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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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淑妃認真地看著他說道:

“我怎麽覺得殿下的心思不在這戲裏,卻是在戲外呢……”

趙瑄有些尷尬,拿起一只杯子飲了一口酒,掩飾住臉色,並沒有答話。

劉淑妃看著一個綠衫伶人舞著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著,淡淡道:

“你公事雖然繁忙,也要花些時間在家事上。沈氏如今在你府裏,你的傷也未大好,宮裏不必來那麽勤快,留些時間讓她多照看你也是應該。”

劉淑妃從果盤裏拿了個橘子剝起來,把半個橘子放在趙瑄手裏,才慢慢吃起手中那一半。

“沈氏這孩子我看著不錯,知書達理,溫婉可人。這脾氣性格與你極是合適,我啊,年紀上來了,就想著也該等王爺開枝散葉,讓我高興高興。”劉淑妃道,“我知道圓房那晚來了刺客,王爺受了驚,也得好好將養。如今身子已大好了,該辦的事還是得好好地辦了。”

趙瑄並未接話,他沈吟一番,開口道:

“娘娘,兒臣看上一個人,想娶她進府。”

劉淑妃道:

“我不答允。”

趙瑄楞了一下,道:

“兒臣還未說是何人……”

旁邊內侍張桂遞上戲本子,劉淑妃伸手指了兩出,揮手讓他下去,這才把眼神放到趙瑄身上:

“王爺那點心思,我還不知道麽?若是普通人家的小兒女,接進府來做個侍妾也未嘗不可,不過此人來歷不明,你是皇室貴胄,身份尊貴,可不敢有半點閃失。”

她鳳目往趙瑄身上掃了掃:

“況且,沈氏才進府多久,椅子還未坐熱又來了新人,她心裏會如何想,沈家心裏會如何想?王爺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趙瑄沈默下來。

按說是自己生母,對自己的飲食起居有所掛牽也在所難免,但是熟悉到連一個小醫女也查得如此仔細,就有點匪夷所思了。

趙瑄覺得渾身不自在,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站在一旁的黃衫宮女看趙瑄的酒杯空了,立刻執壺給他滿上。趙瑄盯著戲臺,也未在意,又把酒杯送到嘴邊。

劉淑妃瞥了一眼,開口道:

“眼睛往哪兒長的,王爺還有傷在身,喝了這許多還往裏倒麽?”

那黃衫宮女慌忙跪下磕頭道:

“娘娘息怒,奴婢知錯了。”

趙瑄放下酒杯,站起來,小聲喚道:

“娘。”

劉淑妃楞了一楞。

趙瑄上次叫她“娘”的時候,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年夏末,天氣異常炎熱。趙衡偷偷跑進藏書閣玩,失手將一壺茶撒在了幾本晉朝古卷上,等昭文館的學士過來看時,那幾本古卷已經完全濕透,字跡變得模糊不清,再也看不到原來的樣子。

那幾本古卷是皇帝花費大量人力物力從民間搜羅到的殘本,是皇帝的珍愛之物。剛下了早朝的皇帝趕過來看到這幅場景差點氣暈過去,他勃然大怒,罰趙衡頭頂祖訓在大慶殿的白玉石階上跪三天三夜。

那時李皇後還在禁足,李太師又在外帶兵,滿朝文武也無人敢勸。趙衡年幼體弱,僅跪了一個上午的功夫,臉色就如同一張白紙一般。這般酷暑,連殿前的老松樹都要淌出松脂來,趙衡如何耐得住?

