面前能說得上話的老臣,一生居功至偉,皇帝極看重沈德甫,讚他廉潔奉公,曾禦筆親題“光風霽月”四字贈與他。

沈老頭膝下幾房妻妾,所出俱是男丁,唯有正室夫人不惑之年才生下一個女兒,喚作月溪。他老來得女,視若掌上明珠,不僅親自教習,還常常帶在身邊,極為寵愛。

劉淑妃早對沈德甫的情況留了心,當時要不是皇帝力主惠王迎娶徐太尉之女,恐怕王妃之位早是沈月溪的。這廂徐氏剛死,她早命人繪好朝中權貴之女的畫像,沈月溪的就放在最上面那一幅。

趙衡打定主意,派心腹如意混入沈府當了丫鬟,伺機接近沈月溪。沒想到這沈家小姐身體每況愈下,竟半只腳踏進了鬼門關裏。趙衡得知之後,才冒險接觸蓮坊,拿到了那張價值連城的□□。又買通沈府醫士,待那沈家小姐一命呼嗚之時,來了個貍貓換太子。

如意本就擅長模仿,又時時能近沈家小姐的身,沈家人一時也不覺察,只道是小姐大病初愈,有些胃口脾性不同罷了。待迎親的朱紅轎子往惠王府一擡,她就成了“沈月溪”。

趙衡看著如意,兩眼通紅似有不舍,不覺大為光火。

他走到她身邊,用手捏住她尖尖的下巴,聲音一冷:

“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如意

如意一慌,兩顆淚珠滾了下來。

如意到肅王府那年,才十歲。

那年趙衡剛出宮置府,偌大的宅子雄踞在皇城東北角,旁邊挨著幾位文臣的府第,離皇宮也不算太遠,駕著馬車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到。

雖說李皇後因冷宮一事冷淡了這個兒子,但是王府家丁這樣的要事還是全托給了蘭曦。蘭曦領旨出宮精挑細選,擇了幾十個男女小仆,粗活細活俱是分配妥當,又打點著給王府置辦了花草山石,古玩字畫,空蕩蕩的宅邸方有了生氣。

趙衡去官學回來,看見滿屋子烏壓壓地站了一堆人,男男女女,俱是生得整整齊齊,垂了頭低眉順眼的。

他來回走了幾圈,撿了幾個站在前排的上下打量了幾眼,就問了一句:

“都是娘娘讓買的?”

蘭曦方點了點頭,就看他帶著黎邱出了王府,騎著馬直奔南大街去了。

南大街在皇城裏是貧民街,住的皆是些小商小販,也有乞丐暗娼,是王孫公子不屑踏足的地方。趙衡從人牙子帶來的人當中逡巡了一遍,見一個小女孩發如枯草,面色蠟黃,眼睛卻如點漆一般,便點點頭把她買下,帶回府內。

當時虎威將軍因趙衡出宮,送了他一柄如意做賀禮,趙衡也懶得再起名字,遂把她喚作“如意”。

如意是趙衡帶回來的人,趙衡自是待她不同別人。不僅花重金聘下先生教她讀書習字、撫琴作畫,甚至請來教場師傅教她拳腳功夫。

如意慢慢出落成美人模樣,趙衡常常把她帶在身邊,有外客來訪也毫不避嫌。坊間有傳言稱,肅王府養了一個仙女一樣的侍妾,那模樣,簡直如同從畫裏走出來一般。

如意自然是知恩圖報,所以假扮沈月溪這件事也做得盡心盡力。

誰料想剛嫁到王府的那天夜裏,就碰上了刺客。

趙瑄的功夫不弱,並沒有給那刺客留下可趁之機,如意放在袖子裏握著匕首的手也稍稍放松了。

“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露出你的功夫。”

趙衡囑咐她的話在她耳邊響起,她站起來,想要出去叫人。

那刺客突然撲向他,長劍帶著寒光朝她額頭劈過來。

她沒受傷,趙瑄的血濺在她臉上,她一動也不能動。

趙管家找來一個醫女打扮的人,那個人長得普通,瘦瘦弱弱的,但是趙瑄看她的時候,眼睛裏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一股怒意從她心裏生發出來,幾乎要遏制不住。

