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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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太師看著窗外,呼嘯的風卷起雪屑,打在梧桐葉子上,沙沙作響。

他盯著趙衡,語氣硬起來。

“除了我們,這裏還有第三方勢力,也插手了。”

趙衡神色一凜,他們布的局,不是親信根本不得而知,這第三方勢力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利用他們。

不說別的,單說董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蕭衍弄倒,再把囚衣並鐐銬全都穿到他身上,想必也非等閑之輩。

他正楞神,卻聽李太師喚道:

“衡兒,你過來。”

趙衡走近李太師,應道:

“外公。”

李太師附耳吩咐了趙衡幾句,才靠回椅子上,閉目道:

“你先如此做了,我們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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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坐在桌前,提筆想了想,把一些調理的草藥寫在一張紙上。寫罷,她拿起來吩咐阿布道:

“你按著這方子抓藥來煎好,我待會兒要用。”

阿布撅嘴道:

“那位爺可是一屋子的人圍著他轉,吃龍肝鳳髓也不會喝到你這江湖醫生的湯藥吧!”

寶樓伸手就往他臉上擰:

“你這小子厲害了啊,竟敢跟我頂嘴!”

阿布一邊躲一邊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還不是看你悶悶不樂,想法子逗你開心嘛!”

說罷一溜煙跑出門,沒了影兒。

一時間藥已煎好,寶樓把藥汁倒在碗裏,濾了藥渣子,又往裏放了些冰糖,盛在盤子裏往書房走去。

書房靜悄悄的,幾個王府小仆守在外面,只留了一位禦醫在外間值守。

趙管家見寶樓過來,忙迎上來道:

“寶大夫。”

寶樓躬身點點頭算是行了禮,道:

“趙管家,殿下睡下了麽?”

趙管家道:

“還未睡,方才淑妃娘娘打發了張內侍來看,前腳剛走呢!只是,現下月夫人還在裏面……”

寶樓笑笑:

“如此,這藥便勞煩趙管家送進去罷!”

這時裏屋傳來趙瑄的聲音:

“誰在外面?”

趙管家仰頭答道:

“回殿下,是醫館寶大夫。”

只聽趙瑄咳了幾聲:

“讓她進來。”

趙管家打著簾子,引著寶樓進了裏屋,卻見趙瑄已著了裏衣,披著銀貂毛夾襖,閉著眼靠在床上,臉上已恢覆了血色。邊上坐著沈月溪,她把一只瓷碗擱在床前小幾上,小幾上一些清淡的白粥小菜,只動了幾口。

寶樓躬身行了禮,道:

“殿下,月夫人。”

趙瑄還未說話,卻見沈月溪開口道:

“原來這位就是回春醫館寶大夫。”

她起身走到寶樓面前,看著她手中的湯藥:

“這是什麽?”

寶樓道:

“回月夫人,這是調理的湯藥。”

沈月溪挑了挑眉:

“方才禦醫局的人也不知弄了多少湯藥過來,殿下都道苦得不行,不必再拿來了。這下你又送什麽湯藥來,拿下去罷!”

寶樓笑了笑:

“夫人,這是醫館衛大夫留的方子,裏面幾味藥材對刀傷療效極好,有幾味難得一見的藥材王府也沒有,我特意從醫館裏帶來的。”

“什麽藥材連王府也沒有,倒是稀罕事。”沈月溪“哦”了一聲:“王府此番是來了刺客,萬事都得小心應對著,可不能再讓殿下有什麽閃失。”

她看著寶樓道:

“你也是個外人,本夫人既然在這裏,這碗藥你先喝一口。”

寶樓臉色變了變,這夫人咄咄逼人,竟然懷疑起她來。

趙管家在一旁有些尷尬:

“夫人,這是自家醫館來的寶大夫,算不得外人。”

沈月溪瞪他一眼:

“本夫人在跟她說話,你插什麽嘴!”

話音未落,只聽見趙瑄在身後道:

“都住嘴。”

沈月溪聽到趙瑄說話,忙走回趙瑄身邊笑道:

“殿下,臣妾怕這藥殿下喝了不適,讓她先喝呢!”

寶樓有些惱了,也不好生氣,點了點頭道:

“無妨,我喝就是了。”

她尋了只茶杯,往裏倒了些藥汁,仰頭喝了下去。

趙瑄臉色有些難看,他看著沈月溪,沈默了片刻,道:

“本王累了,你下去罷!”

