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下官還有一事相問。”

他請趙瑄坐下，自己覆又坐回小幾前，道：

“惠王妃一案事發不久，下官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中涉及此案謀劃，線路、地點、迎親人員等事無巨細，而此信筆跡，卻像極了殿下的手法。”

趙瑄看向他：

“蕭大人用‘像’字，想必已有結論。”

蕭衍點點頭：

“殿下筆跡，坊間多有臨摹，不足為奇。並且自己給自己寫信行刺殺之事，實在是匪夷所思。不過……”

他註視著趙瑄，沈聲道：

“下官曾到天牢提審當時在押的人犯董柯，被他襲擊逃逸。他冒充下官並殺害了下官的書童連生，隨後趕到惠王府行刺殿下。當時眾人的註意力都在殿下受傷一事上，後來下官才發現，那封仿冒殿下筆跡的信，不見了。”

趙瑄沒說話，靜靜地看著他。蕭衍繼續道：

“那封信下官隨身帶著，在天牢被董柯換了衣衫，信必是到了他手上。但是，前幾日有人向下官舉告，說是在洪侍衛身上發現了那封信。”

趙瑄一怔，皺著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蕭衍目視趙瑄，眼神炯炯：

“若是董柯在王府打鬥的時候不小心掉的，洪侍衛為何不把證物交予刑部，而是暗自藏著？他藏著那封信，是他自己想藏，還是什麽人授意他藏著？下官如實報與陛下知道，不知陛下會對殿下生出什麽樣的想法來？”

蕭衍道：

“關於此事，殿下可有頭緒？”

趙瑄沈吟一番，剛想答話，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

洪林急匆匆地推門進來：

“殿下，鎮北有黑衣人毆鬥，寶大夫也在那邊……”

趙瑄黑了臉，沈聲道：

“還不快去！”

他大步朝門外走去，蕭衍微微側身，攔在他面前，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殿下，下官希望您回來時，會給下官一個說法。”

趙瑄瞪他一眼，眼中似要冒出火來，他越過蕭衍，摔門而去。

==============================

鎮北迎客樓。

阿布抓了一只雞腿，啃得滿嘴流油，寶樓笑著拿帕子給他擦了擦：

“這只雞都是你的，吃這麽著急做什麽，我又不和你搶。”

阿布嘴裏含糊道：

“難得你這個摳門的請我吃飯，我得多吃點。對了，我就不明白了，你出來辦差，那鎮長家中好酒好菜不吃，偏偏要出來飯館自己花錢，真是奇了怪了。”

寶樓扒了一口飯：

“你懂什麽，誰願意對著那人吃飯。”

阿布咽下一口肉，道：

“說得也是。你說，惠王殿下安得什麽心，既然帶你出來，為何又帶上自家夫人？這說不過去啊！”

寶樓喝了口湯，道：

“我如何知道！想來是故意氣我也未可知。”

阿布撇撇嘴：

“哼，左擁右抱，這些公子哥到底還是花心，你趁早抽身還來得及，我是怕你受騙啊！”

寶樓瞪他一眼：

“吃你的雞腿！”

阿布又咬下一塊肉，突然壓低聲音道：

“你有沒有發現，東邊的那幾個人從剛才就一直跟著我們？”

寶樓擡頭看了飯館朝東的飯桌，三個男子端坐著，也朝她這邊看來，碰到她的目光，忙低下頭。

寶樓眨眨眼睛，也壓低聲音道：

“看見了，不知是什麽人？”

阿布道：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寶樓沈吟片刻，隨即掏出幾兩碎銀子拍在桌上，從嘴中擠出一個“走”字，邊拉著阿布匆匆奔出門去。

那三個男子見狀，也丟下碗筷，跟了上來。

小鎮雖小，卻不像京中有夜市，出了飯館這條主街，燈火漸漸沒了，路也越來越黑。寶樓牽著阿布走了百餘步，那三個男子還像鬼魅一樣跟在他們身後。阿布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定定地看著她，寶樓朝四周看了看，深吸了幾口氣，輕輕搖頭，突然停了下來。

