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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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肯打開。
☆、游戲規則
白夜倚著軟枕靠在鏤花羅漢床上，旁邊一張酸枝條案上散放著幾本書，其間一尊玲瓏佛像，煞是惹眼。
他手中拿著一卷書，正闔著眼閉目養神。門外走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男子走到羅漢床面前撲通一跪，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
白夜微微睜眼：
“小六，你還曉得回來啊？”
董柯低了頭，身子發顫起來：
“坊主，屬下辦事不力，甘願受罰。”
閔芳上前一步，朝白夜行了禮，便立在一邊道：
“坊主，此番與老六無關，實是惠王老謀深算，我等都中了他的計。”
白夜放下書，從床上坐起來：
“一個個的都找些有的沒的來搪塞我，打量我什麽都不知道呢……”
閔芳輕笑道：
“坊主說笑了，惠王府這邊不是還有三爺看著嗎，當初何苦讓我們插這一腳，多此一舉呢？”
白夜挑了挑眉：
“三爺何曾讓我操過心，你們走這趟，也是三爺的安排。”
閔芳吃了一驚，道：
“那綠袖的死豈不是在三爺的算計之內？”
“那倒不是。”白夜看了一眼董柯，“三爺也沒料到惠王男扮女裝騙過了綠袖，不過棋行險招，也留了後手。”
他走到董柯面前，和顏悅色地道：
“你妹妹為我蓮坊獻身，我不會虧待你。在京城犯下的這些錯處我且不追究，城東一所大宅子已經填到你名下，我書房裏的東西你任挑一件，如何？”
閔芳眼神一亮，京城的宅子自不用說，稀罕的是白夜書房裏盡是蓮坊珍寶，樁樁件件都大有來頭。往古玩市場上一拋，倒騰個令人咂舌的價錢來，一輩子衣食無憂，就算是立時退隱江湖也值了。白夜讓董柯任挑，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她眼珠子一轉，笑了起來：
“老六，坊主對你可是真真兒好，你可想好了，那麽多寶貝你看上了哪一件？”
白夜好整以暇地看著閔芳。
他手下這右使自小跟著他，諸般都好，只是貪財。這對女孩子來說，並不常見。不過，閔芳有手段，懂人情，他自然也是賞罰分明。
晃神間，只見董柯沈吟一番，開口道：
“坊主，屬下想要養魂丹。”
白夜道：
“這可奇了，我這養魂丹前些日子用了一顆，現只剩一顆留在身上。如今這藥世上只這一顆，若是想再煉制，十年八年是湊不齊原料了。小六也真是眼尖，是個識貨的。”
說罷，從胸口取出一只摩挲得光滑圓潤的木頭盒子，遞給董柯。
董柯上前接住，打開一看，只見一顆朱紅色丹藥躺在盒中，散發著幽幽香氣。他合上蓋子，又磕頭道：
“多謝坊主。”
閔芳在一旁看著，跺腳暗道：呆子呆子，這麽多奇珍異寶不要，要什麽養魂丹！這東西是垂死之人續命用的，你四肢健壯，養什麽魂！
董柯滿心歡喜，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到懷裏，一躬身跑出了房門。
閔芳嘆口氣，扭身準備走，卻被白夜叫住了。
“過幾日你陪我走一趟京城。”白夜走到條案前，端起茶碗拂了拂茶末，“小六在外露了臉，暫時讓他休息幾日。”
閔芳腹誹道：我才從那虎狼之地回來，又讓我跑一趟。這麽來來回回地走，也不知小命還在不在。
臉上卻堆下笑來：
“不知坊主要去做什麽？”
白夜喝下一口茶，微微一笑：
“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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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在雪地裏站了半天，也沒把寶樓的門叫開。趙瑄無法，只得讓阿布開了另外一間房門，聽洪林把事情原委說道了一遍。趙瑄愈聽眉頭愈緊皺，他開口道：
“母親真的沒去仁明殿要人？”
“娘娘一直在慈元殿內，一步也未離開。”洪林道，“我打發了人去問皇後殿中發生了何事，那個小黃門之說，皇後帶了蘭掌事和寶大夫進了內室，其他人一概在外間候著，裏面發生了什麽事沒人知道，出來的時候寶大夫便是這副模樣了。”
趙瑄沈吟一番，道：
“你先回府，跟月夫人說我今夜睡在鎮國公府上，不回了。”
洪林一楞：
“這？……”
趙瑄看他一眼：
“還不快走？”
洪林撓了撓腦袋，應了一聲，便帶著人消失在夜幕中。
趙瑄在寶樓房前徘徊一陣，聽到房裏聲響全無，心裏愈發著急，他繞到房子北面，一扇扇門窗都摸了一遍，終於找到一扇未鎖的窗戶，掀開窗就鉆了進去。
趙瑄擡腳進了內室，卻見寶樓披著外衣，坐在小幾前發楞，眼睛腫得跟個桃子一般。
趙瑄心裏一疼，上前摟住她道：
“你這是何苦？”
寶樓任他摟著，幽幽地嘆了口氣：
“趙瑄。”
趙瑄一楞，他上次聽到寶樓這麽叫他，是在舞陽道上被黑衣人偷襲時，寶樓誤以為他在那輛被射成刺猬的馬車上。當時他扮成紅羅站在寶樓身側，聽到這個稱呼，像是死寂的古井被投入一枚石子一般。此時寶樓以此相稱毫無預兆，趙瑄竟有些心驚肉跳。
他伸手摸摸她的臉：
“我在。怎麽了？”
寶樓反手握住趙瑄的手，直視他的眼睛：
“你可是真心喜歡我？”
趙瑄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他輕舒了一口氣，抵著她的額頭柔聲道：
“是。”
寶樓卻輕輕推開他，她探究地看了一眼趙瑄，道：
“是從何時開始？”
趙瑄笑了笑：
“今日為何如此認真？”
他看寶樓盯著他不說話，低頭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覺就對你……”
“你不知道。”寶樓粗暴地打斷他，“你不知道是因為你根本是在做戲。”
趙瑄一楞，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寶樓為什麽說出這樣的話，這與平日的她不太相像。
寶樓冷笑一聲，她站起來，脫下外衫：
“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一個鮮艷的桃花印，像一只跳躍的蝴蝶，輕輕地棲息在她雪白的手臂上。
趙瑄眸子一暗，他的臉色幾經變化，聲音突然淩厲起來：
“皇後跟你說了什麽？”
寶樓看著他，忽然“哈哈”笑起來：
“果然……你連告訴我這個東西來歷的勇氣都沒有！”
趙瑄皺起眉頭，深吸一口氣：
“這東西，你沒必要知道來歷。”
寶樓斂起笑容，慢慢道：
“我是沒必要知道。殿下，你為了籠絡一個人，竟用自己來做誘餌，我何其愚蠢，竟然相信堂堂皇室貴胄會愛上一介民女！”
趙瑄皺著眉，他看到寶樓眼裏帶著淚光，心裏一揪，急忙上前道：
“寶樓，並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寶樓搖搖頭，她攏了攏衣服，笑得有些淒慘：