趙瑄似乎有意避著如意,她知道他顧及劉淑妃和沈家,所以對她十分客氣。這種客氣讓她覺得自己不像是王府的側室,而像一個外人。這種感覺直到趙瑄睡到她屋子裏的時候才慢慢消失。

她覺得趙瑄還是有點喜歡她的。

這之後趙瑄有時候出門會帶著她,去侯爺府聽戲,去尚書府賞花,去竹海打獵。她能站在他身邊,看著他棱角分明的臉,王府上上下下尊稱她為“夫人”,她覺得幸福極了。

消息隔一段時間就會往肅王府那邊傳遞,趙衡對她的要求也漸漸不那麽頻繁,似乎是碰上了什麽別的事。

直到上元燈節那天晚上,她帶著臘梅去東湖放燈,看到趙瑄帶著那個醫女走在集市上,含著笑細心地為她戴了一根簪子。

如意感到無比羞愧和惱怒,自己只是他擺在家裏的一件藏品,而寶樓,才是他的心頭肉。

可是她沒辦法從這裏抽離。

因為,她懷了趙瑄的孩子。

但是她十分清楚她家的王爺品性,平日嬉笑忘形,皆是表面功夫,他為人聰慧敏感,做事狠辣果決,若是知道她起了別的心思,也不知是怎樣一個死法。

如意回過神來,額上冒出冷汗,急忙跪下道:

“如意知道了,殿下放心。”

如意走了好一會兒,鶴丹才端著一壺酒,施施然進了廂房。趙衡懶懶地倚在鶴丹腿上,鶴丹輕輕替他揉著肩。

“你方才接的是什麽人,翠姨竟然連本王的面子也不給。”

鶴丹摘了顆葡萄塞進趙衡嘴裏,笑道:

“我的爺,這個你不好打聽罷,我們這兒的客人可都是保密的。”

趙衡翻了翻眼皮:

“少跟本王來這套,是官是商,本王認識?”

鶴丹掩嘴笑了笑:

“福建來的兩個茶商,穿著一般,出手倒是闊綽。長得也沒什麽特別,想來殿下不認識。”

趙衡“恩”了一聲,鶴丹挪了挪地方,對趙衡說道:

“殿下,奴家出來久了,得回秋意廂房那邊,待會兒再過來陪您,可好?”

趙衡立起身來:

“既然你不在,本王也回府了。”

鶴丹陪著趙衡走出廂房,迎面碰上翠姨帶著三爺和董柯,也沿著走廊要下樓。

董柯一驚,手直接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三爺低聲道:

“別慌。”

趙衡經過他們身邊,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二人。

這時一個小廝端了一壺酒從趙衡旁邊疾步走過,突然腳下一斜,一壺酒就往趙衡身上灑去。

董柯練的功夫講究一個“快”字,那小廝肩膀一低他就知道手裏的那壺酒要壞事,他眼疾手快,正準備接下那把酒壺,不料三爺不知是有意無意,卻往他身前一站,他右手一時發力不起,眼睜睜地看著酒水泛著水花把趙衡的衣擺潑出一副山水寫意圖來。

翠姨這一驚吃得不小,她慌忙從懷裏掏出帕子,就地跪著替趙衡擦起衣裳,邊賠不是邊朝那小廝啐道:

“眼睛往哪兒長的,客人都還在這兒呢!還不趕緊道歉,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那小廝忙不疊磕頭,只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酒壺咕嚕咕嚕滾到三爺腳下,三爺彎腰把酒壺拿起來,往翠姨手裏一塞:

“既然翠姨那麽忙,我就告辭了。”

說罷他領著董柯,笑瞇瞇地從趙衡等人身邊穿過,打量了幾眼趙衡的衣服,還不忘搖頭嘖嘖幾聲,以示可惜。

擦肩而過,三爺剛行了幾步,只聽後面趙衡叫道:

“這位兄臺。”

董柯肩膀有些微微發顫,三爺把手放在他肩上,回頭看著趙衡。

趙衡笑道:

“來這煙花之地玩樂,帶這麽長一把劍,不合適罷?”

三爺凝視他一會兒,不怒反笑:

“這位公子,您身邊那位帶的劍比我們這把還長呢!”

