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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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

寶樓只覺一陣暈眩,今日出門忘看黃歷,生生地碰上修羅場!

沈月溪朝趙瑄和趙衡裊裊娜娜地行了禮,方起身看著他們三個,張口道:

“殿下為何與寶大夫……”

趙瑄臉色不忿,開口道:

“我……”

“月夫人。”趙衡上前一步往寶樓身邊靠了靠,“我邀了寶大夫出來賞燈,正巧路上遇上四哥辦事回來,想著今年的詩會有幾位士子坊間甚是有名,就一並邀了他前去觀詩。”

他朝趙瑄使了個眼色,繼續道:

“時候也不早了,方才四哥還催著我要回府去了,說是月夫人你在府裏會等急了,不想卻在這裏碰到。”

沈月溪看了趙瑄一眼,斂眉道:

“肅王殿下甚是好興致,我今夜帶臘梅出來,只為放盞蓮燈為家人和殿下祈福,吃了飯才出的門,現在燈還未曾放呢!”

說罷舉起手裏那盞蓮燈。

趙衡笑了笑,道:

“既如此,就不打擾四哥你們放燈了,我們先行一步。”

寶樓還陷在修羅場中,直到趙衡拉過她的手她才反應過來,方“啊”了一聲,就聽到趙衡湊在她耳邊輕聲道:

“還不趕緊走?”

她想回頭看看趙瑄,卻發現沈月溪的眼神一直沒離了她身上,她不敢多看,只得由著趙衡把她拉走了。

沈月溪攬起裙子蹲在湖邊,把一小節蠟燭點燃,放在蓮燈裏,嘴裏默念祈願。起身的時候看到趙瑄立在她身邊,悠遠地看著湖對岸的詩會,眼神有些空洞。

臘梅幫沈月溪整理好裙子,沈月溪走近趙瑄,輕聲道:

“殿下,妥當了,回府罷。”

趙瑄“恩”了一聲,走了幾步,發現沈月溪沒跟上來。

他回頭看時,沈月溪仍停在原地,月光灑在她身上,映襯得她愈發清麗可人。

她嘆了口氣道:

“殿下既然喜歡,為何要這般躲躲藏藏?”

☆、雲泥之別

趙瑄站在湖岸邊,盞盞蓮燈從腳邊的湖水上穿行而過,上面燭光搖曳,順水而逝。

多少人將希望寄托於天地神靈,但又有幾人能如願以償呢?

他看著沈月溪,沈月溪也看著他。

良久,趙瑄方嘆道:

“既然已經知道了,方才為何不點破?”

沈月溪輕笑一聲:

“殿下明知故問。妾身既入了惠王府,成了殿下的人,沒有理由在外人面前拂了殿下的面子,不是麽?”

趙瑄往前走了一步,道:

“回答你第一個問題。我並未躲藏,只是要將她接進府裏,尚差一分時機。”

沈月溪嘴角冷哼一聲,藏在袖子裏的手不由得緊緊握住。

原來,這醫館的狐貍精果真勾上了殿下,怪不得殿下最近幾乎不在府裏。

她定了定神,努力平息下怒火,也走近他,仰頭道:

“殿下所指的時機,是忌憚朝廷裏清流派的老臣上書,參殿下停妻再娶?”

趙瑄眼皮跳了跳。

皇帝歷來註重儒生的輿論,劉淑妃為他主張收沈月溪做側室一事已經被禦史臺大做文章,堆在禦案上參他的折子不在少數。如今再收一個無品級無背景的民女入府,實在是風險太大。但是不這麽做,就意味著寶樓會沒名沒分,對她的名節有損,以後她的處境會更艱難,對她實在不公。

何時做,如何做,都得拿捏得當。

但是沈月溪不過是一介婦人,如何知道朝中風雲詭譎?