沈月溪笑道:

“妾身服侍殿下睡下,妾身在殿下身邊守著。”

趙瑄道:

“你也累了,回聽風軒歇息便好。”

沈月溪又笑道:

“妾身不累,妾身……”

趙瑄有些怒意,他沈聲對趙管家道:

“月夫人今夜受了驚嚇,你去讓禦醫開些安神的方子,帶她下去!”

這話說出來,沈月溪方知趙瑄是真的要趕她走,她可憐兮兮地看著趙瑄,見趙瑄一臉冷意,便住了嘴。她回身看著寶樓,臉上柔情蜜意一變,眼裏似冒出火來,一甩袖子恨恨地離開了書房。

一時間書房只剩趙瑄和寶樓兩人,寶樓方才被沈月溪一頓搶白,也有些惱意,她把湯藥放在小幾上,道:

“殿下,藥我已經試過了,請殿下服下罷。”

趙瑄盯著寶樓看了幾眼,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

“寶樓,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是母親要我娶她,我是不得已……”

寶樓嚇了一跳,想掙開他,無奈被他死死抓住,動彈不得。

她低了頭道:

“殿下說什麽,我沒聽明白。”

趙瑄緊了緊手上的力道,把寶樓拉近幾分:

“我曾問過你,你願不願到王府裏來,你若答應,我馬上令人接你進來。”

寶樓這下擡頭與他對視,看到趙瑄眸子裏凝聚著熱切的光,一時有些暈眩。

她冷靜下來,低聲說道:

“殿下已經有月夫人了。”

趙瑄摟住她:

“那又如何?我並不喜歡她,我……”

寶樓打斷他的話,低頭道:

“殿下,我不願意。”

趙瑄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裏的熱情一點一點地消失,他語氣有些嚴厲起來:

“這是本王第三次問你,別像捉迷藏一樣考驗本王的耐性。”

第一次,回春醫館的竹林之下;第二次,回春醫館的瑞雪之中;第三次,惠王府書房裏。

寶樓腦子裏反覆閃過這幾次場景,要是當時自己的一番情意趙瑄能顧及到,也不致如此。

寶樓楞了一下,趙瑄自稱“本王”,顯然是真的惱了。

她站起來,輕笑一聲:

“奴婢自然知道,殿下與奴婢雲泥之別,奴婢不敢奢望,求殿下放過奴婢。”

聽她一口一個“奴婢”,趙瑄怒意寫在臉上,他用力一拂,掀翻了小幾,瓷碗跌在地上摔了個粉碎,褐色的藥汁撒了寶樓的半條裙子。

寶樓默默地看著他,蹲下去撿碎瓷片。

“哎呀哎呀,這麽熱鬧,看來四哥的傷並無大礙,還能訓斥人呢!”

話音未落,趙衡打著簾子進了內室。看到眼前二人,挑了挑眉道:

“四哥,我來看你了。”

趙瑄看著趙衡不做聲,他還在氣頭上,一時緩不過勁來。

趙衡笑嘻嘻地在趙瑄身邊坐下,對趙瑄說道:

“嘖嘖,這麽倔的丫頭,不如留給我,四哥不善於對付女人,我可是一把好手。”

寶樓瞪他一眼,掏出一張帕子,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到帕子裏。

趙瑄死死地盯著寶樓,還是不說話。

趙衡望了望他倆,吩咐道:

“不必收拾了,反正四哥看到你也心煩,還是先下去罷!”

寶樓見趙瑄不做聲,遂用帕子捧了碎瓷片,低頭出了書房。

趙瑄打開折扇扇了幾下:

“四哥,你又是何苦,好好的發什麽火,好歹還受了傷,也不知收斂一些。”

他壓低了聲音道:

“那丫頭現下金貴著呢,你就讓她乖乖待在醫館,好歹有衛離看著。這一進了王府,與你有了那層關系,日後要取符的時候可怎麽好?”

趙瑄看了一眼趙衡,道:

“我現在看著她,心裏一團亂……”

趙衡嘆了口氣:

“將來桃符煉成,她橫豎是個死,你何須在她身上花費這麽多力氣?”

趙瑄有些震驚,他雖知道結果,但是心裏還是動搖了一下。

趙衡用扇子掩住嘴笑了笑:

“四哥,她要是知道你這番話,都是虛情假意,她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趙瑄心裏一驚:

“住嘴!你不要給我多生事端!”