趙衡回頭看看黎邱手裏的劍,展開折扇笑了笑。

三爺朝他拱了拱手,道:

“告辭。”

趙衡站在閣樓上,目送著兩人出了樊樓,上了一輛馬車。

他低聲道:

“奇怪。”

黎邱奇怪道:

“爺,怎麽了?”

趙衡搖著扇子道: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那個藍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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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府的馬車出了午門,藍章候在車外等著晉王吩咐。晉王撩開簾子,看了一眼天邊的雲:

“天色尚早,且去茶樓喝杯茶。”

藍章應了一聲,朝馬夫使了眼色。馬車兜兜轉轉,停在了城北的“一壺春”。

晉王帶著承平上了樓,徑直去了二樓雅座。藍章在二樓走了一圈,方去廂房門前站定。

沿街位置上早坐了一個人,正持壺點茶。看到晉王走進來,站起來深深一揖。

晉王看了他一眼,坐下道:

“路上承平說了一些,我大概也知道了原委,此番你做事甚是不妥當,下次再不可犯。”

趙瑄低頭笑了笑:

“皇叔教訓得是,我知道了。”

晉王飲下一口茶,道:

“你從小對女人的事不是很上心,如今看來,你竟如此喜歡這女子,皇叔倒有些好奇,不如帶來讓皇叔看看?”

趙瑄驚訝道:

“皇叔如何知道……”

晉王截住他的話頭:

“自然是知道,你小子有什麽事能瞞得住我?”

趙瑄有些不好意思,他拈了一塊茶點,覆又放下,低聲道:

“甚是普通,只是知曉我的脾氣,同她待在一起覺得心安。”

晉王點點頭,恍然大悟:

“如此說來,此女卻是難得。”

他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此番你去舞陽,要多加小心,我讓藍章挑幾個好手,你帶在身邊,以防萬一。”

趙瑄沈聲道:

“難不成皇叔聽到什麽消息?”

晉王搖搖頭:

“你父親近年來身體已經大不如前,朝裏不知多少大臣上折子勸他立儲他一概不聽,我猜他還在權衡。”

趙瑄看著晉王,眼皮垂下來,輕輕說了一句:

“父親他,心裏如何想?”

晉王盯著茶杯,緩緩道:

“你父親他……一直屬意你九弟。”

趙瑄慢慢擡起頭,眼睛裏的光慢慢黯淡下來。

這個答案他一直知道,只不過今天聽皇叔親口說了,卻覺得無比震撼。

趙衡出生的時候他已經開始記事,原來一直愛護著他的父親也不像平常那樣親自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了,他整天出入仁明殿,幾乎再也沒有去過別的宮室。

趙衡滿月的時候劉淑妃牽著趙瑄去仁明殿送賀禮,他才看到父親懷裏抱著一個粉嫩的奶娃娃。他怯生生地走上前去,用手輕輕觸了觸奶娃娃的臉。

軟軟的,滑滑的。

“這是你的弟弟,阿衡。”

他那個時候就清楚的記得,為了這個剛出生的弟弟,父親動了立儲的念頭。這個念頭被朝中不少大臣上書阻止,並且太後也參與了其中。

隨著阿衡的長大,父親對他的愛與日俱增,日常起居自不必說,連接見外國使臣的時候也帶著他。不過阿衡似乎對政事不感興趣,他整天爬樹抓魚、欺負宮女內侍,鬧得整個皇宮雞飛狗跳。

這大概是父親猶豫的原因,他一面嚴厲教導阿衡,一面督促自己精進課業,還不斷委以重任,或是外派州府,或是帶兵巡防。他知道父親心裏想的是什麽,他只想為阿衡增加一個得力的輔政大臣,而這個人選,是他。

趙瑄對皇位沒什麽概念,但是劉淑妃不同,雖然已經貴為淑妃,但是她仍然她常在他耳邊念叨一句話:

要是你不努力,娘就沒了依靠。

他在權力的中心,身不由己。

趙瑄站起來,默默地看著晉王,聲音有點低沈:

“皇叔,是我做得不夠好嗎?”