趙瑄躲在殿外看了許久,終於跑進了慈元殿。

他從小受訓嚴格,知書達理,禮儀言範都是做得滴水不漏,從來規行矩步,只稱劉淑妃為“娘娘”,未曾做出半點小兒女情態。那日他踟躕走到劉淑妃面前,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娘”,生生把劉淑妃的心給叫得如同化了一般。

劉淑妃親自走了一趟大慶殿,溫言款款地勸了一番。

皇帝本就心疼趙衡,無奈當時在氣頭上實在是剎不住腳,他在大慶殿裏坐著,看趙衡跪著比他自己跪著還心疼百倍。看到劉淑妃親自來說情,欣喜不已,也就順水推舟赦了趙衡。

趙衡被擡回寢宮,卻是生了一場熱病,極是兇險。趙瑄下了學就往趙衡那裏跑,連飯也顧不上吃。皇帝從宮人口中知曉了這件事,心中暗暗稱奇,從此也對趙瑄另眼相看起來。

劉淑妃看著趙瑄,眼神軟了下來,仿佛在看十多年前那個怯生生的孩童。

趙瑄擡眼看著劉淑妃道:

“兒臣看到她心裏歡喜,所以想留她在身邊。”

劉淑妃眼眸濕濕的,嘆了口氣道:

“也罷,改日你帶她進宮,我親自瞧一眼,再做決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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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剛從軟轎上下來,一位秋香色錦裙的娘子便迎上來,親熱地挽住他的手。

“殿下許久沒來這裏,怕是把奴家給忘了呢!”

趙衡用扇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

“鶴丹你可真淘氣,三天前本王剛陪孫侍郎來賞了你院子裏的海棠,倒忘了不成?”

鶴丹用帕子掩住嘴笑道:

“常言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三日不見嘛,中間可隔了千山萬水呢!”

趙衡笑道:

“今日鶴丹的嘴怎的這麽甜,怕是抹了些蜜糖也未可知。”

鶴丹挽著趙衡的手,偎著他只是笑個不住:

“奴家的嘴甜不甜,殿下嘗嘗不就知道了?”

趙衡理了理衣衫,正色道:

“罷了,待會兒再與你扯這些有的沒的,本王今日有正事要辦,還不快帶路。”

鶴丹收了手,帶趙衡穿過花廳,走過青石子鋪的小道,進了一間雅致的閣樓。她立在堂前,聲音細細:

“便是這兒了。”

趙衡點點頭,自己撩開簾子走進去。

入門兩旁立著兩盞青銅鏤空螭龍燈,火光幽幽然,似有一絲暖意。北面墻上一幅牡丹圖,用行草點了“國色天香”四字,落了紅印。西墻上一方紫檀書架,零星擺了幾本書。東墻上掛了幾幅字,中間一幅顏體大字格外醒目,上書“知己者明,知人者智”,字下擺了幾盆張牙舞爪的紅梅。

茶室正中一套同色桌椅床榻,桌上擺了些許瓜果小菜,一紅一綠兩位娘子正給中間那位紫衫公子斟酒。

這紫衫公子不是別人,正是趙瑄。

兩位娘子看到趙衡進來,忙起身行禮:

“見過肅王殿下。”

趙衡慢吞吞地走到趙瑄下首坐下,道:

“我出入樊樓多次,沒成想今日竟能喝到四哥做東的花酒,真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趙瑄瞥他一眼,揮了揮手,這兩位娘子會意,拿了帕子退出了茶室。

趙衡眼巴巴地看著兩位娘子的背影,剛想跟趙瑄抱怨幾句,趙瑄開口道:

“阿衡,桃符被我用掉了一個。”

趙衡眨眨眼睛:

“用在小醫女身上?”

桌上溫著酒,趙衡斟了一杯試了試,道:

“果真給她用了?”

