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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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請二位出示路引。”

那男子點點頭,又大聲咳了幾下,指了指身後的包袱,那婦人會意,從包袱裏取出兩本路引,遞給那男子,男子又轉呈予老王。

老王接過路引,匆匆掃了幾眼,眼神又回到那夫婦二人身上。

“臺州人?這是要到哪兒去?”

那婦人默不作聲,男子邊咳邊答道:

“大人,年節將至,回鄉過年。”

老王打量了他們幾眼,又道:

“臺州距離京城路途遙遠,你二人輕裝簡行,也不見車馬,難不成要走著去?你一個男人倒是好辦,只是你家娘子,怕是不方便走路吧?”

那婦人聽見這話,低了頭把腳尖往裙子裏縮了縮。

那男子咳了兩聲,作揖道:

“回差爺的話,有同鄉在城外康村租了馬車,原是等我夫妻二人到了便一同上路。因我去藥店求醫問藥費了些時辰,故未跟同鄉同行,望差爺行個方便,放我夫婦二人過去,晚了怕是耽擱了行程。”

老王見那婦人用頭巾遮住了半邊臉,越發起疑,便道:

“煩請小哥把你家娘子頭巾取下。”

那婦人身子一僵,用力拽住男子,也未說話。

男子輕輕拍了拍婦人的手,溫柔道:

“娘子,不妨事,有為夫在,不必害怕。”

那婦人又看了男子一眼,男子只點點頭未說話,那婦人抖著手取下頭巾。圍觀的人倒吸一口涼氣,那婦人左臉上巴掌大一塊紅斑,皮膚同眼睛粘在一塊,相貌醜陋,令人作嘔。

見眾人議論紛紛,婦人更是低了頭,眼中默默垂淚。

那男子看了一眼老王,老王頓覺有些面皮上過意不去,他抱拳致歉道:

“小哥,我等王命在身,若有得罪之處,請多包涵。”

那男子點點頭,也不多說,邊咳著邊細心把頭巾替那婦人系好,二人慢慢出了城門。

老王回到草棚坐下,總覺得哪裏不對,他左思右想,在草棚裏來回走了幾遭,突然一拍桌子叫道:

“不好!——”

旁邊差役莫名其妙:

“王哥,怎麽?”

老王氣急敗壞地說道:

“這婦人身段不差,但走路卻虎虎生風,哪裏是纏過腳的女子!”

有個差役接話道:

“這話難說,他們許是鄉下人,女人也要幹農活,不纏腳卻是常見得很。”

老王啐他一口:

“他們兩個腳無半點泥,哪裏是鄉下人的打扮!就算是鄉下人,康村上個月剛遭了瘟疫,早已封了村子,哪裏來的人給租賃車馬!這夫婦分明有鬼!你速去報予京兆尹大人知道,我帶幾個人立刻去追!”

老王收拾刀具,解開韁繩,招呼了幾個手下,翻身上馬。

看著一隊兵馬咋咋呼呼從官道上呼嘯而過,兩個人才從草叢裏鉆出來。

那婦人看著那隊兵馬消失在路的盡頭,伸手活動了幾下肩膀,便聽到骨骼“哢哢”作響,身形瞬間脹大了一倍,方才合身的衣服此刻緊繃在身上。“她”一把扯下頭巾,撕下臉上的紅疤,露出臉來。

竟是董柯!

他脫下女裝,從包袱裏取出一套褐色男裝邊穿邊道:

“沒想到一個守門的也如此難纏,幸好你機靈,不然方才我差點動手了。”

那男子清了清嗓子,“咯咯”笑起來,聲音如清脆的銅鈴一般,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她把手伸進身邊小包袱裏,摸了些粉末往臉上一抹,現出真容來,卻是一個眉眼如畫的女子。

那女子把身上的男裝脫下,露出內裏的翠綠襖裙來。

她解開頭發,順手給自己挽了個髻,看到腳邊一叢綠草上一點鵝黃的小花,就順手摘了一朵放到鬢間。這才回過身正色道:

“老六,你真是沈不住氣,沒有我在,怕你是插翅也難逃。”

董柯賠笑道:

“是是是,芳姐兒說的是,只怪我太莽撞。”

他往旁邊的石頭上一坐:

“也是那晚大意了,不然也省了好多麻煩事。”

芳姐兒沒搭理他,等他二人換裝畢了,她才從草叢裏牽出兩匹馬來,從馬背上的行囊裏翻出一頂帷帽戴上,淡淡道:

“走罷,正主兒要去舞陽,我們也得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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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到惠王府撲了個空,問了趙管家才知道,惠王一眾人等早已在去舞陽的路上。

蕭衍於是向趙管家打聽惠王的歸期,趙管家搖搖頭推說不知。

二人慢慢走出惠王府,蕭衍向張謙抱怨道:

“這眼下就要過年了,還派親兒子去舞陽,官家安的是什麽心?”

張謙白了他一眼:

“橫豎還有十來天,趕在臘月二八前回來不就行了。每年過節的套路也□□不離十——操勞兩天,年三十一過,初一祭了天地,該幹嘛還得幹嘛去。”

蕭衍自去馬廄牽了馬,緊了緊身上的狐裘:

“那舞陽軍中也不知什麽事,隨便一個欽差也能查案的吧?值得派一個王爺去辦?還是身上有幾樁命案的受傷王爺。”

張謙跟在他身後也解了韁繩,笑了笑道:

“這你就不知道了,舞陽算是惠王的地界,直屬管轄,比任何欽差都能鎮得住,派他去最穩妥不過了。不過,惠王有傷在身,確實不便遠行。按說刺客能進得了戒備森嚴的惠王府,必定這京城也不穩當,出了皇城少了親衛兵士,看起來像是去送死,極是兇險,其實不然。官家這招叫做引蛇出洞,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指不定就在路上設好埋伏截殺了刺客。”

蕭衍撇了撇嘴:

“這招你都能想到,那刺客緣何想不到?豈會傻乎乎地自投羅網?”

張謙從荷包裏摸出點松子糖來,放到馬嘴邊,那馬聞得味道,噴著響鼻津津有味地吃起來,他一邊摸著鬃毛一邊說道:

“刺客上不上當,要看官家舍不舍得下本錢了。”

蕭衍一邊琢磨他的話,一邊翻身上了馬。在馬上坐定,方覺腦殼隱隱作痛,想是剛才來去太師府和惠王府,被馬顛著了,於是又翻身下來。

張謙看他上上下下,忍不住在一旁笑道:

“蕭大人這回曉得厲害,不敢莽撞了吧!走罷,街角我已派人安排了軟轎,那位爺回來之前,你還是老實待在府裏養病是正經。”

蕭衍看著他,心裏感激得很,嘴上卻不留情面:

“少游果真是個知冷暖的,我明日就去跟官家稟明,讓你跟我去刑部,我好有個照應。”

張謙擺擺手,朝他作了個大揖:

“我的祖宗,你就放過我罷!我這人念佛,見不得血,瞧你那撲在案子上魂不守舍的樣子,我還是守著我的黃金屋和顏如玉比較妥當。”

蕭衍“嗤嗤”笑著,轉過街角,果然看見一頂朱紅軟轎立在那兒,他自上了轎子回府休息,張謙送了他回府,自己也打馬往回走。

他坐在馬上,看了看天邊的雲,笑了笑:

“怕是又要下雪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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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托著腮看著桌子上的那只小灰兔出神。

昨日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想盡辦法找了些蘿蔔嫩草,甚至還派人找來正在產奶的母兔,終於把這只小家夥哄回來,現在它怯生生的神態都不見了,直把趙衡的書桌當做自己窩,肆無忌憚地在上面跑來跑去。