趙衡笑笑:

“我只是給你提個醒,別亂了陣腳。”

他站起來,看著腳下那攤藥汁,又笑笑:

“四哥,我來給你說個故事罷!”

“我小時候在宮裏養了只兔子,從小奶兔一直長到五六斤重的大兔子,每天它吃的草我都親自去花園裏割最新鮮的苜蓿,它喝的水我也去宮裏西南角的井裏去打。甚至打掃籠子這種事我也親自去做,把它的窩整理得一幹二凈。我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小灰。”

“可是啊,我母後不喜歡兔子,她覺得兔子身上有味道,還有細細的兔毛,因我常常抱著小灰,去給她晨昏定省的時候她必定看到粘在我身上的兔毛,會聞到這股味道。因此她訓斥了我很多次,但我就是不聽,還跟她鬧起來。她就找了人,把小灰藏起來,或者放到花園裏,讓它自己走掉,但是每次我都能找到小灰,還是偷偷地養起來。”

“可是有一天,我去書房習字之後回宮,找遍了整個宮殿都沒有找到小灰。我問遍了宮裏的內侍宮女,也沒人知道它在哪裏。我從早晨一直找到太陽落山,連一根小灰的毛也沒有找到。”

“這個時候仁明殿裏派人召我去用膳,一桌子山珍海味,還配了新鮮瓜果。母後給我夾了一塊肉,我吃了一口,那肉香香滑滑,還有一股韌勁。我覺得很好吃,就問她這是什麽肉。她看著我說,這就是你的小灰呀!”

趙瑄看著他,感覺頭皮有點發麻。

☆、老狐貍與小狐貍

趙衡轉過頭笑著看他:

“四哥,你知道麽,那個味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嘆了口氣:

“那晚我吐得天旋地轉,連膽汁都吐了出來。後來,我再也沒有養過活物,那些王孫公子送給我的玩物,我都會一律再送別人,送不了的就讓內侍就地打死。”

趙衡閉上眼睛:

“這種痛,痛了一次,就永遠不會想痛第二次。”

趙衡認真地看著趙瑄:

“四哥,人也好,獸也好,你要是對它有了感情,想要抹掉,就太難啦……”

趙瑄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

“我知道了,你出去罷,我也乏了。”

他看著趙衡出了門,往床柱上敲了一敲:

“出來罷。”

一個人影從帷帳後閃出來,跪倒在趙瑄床前。

趙瑄瞧了他一眼:

“我看你就這樣回來,怕是跟丟了人罷!”

那人擡起頭來,卻是洪林。

只聽得他道:

“殿下恕罪。我帶著人追了三四裏路,那人輕功十分了得,外加夜色已深看不清楚,他穿過幾條巷子就消失了。京兆尹已得了刑部周尚書的印信要搜城,恐怕這會兒消息已經傳到官家耳朵裏去了。”

趙瑄點點頭:

“有沒有查到,傷我那人究竟是誰?”

洪林答道:

“刑部司的人傳話來說,此人是上次大婚行刺的匪首,安慶人氏,名喚作董柯,是沈星抓到的人。此人不知使了什麽手段,竟能越獄出逃,還打暈了蕭衍蕭大人,並在蕭府殺了他的書童。”

趙瑄皺了皺眉:

“掉包計?如此說來,此人善用易容之術,不然,決計瞞不過蕭衍的貼身書童。”

洪林點點頭:

“恐怕只有此法才能騙過一眾獄卒。”

趙瑄挑挑眉又道:

“你方才說到沈星?我記得此人是京畿提刑。”

洪林接話道:

“不錯,是李太師的入幕之賓。但是此人既是肅王方面安排的人,為何要來我惠王府行刺,坐實罪名呢?難不成有人在挑撥離間?”

趙瑄沈吟片刻,連連搖頭:

“洪林,有時候,問題往往很簡單,往覆雜了想,就趁了別人的意了。”

他嘆了口氣:

“說不定,我們的盟友也不是那麽可靠呢……”

趙瑄枕在軟墊上,閉目想了想,說道:

“你替我帶幾句話給我娘。”

洪林俯身靠近,聽得趙瑄如此這般地說了幾句,點了點頭,腳步匆匆地出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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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辭了趙瑄出門,看見站在院子裏的寶樓。

她看著趙衡,眼裏竟含著淚。

趙衡走近她:

“四哥多半不會再找你麻煩,你可以放心了。”

寶樓低下頭道:

“我不是故意惹你嫂子不高興……”

趙衡輕笑一聲:

“嫂子?她也配?不過是一個妾,就敢在王府蹬鼻子上臉了?”