那三個男子見狀，也停了下來。

寶樓咬咬牙，拉著阿布飛一般地跑起來。

那三個男子楞了片刻，立刻拔腿追上來。

這陌生的小鎮到底是不熟悉，穿過幾條街之後竟沒有找到回府的路，大漢漸漸把兩人逼到一個死胡同裏。

寶樓強自鎮定，轉過身顫聲問道：

“你們是何人，為何跟著我們？”

三人並未出聲，卻齊刷刷地抽出了長劍，月光下寒光閃閃。

☆、銀子巖

阿布皺著眉頭，身形一動，站到了寶樓前面。

說時遲那時快，為首的一個男子疾沖而來，右手長劍直劈寶樓面門。寶樓未來得及反應，卻見眼前一黑，聽得阿布冷哼一聲，滾在一旁，左肩上早已血肉模糊。

那男子一擊未中，即刻收回劍勢，左掌淩空一掠，一掌拍在寶樓左肩。寶樓被這掌震得後退數步，跌坐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那男子上前一步，舉起長劍便刺，寶樓退無可退，心說：“此番真是交待在這兒了！”閉了眼兀自心驚，卻聽得“噗”地一聲，那男子哼也未哼，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太陽穴上一個血窟窿，正汩汩地朝外冒出鮮血。

一個人從墻上跳下，擋在寶樓面前。

那人一身緋紅，面若桃花，左手指間還夾著一枚石子。

任是寶樓也不由得大吃一驚：

“月夫人……”

其餘二人見同伴倒地，眼神一碰，立刻擎起長劍，朝沈月溪直撲過來。沈月溪冷笑一聲，將手中石子擲向右首的男子，飛起一腳，徑踢左首男子下盤。右首那人橫劍於胸，格開了飛來的石子，只聽得“當”地一聲，那石子改了方向，嵌入石壁中寸餘，足見力道之大。左首那人卻沒有躲開一踢，滾出丈餘，牙齒哢哢作響，倒在地上一時掙紮不起。

右首那人眼見同伴遇襲，大喝一聲，提劍朝沈月溪刺來。沈月溪側身躲過，反手往那人手臂曲池穴輕輕一點，那人手臂又酸又麻，還未驚呼出聲，被沈月溪攫住咽喉，只聽得“哢哢”骨頭脆響，那人口中流血，兩眼一翻，氣絕身亡。

沈月溪剛把屍身丟在一旁，左首那人早已撲到近前，徒然間嗤地一聲，沈月溪矮身躲過一劍，發髻卻被長劍一削，竟飄飄悠悠掉下一縷青絲來。

沈月溪低頭看了一眼那縷青絲，眼中射出寒光：

“不知好歹的東西！”

話音未落，右手擊出一掌，直奔那人胸口大穴。那人躲閃不及，抱臂硬生生接下這一掌。沈月溪揮舞右手，掌風淩厲，不絕攻擊。那人腕上雖有護甲，但到底吃痛，手上無氣力，被沈月溪淩空一腳踢飛了長劍。

那人沒了長劍，知道沈月溪使出的俱是殺招，也紅了雙眼，決意一搏。他提氣躍到空中，揮拳而下，沈月溪翻身躲過，那拳頭砸在青石板上，竟砸出淺淺白印。

沈月溪暗自心驚，她躲過兩招，被一拳砸在胸口，只覺口中腥甜，知道臟腑受損，不敢戀戰，右手摸出一枚石子，趁那人不備，疾射而出，正中那人右腿。那人踉蹌一下，倒在地上。沈月溪趕上前去，一掌擊在那人面門，那人登時面皮凹陷，顯見是掌力了得，震碎了天靈蓋。

沈月溪長出一口氣，回身看向寶樓二人：

“還不快走！”