趙瑄從鼻子裏發出“恩”的一聲,倚在榻上未見動彈。

趙衡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這小醫女果然有些本事,我看她瘦瘦弱弱的,沒想到還能替你擋那一記。算起來,你的命是她救的,就算還她一個人情也未嘗不可。”

趙瑄從榻上坐起來,道:

“我今早跟母親說,要接她進府。”

趙衡把手中酒杯慢慢放下,他盯著一臉認真的趙瑄,覺得腹中酒氣上湧,臉微微發燙起來。

他閉了閉眼,道:

“四哥……她不過是救了你,給些錢打發了就是,你不必做到如此……”

“不是錢的事。”趙瑄打斷他,“我想到她,心裏有點甜甜的;看不到她,內心躁動不安;見到她時,心裏又像平靜的湖面,心安得很。”

趙瑄嘆了口氣道:

“我怕是……對她動了情了……”

趙衡出神地盯著溫酒壺下跳動的火苗,許久才幽幽地說了一句:

“這種心情……原來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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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蹲在肅王府的門房下,對著那盆炭火烤著手。

寶樓突然記起那只小灰兔,打發了他到肅王府來取。他冒著雪跑到肅王府,走了偏門問了問。肅王府的門房倒是好說話,留了他在屋裏烤火便打發人去給管事的傳話去了。

黎邱聽了管家的話,便去了趙衡房裏。

趙衡昨夜裏宿醉,黎邱趕到樊樓的時候他已經醉成一灘爛泥,還摟著幾位娘子嘴裏不斷嚷著喝酒。鬧騰了半夜,如今日上三竿還未起床。

黎邱遲疑了一會兒,還是入了內室。

黎邱看暖爐裏的火燃了大半,還留著星星點點的火星,便添了幾塊炭。看著牙床上趙衡的被子鼓起一塊,他整個人縮進被子裏,只留了一頭黑發在外面。聽到有人進來的響動,那被窩動了動。

黎邱小心翼翼地問道:

“殿下,您醒了?”

被子裏傳來趙衡慵懶的聲音:

“什麽事?”

黎邱道:

“殿下,寶大夫打發醫館的阿布過來,說是要拿回那只兔子。”

黎邱等了一會兒,沒聽見裏面的聲音,便又問道:

“殿下?”

只見帷帳動了幾下,趙衡披衣從床上坐起來。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水,站著慢慢喝下去,才扭頭對黎邱說道:

“你給那醫館的人說,就說是我說的,她想要兔子,就自己來拿。”

黎邱來到門房,看阿布還在烤火,便上前拍了拍他,遞給他一包糖炒栗子,跟他說了趙衡的話。

阿布翻出一顆栗子剝開放到嘴裏,道:

“大哥哥,寶樓姐姐還未大好,可不能隨意走動。不就是一只兔子麽,給我帶也是一樣,你們王府也不缺這個。”

黎邱笑瞇瞇地道:

“你只回去這樣說便是了,別的麽,大哥哥我也不清楚。”

☆、綰發

趙衡吩咐完黎邱,又鉆進被子裏瞇了一會兒,躺在被窩裏輾轉反側,卻再也睡不著。自己酒量並不差,昨日的花雕也不是什麽烈酒,卻不知為何卻醉得一塌糊塗。

他不知道這個小醫女為何像一粒種子一樣,在他堅硬的心裏生根發芽,長出了枝幹。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又開始發楞。

雕花門“咿呀”一聲,傳來黎邱的聲音:

“殿下,寶大夫來了……”

話音未落,一個杏黃色衣衫的女子躥進來。

“殿下,我的兔子!……”

兩人都吃了一驚,趙衡瞪了黎邱一眼,暗道:這臭小子也不通傳一聲,就把人往房裏帶,這樣衣衫不整,可如何是好?

寶樓看著趙衡,他頭也未梳,黑發披在肩上,如綢緞一般。裏衣的領子敞開大半,露出精瘦的胸膛。

寶樓臉上一紅,忙轉過身去。

寶樓背著他,臉色熱辣辣的,嘴上卻不饒人:

“現在都什麽時辰了,你為何還在睡覺!”

她看到書桌上一團灰色小東西動來動去,便跑過去抱起來放在懷裏。

“兔子我帶走了,多謝殿下這段時間照顧它。”

剛想轉身,一個人影堵在她面前。

“誰允許你走了?”