☆、游船

晉王看著他,搖搖頭:

“阿瑄,你要知道,在幾位皇子之中,論起才德賢能,文治武功,你當之無愧。肅王雖說是嫡子,可是生性頑劣,難堪重任。眾大臣都是明眼人,江山社稷豈容兒戲。”

趙瑄沒有說話,他抿著唇,盯著盤子裏的酥餅一動不動。

許久,他幽幽地冒出一句:

“可父親還是選擇他,那麽我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無用之功。”

晉王猶豫了一會兒,繼續道:

“你父親選擇肅王,是因為皇後。”

趙瑄目光從酥餅上面收回來,他慢慢坐下,給晉王添了一杯茶:

“是因為李家?”

晉王“恩”了一聲,道:

“李家是其中一個原因,還有一個……”

趙瑄猛地擡頭:

“還有一個?”

晉王點點頭,他站起來,走到廂房門邊,立在門邊聽了聽動靜。他把手裏持珠握緊了又放松,又搖頭嘆了口氣。

終於,他開口道:

“阿瑄,你知道長春殿的事嗎?”

晉王盯著手裏的持珠,嘆了口氣。

“那位……婕妤,當年進宮的時候年紀很輕,雖然柔弱,但是性格卻很張狂。”

“你父親當年極寵她,幾乎夜夜留宿長春殿,各種稀罕的古玩字畫和金銀首飾也是成箱地往長春殿裏送。大理使節來訪之時,甚至要帶她出來迎候,要不是海全攔著,幾乎要釀成大錯。”

“當時皇後已經有了七個月的身孕,不日即將臨盆。那一日,皇後帶著幾個宮女去游湖,恰巧碰上尹婕妤也帶著宮女內侍在湖中泛舟,尹婕妤極力邀請皇後同游,不知為何,皇後不顧自己身懷六甲,竟也上船同去。船至湖心,突然傾覆,皇後、尹婕妤和同船的兩名宮女掉進了湖裏。”

“皇後被救上來之後渾身濕透,又受了驚嚇,幾乎是一路擡著回了仁明殿,當夜腹痛不止,禦醫局的人全都召進了宮,針石湯藥等法子幾乎都用盡了。沒撐到後半夜,娩出一個成型的男嬰。皇後痛不欲生,幾乎要隨著那個夭折的男嬰去了。你父親怒不可遏,下旨罰尹婕妤跪在長春殿前石階上三日,尹婕妤一口咬定此事與她無關,硬是在殿前跪足了三日。”

“事後內侍省奉命探查,發現那艘游船被人偷偷鑿穿了,初在岸邊沒有覺察,到了湖心吃水越深,才致使游船傾覆。再往深了查,也沒查到主使,也不知那人到底想要害皇後,還是想害尹婕妤。”

“你父親慚愧不已,卻沒有再苛責尹婕妤,他令人將當時陪侍的兩名宮女杖斃,卻只罰她禁足思過。此後,你父親去仁明殿裏陪了皇後一個多月,又回了長春殿。皇後遭此一劫,神思俱傷,又沒有調理好,自此之後再無所出。若不是有肅王在,恐怕她也無所依靠了。”

趙瑄皺著眉道:

“這件事,我怎麽從未聽人提起過?”

晉王嘆了一口氣:

“此事並未傳到宮外,不為皇後宗族李家所知,是因為你父親下了封口令,嚴禁外傳。他心裏確實想保住尹婕妤,不然以李家的權勢威望,這無妄之災必定得讓尹婕妤以命償還。但是,你父親始終認為,是他的過錯導致了皇後的不育。阿瑄,這是你父親的心病,二十年來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你決定要走的這條路,若是他心意不曾回轉,我們便沒有機會。”

趙瑄閉了閉眼:

“難不成,讓我坐以待斃?”

晉王搖搖頭:

“心病還須心藥醫,你懂嗎?”

趙瑄從茶樓出來,打發走了洪林。自己一個人在集市上轉轉悠悠,擡頭卻走到了回春醫館。

他推門進了後院,阿布正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落葉。

他輕聲問道:

“寶樓呢?”

阿布把掃帚靠墻放好,朝他作了一揖道:

“她出門買胭脂去了,殿下不如到房裏等她。”

趙瑄坐在寶樓的臥房裏,淡藍色帷幔被風吹起來,銅香爐裏焚著檀香。

門“咿呀”一聲打開,寶樓看到趙瑄坐在圓桌前,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她走上前去,伸手撫了撫他的臉:

“殿下怎麽了,是不是著涼了?”