寶樓看直了眼，忙不疊點頭，把阿布攙扶起來。

只聽得周圍西索作響，仿佛從地裏鉆出來一般，又冒出十幾個黑衣人，將她三人團團圍住。

沈月溪咽下一口血沫，苦笑一聲：

“看來是走不成了。”

沈月溪警覺地看著這群黑衣人，彎腰在地上撿起了一把劍。她掂了掂那把劍，雖不十分趁手，但也能充一時之用。

她背手挽了個劍花，道：

“一起上罷。”

黑衣人互相遞了眼神，紛紛亮出了刀兵。

在此千鈞一發之際，黑衣人外圍又齊刷刷冒出一圈人來，未報上名號就打了起來。

沈月溪一怔，也不知新加入的這夥人是敵是友，卻見一個蒙面人躍至眼前，她剛想擎劍逼上去，卻聽得那人低聲道：

“是我，你快走。”

沈月溪聽出是黎邱聲音，點了點頭，躍上墻頭，消失在夜幕中。

兩夥人打得不可開交，各折損了部分同伴。阿布抱著寶樓，也只管往沒人的角落裏躲。

阿布伸手替寶樓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道：

“吃一頓飯都吃出人命來了，下次別再叫我。”

寶樓盯著他肩上的傷，苦笑道：

“我如何知道有人想殺我！”

阿布撇撇嘴，盯著方才出現在沈月溪身邊的黑衣人道：

“你覺不覺得那個人，有點像黎……”

寶樓截住他的話頭，道：

“有人來救你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阿布低了頭不再說話，寶樓正想再說什麽，卻一眼看到角落裏閃閃發亮，她爬過去一瞧，石板上臥著一支金釵，她看了半天，記起這是沈月溪時常戴的那支，忙把金釵握在手裏。

後來的一夥人明顯占了上風，追殺寶樓的那夥人被逼得沒了退路，卻見遠處燈火、腳步和狗吠聲，卻是鎮上守兵，為首一人大叫：

“何人在此毆鬥！”

趙瑄帶著洪林並惠王府府兵也立時趕到，他四下張望，見寶樓臉色蒼白躺在阿布懷裏，心中一塊大石落了地。

他松了口氣，轉而向手下道：

“拿住這些暴徒，不準殺了，要活的！”

守兵領命，依言而前，還未等守兵靠近，西北角突然飛出一個黑影，淩空而來，踢翻了兩個黑衣人，從人堆中攫走了寶樓。

那人扼住寶樓的咽喉，輕輕地落在一角飛檐上，俯視眾人。

火光漸亮，漸漸看清來人面孔，趙瑄凝眸往那人臉上一瞧，倒吸一口涼氣。

董柯！

弓箭手早已到了，錚亮的箭頭在火光下閃閃發光，杜譽喝到：

“還等什麽，放箭！”

董柯緊了緊手上的力道，寶樓的臉立刻白了幾分。

“住手！”趙瑄越眾而出，厲聲道，“董柯，你想幹什麽？”

“看來惠王殿下沒忘記在下。”董柯微微一笑，“亥時三刻，鎮西銀子巖。若是想要此女，你便一人來。否則，就等著收屍吧！”

說罷，帶著寶樓縱身一躍，消失在夜幕中。剩下的黑衣人也趁眾人不備，四散走了。

蕭衍騎著馬徐徐而來，身邊的差遣早已把發生的事給他說了一遍。

他低頭思忖片刻，遣了一個小隊出去追蹤董柯二人，隨即朝趙瑄道：

“殿下，請回府。”

趙瑄看了一眼蕭衍，沈思著並未接話，旁邊洪林拉過杜譽問道：

“老杜，這銀子巖是什麽地方？”

杜譽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道：

“也不是什麽好地方，黑幽幽的一個山洞，平日裏鮮少有人去，下雨天涼的時候會有野獸跑進去。不過，洞裏的石頭奇形怪狀的有些意思，火把照進去白花花一片，所以叫銀子巖。”

蕭衍看趙瑄沒搭理他，又說了一句：

“殿下，回府罷！”