趙瑄笑了笑:

“你很聰明,在這一點上,還是值得住在我惠王府裏的。再回答你第二個問題,阿衡不是外人。”

沈月溪從袖子裏拿出一方羅帕,輕輕拭去落在頭上的一片枯葉:

“殿下如此篤定,肅王不是外人?”

趙瑄一怔,臉上帶了些怒意:

“前番說了這許多,我都不苛責你,倒是這句,今後萬萬不可再從你口中說出!”

沈月溪閉了閉眼,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殿下既為妾身夫君,妾身也是為夫君著想,算妾身一時糊塗失言,殿下不要往心裏去。”

趙瑄坐在馬車裏,沈月溪靠著他沈沈睡去,他反覆咀嚼著沈月溪的那句話,心裏騰起一絲疑惑。

“殿下如此篤定,肅王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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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謙送閔芳回到悅來客棧,又尋了一位郎中給她敷藥,總算是消了腫。安排妥當之後,張謙也不便久留,就辭了閔芳出了悅來客棧。

天光雲凈,銀月如盤,雖然早春天寒,張謙心裏卻暖洋洋的。

走之前他吩咐客棧的廚子做了蓮子羹給閔芳送去,只怕這會兒她已經吃上了。

剛拐過一條小巷,前面突然冒出幾個人來擋住了去路。

張謙眸色一暗,低聲喝道:

“什麽人!”

幾個人都沒說話,為首的一個站在中間,身形高大,手裏捏著一條持珠,垂下晃晃悠悠的明黃穗子。

張謙借著月色往那人臉上一瞧,雙腿一軟,立刻跪了下來。

“陛……陛下!”

皇帝搖著扇子,也不叫張謙起來,任他跪在雪地裏,只打量他幾眼,揶揄道:

“張卿今夜艷福不淺,正事沒怎麽辦,只記得跟姑娘打情罵俏了。”

張謙垂著頭道:

“陛下,微臣並未忘記辦正事,那姑娘並非良家婦女。”

皇帝“哦”了一聲,挑眉道:

“樊樓裏數得上名號的姑娘今夜可都在詩會那邊,朕可沒見著誰不見了呀!”

張謙仰頭道:

“此事容後慢慢說,當下且求陛下心疼微臣些許,這雪地裏跪久了,微臣這膝蓋就沒用了。”

皇帝“哼”了一聲,擡了擡下巴:

“起來罷。”

張謙從地上爬起來,方欲開口,卻看著皇帝身後幾人,又住了嘴。

皇帝道:

“你直說無妨,這幾個都是信得過的。”

張謙又往那幾人身上巡視了一番,方點了點頭,道:

“那姑娘是蓮坊左使,手下握著蓮坊風雨堂,專司諜報,擅易容。今夜待在她身邊的那個男子,微臣未敢胡亂猜測,只覺他也是蓮坊教眾,且位置不會太低。”

皇帝臉上現出驚訝的表情,他瞥了一眼張謙,道:

“你如何得知?”

張謙道:

“前番閔芳救走行刺惠王的刺客時,走的是京畿南門,一連幾月消息全無,幸好當時南門守衛認出兩人樣貌,畫下圖樣。我從京兆府王大人那裏得了畫像,故此猜測。”

皇帝道:

“她既是擅易容,豈能這麽容易被你認出來。”

張謙道:

“閔芳確實擅做變化,但是她出身百越,身有異香。此香不同於尋常人的體香,本朝夏雀先生所著《駱越雜史》記載,此香遇堿變藍。方才微臣背她回客棧,故此察覺。”

說罷,他從懷裏取出一方羅帕,上面一抹藍色極其醒目。

皇帝笑了笑:

“張卿功課做得足,這本書朕怎麽沒聽說過?”

