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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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方棋盤，又擺了一套紫砂茶具。
老和尚見二人進來，把念珠往手上一套，雙手合十念了佛號。
白夜道：
“這是昭明寺監院廣清大師。”
閔芳也雙手合十朝廣清大師一拜，看白夜在他面前坐下，便上前扯了他的袖子，低聲道：
“老爺這是要下棋？不下山了？”
白夜笑道：
“時候還早，不著急。”
廣清大師從小幾抽屜裏拿出一把香來，點燃放到香爐裏。他合上銅質爐蓋，看著鏤空菊紋裏緩緩化出幾縷白煙，方道：
“女施主稍後片刻，貧僧這裏有些好茶，可供施主解乏。”
閔芳點點頭，看到白夜閉上眼睛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只好搖搖頭，自去墻邊一張靠椅上坐下。她托著腮，看廣清執壺洗燙茶具，煎茶入水，烹茶技藝嫻熟，也來了興趣，想要湊近去看，四肢仿佛灌了鉛似的，倏忽卻覺昏昏沈沈，慢慢合上了眼睛。
廣清看閔芳靠在椅子上沒了聲音，便把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鼻煙壺來，往白夜鼻子下晃了晃。
白夜緩緩張開眼，道：
“老三，你是越來越會故弄玄虛了。”
☆、廣清大師
“廣清”微微一笑，把鼻煙壺收到懷中：
“坊主來見我一人來就是了，何苦帶上閔左使，讓我費這些功夫。”
白夜拿起一只茶杯，飲了一口茶：
“晚上要觀燈，帶她來看看。”
“廣清”挑挑眉：
“坊主幾時對閔左使這般寵愛？”
白夜沒接話，自顧自地玩起棋盤上的黑白子來，他撥弄片刻又皺眉道：
“你要這般與我說話麽？”
白夜邊說，邊用手指向廣清那一臉長須。
“廣清”捋了捋長須，頗為得意：
“這身行頭臉面扮起來花了不少功夫，這地方人多眼雜，待會兒還得出去，脫下太費事，還是這麽說話方便。”
他低頭思索片刻，拉了白夜衣袖，附耳說了幾句。白夜眉頭一皺，道：
“她果真如此說的？”
“廣清”點了點頭：
“聽得一清二楚。”
白夜思忖半天，道：
“皇後此舉，如打草驚蛇，不得不防。”
“廣清”給自己點了一盞茶，放到嘴邊，突然想起什麽似的：
“惠王和肅王兩兄弟關系篤厚，此傳言不假。”
白夜將手中的剩茶分兩口飲下，道：
“再好的兄弟，只要有了裂縫，便做不成兄弟了。”
“廣清”聽了白夜的話，若有所思，他放下茶壺，從袖袋裏取出一封信，交到白夜手上。
“我要說的都在這上邊。”
白夜也不拆信，把它小心收到自己袖袋裏，正色道：
“別的不說，那催動桃符的符咒還未到手麽？”
“廣清”把念珠捏在手裏，用了幾分力度，一顆珠子“啪”地一聲碎成了粉末。
舞陽道遇襲那件事本來是他一手策劃，為的就是逼出惠王的桃符符咒。沒想到惠王使了個金蟬脫殼，喬裝打扮藏在另一輛車上，還讓他折了一員大將。還好綠袖拼死射出一枚暗釘，傷了惠王手下一個丫頭，不偏不倚這丫頭還是個重要人物。本想著這回符咒手到擒來，誰料想惠王在那種慌亂時候還嚴加防範，用侍衛將傷者的房子守得固若金湯，除了他和洪林主仆二人外加一個瘦小的老頭子入得屋內，其他人等，包括禦醫局和王府下人並醫館小廝沒有一個人知曉內裏情況。
就差一步。
“廣清”把念珠丟在一旁，拍了拍手，恨恨地道：
“惠王此人做事滴水不漏，那符咒……還未探聽到任何消息。”
白夜沈思片刻，道：
“那要抓緊了，那一位，可能扛不了多久了。”
“廣清”沈下臉，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白夜看他眉頭緊鎖，不由得輕笑一聲：
“罷了，你慢慢布局便是。今日上元燈會，不如與我一同觀燈？”
“廣清”把棋盤上黑子撥拉得嘩嘩響：
“你與芳姐兒去罷，我若得了閑，也去走一走。”
閔芳悠悠醒轉過來，看白夜和廣清大師仍在專心致志地對弈，靠椅邊的小幾上一杯茶早已涼透，便問道：
“我怎麽睡著了？”
白夜頭也未擡，道：
“我只下了兩盤棋的功夫，你也不算睡著。”
閔芳有些羞赧，臉上有些發燙，便用袖子掩了臉道：
“城裏還有事，不知老爺何時動身？”
白夜起身，窗外日頭已西斜，便丟了白子，同廣清大師作揖道：
“大師，弟子還有些俗事要辦，就不叨擾了。”
廣清大師雙手合十，道：
“施主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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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在山下小鎮牽了馬，又在涼茶鋪子裏買了碗茶喝，候了半天才看到張謙急匆匆地跑來，便嗔道：
“你這如廁也忒長了，我正擔心你掉坑裏，想找人去撈你呢。”
張謙“嘖嘖”兩聲，道：
“敏之，你這人就是嘴太壞。我方才出來的時候，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個江湖術士要解簽，我看那麽多人找他看相，想必是哪裏來的世外高人，此番錯過不知哪裏去尋，我就湊熱鬧上前去讓他看了看手相。”
蕭衍瞥了他道：
“可算出什麽來了？”
張謙得意地說：
“那術士說我今年紅鸞星動，可成姻緣。看來今日在廟裏碰上的那位姑娘便是我的命中之人啦！”
蕭衍一臉嫌棄地道：
“不是我說你，你連人正臉也未見著，話也未說上，就說命中註定。萬一那姑娘是塌鼻麻子臉，你還要嗎？萬一人家已經婚配，你又當如何？”
張謙擺擺手道：
“敏之，你這就膚淺了。大丈夫娶妻當娶賢，外貌那是過眼煙雲，不值一提。至於婚配與否你大可不用擔心，我看得真真兒的，那姑娘的服色不是成過親的！”
蕭衍看他振振有詞，暗忖：這小子平日去樊樓都要等鶴丹出來陪侍，鶴丹掛了牌子還大發脾氣。鶴丹乃是樊樓花魁娘子之首，樣貌比京城達官貴人的千金小姐中還要俏，可見今日說的這些都是屁話。
嘴上卻附和道：
“是是是，那今日的晚飯可是你做東了。”
兩人策著馬往城裏趕，夜幕降臨，家家戶戶點起了燈籠，因還是正月裏，街上的飯館都尚未開張，兩人只好又騎馬回了張府，喚出下人收拾了幾個小菜，吃飽喝足便往燈會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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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在院子裏玩九連環，面前擺著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自從除夕那晚趙瑄和寶樓和好之後，趙瑄三天兩頭往醫館跑，各種吃穿用的東西也是一車一車地往裏送。衛離深知其中利害，每天一早便去前廳看診，從不在醫館後院裏多待。只苦了阿布，哪也不能去，只能看著寶樓做些小廝的活兒，還要負責她的日常飲食。