寶樓越發不安,她仰頭問道:

“你……為何幫我說話,我可再沒什麽給你。”

趙衡把手中折扇收進懷裏:

“算你欠我的人情,以後有機會還了就是。不過我這個人記性不太好,萬一忘了,你就當撿了個便宜罷了。”

寶樓皺皺眉,還想再說什麽,擡頭看時,這位爺早已踏出王府,上馬遠去了。

趙衡坐在馬上沿著巷道慢慢行著,斜下裏突然走出一人一馬,馬上那人緋色錦裙,艷若桃花。

趙衡懶洋洋地道:

“如意,你這樣嚇我,我會不高興的。”

如意抿唇一笑:

“殿下膽子如此之大,龍潭虎穴都能出入自如,豈會怕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趙衡又笑道:

“在我面前,少說這些客套話,興許還能多活些日子。”

他話鋒一轉:

“事都辦妥了?”

如意眼波流轉,瞥了他一眼:

“如意辦事,何曾讓殿下費心了?”

趙衡深吸一口氣,看著頭上一朵烏雲遮住了月亮:

“在那地方好好待著,我自會安排人接應你。”

如意笑笑:

“殿下,我聽得一些不相幹的人說,殿下最近對一位習醫的女子念念不忘,如意的心那,可像是放在火上烤了一般,痛得緊呢!”

她夾緊馬肚子趕上趙衡的坐騎,斜眼笑道:

“不知是怎樣的一位絕色佳人,竟然能讓殿下青眼相看?”

趙衡瞥她一眼:

“你倒是消息靈通。”

他仰頭看了一眼夜幕,那朵雲已經悄悄離去,月亮又露出臉來。

“她長得很像,我養過的一只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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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從病床上爬起來,睜眼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張謙。

“敏之!你可算醒了,再不醒我得上寺廟找法師跳大神給你喊魂了。”張謙坐在床頭,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蕭衍環顧四周,梨木書桌擱著文房四寶,墻上端端正正掛著一副《奔馬圖》,案幾正中間是一套黑陶茶具,旁邊的紫銅香爐裏冒出裊裊煙霧。

“我在自己府裏啊……”

“難不成你以為你還在天牢?”張謙白了他一眼,“你也真夠麻痹大意的,竟然讓人偷梁換柱,幸好那漢子大慈大悲,沒把你小命拿走,回頭趕緊去廟裏燒點高香還願是正經!不過,你那書童就沒這麽走運了……”

張謙突然住了嘴,蕭衍還不知道連生已經死了的消息。

蕭衍猛一擡眼:

“連生死了?”

張謙嘆口氣道:

“胸口插了把刀子,死在你屋裏。放心罷,我已安置好他的家人,給了二百兩銀子打發了,你要嫌少,我再給人添去。”

蕭衍默不作聲,顯然是還沒回過神來。

張謙道:

“你這些日子好生將養,聖上已經差禦醫給你瞧過了,說是雖無大礙,但恐怕腦殼裏存了淤血,不僅要服湯藥,還得配合針灸醫治,你還得吃些苦頭。”

蕭衍頭疼欲裂,他摸著腦袋上厚厚的紗布道:

“我睡了多久了?”

“三日有餘。”

蕭衍楞了一下,掙紮著下床穿鞋,張謙一把按住他道:

“你這是要去哪兒?”

蕭衍咬著牙說出幾個字:

“太師府。”

蕭衍張謙二人撞進太師府的時候,李太師正在院子裏澆花。

太師府管家李立滿頭大汗,哆哆嗦嗦地朝李太師說道:

“奴才,實在是……”、

他帶著一眾小仆死活沒攔下這兩人,確切的說只有蕭衍一人,張謙可是袖著手保持一個剛好可以圍觀的距離。

張謙心裏盤算著:沒想到敏之受了傷還有那麽大的幹勁,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唱哪一出。

李太師擡擡眼,手上扔撥弄著他的翠色綠蘿。他放下水壺,慢條細理地戴上白手套,找了塊布細細地擦起綠蘿的葉子來。過了許久,方慢吞吞地說道:

“來啦?……”

“老師!——”蕭衍一改方才興師問罪氣勢洶洶的狀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老師要為學生做主啊!——”

這一句話喊下來鎮住了在場的所有人,李太師猛地擡頭瞪著蕭衍,旁邊站著的王府小仆是想笑不敢笑,有幾個人憋得臉色發紫。饒是來看熱鬧的張謙也伸直了脖子,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他心裏忖道:這小子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好端端的一場《風雲會》立馬改《竇娥冤》了!