寶樓擡頭撞上趙衡的眼神,忙低下頭,小聲說道:

“是你說親自來拿,我現在來了,又不讓我走,你怎麽這麽霸道……”

這時黎邱的聲音在外屋響起:

“殿下,虎威將軍府門客蒙青求見。”

趙衡盯著寶樓站了一會兒,才扭頭應道:

“請人到花廳看茶,我待會兒就到。”

他信步走到妝臺前坐下,遞給寶樓一把梳子:

“幫我梳頭。”

寶樓瞪著眼道:

“殿下要梳洗,喚個丫鬟來便是了,我又不是你們肅王府的下人……”

趙衡看著她,一臉調侃的笑容:

“你還想要兔子麽?”

寶樓無法,只得走到他身後,接過梳子給他綰頭發。趙衡的頭發黑且直,光滑如緞,觸之冰涼。

寶樓給他梳順了長發,擰起發束盤好了髻。趙衡摸摸頭道:

“太松了,待會兒要是塌下來,皇家顏面何在?”

寶樓撅著嘴又給他重新梳了一遍,趙衡這才點點頭。寶樓擡眼妝臺上五花八門的發簪,開口道:

“殿下要用哪根簪?”

趙衡把小灰兔放在手裏揉捏,道:

“由你挑罷!”

寶樓心裏腹誹道:這小祖宗今天可是來消遣我的,再也不敢讓他幫什麽忙了。

她拿起一支祥雲鎏金簪,趙衡卻嚷道:

“不好看。”

寶樓又拿了一支素面木簪,趙衡撇了撇嘴道:

“太素了。”

寶樓有些好笑:

“那殿下便自己挑罷!”

趙衡這回卻裝聾作啞,只伸手把那小灰兔摸個不停。

寶樓無法,她從那些簪子裏又看了幾遍,拿了一只雀首玳瑁簪給趙衡綰上,趙衡這回倒沒說話,他看了看銅鏡裏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黎邱早已帶著幾個丫鬟在門外候著,捧著熱水,熱茶並海鹽和一色漱盅銅盆等物魚貫而入。趙衡梳洗罷了,穿了件家常竹青長衫,回頭吩咐道:

“你先別走,在這兒等我回來。”

便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不過三盞茶的功夫,趙衡便回了房,卻換了一套銀灰常服。

他在桌前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茶。

寶樓立在一邊,把兔子揣在懷裏問道:

“殿下,我能走了麽?”

趙衡眼也未擡:

“我聽說,你舍命救了我四哥?”

寶樓道:

“殿下從何得知?”

趙衡笑了笑:

“此事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莫說是我了,就連一個普通老百姓也略知一二。”

寶樓臉紅道:

“他們說什麽?”

趙衡也不言語,他站起來,從寶樓懷裏把小灰兔抓過來,自己捧上了。

“說的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四哥如今是對你入了迷,一門心思想要接你進府。”

寶樓一驚:

“這話……又是從何說起?”

趙衡並未答話,他揪了揪兔子耳朵,道:

“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吃桂花湯圓那晚,你曾問我,你身上長了那個桃花印是做什麽的。”

他瞥她一眼:

“如今那個東西,還在麽?”

寶樓點點頭:

“還在。”

趙衡道:

“把衣服脫了,我看看。”

寶樓瞪著眼,不知該說什麽好。

脫衣服,開什麽玩笑?

男女授受不親,這小祖宗讀了那麽多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又或者說,這小祖宗平日裏放蕩不羈,閱人無數,這些繁文縟節都不放在眼裏,多粗鄙的事都能幹得出來,況乎脫衣服?

寶樓心裏千回百轉想了無數個念頭,擡頭卻見趙衡看著她,神情裏沒有一絲雜色。

寶樓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依言脫下了外衫。

趙衡回頭看時,只見那朵桃花印色澤鮮艷,已是長到了上臂。映著寶樓雪白的肌膚,那絲艷紅妖冶無比。

趙衡道:

“就是它,救了你的命。”

寶樓攏了攏衣服道:

“殿下別拿我說笑行麽,當時綠袖的那顆暗釘刺穿我的肚腹,十成九是活不成了,這麽個東西能救我性命?”