寶樓躺在床上，拉著阿布囑咐說，我房裏這些事，你也不好去外面胡說的，尤其是肅王府那邊。
阿布答道，我自然是知道，說出去對我有什麽好處。
其實在阿布心裏，是偷偷將趙瑄和趙衡做了比較的。
雖說都是皇子，但趙衡是皇後嫡子，身份比趙瑄尊貴，又沒娶親，人看著也和善，重要的是，他不會三番五次傷害寶樓。趙瑄就不同了，庶出皇子，母妃雖然位份高卻比不得趙衡娘家的勢力，李太師權勢滔天，李皇後幾個兄長除了一個封疆大吏鎮守邊關手握重兵，其他無不在朝野舉足輕重。趙瑄先前剛娶親就死了王妃，現府裏放著一個剛娶的側室，聽說貌若天仙。這樣比較下來，趙瑄每每處在下風，但是寶樓就跟喝了迷魂湯似的，見著趙瑄就迷迷糊糊的，臉上還泛著奇怪的紅暈。
不過以寶樓的身份，八擡大轎是坐不成了。同樣是做小的，不如找個熱門人選，沒準到時還能當個娘娘也說不定。
阿布把心裏想法跟寶樓露了底，寶樓低了頭也不爭辯，只說了一句。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麽。”
瓦罐裏燉著雞，放了蟲草花和花膠散出一股濃郁的中藥味。阿布打著哈哈盛了一小碗湯試了試鹹淡，就看到趙瑄領著洪林進了院子。
洪林看阿布津津有味地嘗著湯，又往瓦罐裏瞧了幾眼，頗有興趣：
“誰喝這麽補的東西？”
說完這話他臉色大變，突然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腦子裏閃過無數的想法。他獨自鎮定了一番，又壓低聲音問：
“這是寶大夫喝的？”
阿布翻了翻眼皮：
“我喝的。”
洪林瞪大眼睛：
“你這麽小年紀喝什麽蟲草花，不如給我喝了倒還適宜。”
他揉了揉後頸，扭得脖子的骨頭哢哢作響：
“這幾日練功頗為費力，想來是有些虛了。”
阿布往他臉上瞧了幾眼，道：
“虛不受補，洪侍衛還是回去喝點水比較合適。”
洪林也不理會他，自己盛起湯喝了起來。
趙瑄對這雞湯毫無興趣，他徑直走到阿布面前，劈頭蓋臉地問：
“寶樓呢？”
阿布擱下碗，往寶樓房裏努了努嘴：
“衛先生給她留了功課，昨夜房裏的燈亮了一夜，想是看了一夜的藥典，現在還沒起呢。”
趙瑄皺了皺眉，信步往寶樓房前走去，剛在門口站定，門“咿呀”一聲打開，寶樓頂著黑眼圈走了出來。她擡頭看到趙瑄，有些驚訝。
趙瑄有些心疼：
“什麽功課值得熬成這樣？也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寶樓楞了楞，覆點點頭道：
“有幾顆草查不到出處，去睡也是白費，倒不如查清楚了睡得踏實。”
趙瑄輕輕摟住她道：
“我知你近日辛苦，所以今夜裏邀你去觀燈。”
寶樓低頭想了想，道：
“怕是不妥。”
趙瑄皺眉道：
“如何不妥？”
寶樓道：
“今夜全城人怕是半數要出來觀燈，男男女女，魚龍混雜，且不說碰到熟悉的人認出你帶著陌生女子觀燈，惹得家裏夫人不快，此其一；其二，那個刺傷你的人還未捕到，若是混在人群中伺機下手，如何了得？”
趙瑄聽罷，笑了笑：
“我道是什麽事，都讓你給想全了。”
他握了握寶樓的手，道：
“人少才容易認出來，人多反而看不真切，待我再裝扮一番，不會有人認出我來的。至於刺客，你大可放心，有洪林在呢。”
“至於我府裏的事。”趙瑄看著她，“你不必擔心，我自會處理。”
寶樓看了一眼在跟阿布搶雞腿的洪林，突然覺得這兄弟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無奈趙瑄堅持己見，不得已，寶樓回房換了一件翠色衣裳，又披了一件風毛外套。
寶樓收拾妥當出門時，發現趙瑄往自己臉上貼了一道八字胡，逗得她跟阿布兩人笑了一路。
趙瑄發現寶樓未戴什麽首飾，只簪了那支素面銀簪，便淡淡道：
“回頭我讓人送一些過來，你這樣太素了，還是戴些花樣好看些。”
☆、元宵燈會
寶樓摸摸頭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不是好打扮的人，平日裏只用簪挽一個簡單的發髻。女孩子家都愛美，趙瑄這段日子已經送了不少首飾衣裳過來，她看著樣樣都好，只不過她嫌早上起床梳妝打扮麻煩，首飾都放到盒裏未曾動過。
趙瑄走過去牽了她的手上了馬車，手心裏溫溫熱熱，寶樓心裏暖暖的，連帶著覺得天氣都不太冷了。趙瑄在車裏坐定，順手把她摟在懷裏。
“走吧。”
一行人剛出了門不到一炷香時間，醫館前突然又停了一輛馬車。
黎邱從馬車上跳下來，進了院子，逮住正在刷碗的阿布，塞給他一大包糖炒栗子，問道：
“阿布，你家寶大夫呢？”
阿布接了栗子，嘟噥道：
“怎麽今天都找她……”
黎邱奇怪道：
“還有誰找她？”
阿布把糖炒栗子收到櫃子裏，笑瞇瞇地說道：
“我不曉得，只是她剛出了門，說是觀燈去了。”
黎邱近了馬車，把阿布的話給車裏的趙衡說了一遍。趙衡低頭想了一陣，道：
“我們去找她。”
馬車裏晃晃悠悠，直奔東湖燈會而去，趙衡靠在軟枕上，沒來由地有一絲慌亂。
他這段日子過得並不輕松。
李皇後除夕夜跟他說的那番話，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整夜都沒睡好。
除了允諾他接納寶樓之事，還有一件更震驚的。
奪取天下。
他整天游手好閑，過著一個王孫公子的日常。朝裏掛的殿內少監只是閑職，頂著頭銜領個俸祿，其實沒什麽正經事做。因他是最小的，又因小時候皇後對他冷淡，皇帝和幾個皇兄對他很是照顧，飲食起居面面俱到。
正因為他年紀小又玩世不恭，朝中老臣、書院士子附和中宮的聲音漸漸微弱，幾個皇兄立儲的呼聲也從暗地裏擺到了臺面上。
其中呼聲最高的，當屬惠王趙瑄。
趙衡喃喃道：
“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他壓根沒有想到，有這麽一天，自己也要面對皇位爭奪。
嫡子嫡子，大老婆生的兒子的東西，小妾們的兒子竟敢來搶？
“你除了記得嫡庶之異，可曾記得長幼有序？更不用說立儲立賢。”
趙衡突然記起李太師說這句話的時候，眉頭緊鎖，心事重重。李太師不是沒有考量過，李家參天的勢力，如果沒有下一任皇帝的支持，會遭致怎樣的後果。
他在謀劃，他女兒在謀劃，只是他的外孫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是皇後的兒子，你要坐這個位置，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趙衡想起李皇後說這句話時眼睛裏發出異樣的光彩，周圍的時間仿佛凝結住，停滯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母子二人。
“磨蹭什麽，還不快走！”
趙衡拉開簾子，皺著眉說道。
他心裏煩躁不安，他想早點見到寶樓。
寶樓有什麽好的，但是他就是想要啊！
可是她是四哥的人。
趙衡索性閉了眼睛。