“殿下，這個游戲我玩不起，你另找別人陪你玩，成麽？”
話音未落，她手中現出一只匕首，就往桃花印的手上紮去！
趙瑄一驚，立時大步上前，卻見寶樓手起刀落，一時鮮血四濺，匕首已深深紮進她臂中。
趙瑄用力捏住她的手腕，怒道：
“你瘋了！”
寶樓咬了牙，把匕首用力一拔，鮮血噴了出來，濺到趙瑄銀灰色褂子上，觸目驚心。
一個人影忽然閃到寶樓身後，那人伸手往寶樓脖子上一捏，寶樓便軟綿綿地倒在了趙瑄懷裏。
洪林收回手，道：
“殿下，你沒事罷？”
“去叫衛離來。”趙瑄用手捂住寶樓的傷口，沈聲道，“你派人把醫館守住，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看著洪林匆匆離開的背影，趙瑄輕輕松開捂住寶樓傷口的右手。那一刀刺偏了，沒有紮中桃符。他輕舒了一口氣，卻見那刀口皮肉翻卷，已經泛白，松開那一瞬，血又從裏面湧出來。趙瑄收緊手，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的臉上也沾了血，一張小臉慘白，雖然是暈了，但是眉頭還緊鎖著。
趙瑄伸手撫了撫她的眉，喃喃道：
“我若是不在乎你，又怎會用桃符救你……可我又該如何跟你解釋……”
衛離也住在醫館裏，不多時便同洪林匆匆趕到。他看到寶樓房裏這幅景象，也吃了一驚，他看趙瑄臉色不郁，搖頭嘆道：
“沒想到殿下這麽多年來無往不勝，也碰上這麽個冤家對頭。”
洪林打了水來，趙瑄在盆裏把手上的淤血洗凈，聽完衛離的話便道：
“衛離，我記得你從不如此擠兌人的。”
衛離又給寶樓查了脈象，伸手把被子給她蓋好，才慢條細理地整理起藥箱來。
趙瑄看衛離不說話又追問道：
“我果真，做得不妥麽？”
衛離袖了手，搖搖頭：
“殿下所做，俱是殿下該做的。只不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寶樓，她氣色漸漸恢覆，呼吸聲也均勻起來。
“只不過，她想要的，殿下給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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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呆坐在房裏，臂上的傷已結了痂，紫色的痂皮脫落露出粉紅的顏色，新長出的肉嫩嫩的，又癢。桃符又往上長了兩寸，她現在看到這個東西恨得牙癢癢，趙瑄卻不見了蹤影。她想出門去，發現院子多了一隊士兵，守著她像是防著洪水猛獸。
又過了兩日，隔了幾道的院墻聽到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阿布從廚房裏端來各色雞鴨魚肉並蔬菜水果，寶樓才知道已是年三十。
衛離把院子裏打掃了一遍，回到飯桌坐定，寶樓才發現吃年夜飯的只有他們三個。
衛離道：
“家在近處的我都放他們回去了，我家裏沒人了，阿布家太遠，你是個來歷不明的，我們三人只能湊在一起過年了。”
☆、團圓宴的許諾
衛離笑得意味深長，阿布則沒聽見一般，還在用筷子和那盤雞做著鬥爭。
寶樓撅嘴道：
“衛先生這話說的，我才不是來歷不明呢……我家只不過也是只剩下幾個遠房，並不怎麽來往，我才跑到京城來的……”
衛離看她一眼道：
“你這來歷跟沒來歷也差不太多。”
他伸手給三只酒杯斟上酒，舉杯道：
“難得有這緣分能聚，我願你二人心想事成。”
寶樓喝幹杯子裏的酒，低了頭道：
“我這願望怕是難實現。”
阿布接口道：
“我倒是能幫你一把，可不知道你是中意老四，還是中意老九？”
衛離奇怪道：
“本來只有老四的戲份，怎麽憑空跑出老九來？”
阿布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碗裏：
“衛先生有所不知，肅王拿了寶樓的兔子，至今未還，我看他心思可不在兔子身上……”
寶樓氣急敗壞地擰了一把阿布的臉，阿布立刻齜牙叫起來：
“姑奶奶住手！——我不說就是了！”
寶樓又下狠掐了他幾下，才收回手笑了笑道：
“衛先生別聽他胡說，那兔子實是阿布自己撿的，肅王若是有心，也是花在他身上。”
衛離大吃一驚，他慢慢把碗放下，道：
“我未曾聽說肅王有這樣的愛好。也罷，阿布要是撿了高枝兒攀附，我也能沾點光。”
阿布急得跳腳：
“寶樓你才胡說！——這種事可不好編排我啊！——下次我連肅王府的門都不敢踏了！”
滿屋子歡聲笑語，夜漸漸深了。
宮裏此時卻熱鬧非凡。
團圓飯桌已經撤下，皇帝皇後領著一眾皇子及位份高的宮妃聚在一起喝酒談笑，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在內院玩著蹴鞠，幾個年長些的猜酒令作詩，鬧作一團。
趙瑄因成了親，撤了團圓宴之後早已回了惠王府。眼下李皇後身邊坐著趙衡，他既提不起興趣行令作詩，又懶得跟那些還是孩子的弟弟妹妹紮堆。宴席上幾個兄弟給他灌酒也喝了不少，他有心躲一躲，便給皇後身邊一個宮女喚作“茯苓”的使了個眼色。茯苓點了點頭，站到他身邊，擋住了皇帝並皇後視線，趙衡便懶洋洋地靠在她身上，閉眼索性睡了起來。
忽然有人扯他袖子，趙衡也未睜眼，道：
“什麽事不能等爺醒了再說？”
“是我。”
趙衡一聽聲音，酒立刻醒了一半，他正襟危坐，低聲道：
“娘娘。”
李皇後看著他，揮手讓茯苓退下，在他身邊坐下道：
“衡兒可是累了，我讓人收拾偏殿出來與你歇息。”
趙衡答道：
“兒臣不累，兒臣還要與父皇和娘娘守歲。”
李皇後凝視他許久，突然伸手撫了撫他的鬢發。
趙衡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李皇後一怔，收回手道：
“衡兒還是怕我麽？”
趙衡覺得有些失態，便低了頭道：
“娘娘說哪裏的話……”
李皇後嘆了口氣道：
“這麽多年了，衡兒仍是氣我，我也知道。只是我不知如何與你說，那件事，稍有不慎，你的性命便會……”
趙衡擡起頭來：
“娘娘說什麽，兒臣不記得了。”
李皇後楞了一會兒，道：
“也罷。我想同你說，你看上的那個丫頭，我已經親自見過了。”
趙衡有些莫名其妙：
“哪個丫頭？”
李皇後笑了笑：
“你心裏喜歡誰，我再清楚不過。前段日子她進宮來，我差人把她找來細細地看了一遍，模樣是普通了些，卻也挑不出什麽錯處。你若是喜歡，便可接進府裏去，身份什麽的自不必在意，她想要幾品官的爹，我給她安排便是。”
趙衡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方知李皇後說的是寶樓。他又驚又喜，驚的是皇後竟然知曉寶樓的事，並且在趙瑄領人進宮的時候半路截胡，自己查了個底朝天；喜的是皇後並不反對他與寶樓在一起。
他心裏想了千千萬萬個念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低了頭，終於冒出一句：
“娘娘，您為什麽這麽做？”