趙衡道:

“你也知道十成九活不成,還想著替他擋這一刀?”

寶樓低頭系好布扣,深吸了一口氣:

“他收留我,我這是知恩圖報罷了。”

趙衡輕笑道:

“他為什麽要救你,你想過嗎?”

寶樓接口道:

“當然是他射箭的時候射傷了我……”

她突然住了嘴,冷冷地道:

“殿下想說什麽?”

趙衡走近她,撚起她的一縷頭發繞在手指上把玩。

“你身上這東西叫做桃符,用的時候只要催動符咒,便可以活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至於我四哥為什麽要救你……”

他看寶樓冷冷地推開他,把頭發從自己手中扯回去,輕笑道:

“他的話有幾句真,幾句假,你想過嗎?”

寶樓低了頭不說話,許久才冒出一句:

“殿下同我講這些,有何目的?”

趙衡笑笑:

“你很聰明,我身邊正好缺個聰明人,不如跟了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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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府張燈結彩,滴水檐下掛了一排大紅燈籠,門口的石獅子座下擺了紅黃兩色的月季菊花,中間兩掛金桔矮樹,樹上系著紅包若幹,連石獅子也身披紅綢,頗為喜慶。

沈月溪籠著手爐,看仆婦們忙上忙下,不時伸手指點一番。

朱紅大門“咿呀”一聲打開,一頂軟轎入了王府。沈月溪一看洪林站在軟轎邊上,情知是趙瑄回來,忙迎上去。

趙瑄從轎子裏鉆出來,迎頭看見沈月溪一身玫紅襖裙立在一旁,便點點頭,踏步往書房去了。

沈月溪忙跟在他身後,連連問道:

“殿下這早晚回來,餓了不曾?還未到開飯時間,妾身已吩咐廚房裏做了些甜湯,殿下可吃些暖暖身子。”

趙瑄道:

“你辛苦了,讓他們送到書房來罷!”

他到書房脫了大麾,換了件碧色常服,卻見沈月溪端了甜湯進了書房。

她裊裊娜娜走到趙瑄身邊,把素白瓷碗輕輕放到趙瑄面前。

趙瑄看了一眼碗裏,盛著百合蓮子羹,冒著些許熱氣。他接過瓷碗,舀了一勺甜湯放到嘴裏。

“這些事讓下人來做就好了,你何必親自來。”

沈月溪柔聲道:

“服侍殿下,原是妾身的本分。”

她輕輕扶了扶趙瑄的肩膀,整個身子靠過去:

“殿下這些日子不在府裏,妾身心裏可一直牽掛著呢。”

趙瑄任她靠著,也不說話,三口兩口喝完甜湯,把碗往沈月溪面前一推,道:

“我這裏還有公務要辦,晚飯不必等我了。”

沈月溪的臉一下黯淡下來,她張嘴還想再說什麽,卻住了口,端了空碗退出了書房。

趙瑄看著安慶等地送過來的急報,層層疊疊堆得像山一樣的奏報中間夾了一封信,趙瑄抽出它,撕開看了幾眼,便提起筆在上面寫起字來。

倏忽天黑了下來,洪林進屋添了兩次燈油,看趙瑄站起身來,便問道:

“殿下這是要歇息了麽?”

趙瑄揉了揉太陽穴,想起劉淑妃的話,邁向裏屋的腳又收了回來。

他沈吟了半晌,道:

“去聽風軒。”

洪林楞了楞:“啊?”