也許，從除夕夜開始，四哥，便不是四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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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習習，月明中天。東湖上幾只游船上點綴了五彩的燈籠，以紅色喜慶的傳統燈籠為主，輔以各色花燈、蟲魚鳥獸燈，把湖面映得五光十色。北岸擺了臺子和一些桌椅長案，俱飾以紅毯紅布，一群書生模樣的人立在那裏，飲酒談笑，甚是熱鬧。
每年正月十五就有書院在東湖邊上舉行元宵詩會，以天地山川、花鳥蟲魚等各色風物入詩，當場評出魁首，即可贏的彩頭。有幾年甚至驚動了皇帝微服私訪，禦筆欽點，幾個京城文學名宿更是每期必到。一些趕考的士子若想引起高層的註意，此處是絕佳的空間，上好的機會。如今案幾邊幾個年輕書生模樣的人，有的伏在案上奮筆疾書，有的捏住筆皺眉思索，有的早已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卻拿眼偷偷看著別處。各色人等，都挖空了心思要在詩會上大顯身手，好一搏彩頭。
南岸上人頭攢動，一家老少同游的比比皆是。街面上各類鋪子，首飾、衣裳、器具、雜貨一應俱全，泥人、糖人、雜耍、賣藝樣樣都有，臨街一色小吃鋪子更是熱鬧非常，有桂花湯圓、芝麻煎餅、烤肉串等等，香味四溢。
好一個元宵佳節！
突然人群裏喧鬧起來，卻見一只五色花船從上游飄飄而來。船頭上立著一位姑娘，一身緋色衣衫，環佩叮當，腰間一條粉紫腰帶，更顯纖腰不盈一握。額上一朵桃紅花鈿，唇若施朱，眼若秋水，顧盼生姿。
人群中有眼尖的立刻認出她來，嚷道：
“這是樊樓的花魁鶴丹姑娘！”
人群紛紛附和，說這鶴丹乃樊樓之首，才情頗高，又寫得一手好字，有幾首詠物之詞也流傳於坊間，甚得王孫公子追捧，有人到樊樓一擲千金，只為求她一首題扇之詞。
樊樓平日裏乃是達官貴人光臨的場所，如今卻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豈能不引起轟動？
人群尖叫著朝前湧去，那只花船輕輕靠了北岸，鶴丹由一個碧色丫頭扶著，往詩會去了。
“這麽熱鬧，天上的月亮反倒黯然失色了。”
白夜背著手，遙望著天上一輪明月，感慨萬千，一回頭卻發現閔芳站在糕點鋪子前走不動道了。
他走到閔芳身邊，閔芳正對著一籠熱氣騰騰的蝦餃流口水。
白夜不禁有些好笑：
“想吃就買啊。”
閔芳搖搖頭：
“剛吃了晚飯，再吃就要胖了。”
眼睛卻還盯著那籠蝦餃。
白夜從袖袋裏拿出銀子來，笑道：
“平日裏也不常見你這幅模樣，看來這次帶你來是對了。”
不料斜下裏伸出一只手來，往糕點鋪老板手裏丟了幾錢碎銀子。
“把蝦餃給這位姑娘包起來。”
二人循著這只手的湖藍雲紋袖子往上看，見一位年輕公子笑瞇瞇地看著他們，他身後一位銀灰長衫的男子，年紀與湖藍公子相仿，卻冷著一張臉，背著手站在身後。
那湖藍公子上前一步，朝閔芳笑道：
“這位姑娘，京城裏的小吃還要數桂花湯圓最為出彩，不如我陪姑娘去試一試可好？”
閔芳下意識地接過糕點鋪老板打包好的蝦餃，聽他提到桂花湯圓，想也沒想就應了一聲：
“好。”
“好什麽好！”白夜皺了眉，擋在二人前面，“不知這位公子是何人，我們素不相識，這樣不太好吧？”
說罷，不動聲色地把閔芳手裏的蝦餃往外拽，誰知閔芳楞楞的，硬是沒撒手。
張謙遭白夜一頓搶白，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他與蕭衍流連在古董攤上，蕭衍看上了一只黑釉小滴水茶壺，賣主是個瘦小的老頭兒，看他二人對這個茶壺來了興趣，便賣弄起來，說這茶壺是自己家祖傳的，年代可以回溯到晉朝。只是急需用錢才拿來低價售賣。
這小茶壺釉色均勻，形狀小巧，線條流暢。壺的內壁積了厚厚的茶山，原來的主人怕是每日必用，把手也摩挲得光滑可鑒。壺底還落了款識，模模糊糊看得出一個“羅”字。
蕭衍看古玩缺了點眼色，但張謙是一把好手。
蕭衍拿著壺，朝張謙使了個眼色。
張謙接過茶壺，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掂了掂份量，才壓低聲音道：
“貨是好貨，不過年代沒那老頭兒說的那麽誇張，最多也就是唐制，且是晚唐。你愛買便買，價錢也合適。”
蕭衍得了這話如同聽了聖旨一般，喜滋滋地跟老頭兒砍起價來。
張謙對此毫無興趣，他往邊上一立，卻看到遠處一抹鵝黃飄飄而至，頓時一股清氣湧上天池，待那人走近，他左看右看，愈發確定就是今早在昭明寺所見的“紅鸞星”。他的高興溢於言表，立刻整了整形容，捋了捋頭發，拔腿就往鵝黃衣裳那個方向走去。
蕭衍跟那老頭兒磨嘴皮幾個回合，終於買下了那小茶壺，便說道：
“少游，我們去詩會那邊看看吧！”
久未聽到答應聲，蕭衍回頭一看不見了張謙，連忙來尋他。剛走兩步，見張謙堵在一男一女兩人面前，那男子一身絳紅，腰間一個銀線煙袋，那女子一身鵝黃衣衫，面若桃花。
蕭衍心裏“咯噔”一下：這小子，怕是要犯渾了。
白夜看張謙文質彬彬，便猜他是今夜裏參加詩會的士子，他不想跟朝廷扯上關系，也不好太過嚴詞厲色，當下拉了閔芳便走。
張謙動了動身子，硬是擋在二人面前，他沖閔芳道：
“敢問姑娘芳名？年齡幾許，婚配與否？”
蕭衍一聽這話被他嚇得不輕，當街問人姓名倒罷了，這姑娘身邊還陪著個男子，他竟連年齡和成親狀況也要問，這等無賴行徑，若是讓哪個諫官看到參他一本，他這昭文館學士就做到頭了。
蕭衍當機立斷，他大步上前往三人本是狹小的空間前一擠。
張謙被他擠得後退幾步，差點撞到街邊買菜老嫗的身上。
蕭衍沒空管他，沖白夜咧嘴一笑道：
“這位公子，實在抱歉，在下這位朋友今日多喝了幾杯，說話前言不搭後語。若有得罪之處，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白夜看這方才冷著臉的大漢突然笑得如此燦爛，心裏沒來由地發毛，他也不願多說，朝蕭衍抱拳作了一揖，便拉著閔芳走開。
“哎，別走啊！”
張謙跑過來，還想再追上去，卻被蕭衍死死抓住。
“我的公子哥啊，你可收斂一點吧，註意身份，註意身份啊！”
張謙掙紮不過，氣得直叫：
“敏之，我平日對你如何你自己掂量，如今我有事你不幫忙倒好，你還給我使絆子，我真是錯看了你了！”
他這一頓叫喚還沒說完，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有個比他還大聲的人叫道：
“王員外家撒錢了！——”
人群就像洪水一樣，一下子把他們兩人給沖散了。
☆、宮裏的湖
烏壓壓的人群，如同奔湧的洪水，呼嘯而來。
白夜剛扶好倒在他身上的一位姑娘，回頭一看不見了閔芳。
他往四下裏張望，直到那姑娘紅著臉同他道謝，他才回過神來。
這方寸之地，人能跑到哪兒去呢？
此刻閔芳正坐在湖邊的石凳上，看著發腫的腳踝發呆。
一個小孩子慌不擇路，一腳踏在她的繡鞋上，她站不穩，倒在地上，扭傷了腿。