張謙道:

“陛下委臣以重任,微臣不敢不用功。此書成書於先帝大業十五年,著成之後,夏雀先生就突然身故,成本僅刻印了三十本,幾乎散佚。三年前微臣到廣南西路游學時,在雷州一間民宅得到了此書的孤本。起初微臣不以為意,只當野史雜書收藏,不想今日能派上用場。”

皇帝點點頭,又問:

“那男子可是行刺惠王的刺客?”

張謙道:

“就他同閔芳相處時神態來看,並非同一人。據南門守衛的筆錄,閔芳對刺客說話用的是居高臨下的命令口氣,而對今夜的這名男子卻多了幾分恭敬。屬下也是據此推測。”

皇帝來回踱了幾步,審視地問道:

“你小子不會是編些胡話來糊弄朕罷?”

張謙作揖道:

“陛下英明神武,豈是微臣這種榆木腦袋能騙到的。”

皇帝把持珠從左手換到右手:

“那,朕派人去悅來客棧剿了他們?”

張謙擺擺手道:

“陛下莫急,微臣還有些線索未曾確定,想再觀察幾日。”

皇帝背著手,道:

“也罷,本來就是你小子的事。”

他看著張謙道:

“朕待會兒去趟樊樓,你跟著來,朕叫鶴丹陪你。”

張謙楞了一下,搖搖頭道:

“微臣方才在湖邊把蕭大人弄丟了,正要回去尋他,就不打擾陛下雅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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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背著手在湖邊走了很久,步子沈穩,呼吸均勻,並沒有回頭。

趙衡不說話,寶樓也不敢說話。

趙衡終於轉過身來,定定地看著她。

寶樓低著頭,努力做出一副聆聽教訓的姿態,心裏卻打著鼓,她尋思這小祖宗定會責問自己為何不投奔他肅王殿下的麾下,說不定還會使用武力手段逼自己屈服。

寶樓腦子裏千回百轉想了幾十種可能性,卻聽見趙衡幽幽地說了一句:

“你餓不餓?”

寶樓捧著一碗桂花湯圓,幾乎要熱淚盈眶。

趙衡並沒有責備她,而是把她帶到宵夜鋪子上,點了兩碗桂花湯圓。濃濃的姜湯,甜甜的糯米裹著熱乎乎的芝麻餡。寶樓忙不疊地把幾只湯圓咽到肚子裏去,生怕這陰晴不定的王爺下一秒就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趙衡看了她許久,悵然道:

“四哥他,對你好嗎?”

寶樓想了想,咽下一口姜湯,道:

“回春醫館本就是惠王府的產業,惠王殿下素日裏待下人甚好,自然是妥帖得很。”

趙衡輕笑一聲: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他閉了閉眼睛:

“就算是知道了他的初衷,也還是義無返顧地跟著他?”

寶樓低了頭,輕輕地搓著衣角。

她擡起頭,看著趙衡,突然笑了笑:

“殿下,說實話,知道惠王殿下接近我的初衷時我也很震驚,甚至想……想報這一箭之仇。”

她伸手攪了攪碗裏的湯圓,又把湯匙放下:

“我站在離他那麽近的地方,我有很多機會把手裏的尖刀刺進他的胸膛。但是我想起以前的種種,覺得難以置信。但是他已經變了,他對我說的那些話,不是胡編亂造,不是信口雌黃,我可以感覺得到。”

她低了頭,猶豫許久,終於開口道:

“我的心思,怕是都在他的身上,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趙衡只覺一股血氣湧上天靈蓋,他一下子站了起來。

“你再說一遍。”

寶樓長嘆了一口氣:

“殿下,我只是一個很卑微的人,跟你們是雲泥之別。只要給我一點點,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不管他今後的道路有沒有我的位置,我都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她不疾不徐地看著趙衡:

“我雖不知殿下是何時對我起意的,但是承蒙殿下垂憐,我卻難以應承殿下之約。”

趙衡垂下眼皮,雙肩有些微微顫動。他緩緩坐下,抓起手裏的湯匙,用袖子掩住臉,吃了一只湯圓。

“你決定了就好。”

趙衡閉了閉眼睛。他知道這句話說出口,等同於雙方已經劃清了界限,重歸於好的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

趙衡想了半天,才發現手中的湯圓已經涼了,旁邊寶樓也不見了。

黎邱站在他身後,小聲道:

“殿下,剛才惠王府的人過來接寶大夫,我看您沒出聲,就自作主張讓他們走了。”

趙衡哦了一聲,站起身來整整衣服,道:

“那我們也回罷!”