趙瑄瞥了他一眼,自己解下大麾披了,出了書房的門。

自家王爺夜宿聽風軒的消息無疑是丟進平靜水面的一塊大石頭,瞬間就在王府裏炸開了鍋。

沈月溪日上三竿才從房裏出來,臉上紅潤艷麗,她本就清麗可人,此番又生生地多出了幾分嫵媚來。仆婦下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就算說不了話的,也是擠眉弄眼的眼神交流,幾乎要把王府的屋頂掀翻。

趙瑄換了朝服騎馬出了府,他行了兩步,從懷裏取出一塊腰牌遞給洪林道:

“你去醫館把寶大夫接來,讓婆子看著收拾一下進宮,今日淑妃娘娘要見她。”

洪林點了頭策馬往醫館行去,一路上感嘆自己的主子左右逢源,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他自去醫館接了寶樓,左看右看,都覺得寶樓都不如沈月溪漂亮溫柔。王府仆婦得了洪林的囑咐,給寶樓換了件嫩黃綢緞衣裳,重新梳了發髻,抹了胭脂水粉,他方覺得這丫頭終於也有一絲配得上自家殿下的樣子,才把寶樓塞進軟轎,急忙往宮裏去了。

奇怪的是,今日的寶樓一改往日嘻哈調笑的做派,任王府仆婦上下左右的擺弄,也不吭聲。

洪林也不及細想,只道是盡快把差事辦妥,入得宮門,便向慈元殿行去。

☆、後宮

皇城東門邊上栽植著一排古松,夏日是遮陽的好去處,倒是這冬日裏,松針上幾抹殘雪,襯得青松翠柏愈發蔥郁。

一頂朱紅軟轎停在門前,一位栗色衣裳的宮婦立在轎前,微微垂了頭,恭敬地道:

“從此處起,五品以下官員及命婦不能乘轎,請姑娘下轎步行。”

轎簾一抖,一個杏黃衣裳的女孩子鉆出來,卻是寶樓。

寶樓向栗色宮婦行了禮,往洪林身邊一站,那宮婦便領了兩位小宮女走在前,一行人入了東門。

洪林看了一眼寶樓,悄悄說道:

“不必害怕,有什麽事跟我說就是。”

寶樓點了點頭,隨即擠眉弄眼道:

“有洪侍衛跟著,我怕什麽!至少打架可絕不會輸。”

洪林無奈地搖了搖頭,又朝那栗色宮婦擡了擡下巴道:

“這位是慈元殿掌事,你稱孟姑姑便可。”

說話間眼前出現一個大湖,湖邊假山嶙峋,繞湖一色翠柳,湖面水波習習,碧色湖水上偶有幾株粉蓮。真是處處成景,步步為畫。

湖心一個玲瓏涼亭,點綴在碧波之中猶如一粒明珠。因站得遠,未看見名字。

洪林見寶樓踮腳張望,便道:

“這是東湖上的湖心亭,名為‘扶玉’。”

寶樓點點頭,只見沿著湖邊一條青石子小路,旁邊各種珍禽異獸、名貴花木綿延不絕,她自是看花了眼,不禁感嘆皇宮的奢華靡費。

過了一條雕琢精細的風雨畫廊,遠遠瞧見一行人從另一條路走來。那孟掌事便讓到一邊,帶頭跪了下來,身後兩位小宮女也跟著跪下。

寶樓正不解,只見洪林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

“跪下。”

她忙跪下,卻聽得孟掌事開口道:

“奴婢見過佟貴儀,貴儀娘娘萬福。”

寶樓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喘,眼角餘光只見一方豆綠綢緞,上面點綴著柳葉圖樣的下擺拂到自己眼前,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孟掌事,這位姑娘甚是眼生,是何人啊?”

孟掌事答道:

“回娘娘話,這位是回春醫館的寶大夫。”

佟貴儀輕笑了一聲道:

“最近宮裏沒大夫了麽,要去宮外找一個?”