李皇後嘆了口氣道：
“衡兒，我只想為你做些該做的。”
趙衡盯著盤子裏碼得整整齊齊的精致年糕，腦子裏閃過小時候經歷的一幕幕，他來不及細想皇後對自己說這番話的用意，但是這場賭註的砝碼已經足夠令他動心了。
他定了定神，道：
“娘娘，那丫頭是……是四哥的心上人。”
李皇後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用袖子掩面笑道：
“我的兒，難道你以為，你的母親會把一個庶出的兒子放在眼裏？”
她靠近趙衡，柔和地看著他：
“不止是人，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奪下。”
李皇後看了一眼寶座上喝得爛醉的皇帝，一群穿著花花綠綠的宮娥環繞在他左右，笑靨如花，杯盞交疊。
她壓低了聲音：
“甚至是這天下，將來都會是你的。”
李皇後的臉映照在燭光下，輪廓模糊，又依稀可辨。趙衡長得很像她，眉目清秀，卻多了男子的英氣。
十幾年來，趙衡第一次如此迫近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他想起還未曾去官學之前，自己就住在仁明殿，皇後日日陪著他，皇帝也常來看他。皇後抱著他逗他玩樂，因怕戴著的首飾冰著他，把手上的玉鐲金釧並戒指都摘了。李皇後的母親，趙衡的外祖母譙國夫人贈與李皇後的一對羊脂玉鐲，就在摘下來的時候被貪玩的趙衡弄碎了一只。當時譙國夫人早已病逝，李皇後日夜戴著這對玉鐲寄托哀思，是極為珍貴之物。但是李皇後並未責備趙衡，只是吩咐宮娥將剩下一只用紅綢包好，收入櫃中，從此再也未見她戴過此物。
“我做過這樣嚴重的事您都不動聲色，卻因為我誤闖冷宮而疏遠我。”趙衡心裏暗自嘆道，“我真是猜不透您的心思。”
李皇後靜靜地看著他，嘴唇微張，還要再說什麽，遠處突然傳來悠遠而洪亮的鐘聲，激蕩在夜空之中。
那是新年的鐘聲。
寂靜的夜裏一瞬間響起了轟天的鞭炮聲，各色焰火升上天幕，點亮了夜空。
趙衡凝視著天上絢爛的焰火，回頭對李皇後作了一揖，恭敬地道：
“兒臣恭賀娘娘新年聖安。”
眾人守歲到此時，臉上皆有疲憊之色。皇帝早由海全領著幾個內侍帶到寢殿中歇息了。眾人紛紛與皇後告了禮，乘車輦出了宮。
趙衡坐在馬車裏反覆琢磨李皇後的話，如意看著他，笑道：
“好好的進了一趟宮，回來就成了個二楞子。”
趙衡回過神來：
“嘴太壞。你如今有空來損我，不如去把自己的事辦好。”
如意驚訝道：
“我的爺，你如何知道我沒把事辦好？”
如意看趙衡沒接話，知他今日確實有心事，也不好與他調笑，便同馬夫說了幾聲，回頭與趙衡道：
“殿下此去王府裏好好琢磨，如意先去辦事了。”
趙衡點點頭：
“萬事小心。”
如意笑了笑，鉆出了馬車。
李皇後吩咐宮娥把皇帝服侍睡下，自己卻回了大殿。她還不能睡，初一的祭天大典，諸多事務還需親力親為。夜有些涼，蘭曦給她披了一件紫貂裘，便退出了寢殿。
金制燭臺上幾支蠟燭剛換上，一陣風吹過，寢殿裏燭光搖曳，李皇後擡起頭，皺了皺眉。
大殿朱紅立柱邊露出一個人影。
李皇後執著手中狼毫在紙上寫字，頭也未擡：
“使者深夜造訪，似有不妥。”
那人影未露出身量，影子卻隨風而動：
“娘娘，您方才同肅王殿下說得如此直白，才是真的不妥罷？”
李皇後手中一滯，鳳目緩緩擡起註視著那方朱紅立柱。
自己方才與趙衡那麽貼近地說話，竟被人聽了去，這宮中，到底有多少他的眼線？
她微微一笑：
“使者不必多慮，我做事自有分寸。”
那人影接口道：
“娘娘知道就好，如今大事未成，萬事小心為上。”
李皇後道：
“多謝使者提醒。”
又一陣風拂過，朱紅立柱後那人影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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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臘梅用手帕包著手，慢慢地撿著地上被沈月溪砸得粉碎的青玉花樽。青竹在一旁勸道：
“夫人，大過年的，您何苦弄出這些動靜來，這不是沒的找人嚼舌頭嗎？”
沈月溪一臉怒氣：
“我竟不知道還有這麽個規矩，放著我這大活人不管，去陪那個牌位守夜！”
青竹慌忙掩住她的嘴，道：
“我的姑奶奶，您小聲著些！那不是普通牌位，那是王妃的牌位！再怎麽說也是壓您一頭，你說這話讓別人聽了去，往殿下那兒一說，這府裏還不知道怎麽看咱們呢！”
沈月溪道：
“我好不容易得了殿下的寵，殿下也不怎麽去理會那醫館的狐貍精，我這心才剛定了一會兒，這下倒好，連死人也跟我搶人了，這還了得！改天我找人去……”
話音未落，門口一個聲音淡淡道：
“你找人去哪兒？”
沈月溪慌忙回頭，見趙瑄立在門外，立刻起身迎上去：
“殿下這麽晚了還沒睡？”
趙瑄輕輕拂開她的手：
“你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讓人怎麽睡？”
沈月溪低了頭，眼珠子轉了幾轉，竟不知回他的話。旁邊臘梅跑過來跪下道：
“殿下，奴婢方才不小心打碎了夫人喜歡的那只青玉花樽，是奴婢笨手笨腳，惹得夫人不高興，夫人正訓奴婢幾句，可巧殿下就來了。”
沈月溪暗自舒了口氣，臉上浮上一絲得意之色。趙瑄深深地看了她幾眼，道：
“不過一只青玉花樽，也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既收拾好了，就早點歇息吧。”
說罷，擡腳就往外走。
沈月溪連忙拉住他：
“殿下不睡麽？”
趙瑄道：
“明日祭祀大典我還要準備，你自己歇息罷。”
他進了書房，看看時辰還早，和衣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又睡不著，於是坐起來披上大麾出了門。
洪林看他去解了馬繩，方知他要出府，便問道：
“殿下，這個時辰要去哪裏？”
☆、昭明寺
趙瑄臉上帶著一絲慍色，翻身上馬卻不說話，洪林只得也牽過馬來，跟在他後面，兜兜轉轉走過幾條大街，卻是去了醫館那條路。
回春醫館門前留著鞭炮的殘紅，屋舍內燈火已熄，只留著院子裏回廊上的幾盞。幾個侍衛立在寶樓房前，昏昏欲睡。
趙瑄徑直進了屋子，洪林擺手讓侍衛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屋外回廊上，抱著劍合上了眼。
“這兩人真能折騰啊……”
趙瑄走到內室，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內室燃著一盞琉璃小燈，昏昏暗暗的，他來到床前，輕輕坐下。
“你來做什麽？”
趙瑄聽到寶樓的聲音，嚇了一跳。卻見寶樓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趙瑄輕聲道：
“你為何不睡？”
“守夜的時候喝了龍井，又和阿布鬧了一陣，睡不著。”寶樓從手邊拿了件衣服披上，“是上次你拿過來的龍井，上等的好貨。”
趙瑄想要開口，寶樓卻接著又問道：