鋪子外依舊人聲鼎沸,一個褐色衣衫的人盯著他們看了一路,終於一頭紮進了幽深的夜色之中。

仁明殿燈火通明,各色彩燈交相輝映,絲毫不輸東湖的燈會。

李皇後躺在貴妃榻上,撫摸著金絲手爐,用指甲一點點地叩著鏤空花紋。

一陣香風飄過,立在一旁的蘭曦立刻喝道:

“什麽人!”

李皇後擺擺手:

“自己人。”

只見門前一陣響動,一眨眼的功夫,屋內已經出現了一個褐色衣衫的人。那人蒙著臉,未看清樣貌。

李皇後從榻上坐起來,蘭曦往榻上又塞了一個軟枕,她方軟軟地靠在榻上,問道:

“今夜可有收獲?”

☆、長春殿

李皇後把金絲手爐遞給蘭曦,蘭曦又奉與她一盞香茶。李皇後慢慢喝了幾口,臉色漸漸舒展開來。

今夜皇帝大概是往東湖觀詩去了,這也沒什麽稀奇的,正月十五家宴一撤他必然微服出宮,明面上是為了詩會,其實還不是為了樊樓裏那幾個狐媚子。

罷了,家花哪有野花香。

她瞥了一眼擺在案上的一個錦盒,裏面臥著一只溫潤精致的黃玉把件。

這是佟貴儀送過來的上元賀禮。這丫頭雖然年紀小,但十分得寵,進宮數月,肚子裏竟有了消息,待到下個月足月臨盆,這封號也得升了。三月又是惠王生辰,雖說自己跟劉淑妃明爭暗鬥,但趙瑄畢竟是正兒八經的皇子,該辦的還是得按規矩來。但後宮裏諸多事務,竟沒有個幫手,實在是累得慌。

她擡頭看了看褐衣人,揮了揮手。

那褐衣人道:

“屬下跟了肅王一路,看殿下一直與一個女子在一起。”

那褐衣人將所見所聞如實道來,李皇後微微蹙眉,將手中茶碗重重一擱。

“好不識擡舉的丫頭。”李皇後閉了眼,“她是鐵了心要跟惠王了?”

蘭曦道:

“娘娘,依奴婢看來,怕是真的了。”

李皇後擡眼看了看蘭曦,道:

“惠王青年才俊,知書達理,著實不錯,不過,也要看她有沒有命跟著了。”

蘭曦笑了笑,沖褐衣人擡了擡下巴,伸出手,往脖子下輕輕地比劃了一下。

褐衣人會意,沈聲道:

“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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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惠王府的朱紅大門前,看著臘梅和青竹把還在夢中的沈月溪送回聽風軒,趙瑄轉身往書房走去。

書房點了幾盞琉璃燈,一個穿青灰長衫的人站在窗前,手裏拿了桌上的幾張字看得出神。

趙瑄走近一步,行禮道:

“皇叔。”

那青灰長衫面容清俊,卻是先帝第七子晉王。

晉王點了點頭,笑道:

“阿瑄。”

趙瑄將他讓到上座坐定,道:

“皇叔回京也不同侄兒說一聲,倒是讓侄兒怠慢了。”

晉王搖搖頭:

“按禮部的折子,我明日方能到京。我想著有些事還未交代清楚,就提前來見見你。你可千萬別說出去,不然你父親可不會輕饒我。”

趙瑄拿著茶壺的手頓了頓,又笑道:

“侄兒知道,皇叔放心。”

晉王伸手摸摸趙瑄的頭:

“多年不見,倒是長大不少。”

趙瑄有些不好意思:

“皇叔,我都娶親了。”

晉王“哦”了一聲:

“你說的,是那個牌位罷?”