張謙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裏用帕子包了些冰塊，在她身邊蹲下道：
“我跑了幾家店，可算是找來了。”
張謙心裏美滋滋的，他被人群擠出十米開外，一擡頭發現一個鵝黃姑娘倒在地上，走近一看，可不就是他的“紅鸞星”麽！
只是蕭衍不知道被擠到什麽地方去了，張謙茫然地看了看依然嘈雜的人群，把蕭衍和“紅鸞星”放在心裏迅速地衡量了一下。
他覺得還是留下來照看“紅鸞星”比較靠譜。
張謙把包了冰塊的帕子遞給閔芳，別過頭：
“姑娘你自己敷吧！”
閔芳仔細看了看他，小聲道：
“我叫閔芳。”
張謙忙道：
“在下張謙，字少游。閔姑娘可以字相稱。”
閔芳笑了笑：
“我同張公子還未曾熟悉，今夜裏倒是麻煩公子了。”
張謙站起來，拍拍手道：
“我今日同閔姑娘三次相逢，算來也是有緣。”
閔芳奇怪道：
“算上街面那次也不過兩次，何來三次之說？”
張謙在她身邊石凳坐下，道：
“不瞞姑娘，今日我也曾去過昭明寺的。”
閔芳“噗嗤”地笑了一聲道：
“難不成你是去求簽？”
張謙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
“這倒不是，是去替我母親還願的。恰好跟姑娘有了一面之緣，覺得姑娘面善就多看了幾眼，沒想到在這裏還能再見到，所以唐突了。”
閔芳擺擺手，表示無妨。
張謙看她冰敷有些時候了，便問道：
“閔姑娘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能走嗎？”
閔芳站起來，用腳尖點了點地，便覺鉆心地疼，她吸了口冷氣道：
“不得了，怕是傷到筋骨了。”
張謙有些著急：
“我去找大夫來給你看。”
閔芳拉住他道：
“這大過節的，全城的人怕是都在這兒了，你到哪裏去找？”
她盯著腳踝看了一陣，又思索了一會兒，道：
“你送我去西街的悅來客棧，我住在那兒。”
說罷朝他伸出手去。
張謙看了看她伸過來的手，皺眉道：
“閔姑娘這是……叫我背你？這……男女授受不親，不太妥當吧……”
閔芳點點頭道：
“我一個姑娘家都不在乎，你一個大男人扭扭捏捏地作甚？”
張謙擡頭看了一眼頭上的明月，眼裏含著些淚光。
菩薩您真是太靈了，改天我得空了給您捎個豬頭去供著，也不枉此番的桃花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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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母親說，我小時候住的宮室旁邊也有這麽大一個湖。我剛出生不久，父親去五臺山祭拜，一個方士告訴他，那個湖裏有妖孽，於是他就令人鑿湖放水，用土填埋，在上面令辟了宮室，喚作長春殿。”
一葉小舟飄蕩在東湖上，趙瑄立在船頭，旁邊坐著寶樓。
湖面上吹來微風，趙瑄的衣袂輕輕揚起。入了夜，湖上浮起一層薄霧，湖邊花燈倒映在湖面上，相映成趣，人在景中，如同畫卷一般。
寶樓靜靜地聽趙瑄說話，仰頭問道：
“然後呢？”
趙瑄在她身邊坐下，繼續道：
“長春殿後來住進了一位宮妃，父親極為寵愛，才入宮半年便封為婕妤。父親幾乎夜夜宿在長春殿，那位婕妤的風頭已經蓋過當時的皇後和我母親。”
寶樓用手撩湖裏的水，冰冰涼涼的，有些刺骨，她把手在裙擺下擦了擦道：
“現在那位婕妤想必已經位份極高了罷。”
趙瑄握住她的手，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擦起來：
“她已經不在了。”
還未等寶樓出聲，趙瑄淡淡道：
“那位婕妤搬進長春殿的第二年春天便突然染了怪病，渾身上下長滿了膿瘡，不久就一命嗚呼了。後來宮裏就有傳聞，說那湖裏原來有妖怪，長春殿壓住了妖怪的老巢，妖怪遷怒於那位婕妤，便要了她的命。”
趙瑄感覺寶樓的手心發冷，便停下來道：
“怎的手愈發冷了？”
寶樓笑道：
“我方才不是玩水著嘛，冷是自然。皇宮裏古來就有妖怪，只是皇帝陽氣重才鎮得住。戲文裏都這麽寫，看來是真的了。”
趙瑄道：
“有沒有妖怪不得而知，不過傳聞鬧得人心惶惶，長春殿再也沒有人敢住，甚至連灑掃的人也幾乎不去，時間長了那裏荒草叢生，蛛網密布，經常棲息著不知名的鳥獸，成了冷宮一般。”
寶樓歪著腦袋，看著趙瑄道：
“你們家不是還有一個寶貝麽，為何不拿出來救那位婕妤呢？”
說罷，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還纏著布的肩膀。
趙瑄知道她指的是種在自己身上的桃符，心裏一顫，摟緊了她道：
“那東西是我封王那時才有的，離這事發生有些年頭了。我想，要是當時有它的話，父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出來救人的。”
寶樓沈默一會兒，才擡頭笑道：
“我方才讓你同我說一些小時候的趣事，你怎的突然同我說這些傷心的事？”
趙瑄輕笑一聲，道：
“因為這傳言，宮裏那湖我是印象深些，看了這東湖，就想起來了。你不願意聽，我不說就是。”
寶樓沒說話，她看岸上喧鬧沸騰，心裏癢癢的，招呼船家靠了案，三步兩步跳上了岸。
兩人穿行在街面上，寶樓只管往好玩好吃的地方走，她看上什麽，都會有人給她買下來。這在她十幾年的日子中，幾乎未曾有過的待遇。
她突然停在一家首飾鋪前，怔怔的望著。
趙瑄走到她身邊，看她手裏捏著一支發簪。
銀質簪柄雕著如意紋，簪首三朵扶桑花聚成品字各朝一方，花心鑲嵌碧色軟玉珠子，花間還點綴幾顆雜色珍珠。
趙瑄輕笑一聲，道：
“私制比不得官制，還是略粗糙了一些。”
卻伸手從她手裏拿過如意簪，輕輕替她簪在發間。
寶樓羞紅了臉，回了頭正要說話，卻見一個人站在離他們三步距離之外，甚是眼熟。
那人紫衣黑靴，手中一把素紙折扇，腰上掛一只玉麒麟。
寶樓心裏狂跳起來。
趙衡！
趙衡就隔著他們三步遠，靜靜地站在那裏，面無表情。
他心裏翻騰得如同漲潮的江水一般，他幾乎要大喊出來。
四哥。寶樓。
明明知道寶樓是喜歡四哥的，明明知道四哥在寶樓心裏的重要位置，可為什麽自己還是那麽憤怒？
寶樓可以為四哥擋劍，四哥可以用皇家秘藥來救寶樓，自己如同局外人一般，有什麽資格來憤怒？
“我哪一點比不上你，憑什麽你輕而易舉得到的，我卻什麽都沒有？”
趙衡深吸一口氣，走近了一些，勉強擠出一些笑來：
“四哥，你如何在這裏？”
趙瑄未曾註意到趙衡臉色的變化，笑了笑道：
“我帶她出來走走。”
寶樓朝趙衡行了禮，小聲道：
“見過肅王殿下。”
趙衡心裏一緊，勉力點了點頭。
趙瑄看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便道：
“此處風大，不如我們找個臨湖的茶樓，坐著好說話。”
他看了一眼寶樓，又道：
“走了這許久，她也有些乏了。”
寶樓心裏直打鼓，忖道：碰上這個小祖宗還不知道該怎麽鬧騰我，不如換個地方我好找借口開溜，便附和地點了點頭。
趙衡撫了撫折扇道：
“也好。”