黎邱在廚房找幾塊木板釘了個簡易的兔籠,塞了些棉花稻草進去,推開自家王爺半掩的房門,看到趙衡那一副樂呵呵傻笑的表情,差點把手上的兔籠摔到地上。

肅王府這十年來除了廚房就沒見著活物,且不說王孫公子送的花鳥蟲魚等玩物一概不收,就算房頂落了飛鳥,也要找竹竿把它們趕跑。這次這位爺一下子拿回一只活蹦亂跳的兔子,還絲毫沒有要丟掉或打死的打算,這對於整個肅王府的下人來說,不是如釋重負,而是生發出一種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恐懼感。

黎邱拿著錘子釘兔籠的時候,廚房的小勝子蹲在他身邊,怯生生地問:

“邱哥啊,殿下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啊?我看他整天看著那個兔子笑容詭異,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黎邱用手敲了他一個爆栗,斥道:

“哪裏聽來的這些嚼舌頭的話!殿下那叫慈祥的笑容,懂嗎!”

小勝子挨了一記爆栗,眼淚汪汪的跑出去,心裏想道:

“我這幾天可不敢當值了,連邱哥說話也不正常了……”

此話一傳開,整個王府更是如驚弓之鳥,連端茶倒水等貼身丫鬟也小心翼翼,生怕呼吸聲大了些惹得趙衡不快,要被當成城門失火被殃及的池魚。

這廂黎邱拿著兔籠放到趙衡面前,趙衡正拿著一根青菜餵那小灰兔,頭也不擡:

“放這兒罷。”

這一夜趙衡起了好幾次,每次起來都披上外套掌了燈去外間看那兔籠,見昏暗燈光中小灰兔躺在棉花稻草做成的窩中,一雙紅眼亮晶晶的,聽得些許響動那兩只長耳朵還到處抖動。趙衡看了許久,終於躺回床上,不多時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因趙衡這一鬧,守夜的黎邱也未曾睡得安穩。他抱著劍倚在外室躺椅上,迷迷糊糊之中,隱隱約約聽得內室裏趙衡的一句夢囈:

“小灰……”

☆、紅羅

三輛馬車疾馳在官道上。

自北向南,去的是舞陽軍營。

寶樓從馬車簾子裏往外看去,黑夜中,路上樹影婆娑,霧蒙蒙的一片。月亮躲在雲層中,不時有飛鳥經過。

阿布枕著她的腿睡著了,嘴裏含糊地說著些夢囈,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寶樓靠在軟枕上,不住地打瞌睡。路上經過了幾個驛站,隱約聽到驛站裏的人說話的聲音。她看著漸漸消失的驛站燈火,心裏暗忖道:這麽寒冷的天氣,這是要連夜趕路麽?

她此刻與王府的兩個婢女坐在同一輛馬車上,四個人擠在一塊,車裏又放了些行禮,有點騰不出地方來。馬車速度極快,她被顛得有些難受,但前面兩輛馬車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坐在寶樓對面的一個婢女看著她,出聲問道:

“寶大夫,這小孩子是你什麽人?看著與你很是熟絡呢。”

寶樓擡眼看了看她,那女子面目清秀,穿一件銀灰夾襖,體格卻有些壯碩。她方才聽車夫喚她名字,似是叫做“紅羅”。

另一個纖瘦些的婢女伏在行禮上,也已是睡了過去,她的名字與前頭的婢女是一對兒,喚作“綠袖”。

寶樓把阿布身上蓋著的毯子往上掖了掖,笑道:

“姐姐不知道,他原是醫館裏同我一道學醫的,算起來,是我的師弟,所以同我要好。”

紅羅笑了笑道:

“原來如此,怪道寶大夫那麽疼他。”

寶樓點點頭,嘆了口氣道:

“他年紀小,自然是要多照看。對了,不知道殿下在哪輛馬車上呢?他那麽重的傷,經得起這樣的顛簸麽?”