趙瑄嘴角抽了一下：

“人不抓了？”

蕭衍點點頭：

“抓，肯定要抓。不過，就不勞動殿下尊駕。此處不安全，還請殿下回府暫候，下官也好布置。”

趙瑄皺皺眉：

“方才董柯說的你也聽見了，他讓本王一個人去，你還布置什麽？”

蕭衍搖搖頭道：

“這分明是董柯挖的一個陷阱，難不成還真的往裏跳？下官會在銀子巖周圍安插人馬，屆時令一個身形樣貌跟殿下相似的人引蛇出洞即可。”

洪林沈不住氣道：

“蓮坊的人要是這麽好抓住，還能讓他逃出天牢？蕭大人你可是親自領教過此人的厲害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蕭衍一時語塞：

“那是我一時疏忽，讓他鉆了空子……”

趙瑄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道：

“你們都別輕舉妄動，到時本王親自去。他近身跟我打鬥過，認得出我，這做不得假。”

蕭衍緊了緊身上的披風，道：

“殿下，一個婢子罷了，不值得冒這樣的險。”

趙瑄深吸一口氣，他看著天上的彎月，眼神黯淡下來：

“董柯是朝廷命犯，既殺了本王王妃，又襲擊王府，這等逆行，斷不能容於世間。此番不管花任何代價都要抓住，不然本王寢食難安，也難向陛下交代。不必說了，把人都撤下去。”

他翻身上馬，往董柯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又騎著馬逡巡了一番，回身問道：

“洪林，什麽時辰了？”

洪林上前稟道：

“殿下，亥時了。”

趙瑄不發一言，突然抽了一馬鞭，竟是獨自往銀子巖方向去了！

洪林驚呼一聲，忙拉過蕭衍道：

“蕭大人，殿下此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我都不不會好過，你還是帶十個好手埋伏在銀子巖周圍策應，我跟在殿下身後不離百步，好見機行事。”

蕭衍點點頭：

“只能如此了。”

洪林吩咐完畢，也策馬朝銀子巖方向奔去。

銀子巖。

董柯踏過幾塊稍平的石頭，把寶樓輕輕放在地上，擡頭看看天色，又在周圍走了一圈，轉身在寶樓身邊坐下。他看寶樓嘴唇發白，於是解下腰間的水囊遞給她。

寶樓正覺得喉嚨冒出火來，接過水囊也不客氣，咕咚咕咚地喝了兩口。

突然起風了。

樹葉沙沙作響，仿佛有人低語。天上迅速湧出雲來，遮住了月亮。

寶樓側耳聽了聽聲音，閉了閉眼睛道：

“閣下這麽篤定，惠王殿下會為了我這個小小的醫女而來？”

董柯笑了笑：

“姑娘是惠王的什麽人並不重要，就沖姑娘身上的桃符，惠王今夜也定會來赴這個約。”

寶樓面色一凜：

“你知道桃符？”

董柯抱臂笑道：

“活死人，肉白骨，天下何人不知。”

寶樓喘了幾口氣，道：

“有我在，你殺不了他。”

董柯垂了眼皮未答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雜草，道：

“看來有人提前來了。”

只聽得馬蹄聲漸近，寶樓也站起來。

一個人裹著藏青袍子，策著馬立在巖洞前的空地上。

未到時辰，是誰提前來了？

☆、以身犯險

寶樓心中疑惑，借著月色一看，登時大吃一驚。

頭上雀首冠，腰間玉麒麟，不是趙衡是誰？

董柯“哈哈”一笑，抱拳道：

“我道是誰，竟是肅王殿下。”

趙衡勒了馬，道：

“你認識本王？”

董柯收了長劍，道：

“殿下來我蓮坊買過東西，我自然認識殿下。”

趙衡皺了眉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又思忖片刻，驚訝道：

“你是小六？”