李太師咳了幾聲,扶起蕭衍,言語裏盡是慈愛之情:

“敏之,起來說話。”

二人入了內室,屏退左右,方坐下來。

李太師道:

“事到如今,老夫也不瞞你,這事著實奇怪,也不知為何如此,替死鬼搖身一變成了殺人犯,莫要說你,老夫也是雲裏霧裏,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現在這人老夫已派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受了驚嚇,家裏也見了血光,想來敏之有些怪老夫也是應該,無論你說什麽,老夫一概受了。”

蕭衍沈默半天,方擡起頭道:

“學生豈敢。想必是下面的人為了圖方便,恰好著了賊人的道也不一定,老師把那沈星叫來一問便知。”

李太師嘆口氣:

“老夫早想到如此,沈星這個糊塗腦袋辦事不力,老夫得負起這主要責任來。再者,老夫已派人去那人犯的安慶老家翻了個底朝天,也沒弄出半點線索。如今雖說是閉了城門,嚴查進出,但京畿如此大,想找一個人,如同海底撈針。”

蕭衍撇了撇嘴:

“老師定有法子解決此事。學生雖受了傷,但也絕不會袖手旁觀!學生受此一遭,堪稱奇恥大辱,在同僚面前簡直擡不起頭來,不出這口惡氣,誓不為人!”

李太師無奈地點點頭:

“老夫依你便是,你想查便查,只是註意身體,莫要再生差池。”

蕭衍從內室出來,看到張謙正蹲在一株散尾葵下,逗弄一只白色的小貓。那小貓被他撫摸著,舒服得直瞇眼。他還從荷包裏摸出些小魚幹餵它,那小貓“喵喵”地叫著,蹭著他不願離開。

蕭衍瞥他一眼:

“少游,走了。”

張謙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的塵土。他看到蕭衍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兩眼放光,像變了個人似的,就“嘖”了一聲,袖著手道:

“想不到,老狐貍今天竟然栽在小狐貍手上。”

蕭衍徑直越過他:

“不懂你說什麽。”

張謙跟在他身後:

“哎,狐貍當然聽不懂人話。”

蕭衍回頭白了他一眼:

“趕緊回去,哪有空在這兒聽你說什麽狐仙鬼怪!”

張謙追問道:

“回哪裏?去你府上休息吧,這天色還早得很;去我那裏吧,我是奉了諭旨看著你,可不敢亂跑。”

蕭衍摸了摸懷裏的那封信,道:

“去惠王府。”

☆、又一只兔子

“少游……”

蕭衍騎在馬上,垂著脖子,肩膀有些顫抖。

“他為什麽要殺連生?”

張謙也騎著馬,遠遠地落在蕭衍後面。他心不在焉地看著一處宅子的墻角探出的幾朵紅杏,聽到他說的話,急忙打馬趕上他。

“連生死的時候沒人看見。”張謙看著前面的路,面無表情,“聽你府上的管家說,大概是亥時剛過你們二人回的府,過了不多一會兒,就看到你房裏的燈熄了,他以為你累了要早睡,就沒再去看。”

蕭衍皺了皺眉:

“亥時回府?……我記得我去天牢的時辰是酉時一刻,待了不過半個時辰,就算他把我弄暈之後易容換服需要些時間,但是從天牢到我府上,若是騎馬,來回不過是一盞茶的時間。”

張謙挑挑眉:

“如此說來……”

蕭衍的眼神漸漸凝重起來:

“中間有半個時辰,他們去了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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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在惠王府睡了一夜,卻未曾是個安穩覺。一夜來夢魘驚怖,只夢到一個渾身是血,面目猙獰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咧開嘴對著她笑,嘴裏重覆說著一句話:

“那東西在吃我……”

她驚慌失措,想跑卻兩腿發軟動彈不得,須臾那女子消失了,她一個人躺在一條小溪邊。她覺得臂上一痛,撩開衣服看時,原先長在手腕上的那朵桃花紋突然像長了腳似的,慢慢往上爬,小臂,肩膀,脖子,最後長到了臉上!