“你來做什麽？”
趙瑄坐近她身邊，道：
“你上次不肯聽我說，卻用刀傷了自己，我這次來說清楚。”
寶樓面帶冷色地看著他：
“殿下已經說得夠清楚的了。”
趙瑄沈聲道：
“你先聽我說完，再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是去是留，都隨你，我不會把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你。不過身子是你自己的，你也要愛惜才是。”
寶樓低了頭不說話，她摸了摸臂上的傷口，點了點頭。
趙瑄沈吟一番道：
“最初看見你的時候，確實是有利用你的心思。”
寶樓驚訝地擡起頭，聽趙瑄用低沈的語氣敘述這件事，從竹海相遇設計把她變成桃符的寄主，到留她在回春醫館，後來在舞陽道上的刺殺，用桃符救她性命，一樁樁一件件，聽得她心煩意亂。
“我那個時候很害怕，怕你會因我而死。不要說是桃符，就算是要我的性命，我也毫不在乎。我知道你怨我成親之事，只是我的身份擺在那裏，很多事不由得我做主。我允諾的，是我能夠給你最好的了。”
趙瑄慢慢說完，看她依舊冷了臉不說話，心裏有些隱隱作痛。他停了下來，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子，不知所措。
“寶樓，我未曾對一個女人如此……只有你，是例外。”趙瑄嘆了口氣站起來，“你身子好了之後便可離開，之後的事我會讓洪林來料理。你……好好歇息罷。”
還未走幾步，便覺袖子被人拽住。趙瑄回頭，看寶樓披了衣服，赤著腳踩在地上，伸手拉住他。
寶樓低了頭，小聲地說道：
“別走。”
趙瑄立刻緊緊抱住她，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裏去。
寶樓喘不過氣來，輕輕捶了捶他：“趙瑄……”
趙瑄伏在她肩上，用鼻子“恩”了一聲，松開她，抵著她的額頭：“再叫一聲。”
寶樓有些窘迫，臉也紅起來：“趙瑄……”
趙瑄笑了笑，他輕輕放開她，捧著她的臉細細端詳了一番，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他擡頭看看天邊微微發亮，便輕聲道：
“你傷還未好，早些睡罷。看這天色，我差不多該進宮了。”
寶樓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又抓住他的手，低聲道：
“若是有空……你常到醫館來罷。我想多看看你。”
趙瑄眼睛亮了亮，他站起身來，只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著寶樓。門口傳來洪林催促的聲音，他一雙眼睛在寶樓身上逡巡了一番，終於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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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謙坐在花廳的圓桌邊，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茶杯。
今日是上元節，幾天前張謙就遣了自己的書童陵天到蕭府遞了張帖子，約蕭衍去燒香。辰牌剛過，張謙裹了一身露水就拍響了蕭府的大門。
“你們大人也是牌子太大，我在這已經坐了半個時辰也沒見他起來。”張謙撂下杯子，對蕭府管家說道，“莫不是昨夜裏召了哪家的娘子，今日起不來了？”
王管家忙賠笑道：
“張大人說哪裏的話，我們大人平日最清凈不過，只跟案卷打交道，花花草草素來不沾。張大人同我們大人多年好友，這些玩笑話要是傳出去，怕是有損我們大人清譽。”
張謙也不生氣，又從盤子裏拈了一塊馬蹄糕吃上了：
“既然如此，便再催催，昭明寺又遠，夜裏城內還有燈會，沒的在路上耗了時間，耽誤了我賞燈。”
“你是賞燈還是賞人，跟催命似的。”
蕭衍從鏤花門裏出來，旁邊一個青衣小童跟在身後，手裏拿了件風毛大麾。
張謙看他出來，立刻站起來：
“賞燈賞人事小，去燒香事大。我那老娘同我說，夜裏做了什麽夢，說前番她許的願靈驗了，菩薩怪她未去還願，她近日腿腳不方便，要我去昭明寺代跑一趟。昨日催我那個情景你可沒看見，簡直比催命還厲害。”
蕭衍笑道：
“我看老夫人許的，怕是你的桃花運也未可知。”
張謙挑挑眉：
“那敢情好，今日在廟裏碰到個有緣的姑娘，我請你吃飯！”
蕭衍笑著搖搖頭，回頭對那青衣小童道：
“連安，你不必跟著了，同王管家在家便好。”
二人輕裝簡行，騎了兩匹馬便出了門。
張謙問道：
“敏之，我看那小童有幾分面熟，不知是什麽人？”
蕭衍答道：
“連生的遠房表親，連生家裏人來收拾連生行李的時候我看他還算機靈，就把他留下了。”
張謙“噢”了一聲，也不說話。
行了幾裏路，昭明寺的山門赫然顯現在眼前。兩人系好馬，款步上山。山間空氣比山下寒冷，滿山青翠的顏色，空氣清新，泥土濕潤，山道旁的幾支桃樹露出了一些粉色的花苞，俏麗非常。
兩人入了寺內，發現方才的清幽景象一掃而空，寺裏人頭攢動，頗為熱鬧。
張謙從人堆裏擠進去，請了香出來，發現蕭衍手上也多了一把香。
蕭衍眸子暗了暗，道：
“我給連生燒些。”
張謙點點頭，兩人進了大雄寶殿，磕頭拜禮上香。恰逢午時，寺內洪鐘被撞響，鐘聲悠遠清亮，聽之肅然。
兩人出了殿門，剛步下幾級石階，一眾人在身邊穿行而過，蕭衍發現張謙停下來回頭張望，奇怪道：
“你在看什麽？”
張謙眼睛仍盯著方才那一群人，其中一個鵝黃衣衫，身量纖纖，走過他身邊時有一股暗香入鼻，生生被她勾出情思來。
“我看那女子貌美，忍不住多看她幾眼。”張謙頭也未回地道，“少游，今日我這錢包真是有劫數，中了你的嘴，你這頓飯我得請，好好地請。”
蕭衍不禁覺得好笑：
“你這讀了多少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這等寡廉鮮恥的話也說得出口。”
張謙這才回頭，瞪了眼睛道：
“孟子曰，知好色而慕少艾，我才不像你這種假正經。樊樓都出入多少回了，竟好意思來說我。”
蕭衍“哈哈”笑道：
“我假正經？誰不知道樊樓是你帶我去的，我平日公務繁忙，只有你這種文職才落得清閑，去那煙花之地找靈感。”
張謙懶得跟他搭腔，伸頭去人群裏尋那鵝黃女子身影，只見人影幢幢，哪裏還看得到那女子？
他有點垂頭喪氣：
“若是還能有緣再見一面，定要問她名字。”
蕭衍望望天：
“老夫人燒的這香可是真真兒靈驗……”
“怎麽了？”
白夜一身茶色方勝紋長衫，腰間掛了個煙袋，扮作個行走商賈模樣，此刻他入了大雄寶殿，卻發現閔芳沒有跟上來。
他袖著手待了半柱香時間，才見閔芳提著鵝黃裙子跟了進來，她人在殿內，眼睛卻往殿外不住地看：
“我總覺得此處奇怪，倒像是有人盯著我似的。”
白夜凈了手焚香，禮拜了幾番，自去上了香後道：
“正月十五，來的人多也是常事，何必多疑。”
閔芳不放心，又四處張望了幾下，道：