寶樓收拾好東西就上了車,三輛馬車從不同的方向同時到王府匯合,然後出發,車上裝了誰一概不知。

寶樓心裏暗忖道:怕是防著什麽人了。

紅羅楞了一下,道:

“這個麽,奴婢也不清楚。”

她掀開簾子往外瞧了瞧:

“咱們殿下一向謹慎,更何況是當下這個不得了的時候。不過,他有個習慣。”

紅羅朝外邊努了努嘴,壓低了聲音道:

“殿下冬日裏出門,不離身的是那個金鼎暖爐,平日裏會放些檀香燃著,喏,中間那輛便是了。”

寶樓伸脖子看了看,中間那輛馬車窗口微微有些白霧鉆出,想是點了香料。她收回眼神,笑了笑。

“這麽個習慣真是……”

話音未落,突然聽得一陣馬嘶,馬夫急急地勒住馬,寶樓重心不穩向前滾去,幸好紅羅伸手攔住了她,不然怕是要甩出車外。

只聽得馬夫破口大罵道:

“怎麽回事,怎麽突然停了!我方才險些撞到……”

此時一聲箭響,“噗”的一聲,一支利箭穿過馬夫的腦袋,將他釘在車壁上,白色腦漿和鮮血混在一起,流了一地。

那馬夫瞪著眼睛,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一命歸西了。

阿布在方才那一停中撞到了車壁,腦門上現出一個紅印,他“哼”了一聲,卻是暈了過去。

那綠袖也驚醒過來,抱住行禮看著他們倆,嘴巴微張,卻沒吐出半個字。

怕是嚇壞了。

寶樓看了一眼阿布,打定主意,掀開簾子就要往下跳。

紅羅一把捂住她的嘴按住她:

“別動!”

寶樓驚恐地看著她。

感覺她有些發抖,紅羅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她低頭輕聲道:

“沒事,別說話。”

紅羅把她按下,用手揭開車簾子的縫隙向外張望。

寶樓被她按住動彈不得,只得硬了頭皮趴著不說話。

不知怎麽的,她覺得這個婢女的氣息有些熟悉。

四周一片死寂,前面兩輛馬車不知是怎麽回事,也沒有任何人下來。

突然間從暗地裏射出幾十支利箭,齊刷刷地射向中間那輛馬車!不多時那輛馬車便像只刺猬一般。

馬車裏傳來人淒慘的喊叫聲。

寶樓心裏一驚,想要爬起來,嘴裏的一個“啊”字還未說出口,紅羅緊緊地按住她,又捂住了她的嘴。

趙瑄!

中間那輛馬車裏坐著趙瑄!

這些利箭是沖著趙瑄來的!

寶樓心急如焚,她試圖掙開紅羅,卻被她緊緊制住,動彈不得。

還未讓人有喘口氣的機會,樹叢裏又鉆出幾個黑衣人來,這夥人一上來就拔出明晃晃的劍朝中間那輛馬車砍去,鮮血從馬車的隔板縫隙中流下來,滴滴答答地,不絕於耳。

寶樓拼命地搖頭,被紅羅緊緊捂住的嘴裏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

“趙瑄……”

紅羅低頭看著滿臉淚水的寶樓,明顯楞了楞,身子僵了一僵。

她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卻見樹叢裏沙沙作響,又鉆出幾十個人來。那幾十個人手中拿著火把,腰上佩著長劍瞬間把幽暗的官道照得如白晝一般。

借著火光,寶樓看清那些人身上的灰色錦服上一色魚鱗紋。

惠王府親衛!

為首的那人一身深藍勁裝,卻是洪林!

他冷冷地說了一聲:“殺!”

刀光劍影,勢如破竹,那幾個黑衣人招式古怪,卻又狠辣,還未過幾招惠王府親衛已經倒下大半,他們卻才折了幾個人。

此時空中傳來幾聲短促的哨聲,為首的黑衣人眼神一變,立刻朝屬下擺擺手,伸掌在空中握住。幾個黑衣人會意,他們邊打邊朝西南方向退去。

洪林輕笑一聲,哪裏容你們全身而退!