當日郊外蓮坊小院裏，待在坊主白夜身邊，身手極快的侍從，不正是眼前這位大漢麽！

趙衡心下了然，笑道：

“小六，你此番來尋仇，不過是要綁個人質引我四哥出來，本王同你商量一下，我來做你的人質，放了這位姑娘，如何？”

董柯擺了擺手，也笑道：

“肅王殿下身份何等尊貴，算起來我倒是占了便宜，於殿下而言，這種交易可是大大的不劃算。”

趙衡摸了摸馬鬃，又笑道：

“既有便宜可占，就沒有不占的道理。”

他策馬上前一步：

“你想清楚，若是時辰到了，可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董柯剛要上前答話，卻見斜下裏飛出一個黑影，猛地飛起一腳直攻他胸口大穴，他慌忙以手抵擋，卻也被震得後退幾步。

還未來得及出招，那人拳腳又至。兩人纏鬥在一起，難分高下。

寶樓認出那黑影是黎邱，捂著左肩避讓了幾分，只見趙衡策馬沖過來，向她伸手叫道：

“快上馬！”

寶樓被他拉上馬，坐在他懷裏，只聽得耳邊風聲呼嘯，也不知行了多遠。

寶樓一把抓住趙衡緊握韁繩的手，道：

“殿下如何來了？”

趙衡摟緊了她，握著馬韁繩只是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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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林一路狂奔，好不容易趕上趙瑄，他快馬加鞭截住趙瑄，急道：

“殿下，董柯武藝高強，不可莽撞啊！”

趙瑄勒停了馬，低了頭面色如常。他盯著洪林看了一會兒，突然道：

“洪林，那封密信為何在你身上？”

洪林皺了眉頭莫名其妙：

“什麽密信？”

趙瑄笑了笑，看著他不說話，策馬只顧向前走。

洪林想了想，恍然大悟道：

“殿下是指仿冒殿下筆跡的告密信？”

他拍馬跟上趙瑄，著急地說：

“殿下不要誤會，此信乃是當日董柯襲擊王府時丟下的，我看了之後本想交與殿下，不料娘娘卻遣了張內侍過來囑咐我留下此信，並且授意……”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趙瑄，聲音裏失了素日裏的穩重：

“授意要栽贓給肅王……”

洪林翻身下馬，跪倒在地上磕頭道：

“娘娘令我督辦此事，並囑咐不能讓殿下知道，我……我知錯了，並無欺瞞殿下！”

趙瑄探究地看著他，搖搖頭道：

“如何栽贓？”

洪林擡起頭道：

“娘娘早年裏在肅王門客裏栽培了一個人，此人極擅臨摹，秦篆唐草幾位大家的字都能摹寫出七分相似，仿冒殿下您的筆跡更是不在話下。所以張內侍傳了娘娘的話，要我借此人做做文章。可我收了密信布置妥當之後，娘娘不知為何，卻遲遲沒有進一步的消息傳遞給我，所以此信還在我這裏。”

趙瑄額上冒出細細的汗珠，母親心思縝密，竟然早就布好了棋局，自己仍舊蒙在鼓中。趙衡的這位門客他也有所耳聞，是趙衡十七歲出宮置府的時候招徠的，三年前就已經布置妥當，並且隨時可以啟用，以母親的智計，竟也謀劃了如此長的時間，可謂是用心良苦。

至於為何不安排下一步行動，恐怕是母親也碰上了什麽事，讓她決意推遲行動。

他思忖了片刻，道：

“你起來罷！既是母親交辦的，你照做也沒什麽不對。只不過，為何蕭衍會知道此事？”

洪林低頭想了想，道：

“此事十分隱秘，只有跟著我的兩個府兵知曉。如此看來，此番回去，這兩個人斷不能留。”

趙瑄擡頭看了看天色，夜色濃得幾乎化不開，他挑眉道：

“人先留著，若真是蕭衍安插在我身邊的人，殺了反而是打草驚蛇。至於那封信，既然蕭衍已經知道了，就順著他的意思，賣給他這個人情。回京之後，你仍舊按照原計，留些線索給他，讓他順著肅王這條線往下查。”