“老爺一向謹慎，連帶我也緊張起來。不是今日還有人要見麽，趁早見了，還燒什麽香？”
白夜道：
“不急。”
他走到一個老僧面前，雙手合十道：
“師父，弟子想供奉一盞海燈，不知每日燈油要多少為佳？”
老僧放下手中檀木佛珠，打量他幾眼，道：
“那要看施主許的是什麽願。”
白夜道：
“平安。”
老僧點點頭，又閉上眼道：
“如此，每日一斤即可。”
白夜從懷裏裏取出一只錦袋，放到老僧面前的條案上，又在功德簿上留了名字。
閔芳在一旁看得無聊，又跑到回廊上坐下，盯著腳尖一聲不吭。她一向貪玩慣了，佛門清凈自然是體會不了，一心盤算著下山到雲裳館買幾匹今年時興的緞子好做衣裳。
白夜一時事畢，走到她面前道：
“隨我到後院。”
閔芳疑惑地跟他去了後院，白夜緩步走在濕滑的青石小路上，那小路蜿蜒前行，通向一座精致的屋舍。閔芳跟白夜進了屋內，屋內簡潔明凈，榻上盤腿坐著一個須發盡白的老和尚，面前小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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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規則
白夜倚著軟枕靠在鏤花羅漢床上，旁邊一張酸枝條案上散放著幾本書，其間一尊玲瓏佛像，煞是惹眼。
他手中拿著一卷書，正闔著眼閉目養神。門外走進來兩個人，一男一女，那男子走到羅漢床面前撲通一跪，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
白夜微微睜眼：
“小六，你還曉得回來啊？”
董柯低了頭，身子發顫起來：
“坊主，屬下辦事不力，甘願受罰。”
閔芳上前一步，朝白夜行了禮，便立在一邊道：
“坊主，此番與老六無關，實是惠王老謀深算，我等都中了他的計。”
白夜放下書，從床上坐起來：
“一個個的都找些有的沒的來搪塞我，打量我什麽都不知道呢……”
閔芳輕笑道：
“坊主說笑了，惠王府這邊不是還有三爺看著嗎，當初何苦讓我們插這一腳，多此一舉呢？”
白夜挑了挑眉：
“三爺何曾讓我操過心，你們走這趟，也是三爺的安排。”
閔芳吃了一驚，道：
“那綠袖的死豈不是在三爺的算計之內？”
“那倒不是。”白夜看了一眼董柯，“三爺也沒料到惠王男扮女裝騙過了綠袖，不過棋行險招，也留了後手。”
他走到董柯面前，和顏悅色地道：
“你妹妹為我蓮坊獻身，我不會虧待你。在京城犯下的這些錯處我且不追究，城東一所大宅子已經填到你名下，我書房裏的東西你任挑一件，如何？”
閔芳眼神一亮，京城的宅子自不用說，稀罕的是白夜書房裏盡是蓮坊珍寶，樁樁件件都大有來頭。往古玩市場上一拋，倒騰個令人咂舌的價錢來，一輩子衣食無憂，就算是立時退隱江湖也值了。白夜讓董柯任挑，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她眼珠子一轉，笑了起來：
“老六，坊主對你可是真真兒好，你可想好了，那麽多寶貝你看上了哪一件？”
白夜好整以暇地看著閔芳。
他手下這右使自小跟著他，諸般都好，只是貪財。這對女孩子來說，並不常見。不過，閔芳有手段，懂人情，他自然也是賞罰分明。
晃神間，只見董柯沈吟一番，開口道：
“坊主，屬下想要養魂丹。”
白夜道：
“這可奇了，我這養魂丹前些日子用了一顆，現只剩一顆留在身上。如今這藥世上只這一顆，若是想再煉制，十年八年是湊不齊原料了。小六也真是眼尖，是個識貨的。”
說罷，從胸口取出一只摩挲得光滑圓潤的木頭盒子，遞給董柯。
董柯上前接住，打開一看，只見一顆朱紅色丹藥躺在盒中，散發著幽幽香氣。他合上蓋子，又磕頭道：
“多謝坊主。”
閔芳在一旁看著，跺腳暗道：呆子呆子，這麽多奇珍異寶不要，要什麽養魂丹！這東西是垂死之人續命用的，你四肢健壯，養什麽魂！
董柯滿心歡喜，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到懷裏，一躬身跑出了房門。
閔芳嘆口氣，扭身準備走，卻被白夜叫住了。
“過幾日你陪我走一趟京城。”白夜走到條案前，端起茶碗拂了拂茶末，“小六在外露了臉，暫時讓他休息幾日。”
閔芳腹誹道：我才從那虎狼之地回來，又讓我跑一趟。這麽來來回回地走，也不知小命還在不在。
臉上卻堆下笑來：
“不知坊主要去做什麽？”
白夜喝下一口茶，微微一笑：
“收錢。”
============================
趙瑄在雪地裏站了半天，也沒把寶樓的門叫開。趙瑄無法，只得讓阿布開了另外一間房門，聽洪林把事情原委說道了一遍。趙瑄愈聽眉頭愈緊皺，他開口道：
“母親真的沒去仁明殿要人？”
“娘娘一直在慈元殿內，一步也未離開。”洪林道，“我打發了人去問皇後殿中發生了何事，那個小黃門之說，皇後帶了蘭掌事和寶大夫進了內室，其他人一概在外間候著，裏面發生了什麽事沒人知道，出來的時候寶大夫便是這副模樣了。”
趙瑄沈吟一番，道：
“你先回府，跟月夫人說我今夜睡在鎮國公府上，不回了。”
洪林一楞：
“這？……”
趙瑄看他一眼：
“還不快走？”
洪林撓了撓腦袋，應了一聲，便帶著人消失在夜幕中。
趙瑄在寶樓房前徘徊一陣，聽到房裏聲響全無，心裏愈發著急，他繞到房子北面，一扇扇門窗都摸了一遍，終於找到一扇未鎖的窗戶，掀開窗就鉆了進去。
趙瑄擡腳進了內室，卻見寶樓披著外衣，坐在小幾前發楞，眼睛腫得跟個桃子一般。
趙瑄心裏一疼，上前摟住她道：
“你這是何苦？”
寶樓任他摟著，幽幽地嘆了口氣：
“趙瑄。”
趙瑄一楞，他上次聽到寶樓這麽叫他，是在舞陽道上被黑衣人偷襲時，寶樓誤以為他在那輛被射成刺猬的馬車上。當時他扮成紅羅站在寶樓身側，聽到這個稱呼，像是死寂的古井被投入一枚石子一般。此時寶樓以此相稱毫無預兆，趙瑄竟有些心驚肉跳。
他伸手摸摸她的臉：
“我在。怎麽了？”
寶樓反手握住趙瑄的手，直視他的眼睛：
“你可是真心喜歡我？”
趙瑄一顆懸著的心放下一半，他輕舒了一口氣，抵著她的額頭柔聲道：
“是。”
寶樓卻輕輕推開他，她探究地看了一眼趙瑄，道：
“是從何時開始？”
趙瑄笑了笑：
“今日為何如此認真？”
他看寶樓盯著他不說話，低頭想了想，道：
“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覺就對你……”
“你不知道。”寶樓粗暴地打斷他，“你不知道是因為你根本是在做戲。”
趙瑄一楞，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知道寶樓為什麽說出這樣的話，這與平日的她不太相像。
寶樓冷笑一聲，她站起來，脫下外衫：
“那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一個鮮艷的桃花印，像一只跳躍的蝴蝶，輕輕地棲息在她雪白的手臂上。
趙瑄眸子一暗，他的臉色幾經變化，聲音突然淩厲起來：
“皇後跟你說了什麽？”
寶樓看著他，忽然“哈哈”笑起來：
“果然……你連告訴我這個東西來歷的勇氣都沒有！”
趙瑄皺起眉頭，深吸一口氣：