她對寶樓說道:

“擡起頭讓本位看看。”

寶樓正不知如何是好,洪林在一旁沖她使了個眼色,她只得深吸一口氣,緩緩擡起頭來。

正見眼前一位美人,立在一眾粉衫宮女中間,頭上一支金步搖,朱唇未點而紅,眼似秋水之波,美得別有韻致。

那美人上下打量她幾眼,便輕笑道:

“姿色平平,有一技傍身,許是不錯。”

世間女子皆有愛美之心,便是那效顰的東施,也是想要沾上一些西施的美人姿態。寶樓聽得這話自然是有些不忿,腦子一熱,磕了個頭道:

“娘娘,紅顏易逝,只怕未必長久;技藝雖繁,卻能精益求精。”

話剛出口,寶樓便知自己說得不妥,但也似潑出的水一般,再也收不回來,瞬時臉色白了一白。

果然佟貴儀收了笑臉:

“你的意思是說,本位老了?”

寶樓額上冒出冷汗,她也不敢朝洪林方向張望,強自鎮定了一番,低頭答道:

“我並無此意,娘娘多慮了。”

佟貴儀冷笑道:

“這宮裏愈發沒有規矩了,宮外的人都欺負到本位頭上了!你們還看著幹什麽,還等著別人罵我不成!”

佟貴儀身旁幾位宮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揪住寶樓,中間一個伸手就要打下去。

“慢!”

孟掌事攔住那幾位宮女,朝佟貴儀賠罪道:

“娘娘息怒,寶大夫是宮外的人,不知宮裏的規矩,此番是淑妃娘娘將她請進宮來,還望娘娘高擡貴手,饒她這次。”

佟貴儀聽得這話,皺起秀眉猶豫了一下,卻聽得站在寶樓面前的那位宮女道:

“孟姑姑,在這裏你再大也大不過我們主子,看好自己的身份,就別在這兒幫腔了!”

話音未落,便伸手朝寶樓臉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啪”地一聲,寶樓臉上浮起一個五指印,立刻腫了起來。

洪林皺了眉,後宮之事他一個侍衛不好插手,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只能幹著急。

那宮女伸手還要再打,卻聽到一聲呵斥:

“還不住手!”

另一撥人像是從地裏冒出來一樣,出現在佟貴儀眾人身後。

為首一個一身銀紅鑲金線、牡丹團花衣裳的中年女子,寶樓看著甚是眼熟。卻見佟貴儀等人忙忙跪下,並揪住自己的宮女也跪了下來,齊聲呼道:

“皇後娘娘金安!”

寶樓恍然大悟,怪道如此眼熟,原來是趙衡的生母,眉眼是有幾分相似。

李皇後並未說話,方才喝止佟貴儀宮女的是站在李皇後身邊的紫衫宮婦,寶樓看她衣著與別個不同,想來也是一宮掌事。

那紫衫宮婦上前道:

“何事如此喧嘩,驚了娘娘鳳駕?”

佟貴儀答道:

“蘭姑姑,這從宮外來的女人對我出言不遜,我氣不過,就……”

寶樓看佟貴儀也稱這位紫衫宮婦為“姑姑”,心下吃驚,須知佟氏乃是內命婦正五品,想來這位宮婦來頭不小。

那蘭掌事道:

“既是宮外來的,不知規矩也情有可原。貴儀身為一閣之首,這點氣量還未曾有麽?再者此人乃是淑妃娘娘請進宮來的,你打她的臉便是打淑妃娘娘的臉,其中利害,貴儀可想清楚了?”

佟貴儀聽完這番話,身子便像篩糠一般發起抖來,她朝李皇後磕頭道:

“皇後娘娘,我知錯了!”

蘭掌事又道:

“貴儀言重了。貴儀不過是教導失範,並非大事,倒是貴儀屬下的宮女,須得好好整治一番。”

聽到這話,跪在寶樓身邊的三個宮女立刻變了臉色,連聲叫道:

“蘭姑姑饒命,奴婢知錯了!——”

蘭掌事走到她們跟前,道:

“現在知錯怕是不徹底,待會兒到尚宮局再慢慢認錯不遲。”

她伸手一揮,幾個宮婦上前把她們三人架住,立刻帶離了此地。

蘭掌事又走到寶樓跟前,低頭仔細看了看她,開口道:

“寶大夫,前因後果我也一知半解,只請你到仁明殿說說清楚。”

洪林一驚,想要從地上跳起來,卻被孟掌事按住。

孟掌事緩緩站起,道:

“蘭掌事,淑妃娘娘還在殿中等著見寶大夫,此事如此處理不妥吧?”