三人商量定剛要轉身，卻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喚道：
“殿下？”
三人循聲而去，見一個緋色錦裙女子帶著一個淡藍色衣裳的丫鬟，提了盞小巧的蓮燈，站在他們面前。
那女子杏眼含情，面若桃花，不是沈月溪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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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見二人進來，把念珠往手上一套，雙手合十念了佛號。
白夜道：
“這是昭明寺監院廣清大師。”
閔芳也雙手合十朝廣清大師一拜，看白夜在他面前坐下，便上前扯了他的袖子，低聲道：
“老爺這是要下棋？不下山了？”
白夜笑道：
“時候還早，不著急。”
廣清大師從小幾抽屜裏拿出一把香來，點燃放到香爐裏。他合上銅質爐蓋，看著鏤空菊紋裏緩緩化出幾縷白煙，方道：
“女施主稍後片刻，貧僧這裏有些好茶，可供施主解乏。”
閔芳點點頭，看到白夜閉上眼睛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只好搖搖頭，自去墻邊一張靠椅上坐下。她托著腮，看廣清執壺洗燙茶具，煎茶入水，烹茶技藝嫻熟，也來了興趣，想要湊近去看，四肢仿佛灌了鉛似的，倏忽卻覺昏昏沈沈，慢慢合上了眼睛。
廣清看閔芳靠在椅子上沒了聲音，便把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琉璃鼻煙壺來，往白夜鼻子下晃了晃。
白夜緩緩張開眼，道：
“老三，你是越來越會故弄玄虛了。”
☆、廣清大師
“廣清”微微一笑，把鼻煙壺收到懷中：
“坊主來見我一人來就是了，何苦帶上閔左使，讓我費這些功夫。”
白夜拿起一只茶杯，飲了一口茶：
“晚上要觀燈，帶她來看看。”
“廣清”挑挑眉：
“坊主幾時對閔左使這般寵愛？”
白夜沒接話，自顧自地玩起棋盤上的黑白子來，他撥弄片刻又皺眉道：
“你要這般與我說話麽？”
白夜邊說，邊用手指向廣清那一臉長須。
“廣清”捋了捋長須，頗為得意：
“這身行頭臉面扮起來花了不少功夫，這地方人多眼雜，待會兒還得出去，脫下太費事，還是這麽說話方便。”
他低頭思索片刻，拉了白夜衣袖，附耳說了幾句。白夜眉頭一皺，道：
“她果真如此說的？”
“廣清”點了點頭：
“聽得一清二楚。”
白夜思忖半天，道：
“皇後此舉，如打草驚蛇，不得不防。”
“廣清”給自己點了一盞茶，放到嘴邊，突然想起什麽似的：
“惠王和肅王兩兄弟關系篤厚，此傳言不假。”
白夜將手中的剩茶分兩口飲下，道：
“再好的兄弟，只要有了裂縫，便做不成兄弟了。”
“廣清”聽了白夜的話，若有所思，他放下茶壺，從袖袋裏取出一封信，交到白夜手上。
“我要說的都在這上邊。”
白夜也不拆信，把它小心收到自己袖袋裏，正色道：
“別的不說，那催動桃符的符咒還未到手麽？”
“廣清”把念珠捏在手裏，用了幾分力度，一顆珠子“啪”地一聲碎成了粉末。
舞陽道遇襲那件事本來是他一手策劃，為的就是逼出惠王的桃符符咒。沒想到惠王使了個金蟬脫殼，喬裝打扮藏在另一輛車上，還讓他折了一員大將。還好綠袖拼死射出一枚暗釘，傷了惠王手下一個丫頭，不偏不倚這丫頭還是個重要人物。本想著這回符咒手到擒來，誰料想惠王在那種慌亂時候還嚴加防範，用侍衛將傷者的房子守得固若金湯，除了他和洪林主仆二人外加一個瘦小的老頭子入得屋內，其他人等，包括禦醫局和王府下人並醫館小廝沒有一個人知曉內裏情況。
就差一步。
“廣清”把念珠丟在一旁，拍了拍手，恨恨地道：
“惠王此人做事滴水不漏，那符咒……還未探聽到任何消息。”
白夜沈思片刻，道：
“那要抓緊了，那一位，可能扛不了多久了。”
“廣清”沈下臉，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白夜看他眉頭緊鎖，不由得輕笑一聲：
“罷了，你慢慢布局便是。今日上元燈會，不如與我一同觀燈？”
“廣清”把棋盤上黑子撥拉得嘩嘩響：
“你與芳姐兒去罷，我若得了閑，也去走一走。”
閔芳悠悠醒轉過來，看白夜和廣清大師仍在專心致志地對弈，靠椅邊的小幾上一杯茶早已涼透，便問道：
“我怎麽睡著了？”
白夜頭也未擡，道：
“我只下了兩盤棋的功夫，你也不算睡著。”
閔芳有些羞赧，臉上有些發燙，便用袖子掩了臉道：
“城裏還有事，不知老爺何時動身？”
白夜起身，窗外日頭已西斜，便丟了白子，同廣清大師作揖道：
“大師，弟子還有些俗事要辦，就不叨擾了。”
廣清大師雙手合十，道：
“施主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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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在山下小鎮牽了馬，又在涼茶鋪子裏買了碗茶喝，候了半天才看到張謙急匆匆地跑來，便嗔道：
“你這如廁也忒長了，我正擔心你掉坑裏，想找人去撈你呢。”
張謙“嘖嘖”兩聲，道：
“敏之，你這人就是嘴太壞。我方才出來的時候，看到一群人圍著一個江湖術士要解簽，我看那麽多人找他看相，想必是哪裏來的世外高人，此番錯過不知哪裏去尋，我就湊熱鬧上前去讓他看了看手相。”
蕭衍瞥了他道：
“可算出什麽來了？”
張謙得意地說：
“那術士說我今年紅鸞星動，可成姻緣。看來今日在廟裏碰上的那位姑娘便是我的命中之人啦！”
蕭衍一臉嫌棄地道：
“不是我說你，你連人正臉也未見著，話也未說上，就說命中註定。萬一那姑娘是塌鼻麻子臉，你還要嗎？萬一人家已經婚配，你又當如何？”
張謙擺擺手道：
“敏之，你這就膚淺了。大丈夫娶妻當娶賢，外貌那是過眼煙雲，不值一提。至於婚配與否你大可不用擔心，我看得真真兒的，那姑娘的服色不是成過親的！”
蕭衍看他振振有詞，暗忖：這小子平日去樊樓都要等鶴丹出來陪侍，鶴丹掛了牌子還大發脾氣。鶴丹乃是樊樓花魁娘子之首，樣貌比京城達官貴人的千金小姐中還要俏，可見今日說的這些都是屁話。
嘴上卻附和道：
“是是是，那今日的晚飯可是你做東了。”
兩人策著馬往城裏趕，夜幕降臨，家家戶戶點起了燈籠，因還是正月裏，街上的飯館都尚未開張，兩人只好又騎馬回了張府，喚出下人收拾了幾個小菜，吃飽喝足便往燈會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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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在院子裏玩九連環，面前擺著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自從除夕那晚趙瑄和寶樓和好之後，趙瑄三天兩頭往醫館跑，各種吃穿用的東西也是一車一車地往裏送。衛離深知其中利害，每天一早便去前廳看診，從不在醫館後院裏多待。只苦了阿布，哪也不能去，只能看著寶樓做些小廝的活兒，還要負責她的日常飲食。