他以手為哨,吹出一陣長音。只見樹林裏沙沙作響,驀地出現一排弓箭手。

箭在弦上,破空之聲不絕於耳,黑衣人紛紛倒下。

一時安靜下來,寶樓掙開紅羅,跌跌撞撞地朝中間那輛馬車跑去。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顫抖著想爬上去,她眼裏含著淚,用力掀開車簾子。

馬車裏幾個人,一片血肉模糊。

被箭射死的,被刀砍死的,一車子血肉模糊的屍身。

寶樓覺得眼前霧蒙蒙一片,她哭喊著“趙瑄,趙瑄”,腿卻無力地動彈不得。

突然一只手把她拉起來。

紅羅。

紅羅看著她,看了許久。

她突然說了一句:

“我在這裏。”

“我在這裏。”

誰在這裏?

你是誰?

寶樓迷茫地看著紅羅,她把手伸到耳後,從臉上揭下一張皮,趙瑄棱角分明的臉龐顯露在她眼前。

寶樓覺得心裏重重一痛,又如釋重負地揪了一下。

她顧不得身份,顫抖的用手輕輕地撫上趙瑄的臉,笑了笑,聲音裏還帶了一絲哭腔。

“是你,是你……你沒事,太好了……”

趙瑄心裏一顫,他握住寶樓還放在自己臉上的手。

那只手軟軟的,還有些黏膩,那是中間那輛馬車上死人的血。

他突然緊緊地摟住她,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她揉進身體裏。寶樓整個人壓在他還未覆原的傷口上,雖然痛,但他卻有些快意。

洪林走上前來,他的臉上濺了些血,手臂上中了一劍,鮮血順著他的胳膊流到指尖。

他跪地道:

“殿下,全死了,同上次一般,口中藏了毒丸,沒有一個活口。”

趙瑄聽了這話,低頭對懷裏的寶樓柔聲道:

“等我一會兒。”

他輕輕地放開她,提了劍,走到方才寶樓他們坐的那輛馬車前面。

綠袖挽了裙子剛從馬車上跳下來,看到趙瑄走過來,忙跪下行禮道:

“殿下……”

話未說完,趙瑄已經把劍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綠袖嚇得花容失色,她哆哆嗦嗦地道:

“殿下……您這是……”

趙瑄冷冷地看著她:

“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綠袖用手護住脖子,道:

“殿下在說什麽,奴婢……奴婢聽不懂啊……”

趙瑄手腕一翻,綠袖脖子上立刻現出一道血痕,鮮血緩緩地流下來。

“我方才說我在第二輛馬車上,是你偷偷朝窗外丟了個東西,想是給你的同夥通風報信吧!”

綠袖拼命搖頭道:

“殿下冤枉奴婢了!奴婢方才一直在睡覺,並未曾做什麽呀!”

這時一個親衛從後方跑過來,呈給趙瑄一方綠色的帕子。

“殿下,這是從一個黑衣人身上搜到的。”

趙瑄抖開帕子瞥了一眼,把它丟在綠袖前面。

那帕子飄飄落了地,帕子上銀線鎖邊,右下角繡了一幅穿花雙蝶,正是綠袖常用的那方帕子。

這帕子上面淡淡地緋紅色胭脂歪歪斜斜的寫了個“貳”字。

寶樓皺起眉頭看著綠袖,輕輕地搖了搖頭,攥緊了藏在袖子裏的手。

打扮成紅羅的趙瑄與她說話的過程中,她至始至終沒有發現綠袖的動靜。

綠袖古怪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幾經變化,突然“哈哈哈”的笑起來。

“我辛苦設計想要殺你,沒想到你卻與我同乘一車。天意,天意啊!”

趙瑄看著她,聲音冷冽:

“你究竟是什麽人?”

綠袖笑道:

“我哥哥沒能殺得了你,讓你給逃了,不過這一次……你休想逃掉!”

綠袖杏目圓睜,只見她腮幫一動,櫻口微張,“啵”的一聲從嘴裏射出一蓬烏星,直奔趙瑄而去!