蘭掌事笑笑:

“孟掌事,這話既然開口了,就沒有收回的道理,只請你在淑妃娘娘前面告個不是,說尚宮局宮正蘭曦職責所在,不得不為之。”

說罷,便領著寶樓施施然離開了。

等這撥人走得沒了影,洪林站起來一跺腳:

“這可如何是好!”

孟掌事沈吟一番,道:

“洪侍衛莫急,待我回去向淑妃娘娘稟告此事,我們再行計較。這是內宮之事,不必驚動惠王殿下。”

洪林咬咬牙,只得隨孟掌事往慈元殿去了。

一路上一行人並無一言半語,李皇後走在前端也仿佛入定一般,聲響全無。

寶樓心裏暗忖:這李皇後甚是了得,方才一番折騰,她只站在那裏,一句話未說,全由蘭掌事代言,卻又句句體現正宮儀範。蘭掌事說話做事幹凈利落,又不乏狠勁,手下已經是這樣厲害的角色,不知這李皇後城府深到何種程度。

她皺眉思索,臉上又火辣辣地疼,不知不覺行到一處大殿前,殿前三個大字:

仁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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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林有些目瞪口呆地看著劉淑妃。

劉淑妃聽完孟掌事的敘述之後只“噢”了一聲便低頭繡花,一炷香後她手中那幅穿花雙蝶已然多了一片垂垂欲墜的花瓣,別的就再無聲音。

大殿中靜謐無聲,洪林立在一旁,也不知劉淑妃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他身形微微一動,劉淑妃便擡起鳳目道:

“慌什麽,也不是什麽大不敬的事,皇後要審便審,值得來驚動我麽?”

洪林臉僵了僵:

“娘娘,此女乃是殿下看重的……若有什麽閃失,屬下難辭其咎。”

劉淑妃把繡繃往身邊宮女手上一遞:

“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想必也不是等閑之輩,若是這樣便出了岔子,日後還怎麽服侍殿下?”

“她若是過了皇後那關,自是過了我這關,你便送她出宮,就說我準了殿下的請求。若是過不了……”她站起來,氣定神閑地道,“洪林,該怎麽做,不用我提醒你了罷!”

洪林低了頭不說話,俯身退出大殿。

劉淑妃轉身朝內室行去,忽然朝孟掌事道:

“此番倒是皇後助了我,也省得我去見什麽野丫頭。不過,那個佟氏也是孩子脾氣,須得好好教導才是。”

孟掌事點頭道:

“奴婢知道了,請娘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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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到底還是知道了寶樓被帶走的事,他連轎子也未乘,騎了匹馬就入了皇城。

還未走到東宮,卻見洪林領著寶樓從宮門裏出來。

寶樓面色蒼白,面無半點血色,身上披著洪林的大麾,走路有些踉蹌。

趙瑄心裏一疼,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寶樓的手,急切地問道:

“她有沒有為難你?”

寶樓一見趙瑄,眼睛一酸,差點掉下淚來。

她伸手抹了抹臉,聲音裏有一絲哭腔:

“殿下方才去了哪裏,讓我在此受罪。”

趙瑄攬住她,道:

“我在鎮國公府上,聽了這話立馬趕來,你受了什麽委屈盡管告訴我,我替你出氣。”

洪林咳了一聲道:

“殿下,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且出了宮再說不遲。”

趙瑄點點頭,又對寶樓好言寬慰一番,一行人才出了宮,直奔醫館而去。

入了醫館,寶樓卻是掙開趙瑄,跑到房裏反鎖了門,任趙瑄在外面怎麽叫門,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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