兩人正說話間，卻聽得一陣馬蹄響聲，一個兵士策馬疾奔至跟前，滾鞍下馬稟道：

“殿下，洪副使！屬下帶人前去設伏，亥時剛過，卻見肅王殿下自己入了巖洞，屬下不敢輕舉妄動，故來稟報，請殿下示下。”

洪林疑惑道：

“肅王不是去江南路巡春耕了麽，怎會在此地，你可看仔細了？”

那兵士稟道：

“雀首玉麒麟，屬下看得真真的，絕對錯不了。”

聽完這話，趙瑄臉上失了血色：

“阿衡不會半點武功，豈不是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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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突然猛地勒住了馬，那馬長嘶一聲，停了下來。

董柯渾身是血，站在二人面前。

黎邱沒出現，他是大內高手，兩人不過走了半裏地，董柯就追了上來。董柯的功夫，看來還要在黎邱之上。

黎邱竟是死了？

趙衡呼吸急促，握著韁繩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他自冷宮之事後，體弱多病，藥就未曾斷過。皇帝為了他，特意從大內高手中選了黎邱賜給他做貼身侍衛，生活起居一應照顧。從來打鬥追逃都是黎邱一人承擔，如今獨自面對生死，竟是為了一個他平日裏正眼都不會看的小醫女。

寶樓突然握了一下他的手，她的小手冰涼，毫無一絲生氣。

她靠著趙衡坐著，看不到臉上的表情，被她握了一下，趙衡突然覺得心安起來，他笑了笑，低頭柔聲道：

“別怕。”

說完，他迅速調轉馬頭，朝另一個方向奔去。

銀子巖亂石嶙峋，極不平坦，縱使趙衡身下的駿馬跑起來也極為吃力，更何況還馱著兩人。不多時他們便被董柯趕上，董柯冷笑一聲，手腕一翻，袖口疾射出一蓬烏星，正打中趙衡背後，趙衡翻到馬下，寶樓也重重地跌了下來。

董柯淩空躍起，抽出長劍，徑直朝趙衡襲來。

卻聽得“當”地一聲，一人擋到趙衡跟前，抽劍格開董柯，護住他二人。

那人身形挺拔，藍衣黑靴，原來是洪林。

洪林朝寶樓點點頭，飛身上前，與董柯纏鬥在一起。

董柯豈是易予之人，他右手長劍挺出，驀地朝洪林面門襲去。洪林出手極快，他矮身躲過一劍，右手暗自蓄力，往董柯手腕上一拍，董柯手臂猛地一震，長劍幾乎脫手而去。董柯急忙收勢，劍尖微微一抖，變招往洪林肩膀砍來。董柯速度異於常人，洪林躲避不及，腰間被劍鋒擦到，倏忽冒出血來。洪林暗道不好，正準備回身出劍，卻覺背後一陣冷風，董柯早已立在身後。他提起洪林身子躍到半空，用力往下一摜，洪林摔在地上，只覺兩眼發黑，口中腥甜，五臟六腑似乎摔碎了一般。

洪林倒在地上，不敢多想，就地順勢一滾，滾出丈餘，董柯的長劍插在方才他倒下的地方，巖石都被劍氣震碎了。洪林喘了口氣，立身而起，調勻內息，又擎劍沖上去。董柯一擊未就，挽了個劍花也逼了上去。

“殿下！”

寶樓掉到地上，身子骨似乎要散架了一般。她忍住痛，爬到趙衡身邊，把他扳過來，只見滿手鮮血，趙衡的胸口被血浸透大半，臉色如同白紙一般。

她慌忙把住趙衡的脈，細聽之下，只覺他脈象大亂，十分不吉。她顫抖著用手壓住趙衡傷口止血，從隨身的布包裏掏出參片塞進趙衡嘴裏。

她眼睛一酸，幾乎掉下淚來：

“殿下……”

趙衡微微睜眼，道：

“母親要殺你，還好，還好……”