寶樓躺在床上，拉著阿布囑咐說，我房裏這些事，你也不好去外面胡說的，尤其是肅王府那邊。
阿布答道，我自然是知道，說出去對我有什麽好處。
其實在阿布心裏，是偷偷將趙瑄和趙衡做了比較的。
雖說都是皇子，但趙衡是皇後嫡子，身份比趙瑄尊貴，又沒娶親，人看著也和善，重要的是，他不會三番五次傷害寶樓。趙瑄就不同了，庶出皇子，母妃雖然位份高卻比不得趙衡娘家的勢力，李太師權勢滔天，李皇後幾個兄長除了一個封疆大吏鎮守邊關手握重兵，其他無不在朝野舉足輕重。趙瑄先前剛娶親就死了王妃，現府裏放著一個剛娶的側室，聽說貌若天仙。這樣比較下來，趙瑄每每處在下風，但是寶樓就跟喝了迷魂湯似的，見著趙瑄就迷迷糊糊的，臉上還泛著奇怪的紅暈。
不過以寶樓的身份，八擡大轎是坐不成了。同樣是做小的，不如找個熱門人選，沒準到時還能當個娘娘也說不定。
阿布把心裏想法跟寶樓露了底，寶樓低了頭也不爭辯，只說了一句。
“你小孩子家懂得什麽。”
瓦罐裏燉著雞，放了蟲草花和花膠散出一股濃郁的中藥味。阿布打著哈哈盛了一小碗湯試了試鹹淡，就看到趙瑄領著洪林進了院子。
洪林看阿布津津有味地嘗著湯，又往瓦罐裏瞧了幾眼，頗有興趣：
“誰喝這麽補的東西？”
說完這話他臉色大變，突然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腦子裏閃過無數的想法。他獨自鎮定了一番，又壓低聲音問：
“這是寶大夫喝的？”
阿布翻了翻眼皮：
“我喝的。”
洪林瞪大眼睛：
“你這麽小年紀喝什麽蟲草花，不如給我喝了倒還適宜。”
他揉了揉後頸，扭得脖子的骨頭哢哢作響：
“這幾日練功頗為費力，想來是有些虛了。”
阿布往他臉上瞧了幾眼，道：
“虛不受補，洪侍衛還是回去喝點水比較合適。”
洪林也不理會他，自己盛起湯喝了起來。
趙瑄對這雞湯毫無興趣，他徑直走到阿布面前，劈頭蓋臉地問：
“寶樓呢？”
阿布擱下碗，往寶樓房裏努了努嘴：
“衛先生給她留了功課，昨夜房裏的燈亮了一夜，想是看了一夜的藥典，現在還沒起呢。”
趙瑄皺了皺眉，信步往寶樓房前走去，剛在門口站定，門“咿呀”一聲打開，寶樓頂著黑眼圈走了出來。她擡頭看到趙瑄，有些驚訝。
趙瑄有些心疼：
“什麽功課值得熬成這樣？也不愛惜自己的身子。”
寶樓楞了楞，覆點點頭道：
“有幾顆草查不到出處，去睡也是白費，倒不如查清楚了睡得踏實。”
趙瑄輕輕摟住她道：
“我知你近日辛苦，所以今夜裏邀你去觀燈。”
寶樓低頭想了想，道：
“怕是不妥。”
趙瑄皺眉道：
“如何不妥？”
寶樓道：
“今夜全城人怕是半數要出來觀燈，男男女女，魚龍混雜，且不說碰到熟悉的人認出你帶著陌生女子觀燈，惹得家裏夫人不快，此其一；其二，那個刺傷你的人還未捕到，若是混在人群中伺機下手，如何了得？”
趙瑄聽罷，笑了笑：
“我道是什麽事，都讓你給想全了。”
他握了握寶樓的手，道：
“人少才容易認出來，人多反而看不真切，待我再裝扮一番，不會有人認出我來的。至於刺客，你大可放心，有洪林在呢。”
“至於我府裏的事。”趙瑄看著她，“你不必擔心，我自會處理。”
寶樓看了一眼在跟阿布搶雞腿的洪林，突然覺得這兄弟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無奈趙瑄堅持己見，不得已，寶樓回房換了一件翠色衣裳，又披了一件風毛外套。
寶樓收拾妥當出門時，發現趙瑄往自己臉上貼了一道八字胡，逗得她跟阿布兩人笑了一路。
趙瑄發現寶樓未戴什麽首飾，只簪了那支素面銀簪，便淡淡道：
“回頭我讓人送一些過來，你這樣太素了，還是戴些花樣好看些。”
☆、元宵燈會
寶樓摸摸頭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不是好打扮的人，平日裏只用簪挽一個簡單的發髻。女孩子家都愛美，趙瑄這段日子已經送了不少首飾衣裳過來，她看著樣樣都好，只不過她嫌早上起床梳妝打扮麻煩，首飾都放到盒裏未曾動過。
趙瑄走過去牽了她的手上了馬車，手心裏溫溫熱熱，寶樓心裏暖暖的，連帶著覺得天氣都不太冷了。趙瑄在車裏坐定，順手把她摟在懷裏。
“走吧。”
一行人剛出了門不到一炷香時間，醫館前突然又停了一輛馬車。
黎邱從馬車上跳下來，進了院子，逮住正在刷碗的阿布，塞給他一大包糖炒栗子，問道：
“阿布，你家寶大夫呢？”
阿布接了栗子，嘟噥道：
“怎麽今天都找她……”
黎邱奇怪道：
“還有誰找她？”
阿布把糖炒栗子收到櫃子裏，笑瞇瞇地說道：
“我不曉得，只是她剛出了門，說是觀燈去了。”
黎邱近了馬車，把阿布的話給車裏的趙衡說了一遍。趙衡低頭想了一陣，道：
“我們去找她。”
馬車裏晃晃悠悠，直奔東湖燈會而去，趙衡靠在軟枕上，沒來由地有一絲慌亂。
他這段日子過得並不輕松。
李皇後除夕夜跟他說的那番話，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整夜都沒睡好。
除了允諾他接納寶樓之事，還有一件更震驚的。
奪取天下。
他整天游手好閑，過著一個王孫公子的日常。朝裏掛的殿內少監只是閑職，頂著頭銜領個俸祿，其實沒什麽正經事做。因他是最小的，又因小時候皇後對他冷淡，皇帝和幾個皇兄對他很是照顧，飲食起居面面俱到。
正因為他年紀小又玩世不恭，朝中老臣、書院士子附和中宮的聲音漸漸微弱，幾個皇兄立儲的呼聲也從暗地裏擺到了臺面上。
其中呼聲最高的，當屬惠王趙瑄。
趙衡喃喃道：
“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他壓根沒有想到，有這麽一天，自己也要面對皇位爭奪。
嫡子嫡子，大老婆生的兒子的東西，小妾們的兒子竟敢來搶？
“你除了記得嫡庶之異，可曾記得長幼有序？更不用說立儲立賢。”
趙衡突然記起李太師說這句話的時候，眉頭緊鎖，心事重重。李太師不是沒有考量過，李家參天的勢力，如果沒有下一任皇帝的支持，會遭致怎樣的後果。
他在謀劃，他女兒在謀劃，只是他的外孫還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你是皇後的兒子，你要坐這個位置，有誰敢說半個‘不’字？”
趙衡想起李皇後說這句話時眼睛裏發出異樣的光彩，周圍的時間仿佛凝結住，停滯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母子二人。
“磨蹭什麽，還不快走！”
趙衡拉開簾子，皺著眉說道。
他心裏煩躁不安，他想早點見到寶樓。
寶樓有什麽好的，但是他就是想要啊！
可是她是四哥的人。
趙衡索性閉了眼睛。