洪林暗叫不好,提劍朝他二人直沖過去。

趙瑄此刻離綠袖太近,只怕是躲不過了。

趙瑄還未來得及收劍,只見眼前黑影一閃,一個纖瘦的身子倒在他懷裏。

趙瑄接住她,只覺手上粘膩濕滑,伸手看時,卻是滿掌鮮血。

趙瑄只覺腦子“轟”地一聲,急忙用手捂住寶樓的傷口,喚道:

“寶樓……寶樓!”

寶樓用身體擋住了綠袖的暗器,那枚暗器正中她胸口大穴。她呼吸急促,幾乎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此刻已經說不出話來。

趙瑄抱起她,焦灼地大叫道:

“衛離!——衛離在哪裏!快找衛離!——”

綠袖瞧見這一擊沒有打中趙瑄,爬起來轉身想逃,卻被後來趕上的洪林一劍刺穿咽喉。她像斷了線的木偶似的,軟綿綿的倒在地上,雙手在地上用力地摳了幾下,嘴裏發出“咯咯”的聲音,便沒了動靜。

☆、綠袖

閔芳看著地上亂七八糟的劃痕,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

董柯提劍在四周走了一圈,臉上蒙著一股黑氣。綠袖沒有按照約定現身,想來已經遭遇不測。

綠袖從小就送進王府,而他一直在外漂泊。雖然兩兄妹不是一塊長大,終究有血緣牽絆著。董柯想起綠袖酷似娘親的眼睛,心裏沈甸甸的,嘴裏也發苦。

他突然抽出劍,一劍劈向路邊的矮叢。劍鋒淩厲,那樹竟被齊腰斬斷。

閔芳無暇顧及他,她盯著劃痕邊的一汪黑血,那是綠袖留下來的。這劃痕,怕也是她留下的線索。

董柯走回閔芳身邊,聲音有些低沈。

“清理得很幹凈,想來是全軍覆沒了。沒想到綠袖竟然……唉!”

一個黑衣人從樹叢裏一躍而出,跪在二人面前道:

“屬下參見閔左使、六爺。”

閔芳淡淡道:

“爾等辦事不力,該當何罪啊?”

那黑衣人磕了一個響頭,道:

“左使息怒,屬下當時收到了三爺改令的哨聲,也是不得已為之。”

閔芳冷笑一聲道:

“我就知道老三膽量不小,這回押這麽大一把,不成功便成仁,坊主倒是沒看走眼,只可惜了綠袖這丫頭。”

她轉口問道:

“正主兒現在何處?”

黑衣人道:

“往回走了十裏,現在駐紮在倉渠驛站。”

董柯道:

“芳姐兒,我那妹子可死得冤枉,現如今死不見屍,想必是惠王府的人給藏起來了,無論如何她的屍首我也要找回來好好安葬了。不行,我得去一趟倉渠,你陪我去不?”

閔芳瞥了他一眼,道:

“一口一個妹子,我可是看你一滴眼淚都沒流。趙瑄是什麽人物,針大的縫隙能布出天大的陷阱來,你想找屍首,只怕是放好的釣餌等你這條大魚上鉤呢。”

閔芳回身上了馬,理了理略有松動的鬢發道:

“要是老三沒失手的話,綠袖也是死得其所,我會向上頭如實稟報,好處少不了你的。”

董柯發怒道:

“我如今哪有心思想這些!你也忒看輕我了!”