趙瑄一驚,回過神來,他看寶樓站在他面前,臉上焦急之色盡顯,心下一動,便伸手把她攬在懷裏。

寶樓輕撫他後背,柔聲道:

“怎麽突然過來,也不說一聲。”

趙瑄鼻子裏聞到俱是寶樓身上的甜香,一時恍惚,搖了搖頭卻不說話。

寶樓知他有心事,就任他摟著,也不說話。

許久,寶樓站起身來,取茶壺烹了茶來,給趙瑄點了一盞,推到他面前,看著他,歪頭想了一會兒,道:

“我初來時,在醫館看診,曾接待過一對老夫婦。老頭每日上山砍竹,削成細條,老婦在家裏將竹條編成竹筐,再由老頭背來集市販賣。一日老頭病了,來到醫館。我切過脈後,發現老頭年邁,五臟六腑不同程度地受了損傷,心、肝、脾臟都有病癥。此種癥狀俱是因年老所致,湯藥並不能根治,卻徒增消耗而已。後來,老頭漸漸不來了,都是由老婦人獨自過來取藥,我看她手上傷痕累累,才知道老頭已經走不動路,砍竹的活也由老婦人承擔下來。”

寶樓給自己倒了一杯,飲下一口:

“有一次我忍不住,私下裏跟她說,她丈夫的病藥石難治,竹筐能值幾個銀子?醫館的診金並不低,不如把錢留著給他買些好吃的。”

她看著趙瑄,道:

“你猜老婦人怎麽說?”

趙瑄定定地看著她,道:

“她如何說?”

寶樓擡起頭凝視他,道:

“她說,我早知道我丈夫要死,生老病死,自有定數,只不過想求個心安。”

她站起來,目視窗外:

“做一件對自己毫無益處的事,卻只為求得心安,你可還願做這件事?”

屋裏一時安靜,許久趙瑄低聲道:

“寶樓,我正要去做這樣的事,你可願陪著我?”

寶樓從窗外收回目光,仔細地看著他。

她笑了笑:

“我陪著你。”

趙瑄握了握她的手,道:

“三日後我奉旨護送馬匹到舞陽,你隨我同去。”

寶樓一驚:

“又去舞陽?”

年前趙瑄舞陽道上被刺一事還歷歷在目,她如今聽到這個名字都有些發怵。

趙瑄看她一臉緊張,柔言安慰道:

“此番有了戒備,絕不會讓奸人得手。”

他站起來,推開窗看了看院子裏,又道:

“你同我在舞陽住一段時間,這京城中我待得煩悶,想出去走走,順道也帶你去看看舞陽。”

他掩上窗戶,回頭笑道:

“舞陽軍營旁有一條大河,裏面的魚肉質鮮美異常,好吃極了。”

趙衡坐在池塘邊專心致志地餵魚,他手中拿著一個錦盒,裏面盛了些碾碎的豆餅。

黎邱從回廊上匆匆走過來,作揖道:

“殿下,惠王已經出發去舞陽了。”

趙衡目不轉睛地盯著搶食的兩條紅鯉,頭也不擡:

“知道了。”

黎邱遲疑一會兒,又道:

“皇後娘娘傳旨,讓殿下進宮一趟。”

趙衡又拈了一塊豆餅擲向游魚,道:

“你去跟傳話的說,說我這幾日感了風寒,需要靜養,不去。”

黎邱低聲道:

“殿下,此番是蘭掌事親自過府來請的,所以我想……”

趙衡轉身看著黎邱:

“蘭掌事?”

蘭熙坐在肅王府花廳中,慢條斯理地品著手中的茶。片刻聽到雕花門響動,卻見趙衡帶著黎邱走了進來,她站起來行禮道:

“殿下。”

趙衡虛扶一把,道:

“宣我進宮只管差孩子們過來就是了,何須勞動蘭姑姑親自來。”

蘭熙笑道:

“只因陛下壽誕近了,娘娘差我出宮尋些賀禮,順道來王府這邊傳話,並非刻意而來,殿下不必介懷。”

趙衡入了仁明殿,皇後闔了眼正歪在貴妃榻上,似是安眠。旁邊小宮女看趙衡進來,正要叫醒皇後,趙衡擺了擺手,便在一旁立著。

過了半柱香的功夫,皇後才緩緩醒來,看趙衡候在一旁,驚訝道:

“衡兒什麽時候來的?”