也許，從除夕夜開始，四哥，便不是四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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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習習，月明中天。東湖上幾只游船上點綴了五彩的燈籠，以紅色喜慶的傳統燈籠為主，輔以各色花燈、蟲魚鳥獸燈，把湖面映得五光十色。北岸擺了臺子和一些桌椅長案，俱飾以紅毯紅布，一群書生模樣的人立在那裏，飲酒談笑，甚是熱鬧。
每年正月十五就有書院在東湖邊上舉行元宵詩會，以天地山川、花鳥蟲魚等各色風物入詩，當場評出魁首，即可贏的彩頭。有幾年甚至驚動了皇帝微服私訪，禦筆欽點，幾個京城文學名宿更是每期必到。一些趕考的士子若想引起高層的註意，此處是絕佳的空間，上好的機會。如今案幾邊幾個年輕書生模樣的人，有的伏在案上奮筆疾書，有的捏住筆皺眉思索，有的早已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卻拿眼偷偷看著別處。各色人等，都挖空了心思要在詩會上大顯身手，好一搏彩頭。
南岸上人頭攢動，一家老少同游的比比皆是。街面上各類鋪子，首飾、衣裳、器具、雜貨一應俱全，泥人、糖人、雜耍、賣藝樣樣都有，臨街一色小吃鋪子更是熱鬧非常，有桂花湯圓、芝麻煎餅、烤肉串等等，香味四溢。
好一個元宵佳節！
突然人群裏喧鬧起來，卻見一只五色花船從上游飄飄而來。船頭上立著一位姑娘，一身緋色衣衫，環佩叮當，腰間一條粉紫腰帶，更顯纖腰不盈一握。額上一朵桃紅花鈿，唇若施朱，眼若秋水，顧盼生姿。
人群中有眼尖的立刻認出她來，嚷道：
“這是樊樓的花魁鶴丹姑娘！”
人群紛紛附和，說這鶴丹乃樊樓之首，才情頗高，又寫得一手好字，有幾首詠物之詞也流傳於坊間，甚得王孫公子追捧，有人到樊樓一擲千金，只為求她一首題扇之詞。
樊樓平日裏乃是達官貴人光臨的場所，如今卻出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豈能不引起轟動？
人群尖叫著朝前湧去，那只花船輕輕靠了北岸，鶴丹由一個碧色丫頭扶著，往詩會去了。
“這麽熱鬧，天上的月亮反倒黯然失色了。”
白夜背著手，遙望著天上一輪明月，感慨萬千，一回頭卻發現閔芳站在糕點鋪子前走不動道了。
他走到閔芳身邊，閔芳正對著一籠熱氣騰騰的蝦餃流口水。
白夜不禁有些好笑：
“想吃就買啊。”
閔芳搖搖頭：
“剛吃了晚飯，再吃就要胖了。”
眼睛卻還盯著那籠蝦餃。
白夜從袖袋裏拿出銀子來，笑道：
“平日裏也不常見你這幅模樣，看來這次帶你來是對了。”
不料斜下裏伸出一只手來，往糕點鋪老板手裏丟了幾錢碎銀子。
“把蝦餃給這位姑娘包起來。”
二人循著這只手的湖藍雲紋袖子往上看，見一位年輕公子笑瞇瞇地看著他們，他身後一位銀灰長衫的男子，年紀與湖藍公子相仿，卻冷著一張臉，背著手站在身後。
那湖藍公子上前一步，朝閔芳笑道：
“這位姑娘，京城裏的小吃還要數桂花湯圓最為出彩，不如我陪姑娘去試一試可好？”
閔芳下意識地接過糕點鋪老板打包好的蝦餃，聽他提到桂花湯圓，想也沒想就應了一聲：
“好。”
“好什麽好！”白夜皺了眉，擋在二人前面，“不知這位公子是何人，我們素不相識，這樣不太好吧？”
說罷，不動聲色地把閔芳手裏的蝦餃往外拽，誰知閔芳楞楞的，硬是沒撒手。
張謙遭白夜一頓搶白，一時竟沒說出話來。
他與蕭衍流連在古董攤上，蕭衍看上了一只黑釉小滴水茶壺，賣主是個瘦小的老頭兒，看他二人對這個茶壺來了興趣，便賣弄起來，說這茶壺是自己家祖傳的，年代可以回溯到晉朝。只是急需用錢才拿來低價售賣。
這小茶壺釉色均勻，形狀小巧，線條流暢。壺的內壁積了厚厚的茶山，原來的主人怕是每日必用，把手也摩挲得光滑可鑒。壺底還落了款識，模模糊糊看得出一個“羅”字。
蕭衍看古玩缺了點眼色，但張謙是一把好手。
蕭衍拿著壺，朝張謙使了個眼色。
張謙接過茶壺，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掂了掂份量，才壓低聲音道：
“貨是好貨，不過年代沒那老頭兒說的那麽誇張，最多也就是唐制，且是晚唐。你愛買便買，價錢也合適。”
蕭衍得了這話如同聽了聖旨一般，喜滋滋地跟老頭兒砍起價來。
張謙對此毫無興趣，他往邊上一立，卻看到遠處一抹鵝黃飄飄而至，頓時一股清氣湧上天池，待那人走近，他左看右看，愈發確定就是今早在昭明寺所見的“紅鸞星”。他的高興溢於言表，立刻整了整形容，捋了捋頭發，拔腿就往鵝黃衣裳那個方向走去。
蕭衍跟那老頭兒磨嘴皮幾個回合，終於買下了那小茶壺，便說道：
“少游，我們去詩會那邊看看吧！”
久未聽到答應聲，蕭衍回頭一看不見了張謙，連忙來尋他。剛走兩步，見張謙堵在一男一女兩人面前，那男子一身絳紅，腰間一個銀線煙袋，那女子一身鵝黃衣衫，面若桃花。
蕭衍心裏“咯噔”一下：這小子，怕是要犯渾了。
白夜看張謙文質彬彬，便猜他是今夜裏參加詩會的士子，他不想跟朝廷扯上關系，也不好太過嚴詞厲色，當下拉了閔芳便走。
張謙動了動身子，硬是擋在二人面前，他沖閔芳道：
“敢問姑娘芳名？年齡幾許，婚配與否？”
蕭衍一聽這話被他嚇得不輕，當街問人姓名倒罷了，這姑娘身邊還陪著個男子，他竟連年齡和成親狀況也要問，這等無賴行徑，若是讓哪個諫官看到參他一本，他這昭文館學士就做到頭了。
蕭衍當機立斷，他大步上前往三人本是狹小的空間前一擠。
張謙被他擠得後退幾步，差點撞到街邊買菜老嫗的身上。
蕭衍沒空管他，沖白夜咧嘴一笑道：
“這位公子，實在抱歉，在下這位朋友今日多喝了幾杯，說話前言不搭後語。若有得罪之處，您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白夜看這方才冷著臉的大漢突然笑得如此燦爛，心裏沒來由地發毛，他也不願多說，朝蕭衍抱拳作了一揖，便拉著閔芳走開。
“哎，別走啊！”
張謙跑過來，還想再追上去，卻被蕭衍死死抓住。
“我的公子哥啊，你可收斂一點吧，註意身份，註意身份啊！”
張謙掙紮不過，氣得直叫：
“敏之，我平日對你如何你自己掂量，如今我有事你不幫忙倒好，你還給我使絆子，我真是錯看了你了！”
他這一頓叫喚還沒說完，人群突然騷動起來，有個比他還大聲的人叫道：
“王員外家撒錢了！——”
人群就像洪水一樣，一下子把他們兩人給沖散了。
☆、宮裏的湖
烏壓壓的人群，如同奔湧的洪水，呼嘯而來。
白夜剛扶好倒在他身上的一位姑娘，回頭一看不見了閔芳。
他往四下裏張望，直到那姑娘紅著臉同他道謝，他才回過神來。
這方寸之地，人能跑到哪兒去呢？
此刻閔芳正坐在湖邊的石凳上，看著發腫的腳踝發呆。
一個小孩子慌不擇路，一腳踏在她的繡鞋上，她站不穩，倒在地上，扭傷了腿。
張謙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裏用帕子包了些冰塊，在她身邊蹲下道：
“我跑了幾家店，可算是找來了。”
張謙心裏美滋滋的，他被人群擠出十米開外，一擡頭發現一個鵝黃姑娘倒在地上，走近一看，可不就是他的“紅鸞星”麽！