閔芳“嘖”了一聲,道:

“你別跟我在這兒耍脾氣,人死了,還不要錢的,我就沒見過這樣的傻子。蓮坊是什麽地方,生生死死的事就跟吃飯睡覺一般,少跟我扯這些兒女情長。”

董柯垂頭喪氣地跟著她上了馬,問道: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

閔芳拽緊韁繩,用力揮了一下馬鞭,□□駿馬長嘶一聲,撒開蹄子跑起來。

“寒冬臘月,自然是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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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摟著小灰兔,倚著榻上軟枕看書。

天氣仍是寒冷,屋裏火盆燃著炭火紅彤彤的,他披了件家常湖藍色長衫,外罩一件黑羔裘。

兔子畏寒,那小灰兔縮在他懷裏,得了暖意,瞇著眼睛一動不動。

似是對他手中的那卷書來了興趣,小灰兔張嘴想啃那本書,趙衡把手一擡,點了點它的鼻尖,笑道:

“別見著什麽都想咬一口,仔細你的皮!”

黎邱掀開簾子從門外走進來,他抖了抖身上的落雪,俯身在趙衡耳邊說了幾句話。

“殿下,惠王提前從舞陽回來了。”

趙衡擡了擡眼:

“什麽意思?”

黎邱道:

“說是路上遇了埋伏,寶大夫替他擋了一記,傷得有些重了,如今還未醒過來。”

趙衡不動聲色道:

“知道了,下去吧。”

簾子一動,屋裏又只剩下趙衡一人,小灰兔看他把書放在手邊,便挪了挪屁股,伸頭去啃書。趙衡放下書,伸手揉了揉小灰兔的長耳朵。

“你可真不怕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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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突然覺得很熱,像是浮在一汪沸水之中。

腳下驀地出現一團色黑如墨的蟲子,它們沿著她的腳往上爬,裹在皮膚上,酥酥麻麻的。

身體裏有什麽東西躁動不安,拼命地想鉆出來。

周圍白茫茫的一片,光很亮,看不到盡頭。她很害怕,拼命地、漫無目的地跑著,卻總找不到出口。

她想大叫,但是睜不開眼睛,也說不了話。

耳邊有人在說話。

“事到如今,只能用那個辦法了。”

“殿下請三思,這東西世間罕見,用了就沒了,豈能浪費在一個婢子身上!”

“殿下,現如今她還有一口氣在,過了這個時辰,可就回天乏術,殿下且考慮清楚。”

“動手吧。”

“殿下!”

趙瑄在跟誰說話,他們在吵什麽……

我不在王府,也不在醫館,我在哪裏……

對了,我在去舞陽的路上,在一條黑暗的路上,有一群黑衣人用劍把……

寶樓猛地醒過來,胸口傳來一陣撕裂的疼痛,她用力抓住胸口的衣衫,一口氣才緩過來。

衣服被人換過了,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盡管這樣,還是能看到繃帶下隱隱滲出的血痕。

粉綠色帷帳,同色被褥,簡單木桌木椅,桌上一面鏤花銅鏡,旁邊的木盒裏放著一支素面銀簪。

這場景再熟悉不過。

她已經躺在回春醫館自己的房裏。

一個深藍色的身影閃過來,把她摟在懷裏。

寶樓楞了一下,擡頭撞上趙瑄的眼神。趙瑄看著她,眼神裏寫滿了憂慮,又帶著些探究與疑惑。

趙瑄伸手撥了撥寶樓額頭的碎發,柔聲道:

“寶樓,你醒了……你覺得怎麽樣?”

寶樓笑了笑,她想去碰趙瑄的臉,可是手軟綿綿的,完全使不上勁,她只得用力抓了抓他的袖子。

“殿下,我……我怎麽了?”

趙瑄握住她的一縷長發嗅了嗅,凝視著她輕輕笑出來:

“你救了我,你不記得了麽?”

寶樓眼睛一酸,掉下淚來:

“方才我夢到自己去鬼門關走了一遭,想著不能再見到殿下,心裏堵得慌……”

趙瑄被她嚇了一跳,他揉著她的頭發道:

“死丫頭,說什麽晦氣話!”