“這東西，你沒必要知道來歷。”
寶樓斂起笑容，慢慢道：
“我是沒必要知道。殿下，你為了籠絡一個人，竟用自己來做誘餌，我何其愚蠢，竟然相信堂堂皇室貴胄會愛上一介民女！”
趙瑄皺著眉，他看到寶樓眼裏帶著淚光，心裏一揪，急忙上前道：
“寶樓，並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寶樓搖搖頭，她攏了攏衣服，笑得有些淒慘：
“殿下，這個游戲我玩不起，你另找別人陪你玩，成麽？”
話音未落，她手中現出一只匕首，就往桃花印的手上紮去！
趙瑄一驚，立時大步上前，卻見寶樓手起刀落，一時鮮血四濺，匕首已深深紮進她臂中。
趙瑄用力捏住她的手腕，怒道：
“你瘋了！”
寶樓咬了牙，把匕首用力一拔，鮮血噴了出來，濺到趙瑄銀灰色褂子上，觸目驚心。
一個人影忽然閃到寶樓身後，那人伸手往寶樓脖子上一捏，寶樓便軟綿綿地倒在了趙瑄懷裏。
洪林收回手，道：
“殿下，你沒事罷？”
“去叫衛離來。”趙瑄用手捂住寶樓的傷口，沈聲道，“你派人把醫館守住，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看著洪林匆匆離開的背影，趙瑄輕輕松開捂住寶樓傷口的右手。那一刀刺偏了，沒有紮中桃符。他輕舒了一口氣，卻見那刀口皮肉翻卷，已經泛白，松開那一瞬，血又從裏面湧出來。趙瑄收緊手，輕輕嘆了一口氣。她的臉上也沾了血，一張小臉慘白，雖然是暈了，但是眉頭還緊鎖著。
趙瑄伸手撫了撫她的眉，喃喃道：
“我若是不在乎你，又怎會用桃符救你……可我又該如何跟你解釋……”
衛離也住在醫館裏，不多時便同洪林匆匆趕到。他看到寶樓房裏這幅景象，也吃了一驚，他看趙瑄臉色不郁，搖頭嘆道：
“沒想到殿下這麽多年來無往不勝，也碰上這麽個冤家對頭。”
洪林打了水來，趙瑄在盆裏把手上的淤血洗凈，聽完衛離的話便道：
“衛離，我記得你從不如此擠兌人的。”
衛離又給寶樓查了脈象，伸手把被子給她蓋好，才慢條細理地整理起藥箱來。
趙瑄看衛離不說話又追問道：
“我果真，做得不妥麽？”
衛離袖了手，搖搖頭：
“殿下所做，俱是殿下該做的。只不過……”
他回頭看了一眼寶樓，她氣色漸漸恢覆，呼吸聲也均勻起來。
“只不過，她想要的，殿下給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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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呆坐在房裏，臂上的傷已結了痂，紫色的痂皮脫落露出粉紅的顏色，新長出的肉嫩嫩的，又癢。桃符又往上長了兩寸，她現在看到這個東西恨得牙癢癢，趙瑄卻不見了蹤影。她想出門去，發現院子多了一隊士兵，守著她像是防著洪水猛獸。
又過了兩日，隔了幾道的院墻聽到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阿布從廚房裏端來各色雞鴨魚肉並蔬菜水果，寶樓才知道已是年三十。
衛離把院子裏打掃了一遍，回到飯桌坐定，寶樓才發現吃年夜飯的只有他們三個。
衛離道：
“家在近處的我都放他們回去了，我家裏沒人了，阿布家太遠，你是個來歷不明的，我們三人只能湊在一起過年了。”
☆、團圓宴的許諾
衛離笑得意味深長，阿布則沒聽見一般，還在用筷子和那盤雞做著鬥爭。
寶樓撅嘴道：
“衛先生這話說的，我才不是來歷不明呢……我家只不過也是只剩下幾個遠房，並不怎麽來往，我才跑到京城來的……”
衛離看她一眼道：
“你這來歷跟沒來歷也差不太多。”
他伸手給三只酒杯斟上酒，舉杯道：
“難得有這緣分能聚，我願你二人心想事成。”
寶樓喝幹杯子裏的酒，低了頭道：
“我這願望怕是難實現。”
阿布接口道：
“我倒是能幫你一把，可不知道你是中意老四，還是中意老九？”
衛離奇怪道：
“本來只有老四的戲份，怎麽憑空跑出老九來？”
阿布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碗裏：
“衛先生有所不知，肅王拿了寶樓的兔子，至今未還，我看他心思可不在兔子身上……”
寶樓氣急敗壞地擰了一把阿布的臉，阿布立刻齜牙叫起來：
“姑奶奶住手！——我不說就是了！”
寶樓又下狠掐了他幾下，才收回手笑了笑道：
“衛先生別聽他胡說，那兔子實是阿布自己撿的，肅王若是有心，也是花在他身上。”
衛離大吃一驚，他慢慢把碗放下，道：
“我未曾聽說肅王有這樣的愛好。也罷，阿布要是撿了高枝兒攀附，我也能沾點光。”
阿布急得跳腳：
“寶樓你才胡說！——這種事可不好編排我啊！——下次我連肅王府的門都不敢踏了！”
滿屋子歡聲笑語，夜漸漸深了。
宮裏此時卻熱鬧非凡。
團圓飯桌已經撤下，皇帝皇後領著一眾皇子及位份高的宮妃聚在一起喝酒談笑，幾個年幼的皇子公主在內院玩著蹴鞠，幾個年長些的猜酒令作詩，鬧作一團。
趙瑄因成了親，撤了團圓宴之後早已回了惠王府。眼下李皇後身邊坐著趙衡，他既提不起興趣行令作詩，又懶得跟那些還是孩子的弟弟妹妹紮堆。宴席上幾個兄弟給他灌酒也喝了不少，他有心躲一躲，便給皇後身邊一個宮女喚作“茯苓”的使了個眼色。茯苓點了點頭，站到他身邊，擋住了皇帝並皇後視線，趙衡便懶洋洋地靠在她身上，閉眼索性睡了起來。
忽然有人扯他袖子，趙衡也未睜眼，道：
“什麽事不能等爺醒了再說？”
“是我。”
趙衡一聽聲音，酒立刻醒了一半，他正襟危坐，低聲道：
“娘娘。”
李皇後看著他，揮手讓茯苓退下，在他身邊坐下道：
“衡兒可是累了，我讓人收拾偏殿出來與你歇息。”
趙衡答道：
“兒臣不累，兒臣還要與父皇和娘娘守歲。”
李皇後凝視他許久，突然伸手撫了撫他的鬢發。
趙衡嚇了一跳，不由得後退了半步。
李皇後一怔，收回手道：
“衡兒還是怕我麽？”
趙衡覺得有些失態，便低了頭道：
“娘娘說哪裏的話……”
李皇後嘆了口氣道：
“這麽多年了，衡兒仍是氣我，我也知道。只是我不知如何與你說，那件事，稍有不慎，你的性命便會……”
趙衡擡起頭來：
“娘娘說什麽，兒臣不記得了。”
李皇後楞了一會兒，道：
“也罷。我想同你說，你看上的那個丫頭，我已經親自見過了。”
趙衡有些莫名其妙：
“哪個丫頭？”
李皇後笑了笑：
“你心裏喜歡誰，我再清楚不過。前段日子她進宮來，我差人把她找來細細地看了一遍，模樣是普通了些，卻也挑不出什麽錯處。你若是喜歡，便可接進府裏去，身份什麽的自不必在意，她想要幾品官的爹，我給她安排便是。”
趙衡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方知李皇後說的是寶樓。他又驚又喜，驚的是皇後竟然知曉寶樓的事，並且在趙瑄領人進宮的時候半路截胡，自己查了個底朝天；喜的是皇後並不反對他與寶樓在一起。
他心裏想了千千萬萬個念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低了頭，終於冒出一句：
“娘娘，您為什麽這麽做？”
李皇後嘆了口氣道：