只是蕭衍不知道被擠到什麽地方去了，張謙茫然地看了看依然嘈雜的人群，把蕭衍和“紅鸞星”放在心裏迅速地衡量了一下。
他覺得還是留下來照看“紅鸞星”比較靠譜。
張謙把包了冰塊的帕子遞給閔芳，別過頭：
“姑娘你自己敷吧！”
閔芳仔細看了看他，小聲道：
“我叫閔芳。”
張謙忙道：
“在下張謙，字少游。閔姑娘可以字相稱。”
閔芳笑了笑：
“我同張公子還未曾熟悉，今夜裏倒是麻煩公子了。”
張謙站起來，拍拍手道：
“我今日同閔姑娘三次相逢，算來也是有緣。”
閔芳奇怪道：
“算上街面那次也不過兩次，何來三次之說？”
張謙在她身邊石凳坐下，道：
“不瞞姑娘，今日我也曾去過昭明寺的。”
閔芳“噗嗤”地笑了一聲道：
“難不成你是去求簽？”
張謙不好意思地撓撓腦袋：
“這倒不是，是去替我母親還願的。恰好跟姑娘有了一面之緣，覺得姑娘面善就多看了幾眼，沒想到在這裏還能再見到，所以唐突了。”
閔芳擺擺手，表示無妨。
張謙看她冰敷有些時候了，便問道：
“閔姑娘住哪兒，我送你回去吧！能走嗎？”
閔芳站起來，用腳尖點了點地，便覺鉆心地疼，她吸了口冷氣道：
“不得了，怕是傷到筋骨了。”
張謙有些著急：
“我去找大夫來給你看。”
閔芳拉住他道：
“這大過節的，全城的人怕是都在這兒了，你到哪裏去找？”
她盯著腳踝看了一陣，又思索了一會兒，道：
“你送我去西街的悅來客棧，我住在那兒。”
說罷朝他伸出手去。
張謙看了看她伸過來的手，皺眉道：
“閔姑娘這是……叫我背你？這……男女授受不親，不太妥當吧……”
閔芳點點頭道：
“我一個姑娘家都不在乎，你一個大男人扭扭捏捏地作甚？”
張謙擡頭看了一眼頭上的明月，眼裏含著些淚光。
菩薩您真是太靈了，改天我得空了給您捎個豬頭去供著，也不枉此番的桃花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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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母親說，我小時候住的宮室旁邊也有這麽大一個湖。我剛出生不久，父親去五臺山祭拜，一個方士告訴他，那個湖裏有妖孽，於是他就令人鑿湖放水，用土填埋，在上面令辟了宮室，喚作長春殿。”
一葉小舟飄蕩在東湖上，趙瑄立在船頭，旁邊坐著寶樓。
湖面上吹來微風，趙瑄的衣袂輕輕揚起。入了夜，湖上浮起一層薄霧，湖邊花燈倒映在湖面上，相映成趣，人在景中，如同畫卷一般。
寶樓靜靜地聽趙瑄說話，仰頭問道：
“然後呢？”
趙瑄在她身邊坐下，繼續道：
“長春殿後來住進了一位宮妃，父親極為寵愛，才入宮半年便封為婕妤。父親幾乎夜夜宿在長春殿，那位婕妤的風頭已經蓋過當時的皇後和我母親。”
寶樓用手撩湖裏的水，冰冰涼涼的，有些刺骨，她把手在裙擺下擦了擦道：
“現在那位婕妤想必已經位份極高了罷。”
趙瑄握住她的手，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擦起來：
“她已經不在了。”
還未等寶樓出聲，趙瑄淡淡道：
“那位婕妤搬進長春殿的第二年春天便突然染了怪病，渾身上下長滿了膿瘡，不久就一命嗚呼了。後來宮裏就有傳聞，說那湖裏原來有妖怪，長春殿壓住了妖怪的老巢，妖怪遷怒於那位婕妤，便要了她的命。”
趙瑄感覺寶樓的手心發冷，便停下來道：
“怎的手愈發冷了？”
寶樓笑道：
“我方才不是玩水著嘛，冷是自然。皇宮裏古來就有妖怪，只是皇帝陽氣重才鎮得住。戲文裏都這麽寫，看來是真的了。”
趙瑄道：
“有沒有妖怪不得而知，不過傳聞鬧得人心惶惶，長春殿再也沒有人敢住，甚至連灑掃的人也幾乎不去，時間長了那裏荒草叢生，蛛網密布，經常棲息著不知名的鳥獸，成了冷宮一般。”
寶樓歪著腦袋，看著趙瑄道：
“你們家不是還有一個寶貝麽，為何不拿出來救那位婕妤呢？”
說罷，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還纏著布的肩膀。
趙瑄知道她指的是種在自己身上的桃符，心裏一顫，摟緊了她道：
“那東西是我封王那時才有的，離這事發生有些年頭了。我想，要是當時有它的話，父親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拿出來救人的。”
寶樓沈默一會兒，才擡頭笑道：
“我方才讓你同我說一些小時候的趣事，你怎的突然同我說這些傷心的事？”
趙瑄輕笑一聲，道：
“因為這傳言，宮裏那湖我是印象深些，看了這東湖，就想起來了。你不願意聽，我不說就是。”
寶樓沒說話，她看岸上喧鬧沸騰，心裏癢癢的，招呼船家靠了案，三步兩步跳上了岸。
兩人穿行在街面上，寶樓只管往好玩好吃的地方走，她看上什麽，都會有人給她買下來。這在她十幾年的日子中，幾乎未曾有過的待遇。
她突然停在一家首飾鋪前，怔怔的望著。
趙瑄走到她身邊，看她手裏捏著一支發簪。
銀質簪柄雕著如意紋，簪首三朵扶桑花聚成品字各朝一方，花心鑲嵌碧色軟玉珠子，花間還點綴幾顆雜色珍珠。
趙瑄輕笑一聲，道：
“私制比不得官制，還是略粗糙了一些。”
卻伸手從她手裏拿過如意簪，輕輕替她簪在發間。
寶樓羞紅了臉，回了頭正要說話，卻見一個人站在離他們三步距離之外，甚是眼熟。
那人紫衣黑靴，手中一把素紙折扇，腰上掛一只玉麒麟。
寶樓心裏狂跳起來。
趙衡！
趙衡就隔著他們三步遠，靜靜地站在那裏，面無表情。
他心裏翻騰得如同漲潮的江水一般，他幾乎要大喊出來。
四哥。寶樓。
明明知道寶樓是喜歡四哥的，明明知道四哥在寶樓心裏的重要位置，可為什麽自己還是那麽憤怒？
寶樓可以為四哥擋劍，四哥可以用皇家秘藥來救寶樓，自己如同局外人一般，有什麽資格來憤怒？
“我哪一點比不上你，憑什麽你輕而易舉得到的，我卻什麽都沒有？”
趙衡深吸一口氣，走近了一些，勉強擠出一些笑來：
“四哥，你如何在這裏？”
趙瑄未曾註意到趙衡臉色的變化，笑了笑道：
“我帶她出來走走。”
寶樓朝趙衡行了禮，小聲道：
“見過肅王殿下。”
趙衡心裏一緊，勉力點了點頭。
趙瑄看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便道：
“此處風大，不如我們找個臨湖的茶樓，坐著好說話。”
他看了一眼寶樓，又道：
“走了這許久，她也有些乏了。”
寶樓心裏直打鼓，忖道：碰上這個小祖宗還不知道該怎麽鬧騰我，不如換個地方我好找借口開溜，便附和地點了點頭。
趙衡撫了撫折扇道：
“也好。”
三人商量定剛要轉身，卻聽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喚道：
“殿下？”
三人循聲而去，見一個緋色錦裙女子帶著一個淡藍色衣裳的丫鬟，提了盞小巧的蓮燈，站在他們面前。
那女子杏眼含情，面若桃花，不是沈月溪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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