寶樓抹了抹眼淚，卻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又起風了。

只是三月時節，夜風卻是寒冷刺骨。寶樓擡頭看向遠處酣戰的洪林與董柯，又低頭看看趙衡。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睜著眼定定地看著她。

寶樓抑制不住淚水，眼裏像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她把隨身的布包解下來，把裏面的東西都倒在地上，清心丸、平胃丸、紫花油，還有幾片參片。

沒有一樣能救他的命。

寶樓又摸了摸身上衣袋袖袋，眼神黯淡下來，她咬了咬牙，突然站起來。

洪林與董柯二人過了五六十招，洪林受了傷體力漸漸不支，情知不能戀戰，他咬牙蓄力，抽劍重重一擊，兩人長劍同時脫手，飛出了十步開外。

董柯眼眸一暗，他欺身上前，驀地擊出右掌。洪林騰空而起，連踢三腳，化解了董柯這掌。董柯冷笑一聲，手掌一翻，改拍為抓，五指用力扣進洪林左肩，只聽哢擦一聲，鎖骨登時碎了。洪林大叫一聲，出拳抵住董柯脅下。董柯吃痛，左手反扣洪林的拳頭制住力道，右手仍是不放松，緊緊扣住洪林的肩骨。

此時二人情勢，董柯占盡上風。洪林左肩遭受重創，左手軟綿綿地垂著，右手與董柯左手相抵，也不能□□多顧。只要董柯右手再往下一偏，便能擰斷洪林的脖子。董柯眼中射出狠戾之色，正待用力，洪林突然垂了眼皮，發出咯咯的笑聲。

董柯眉頭一皺，卻見洪林綿軟的左臂突然發力，他五指大張，袖口掉出一柄薄刃尖刀，被他握在手中，他目視董柯，猛地發力，奮力把刀刺進了董柯的肚腹！

董柯慘叫一聲，猛地放開洪林，踉蹌走了兩步，轟的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氣絕身亡。

忽然聽到人言馬嘶，趙瑄帶著一眾官兵已至。趙瑄急奔至二人面前，看到寶樓木然地站著，趙衡躺在地上，不覺一楞：

“阿衡？”

寶樓看到趙瑄，臉一皺，哭道：

“他中了暗器，傷了心脈，恐怕……”

趙瑄沈了臉，走到趙衡身邊，皺著眉頭查看了一番，轉頭吩咐道：

“馬上送肅王回府！”

☆、管中窺豹

深夜裏，杜府仍燃著明燈，人影憧憧，卻靜寂無聲。

衛離從內室出來，看了一眼守在外面的眾人，垂了眼皮不說話。

黎邱在銀子巖旁的樹林邊被士兵找到，渾身鮮血淋漓，一把利劍穿胸而過，只剩下一口氣。擡回來的時候衛離、隨軍的幾位醫士和鎮上的大夫診治了許久，方保下一條命來。洪林與董柯一戰，左胸鎖骨和左肩骨都被捏碎，腰間的劍傷還差三寸便傷及腎臟，身上細碎擦傷不計其數，體力也消耗大半。他令醫士給他上好夾板，自己又飲下湯藥，卻纏著白布，硬撐著守在趙瑄身邊，臉色憔悴得嚇人。蕭衍在銀子巖周圍布置的五名精銳伏兵被董柯悄無聲息的全部殺掉，屍身扔在離銀子巖十丈遠的小水池裏，死相慘烈。

僅僅是一個董柯，便重創朝廷幾大高手。

蕭衍不禁搖頭嘆息，感嘆當時這位爺對自己手下留情，不然，張謙早已給自己雕下碑文，一日三唱了。

想到這裏，他喚來書童連安，令他備下香燭紙品，對月焚香，告慰他的兄長連生。

仇人已死，卿可心安。

寶樓已服下鎮痛的湯藥，她看著鎮上的大夫給阿布包紮妥當，又哄他睡下，才匆匆趕到後院。看見衛離的臉色，她只覺腦袋“嗡”地一聲，幾乎是踉蹌地跑進內室。

趙衡躺在床上，只著裏衣，胸口的暗器已經取出來，白色的紗布透著血跡，觸目驚心。

寶樓顫抖著去摸他的脈，手顫抖得幾乎控制不住。

衛離拉住她的手，搖了搖頭：

“不中用了。”