隨即擰了眉低聲斥道:

“王爺來了也不知出聲,長著一張嘴有何用?”

近身的兩個宮女慌忙跪下,身子發抖只是說不出話來。

趙衡上前笑道:

“是兒臣不讓他們通傳,恐擾了娘娘好眠,娘娘莫要責怪。”

皇後聽了趙衡的話,方松了神色,擡手讓趙衡坐到她身邊,道:

“你父皇壽誕近了,這賀禮,你須得用心準備,可有什麽眉目?”

趙衡笑了笑:

“父皇平日喜好多年未變,不過找些良弓、寶馬呈上便是。若是送得太過貴重,禦史臺的那些諫官又得盯上我了。”

皇後道:

“衡兒有打算便好,做母親的總得問問。只不過今年壽誕是整歲,官家的意思似是要好好慶祝一番,這賀禮上要比往年多留心一些。”

趙衡點頭道:

“娘娘想得周到,是兒臣疏忽了。”

皇後拈起一塊桃酥遞與趙衡,道:

“我處在深宮之中,能為你做的事不多,萬事還是得你多多留意,才不會亂了陣腳。”

趙衡接過桃酥,疑惑道:

“娘娘此言何意?”

皇後笑了笑,用帕子把趙衡衣擺上掉的桃酥碎屑輕輕拂去,道:

“你看上的那個醫館丫頭,我已差人細細查探過了,她人雖然聰明,但是卻不識擡舉,現下眼裏是只認惠王一人。此人你若是強留在身邊,保不住哪一日她對惠王舊情覆燃,對你是有百害無一利。這種人最是棘手,千萬不能留作禍患。”

她壓低了聲音道:

“我已派遣親衛前去舞陽,此番定讓她,有去無回。”

☆、杜霞鎮

皇後端起一杯茶,氣定神閑地看著他:

“此女一死,想必對惠王打擊不小。人啊,只要一心慌,就會露出許多破綻,到時你便可……”

趙衡驀地從軟凳上站起來,他渾身發抖,驚訝地看著皇後,嘴唇翕張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遲疑片刻,立刻飛奔出了仁明殿。

黎邱看趙衡神色匆匆奔出大殿,忙上前跟著,趙衡低頭吩咐道:

“馬上聯系如意,務必護得她周全!”

黎邱皺了皺眉:

“若是娘娘遣的太師府府兵,豈不是回府同老大人說一聲就能撤下來了?”

趙衡一躍上馬,怒瞪他一眼:

“蠢材!等你回府把事情說清楚,人都涼透了!何況以母親的脾氣,你以為能說得通?你立刻帶五個人上路,我隨後就到,一定要快!”

此時惠王一行人已經行至舞陽道上的杜霞鎮。

這杜霞鎮位於京畿和舞陽之間,原是一個小鎮,從南往北的過往商旅時常在這裏歇腳,它漸漸變得熱鬧起來。鎮內客棧、酒肆、飯館、茶樓一應俱全,也有米鋪、馬市等供人補給。

天色漸漸暗了,家家戶戶燃起燭火,趙瑄命人查點了馬匹數量,備足了草料,又親自到馬廄查看了馬匹,才返回住處。鎮長杜譽聽聞親王蒞臨,嚇得腿軟,連夜帶著家眷搬到了岳丈家裏,把自家宅子讓了出來,現趙瑄一行人並隨行都歇在杜府中。

臘梅立在杜府門邊,踮起腳四處張望,看趙瑄帶著一眾侍衛遠遠過來,忙迎上前行禮道:

“殿下可回來了,夫人正候著殿下吃飯,現下還未動筷子呢!”

趙瑄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口中“恩”了一聲:

“你先去罷,本王隨後就到。”

到底拗不過沈月溪,把她帶來,這一路一會兒頭疼一會兒腳疼,可沒給他少惹麻煩。

想到這裏,他轉身問洪林道:

“寶樓哪裏去了?”