趙瑄把茶捧到晉王前面的案幾上:

“皇叔你可別小看我那牌位,替我省了不少事。”

晉王接過茶碗,拂了拂茶末,喝了幾口道:

“你如今還小,以後你便知道,女人,是這天下第一□□煩事。”

趙瑄笑笑:

“侄兒問皇嬸好。”

晉王皺眉道:

“我想教育你來著,你倒順著桿子往上爬。她在府裏常念叨你,去年她回家省親,因惦著你愛馬,特意挑了幾匹河曲馬回府。此番我回京,這幾匹馬明日就跟著你兄弟過來。”

趙瑄眼睛一亮:

“還是皇嬸疼我!承平也回來麽?”

晉王點點頭:

“明日便到,這猴兒回來定上你府上胡鬧,你可給我看著他些。”

趙瑄搓搓手:

“皇叔放心,承平還是挺聽我的話的。”

晉王又喝一口茶道:

“閑話不多說,我近日聽說京城不太平,尤其是你這惠王府,還進了刺客。”

趙瑄也捧起茶喝了起來,嘆口氣道:

“皇叔,我倒不清楚誰要殺我,正一頭霧水。”

晉王瞥了他幾眼:

“你這孩子從小被保護得當,心思從不放在朝廷爭鬥上,自然是不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要不是你母親遣人修書與我,我定然不知你身邊竟藏著這麽多禍害。”

趙瑄一怔:

“皇叔要我防著誰?”

晉王站起來,趙瑄忙跟著也站起來。晉王往窗前踱了幾步,眼神炯炯地看著他:

“身邊之人,都得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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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回到悅來客棧,在天字一號房門外站了一會兒,閔芳才一瘸一拐地開門把他讓進屋內。

白夜瞥了一眼她的腳,道:

“收拾東西,準備走。”

閔芳奇怪道:

“怎麽了?”

白夜把煙袋往桌面上敲了敲:

“你被人認出來,官家已經知道了。”

閔芳大驚失色:

“京中竟有這樣的高手能認出我來?”

她想了想,又搖頭道:

“認出我來,又有何用?”

白夜道:

“天下之大,自然是有高手。你跟董柯從京畿南門走的時候已經有人認出你們來,官府之中大概都知道刺客是我蓮坊的人了,只不過秘而不宣,糊弄下百姓。不過此人有心放過你,不然他派人把客棧圍住,只怕是甕中捉鱉手到擒來。”

閔芳“嘖”了一聲:

“既如此,坊主何必又深入虎穴,離這是非之地遠些才好。”

白夜捏了捏手中的煙袋道:

“自然是有深入虎穴的理由才來的。不過,上元燈節一年只有一遭,帶你走走也未必不可。”

閔芳笑道:

“這般說來,我們倒不著急先走,我倒要看看那些烏合之眾能把我們怎麽樣!”

白夜搖搖頭道:

“不可不可,動靜太大反而失了分寸。還是輕輕地來,悄悄地走比較妥當。”

閔芳托著腮思索了片刻,道:

“坊主所說放過我等之人,難不成……是今晚的那位張公子?看來也懂得憐香惜玉呢!”

白夜翻了翻眼皮:

“人家是朝廷五品大員,京城裏什麽樣的姑娘沒見過,你這點姿色還不能入人家的眼。他放過你,是不確定我的身份。並且,小六不在,拿了你也沒什麽好處。”

閔芳挑挑眉:

“哎呀,那我這一顆芳心可真是餵了狗了。”

張謙“阿嚏”一聲,只覺得後腦冒出一陣冷汗。

旁邊一人一路小跑到他身邊,附耳說道:

“大人,悅來客棧天字號房的那兩位匆匆退了房走了。要不要屬下派人去追?”