寶樓不可思議地看著衛離，她紅著眼睛，哭道：

“不會的！衛先生你再看看，再看看……”

趙瑄盯著趙衡毫無生氣的臉，走到寶樓身邊，喚道：

“寶樓。”

寶樓眼睛哭紅了，她用力地抹了抹眼淚，站起來，拉住趙瑄，眼神起了變化：

“他還有救。”

趙瑄看著她，搖搖頭：

“暗器紮破了心脈，大羅神仙也救不活。”

寶樓道：

“能救，我能救他，用我來救他。”

趙瑄看著她一臉認真，低頭想了一會兒，知道她指的是桃符，臉色起了變化，怒道：

“胡鬧！”

寶樓拉住他，又哭道：

“他是你弟弟，你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嗎！”

趙瑄深吸一口氣，按住她的肩膀，道：

“我不會冒這種險的，救他，你就會死！”

寶樓直視他的眼睛，斬釘截鐵地道：

“我的命是他救回來的，還給他也未嘗不可。”

趙瑄怒道：

“你用命還他，你拿什麽來還給我？！”

寶樓木然地看著他，突然“撲通”跪下來。

“殿下，我求你救救他……”

趙瑄冷聲朝洪林道：

“寶大夫受了驚嚇，把寶大夫帶下去！”

洪林應了一聲，走到寶樓身邊攙起她。

“寶樓，別鬧了……”

寶樓突然笑起來：

“皇家向來兄弟情義淡薄，如今我算是領教了。”

她眼淚滾下來：

“惠王殿下，如若有朝一日你坐到那個位子上，是否會想起這一日，你對自己的兄弟，見死不救？”

趙瑄臉色僵了僵，他抿緊嘴唇，看著寶樓，眼睛裏交雜著痛苦與惱怒。

寶樓看他無動於衷，忽然抽出一把匕首橫在脖子上，道：

“殿下，你如此珍惜這個東西，我原來看錯了人。”

趙瑄沈聲道：

“你想幹什麽？”

寶樓笑了笑：

“我蒙殿下所救，無以為報，只是用自己的身子養了桃符，也算是跟殿下兩清了。如今肅王也救了我，我欠他一命，如若他咽了氣，我也只好把命還他，還請殿下另尋寄主，早做打算。”

趙瑄瞪著她，眼裏似乎要冒出火來：

“寶樓，你這是在威脅我。”

寶樓咬了咬嘴唇，道：

“殿下何等身份，還需我一個小小醫女威脅？”

趙瑄瞪著她，正要發作，衛離上前一步，瞟了一眼立在門邊的蕭衍，低聲道：

“殿下，如今這屋裏也不止我們幾人，今夜一言一行，還請慎重。”

趙瑄瞇了瞇眼睛，且不說他心中到底願不願意救趙衡，只要有外臣在，今夜之事傳出，陛下那裏他斷然不會賺到半點好處，保不齊還落一個冷血絕情、不顧手足之情的罪名。禦史臺裏李太師的人正愁沒本可奏，這可是送上門來的好題材。

真是騎虎難下。

趙瑄來不及他想，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好，我救……”

洪林驚訝地看著趙瑄，他捂著左肩走近趙瑄，低聲道：

“殿下……”

趙瑄閉了閉眼：

“派人到夫人房間請臘梅過來。”

臘梅被拉到房裏的時候衣裳穿得單薄，她縮著脖子，瑟瑟發抖。沈月溪跟在她身後，她已換了件碧色袍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只是小臉蒼白，沒有半分血色。

她踏著碎步進了屋子，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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