他將手臂收緊,抵住她的額頭輕輕說道:

“我不會讓你死的……”

寶樓喝了藥沈沈地睡下,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掙紮著坐起來,挽起袖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手上光滑潔白,連顆痣都沒有。

她解了裏衣,露出半邊肩膀,才發現那只桃花印已經長到了上臂的天府穴。

聽到門口的響動,她忙穿上裏衣。

衛離端著盛了一碗藥的盤子,信步走了進來。

他放下盤子,從床邊取了件外套給她披上。

“我想著你這時候會醒,所以過來看看。”

寶樓笑了笑,小聲地說了句:

“衛先生,我這傷……到底如何了?”

衛離把湯藥遞給她:

“我教了你這麽長時間,你難道不懂診斷?”

寶樓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

“我摸了脈,覺得有些奇怪,不敢妄言。”

衛離點點頭:

“奇怪就對了。”

他頓一頓:

“你本該死了的。”

寶樓楞了一會兒,道:

“那為何……”

衛離盯著她手裏的湯藥,道:

“先喝了罷,涼了就不好了。”

寶樓遲遲疑疑地咽下湯藥,尋了張帕子抹抹嘴道:

“衛先生,請告訴我……”

衛離沈吟一番,道:

“你中了綠袖的暗釘,位置不偏不倚,正是鷹窗穴。”

寶樓聽了這話,倒吸一口涼氣。

鷹窗穴是人體死穴,若是中了那樣的暗釘,還能有活路麽?

寶樓急問道:

“這般厲害,可我為何……為何還能活下來?”

衛離嘆了一口氣道:

“好在綠袖將這暗器藏在口中,沒有淬毒,不然要救你的性命,還要費上一番功夫。你之所以能活下來,是殿下用奇藥救了你。”

他深深地看了寶樓一眼:

“殿下對你可是用了心思的,不知你今後如何報答他這個恩情了。”

寶樓低了頭,默默不語。

衛離在床邊坐下,又診了一回脈,方點點頭道:

“你這身子恢覆得快,再過兩天便可下床走動了。你有何想法,等過了年再做打算。”

夜已深了,寶樓的房裏還燃著燈火。

寶樓蜷在床上,把頭埋在被子裏。

衛離說,趙瑄用奇藥救了她,是什麽樣的奇藥,可以讓人起死回生?

“你怎麽報答他?”

衛離的聲音又回響在她耳邊,她有些心煩意亂。

阿布這些天接連從外面帶很多小玩意回來,面人、糖人、糖葫蘆,還興致勃勃地拿起剪刀剪起了窗花,可惜他是個男孩子,終究是笨拙了一些。

寶樓還在養傷,自然是吃不了阿布帶回的東西。她把那個面人孫悟空插在床頭,躺在床上的時候扭頭就可以看到。

劉嬸的桂花湯圓過了小年就不出攤了,阿布自己學會了搓湯圓,還能給寶樓煮上一碗。

鞭炮聲劈裏啪啦地響個不停,天氣越來越冷。

終於要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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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捧著杯茶,盯著戲臺上穿紅著綠的俳優出神。

趙瑄依例來宮裏問安,皇帝差了禦醫局的首席劉霄來替他看診,劉老頭摸了半天的脈,問了趙瑄最近吃的什麽藥和食物,又打開他的衣衫檢視了傷口,方撚著胡須說道:

“已好了大半,也許與王爺最近吃的藥和飲食有關,王爺體質不弱,再調理一陣便可痊愈。”

於是皇帝絮絮叨叨跟他說了許多,又賞了一馬車的珍品補藥讓他帶回府。趙瑄剛想出宮,劉淑妃卻派張桂把他請到慈元殿,說是今日請了一班俳優來演雜劇,讓趙瑄作陪。趙瑄只得差洪林把東西先送回府,自己施施然趕去了慈元殿。

“殿下,殿下?”

聽到劉淑妃輕聲喚了他好幾次,趙瑄方回過神來。

他欠了欠身道:

“娘娘。”

劉淑妃看他一眼,撫著手上的暖爐道:

“我問你話呢,怎的不答?”

☆、假戲真做

趙瑄笑了笑:

“只因臺上的戲太精彩,兒臣有些入迷了。娘娘方才問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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