張謙垂了眼皮:

“不必。”

他忖道:見了聖上還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怕是真的走了風聲。

他又往喧鬧的街市走了兩步,遠遠看到蹲在古玩鋪前聚精會神的蕭衍。他低著頭認真地翻看鋪子裏的器具玩意兒,時不時跟鋪子老板討論幾句,絲毫沒有發現同伴張謙不在的情況。

張謙感覺有些胸悶,遂低頭朝那人說道:

“此二人非同小可,你們都不是他們的對手,遠遠地跟著,不要被發現,隔半個時辰就同我報告一次。”

那人領了命轉身就走。

張謙看他走遠了,徑直朝古玩鋪子走去,上前喊道:

“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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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氣清,晉王著紫服帶著承平朝見了皇帝,退朝之後海全親自來傳了皇帝口諭,晉王就吩咐一個小黃門帶了承平先出宮,自己轉身去了文德殿。

入了文德殿,皇帝正在給一只色彩斑斕的雀兒餵食。

看到他進來,皇帝放下手中的鳥食,道:

“老七,快來看看朕新得的一只雀兒,機靈得很,還會說話呢!”

那雀兒仿佛通了人性一般,尖叫道:

“說話!說話!”

晉王笑道:

“皇兄好興致,臣弟那地方還有許多這樣的鳥雀,待臣弟回去為皇兄好好選幾只,定讓皇兄滿意。”

皇帝丟下鳥籠,往旁邊的黃花梨靠椅一坐:

“你許久未回京,此番就待久一些再回去罷!”

晉王點點頭,道:

“正是許久未見皇兄,有很多話想聊。”

皇帝給那雀兒添了些水,道:

“你這人鬼主意太多,別是又要跟朕要錢罷?先說好了,今年國庫緊張,朕可得勒緊褲帶不擺空架子了。”

晉王笑道:

“自然是比錢還重要的事。皇兄一向果決,立儲之事還未想好麽?”

皇帝的手頓了頓,回頭瞥了他一眼,道:

“老七,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夠朕砍你幾次人頭的了。”

晉王道:

“國之大事,社稷為本。別人不好問的,臣弟總要冒死問上一問。”

皇帝沈下臉:

“這件事朕二十年前已有結論,當時一眾老家夥跪了一地,硬是把那道立儲詔書給駁回了,朕還記得。”

晉王眨眨眼:

“這麽多年過去,皇兄還是屬意阿衡?”

皇帝沒有看他,雙眼望著窗外:

“二十年前那件事,朕對皇後有虧欠,希望能夠彌補。”

晉王起身,站在他面前:

“皇兄。”

皇帝也站起來,把手按在他肩上:

“老七,朕的兄弟如今只剩你一個,你能夠理解朕的心思嗎?”

晉王搖搖頭道:

“皇兄,正因為害怕,才想勸皇兄謹慎。”

他定定地看著皇帝:

“容臣弟說句不中聽的話,李家的勢力,已經太大了。”

皇帝沈默了許久,閉上眼睛道:

“太難抉擇了。”

晉王道:

“皇兄,再困難的選擇,總得有個結論。況且……”

他還要再說什麽,皇帝擺了擺手,道:

“你先下去罷。”

晉王走在九曲回廊上,遙望遠處翠柏重疊的地方露出一處飛檐。

長春殿。

晉王故意繞了路,曲曲彎彎幾道青石小路走完,竟是繞到了長春殿的正門。

他勾了勾嘴角,索性撿殿前石凳坐了下來。

領著晉王的內侍都知福順面露難色,跟在他身後的侍衛藍章小聲提醒道:

“爺,這個地方可不太方便休息,還是先回府罷?”