“衡兒，我只想為你做些該做的。”
趙衡盯著盤子裏碼得整整齊齊的精致年糕，腦子裏閃過小時候經歷的一幕幕，他來不及細想皇後對自己說這番話的用意，但是這場賭註的砝碼已經足夠令他動心了。
他定了定神，道：
“娘娘，那丫頭是……是四哥的心上人。”
李皇後深深看他一眼，忽然用袖子掩面笑道：
“我的兒，難道你以為，你的母親會把一個庶出的兒子放在眼裏？”
她靠近趙衡，柔和地看著他：
“不止是人，你想要的，我都會為你奪下。”
李皇後看了一眼寶座上喝得爛醉的皇帝，一群穿著花花綠綠的宮娥環繞在他左右，笑靨如花，杯盞交疊。
她壓低了聲音：
“甚至是這天下，將來都會是你的。”
李皇後的臉映照在燭光下，輪廓模糊，又依稀可辨。趙衡長得很像她，眉目清秀，卻多了男子的英氣。
十幾年來，趙衡第一次如此迫近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他想起還未曾去官學之前，自己就住在仁明殿，皇後日日陪著他，皇帝也常來看他。皇後抱著他逗他玩樂，因怕戴著的首飾冰著他，把手上的玉鐲金釧並戒指都摘了。李皇後的母親，趙衡的外祖母譙國夫人贈與李皇後的一對羊脂玉鐲，就在摘下來的時候被貪玩的趙衡弄碎了一只。當時譙國夫人早已病逝，李皇後日夜戴著這對玉鐲寄托哀思，是極為珍貴之物。但是李皇後並未責備趙衡，只是吩咐宮娥將剩下一只用紅綢包好，收入櫃中，從此再也未見她戴過此物。
“我做過這樣嚴重的事您都不動聲色，卻因為我誤闖冷宮而疏遠我。”趙衡心裏暗自嘆道，“我真是猜不透您的心思。”
李皇後靜靜地看著他，嘴唇微張，還要再說什麽，遠處突然傳來悠遠而洪亮的鐘聲，激蕩在夜空之中。
那是新年的鐘聲。
寂靜的夜裏一瞬間響起了轟天的鞭炮聲，各色焰火升上天幕，點亮了夜空。
趙衡凝視著天上絢爛的焰火，回頭對李皇後作了一揖，恭敬地道：
“兒臣恭賀娘娘新年聖安。”
眾人守歲到此時，臉上皆有疲憊之色。皇帝早由海全領著幾個內侍帶到寢殿中歇息了。眾人紛紛與皇後告了禮，乘車輦出了宮。
趙衡坐在馬車裏反覆琢磨李皇後的話，如意看著他，笑道：
“好好的進了一趟宮，回來就成了個二楞子。”
趙衡回過神來：
“嘴太壞。你如今有空來損我，不如去把自己的事辦好。”
如意驚訝道：
“我的爺，你如何知道我沒把事辦好？”
如意看趙衡沒接話，知他今日確實有心事，也不好與他調笑，便同馬夫說了幾聲，回頭與趙衡道：
“殿下此去王府裏好好琢磨，如意先去辦事了。”
趙衡點點頭：
“萬事小心。”
如意笑了笑，鉆出了馬車。
李皇後吩咐宮娥把皇帝服侍睡下，自己卻回了大殿。她還不能睡，初一的祭天大典，諸多事務還需親力親為。夜有些涼，蘭曦給她披了一件紫貂裘，便退出了寢殿。
金制燭臺上幾支蠟燭剛換上，一陣風吹過，寢殿裏燭光搖曳，李皇後擡起頭，皺了皺眉。
大殿朱紅立柱邊露出一個人影。
李皇後執著手中狼毫在紙上寫字，頭也未擡：
“使者深夜造訪，似有不妥。”
那人影未露出身量，影子卻隨風而動：
“娘娘，您方才同肅王殿下說得如此直白，才是真的不妥罷？”
李皇後手中一滯，鳳目緩緩擡起註視著那方朱紅立柱。
自己方才與趙衡那麽貼近地說話，竟被人聽了去，這宮中，到底有多少他的眼線？
她微微一笑：
“使者不必多慮，我做事自有分寸。”
那人影接口道：
“娘娘知道就好，如今大事未成，萬事小心為上。”
李皇後道：
“多謝使者提醒。”
又一陣風拂過，朱紅立柱後那人影便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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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臘梅用手帕包著手，慢慢地撿著地上被沈月溪砸得粉碎的青玉花樽。青竹在一旁勸道：
“夫人，大過年的，您何苦弄出這些動靜來，這不是沒的找人嚼舌頭嗎？”
沈月溪一臉怒氣：
“我竟不知道還有這麽個規矩，放著我這大活人不管，去陪那個牌位守夜！”
青竹慌忙掩住她的嘴，道：
“我的姑奶奶，您小聲著些！那不是普通牌位，那是王妃的牌位！再怎麽說也是壓您一頭，你說這話讓別人聽了去，往殿下那兒一說，這府裏還不知道怎麽看咱們呢！”
沈月溪道：
“我好不容易得了殿下的寵，殿下也不怎麽去理會那醫館的狐貍精，我這心才剛定了一會兒，這下倒好，連死人也跟我搶人了，這還了得！改天我找人去……”
話音未落，門口一個聲音淡淡道：
“你找人去哪兒？”
沈月溪慌忙回頭，見趙瑄立在門外，立刻起身迎上去：
“殿下這麽晚了還沒睡？”
趙瑄輕輕拂開她的手：
“你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讓人怎麽睡？”
沈月溪低了頭，眼珠子轉了幾轉，竟不知回他的話。旁邊臘梅跑過來跪下道：
“殿下，奴婢方才不小心打碎了夫人喜歡的那只青玉花樽，是奴婢笨手笨腳，惹得夫人不高興，夫人正訓奴婢幾句，可巧殿下就來了。”
沈月溪暗自舒了口氣，臉上浮上一絲得意之色。趙瑄深深地看了她幾眼，道：
“不過一只青玉花樽，也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既收拾好了，就早點歇息吧。”
說罷，擡腳就往外走。
沈月溪連忙拉住他：
“殿下不睡麽？”
趙瑄道：
“明日祭祀大典我還要準備，你自己歇息罷。”
他進了書房，看看時辰還早，和衣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又睡不著，於是坐起來披上大麾出了門。
洪林看他去解了馬繩，方知他要出府，便問道：
“殿下，這個時辰要去哪裏？”
☆、昭明寺
趙瑄臉上帶著一絲慍色，翻身上馬卻不說話，洪林只得也牽過馬來，跟在他後面，兜兜轉轉走過幾條大街，卻是去了醫館那條路。
回春醫館門前留著鞭炮的殘紅，屋舍內燈火已熄，只留著院子裏回廊上的幾盞。幾個侍衛立在寶樓房前，昏昏欲睡。
趙瑄徑直進了屋子，洪林擺手讓侍衛回去休息，自己坐在屋外回廊上，抱著劍合上了眼。
“這兩人真能折騰啊……”
趙瑄走到內室，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內室燃著一盞琉璃小燈，昏昏暗暗的，他來到床前，輕輕坐下。
“你來做什麽？”
趙瑄聽到寶樓的聲音，嚇了一跳。卻見寶樓坐起來，眼睛亮晶晶的。
趙瑄輕聲道：
“你為何不睡？”
“守夜的時候喝了龍井，又和阿布鬧了一陣，睡不著。”寶樓從手邊拿了件衣服披上，“是上次你拿過來的龍井，上等的好貨。”
趙瑄想要開口，寶樓卻接著又問道：
“你來做什麽？”
趙瑄坐近她身邊，道：
“你上次不肯聽我說，卻用刀傷了自己，我這次來說清楚。”
寶樓面帶冷色地看著他：
“殿下已經說得夠清楚的了。”
趙瑄沈聲道：
“你先聽我說完，再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是去是留，都隨你，我不會把自己的意願強加於你。不過身子是你自己的，你也要愛惜才是。”