洪林想了想,道:

“剛到杜府放下行李的時候,她說帶著阿布去鎮上走走,想來也該回來了。”

趙瑄點點頭:

“你派個人去找找,這天色不早了,別在外邊待太久。”

兩個小仆立在門邊,看趙瑄過來,躬身推開了門。他擡腳入了內室,桌上葷素幾樣小菜,沈月溪正坐在桌邊斟酒。

她看趙瑄進來,忙起身笑道:

“殿下,忙了這麽久可曾餓著?妾身給殿下盛飯。”

趙瑄點點頭,在上首坐下:

“這幾日辛苦你了。”

沈月溪微微一笑:

“能跟著殿下,妾身不辛苦。”

兩人方坐下不到一盞茶功夫,卻聽得房門“咿呀”一聲,臘梅跑進來,神色慌張:

“夫人,黑豹突然不吃飯了!”

黑豹是沈月溪從沈府帶過來養的黑貓,渾身如黑緞一般的皮毛,只耳朵上一抹白色,她甚是喜歡,常帶在身邊,此番出門也沒有落下。

沈月溪擱下筷子,擰了眉頭斥道:

“不吃就不吃,值得這樣慌慌張張的,沒看到殿下在此麽!”

臘梅咬了咬嘴唇道:

“殿下恕罪,夫人恕罪。今日剛到鎮上它就有些發蔫,方才水也不喝,平日最愛的肉幹也不碰,奴婢,奴婢怕出事,所以……”

沈月溪小心翼翼地看著趙瑄,只見趙瑄垂了眼皮正在飲酒,便朝趙瑄賠笑道:

“殿下,黑豹是妾身祖母贈與,也算祖母心愛之物,若是有何不妥,妾身不好交代。妾身跟殿下告個不是,去看看便回。”

趙瑄盯著臘梅看了半天,放下酒杯道:

“既然是老夫人喜愛之物,那你便去罷。”

沈月溪出了廂房,把臘梅拉到僻靜處,低聲道:

“何事?”

臘梅看四下無人,從袖袋裏取出一節指頭大小的細竹筒,道:

“九公子突然發來密信,奴婢不敢擅開,請姑娘閱看。”

沈月溪拆開竹筒,從裏面摸出一張細紙,借著幽幽燈火看了一眼,眸色一暗,隨即把細紙塞入口中,咽了下去。

她扶了扶頭上的金釵,沈聲道:

“我要出去一趟,殿下要是問起,替我擋上一陣。”

話音未落,縱身躍出了矮墻。

看沈月溪主仆二人離了廂房,趙瑄輕輕地放下了酒杯。

他自覺眼皮跳得厲害,心裏放心不下寶樓,便站起來,去椅背上取下披風。

門突然響了。

洪林推門進來,他看著趙瑄,面露難色:

“殿下,刑部蕭大人來了。”

趙瑄拿著披風的手停在半空,皺皺眉道:

“蕭衍?”

蕭衍進了門與趙瑄見禮,坐在小幾前自顧自地斟起茶來。

趙瑄看著他給自己點了一盞茶,擡眼道:

“蕭大人,朝廷命官未奉旨出京可是大罪,你是刑部大員,竟不知此理?”

蕭衍把茶杯送到嘴邊,飲下一口,笑道:

“下官奉旨查案,尋訪到此處罷了,殿下不必緊張。”

趙瑄挑挑眉:

“查案?本王王妃遇刺一案不是已經審結,主犯董柯逃逸尚未捕獲,難道本王記錯了?”

蕭衍點點頭:

“殿下沒記錯,下官正是為此案而來。”

他把茶杯輕輕擱在小幾上,正色道:

“三日前有人報稱,逃犯董柯,現正在杜霞鎮。”

趙瑄聞言一驚,摸起身邊長劍就站了起來。

蕭衍跟著站起身來,道:

“殿下不必著急,下官已帶了刑部官兵圍住了杜霞鎮,量他插翅也難逃。”

趙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蕭大人此番過來,怕不是來向本王匯報案情的。”

蕭衍瞇了瞇眼:

“殿下猜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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