晉王理了理衣擺:

“本王知道,且小坐一會兒便走。”

庭前花木無人修剪,地面上也堆積了不少枯枝敗葉,陣陣涼風吹來,一派蕭瑟的景象。

晉王看著院子裏一株木蘭出神。

昔年昔人,歷歷在目。

“王爺可知此樹來歷?”

“朱門粉壁謫仙家,柳外秋韃襯落霞。一澗碧雲流不去,木蘭舟系木蘭花。”

☆、瑞雲閣

晉王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層薄霧,他的眼神穿過長春殿頹敗的枯葉,穿過蓊郁的松林,穿過綻放新綠的玉蘭,仿佛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認識尹婕妤,甚至比皇兄認識她還早。

她是一個讓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的女子。

皇兄理所當然會愛上她,甚至,不顧一切地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但是她的身份,成了這座死氣沈沈的宮殿裏諱莫如深的話題。

二十年了。

一個足夠把美人變成枯骨的時間。

每每想到這件事,他都會不寒而栗。

皇兄的撕心裂肺,太後的狠辣決絕,以及尹婕妤近乎瘋狂的哀嚎,歷歷在目。

當時他跪在一旁,甚至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這件事,像一塊沈重的大石,壓在每一個知情人的心上。

隨著尹婕妤的逝去,仿佛天下太平,如同沒有發生過一般。

可是,真的,結束了嗎?

晉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福順看著晉王,額上冷汗直冒。若是這位爺再坐下去,自己這條小命大概也是保不住了。

他哆哆嗦嗦地朝藍章說道:“藍侍衛,奴才求您勸勸王爺,趕緊走罷,這地方還真不是賞景之處啊……”

藍章剜他一眼:“王爺尊駕,豈是你我二人能叫得動的,莫急,且歇上半會兒,也誤不了事。”

卻聽身後幾下急促的腳步聲,回頭看時,只見海全領著兩個小黃門趕了過來。

“福都知,你膽子可忒大了!”海全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你怎麽敢把王爺往這個地方領?你有幾個腦袋!”

福順臉色蒼白,“撲通”一聲跪下道:“海大官,奴才也不知犯了什麽迷糊,三步兩步就走錯了道了,還請手下留情!”

話音未落,他就“咚咚”地磕起頭來。

正鬧得不可開交,晉王卻站起來道:“不關他事,是本王自己走過來的,要是陛下問起來,你只管照實說就是了。”

福順感激地看了晉王一眼,又摸摸自己的脖子一把,想著自己的腦袋大概是保下來了。

海全瞪了福順一眼,臉上堆上笑,朝晉王道:“瞧王爺說的,奴才真是羞愧難當。皇宮本就是王爺長大的地方,走一遭也沒什麽緊要。主要是這長春殿許久沒人住了,有些陰氣,怕煞著王爺就不好了。”

海全又道:“奴才過來是傳陛下的話,說是要留王爺用晚膳,陛下還有公務未批,著奴才請王爺到瑞雲閣歇息片刻,陛下稍後便到。”

晉王點點頭,海全弓著身子讓到一邊,他才從石凳上站起來。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多時瑞雲閣便出現在眼前。入了穿花門,幾個宮女早備下果品春茶,侍立一旁。

晉王擺擺手,海全使了個眼色,眾人齊刷刷退出了內室,海全也道了擾,掩上門自去了。

晉王捏起手中茶杯,剛飲了一口,便聽屏風後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晉王瞇著眼睛看了一眼屏風一角露出來的檀色衣擺,起身道:“見過淑妃娘娘。”

劉淑妃的聲音夾雜著一絲驚訝,從屏風後傳來:“王爺竟能聽出本位的聲音,卻也是奇了。”

晉王又坐下來道:“客套話就免了,娘娘只管撿要緊的說,此時此處此景,若是傳了出去,你我皆難逃一死。”