寶樓低了頭不說話，她摸了摸臂上的傷口，點了點頭。
趙瑄沈吟一番道：
“最初看見你的時候，確實是有利用你的心思。”
寶樓驚訝地擡起頭，聽趙瑄用低沈的語氣敘述這件事，從竹海相遇設計把她變成桃符的寄主，到留她在回春醫館，後來在舞陽道上的刺殺，用桃符救她性命，一樁樁一件件，聽得她心煩意亂。
“我那個時候很害怕，怕你會因我而死。不要說是桃符，就算是要我的性命，我也毫不在乎。我知道你怨我成親之事，只是我的身份擺在那裏，很多事不由得我做主。我允諾的，是我能夠給你最好的了。”
趙瑄慢慢說完，看她依舊冷了臉不說話，心裏有些隱隱作痛。他停了下來，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子，不知所措。
“寶樓，我未曾對一個女人如此……只有你，是例外。”趙瑄嘆了口氣站起來，“你身子好了之後便可離開，之後的事我會讓洪林來料理。你……好好歇息罷。”
還未走幾步，便覺袖子被人拽住。趙瑄回頭，看寶樓披了衣服，赤著腳踩在地上，伸手拉住他。
寶樓低了頭，小聲地說道：
“別走。”
趙瑄立刻緊緊抱住她，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裏去。
寶樓喘不過氣來，輕輕捶了捶他：“趙瑄……”
趙瑄伏在她肩上，用鼻子“恩”了一聲，松開她，抵著她的額頭：“再叫一聲。”
寶樓有些窘迫，臉也紅起來：“趙瑄……”
趙瑄笑了笑，他輕輕放開她，捧著她的臉細細端詳了一番，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他擡頭看看天邊微微發亮，便輕聲道：
“你傷還未好，早些睡罷。看這天色，我差不多該進宮了。”
寶樓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又抓住他的手，低聲道：
“若是有空……你常到醫館來罷。我想多看看你。”
趙瑄眼睛亮了亮，他站起身來，只走了幾步，又回過頭看著寶樓。門口傳來洪林催促的聲音，他一雙眼睛在寶樓身上逡巡了一番，終於出了門。
=============================
張謙坐在花廳的圓桌邊，百無聊賴地轉著手中的茶杯。
今日是上元節，幾天前張謙就遣了自己的書童陵天到蕭府遞了張帖子，約蕭衍去燒香。辰牌剛過，張謙裹了一身露水就拍響了蕭府的大門。
“你們大人也是牌子太大，我在這已經坐了半個時辰也沒見他起來。”張謙撂下杯子，對蕭府管家說道，“莫不是昨夜裏召了哪家的娘子，今日起不來了？”
王管家忙賠笑道：
“張大人說哪裏的話，我們大人平日最清凈不過，只跟案卷打交道，花花草草素來不沾。張大人同我們大人多年好友，這些玩笑話要是傳出去，怕是有損我們大人清譽。”
張謙也不生氣，又從盤子裏拈了一塊馬蹄糕吃上了：
“既然如此，便再催催，昭明寺又遠，夜裏城內還有燈會，沒的在路上耗了時間，耽誤了我賞燈。”
“你是賞燈還是賞人，跟催命似的。”
蕭衍從鏤花門裏出來，旁邊一個青衣小童跟在身後，手裏拿了件風毛大麾。
張謙看他出來，立刻站起來：
“賞燈賞人事小，去燒香事大。我那老娘同我說，夜裏做了什麽夢，說前番她許的願靈驗了，菩薩怪她未去還願，她近日腿腳不方便，要我去昭明寺代跑一趟。昨日催我那個情景你可沒看見，簡直比催命還厲害。”
蕭衍笑道：
“我看老夫人許的，怕是你的桃花運也未可知。”
張謙挑挑眉：
“那敢情好，今日在廟裏碰到個有緣的姑娘，我請你吃飯！”
蕭衍笑著搖搖頭，回頭對那青衣小童道：
“連安，你不必跟著了，同王管家在家便好。”
二人輕裝簡行，騎了兩匹馬便出了門。
張謙問道：
“敏之，我看那小童有幾分面熟，不知是什麽人？”
蕭衍答道：
“連生的遠房表親，連生家裏人來收拾連生行李的時候我看他還算機靈，就把他留下了。”
張謙“噢”了一聲，也不說話。
行了幾裏路，昭明寺的山門赫然顯現在眼前。兩人系好馬，款步上山。山間空氣比山下寒冷，滿山青翠的顏色，空氣清新，泥土濕潤，山道旁的幾支桃樹露出了一些粉色的花苞，俏麗非常。
兩人入了寺內，發現方才的清幽景象一掃而空，寺裏人頭攢動，頗為熱鬧。
張謙從人堆裏擠進去，請了香出來，發現蕭衍手上也多了一把香。
蕭衍眸子暗了暗，道：
“我給連生燒些。”
張謙點點頭，兩人進了大雄寶殿，磕頭拜禮上香。恰逢午時，寺內洪鐘被撞響，鐘聲悠遠清亮，聽之肅然。
兩人出了殿門，剛步下幾級石階，一眾人在身邊穿行而過，蕭衍發現張謙停下來回頭張望，奇怪道：
“你在看什麽？”
張謙眼睛仍盯著方才那一群人，其中一個鵝黃衣衫，身量纖纖，走過他身邊時有一股暗香入鼻，生生被她勾出情思來。
“我看那女子貌美，忍不住多看她幾眼。”張謙頭也未回地道，“少游，今日我這錢包真是有劫數，中了你的嘴，你這頓飯我得請，好好地請。”
蕭衍不禁覺得好笑：
“你這讀了多少聖賢書都讀到哪裏去了，這等寡廉鮮恥的話也說得出口。”
張謙這才回頭，瞪了眼睛道：
“孟子曰，知好色而慕少艾，我才不像你這種假正經。樊樓都出入多少回了，竟好意思來說我。”
蕭衍“哈哈”笑道：
“我假正經？誰不知道樊樓是你帶我去的，我平日公務繁忙，只有你這種文職才落得清閑，去那煙花之地找靈感。”
張謙懶得跟他搭腔，伸頭去人群裏尋那鵝黃女子身影，只見人影幢幢，哪裏還看得到那女子？
他有點垂頭喪氣：
“若是還能有緣再見一面，定要問她名字。”
蕭衍望望天：
“老夫人燒的這香可是真真兒靈驗……”
“怎麽了？”
白夜一身茶色方勝紋長衫，腰間掛了個煙袋，扮作個行走商賈模樣，此刻他入了大雄寶殿，卻發現閔芳沒有跟上來。
他袖著手待了半柱香時間，才見閔芳提著鵝黃裙子跟了進來，她人在殿內，眼睛卻往殿外不住地看：
“我總覺得此處奇怪，倒像是有人盯著我似的。”
白夜凈了手焚香，禮拜了幾番，自去上了香後道：
“正月十五，來的人多也是常事，何必多疑。”
閔芳不放心，又四處張望了幾下，道：
“老爺一向謹慎，連帶我也緊張起來。不是今日還有人要見麽，趁早見了，還燒什麽香？”
白夜道：
“不急。”
他走到一個老僧面前，雙手合十道：
“師父，弟子想供奉一盞海燈，不知每日燈油要多少為佳？”
老僧放下手中檀木佛珠，打量他幾眼，道：
“那要看施主許的是什麽願。”
白夜道：
“平安。”
老僧點點頭，又閉上眼道：
“如此，每日一斤即可。”
白夜從懷裏裏取出一只錦袋，放到老僧面前的條案上，又在功德簿上留了名字。
閔芳在一旁看得無聊，又跑到回廊上坐下，盯著腳尖一聲不吭。她一向貪玩慣了，佛門清凈自然是體會不了，一心盤算著下山到雲裳館買幾匹今年時興的緞子好做衣裳。
白夜一時事畢，走到她面前道：
“隨我到後院。”
閔芳疑惑地跟他去了後院，白夜緩步走在濕滑的青石小路上，那小路蜿蜒前行，通向一座精致的屋舍。閔芳跟白夜進了屋內，屋內簡潔明凈，榻上盤腿坐著一個須發盡白的老和尚，面前小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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