劉淑妃笑道:“王爺放心,本位既然敢來,就定能全身而退。”

她頓了頓,又道:“瑄兒的事,還得多賴王爺提攜。”

晉王分兩口將杯中之茶飲幹,方道:“皇兄此時心思全然放在肅王身上,怕是須得仰仗李家的勢力。若是阿瑄想要勝出,還得下一番功夫。”

劉淑妃冷笑一聲,道:“論才華賢德,肅王幾時比得過瑄兒?本位和王爺花了大把的功夫在儒生身上造下聲勢,正待有用之時,不想徐氏暴斃,瑄兒又被追殺,幾乎要沒命。本位心急,只好請王爺替本位出出主意。”

晉王沈吟片刻道:“徐氏那樁案子,可查到真兇了?”

劉淑妃冷哼一聲道:“京兆府拿了一個姓董的人犯,刑部蕭衍去問話的時候被他襲擊,讓他給逃了出來。這人犯武功高強,竟然摸到了惠王府,瑄兒才有此一劫。李太師算盤打得真是夠響,以為本位不知道京兆尹王彥是他的門生。好一招借刀殺人,以為本位真的好糊弄?!”

晉王搖搖頭道:“此事暫且放一放,王彥此人性情溫吞,不像是能布此局的人。李太師老謀深算,這麽大一盆臟水,本王料定他也不敢往自己身上潑。怕是還有什麽人,插手了這樁案子。”

劉淑妃“呀”了一聲:“王爺這話本位就聽不明白了,除了李家,難道還有人想要瑄兒的命不成?”

晉王垂下眼皮,不置可否。

他頓了頓,又道:“本王手下還有幾個人武功尚可,待本王出宮便差藍章去安排。阿瑄身邊千萬不能再出差池。”

晉王又問道:“本王聽說阿瑄身邊有個女子,似乎與肅王有牽連?”

劉淑妃低頭思索了片刻,道:“瑄兒產業下醫館裏一個小小的醫女,容貌倒是一般,想來有些手段,把瑄兒迷得神魂顛倒,上次他入宮還同本位說過,想接她進府。本位想著沈氏剛過門不久,朝中非議不少,就沒答允他。肅王似乎也認識她,上次進宮還被李皇後叫了去,不過她牙尖嘴利,頂撞了佟貴儀,被李皇後責罰了一頓。王爺問她作甚?”

晉王用手指叩了叩桌面,道:“本王得到消息,說是肅王也甚是迷戀此女。若是如此,此女大有用處。”

劉淑妃“噢”了一聲:“若真如此……”

隔間裏突然傳來叩門聲,兩長一短,清晰有力。

劉淑妃道:“王爺,本位先走一步,若有消息,只用差人同蘭熙說一聲便是。”

只聽衣衫響動,倏忽沒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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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和閔芳二人策著馬匆匆趕到碼頭,只見一只小舟泊在岸邊,桅桿上系著一盞昏暗的小燈,船頭坐著一個人。

那人黑衣黑帽,看不清面孔。

一陣涼風吹過,閔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算是看不清面孔,閔芳還是清楚地知道他是誰。

她跟著白夜下了馬,走近那個人,沈聲道:“三爺。”

三爺從船上站起來,打量了他二人一會兒,朝閔芳說道:“芳姐兒先上船,我有話同坊主說。”

閔芳順從地鉆進小舟,白夜看三爺上了岸,便小聲道:“該說的不是早就說清楚了,還有什麽?……”

三爺看了他一眼,道:“暗中支持惠王的人找出來了。”

白夜挑挑眉:“劉淑妃娘家世代皇商,從前不是已經查了麽?”

三爺道:“錢什麽時候都可以掙,身外之物,來得快去的也快。只有權力和血統,才是永恒的。劉淑妃矮李皇後一個頭,虧就虧在她世代皇商的出身。基於此,她就必須找另一個靠山。”

白夜看著他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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