那桃花紋裊裊娜娜移到了額上花鈿的位置,突然從她的皮膚裏鉆了出來,“撲通”一聲跳進了眼前的溪水裏,那溪水驀地變得血紅,水面波紋細細,倒映出一個影子來。

竟是前番追她的那個面目猙獰的女子!

寶樓大叫一聲醒過來,汗水早把裏衣給浸透了。她長籲了口氣,透過窗棱看到東方發白,才知道天快亮了。

她想起那日在書房跟趙瑄的不快,心裏憋得慌,下床換了件裏衣,蒙上被子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聽到院子裏悉悉索索的說話聲,再也沒了睡意,才穿了衣服坐起來。

剛發了會呆,卻聽到阿布在門外,把門拍得砰砰響。

“寶樓啊!——起床啦!——”

寶樓梳洗完畢,尋了個爐子煎藥去了。

衛離準備的那些藥全讓趙瑄給灑了,幸好從醫館帶來的藥材還留了些,不然真不知改如何是好。

她正拿著扇子盯著火爐,慢慢地又困了,卻見一個人立在她身後,輕輕咳了一聲。

寶樓聽出那聲音,跳起來,恭敬地道:

“衛先生……你怎麽回來了?”

衛離一身灰色長衫,頭上鬥笠還未摘,風塵仆仆,顯是剛從舞陽趕回來。他低頭嗅了一下藥罐裏蒸騰出的霧氣,皺了皺眉:

“這是給殿下的?”

寶樓取爐封堵住風口,看著火苗漸漸小了,才回身答道:

“那日殿下沒喝,全給灑了,今日我才剛煎上。”

衛離摘下鬥笠,寶樓忙上前接過,他掏出帕子抹了一把額上的汗珠:

“這藥不用再煎,你收拾東西隨我回醫館。”

“可殿下的傷……”

衛離頓一頓:

“我在舞陽接到驛站送來的信,才知道王府出了事,還未把那邊的事情安排妥當便先行回京了,我方才已經見過殿下,把事情給說清楚了。”

寶樓戴上手套把藥罐端下來,仿佛沒聽到似的,只是細細地“恩”了一聲。

衛離沒註意寶樓的表情,繼續道:

“舞陽軍中出事了。”

寶樓詫異地擡起頭,才聽懂衛離說的原委。

舞陽軍中出事了。

一隊外出巡邏的士兵,十天未歸,偏離了原來預定的路線,遠遠超出了舞陽地界。更奇怪的是,出發的時候是三十人的整編隊伍,回來的時候只剩十人。

回來的人個個精疲力盡,眼神呆滯仿佛經歷了生死一般。

那二十個人去了哪裏?

寶樓沈默了一會兒,擡頭道:

“軍中事務,一向是太尉掌管,衛大夫應該向朝廷稟明才是。”

衛離搖搖頭:

“徐太尉愛女新喪,已經很長時間沒上朝了,你不知道麽?”

寶樓驚訝道:

“那官家的意思是?”

衛離看著書房裏還未熄滅的長明燈,道:

“官家口諭,此事由惠王殿下親自督辦。”

寶樓嚇了一跳:

“可是殿下現在還有傷,怎可遠行!再說現在刺客下落不明,貿然出京豈不是正中賊人下懷?官家是不是糊塗了!”

衛離瞪她一眼:

“休得胡說,官家豈是你能嚼舌頭的!再有下次,我定重重責罰!”

他又道:

“官家既然如此說了,自有他的道理。我想,沒有人比官家更在乎殿下安危的人了。”

他瞥了一眼寶樓,看她撅著嘴臉色發紅,似是還在氣頭上。衛離嘆了口氣:

“方才殿下特別叮囑了,這次出門去舞陽,你也一並去。”

寶樓一言不發,轉身去房裏收拾好了東西,卻看見衛離把自己煎的那碗藥篩出來,放在桌上。

他盯著寶樓道:

“這藥殿下喝不了,你喝了罷!”

寶樓奇怪道:

“我也沒病,為什麽要喝藥……”

衛離歪了歪頭:

“都是上好的藥材補品,倒了可惜。”

寶樓搖搖頭:

“是藥三分毒,不喝。”

這廂說這話,卻見阿布躥出來:

“哎呀,是什麽好東西,我喝我喝。”

說罷伸手就要去拿藥碗。

衛離伸手拍開他的手,斥道:

“又來胡鬧!”

他神秘兮兮地走到寶樓身邊,低頭說道:

“你放進去的那燕窩是大理國送來的貢品,官家只賞了劉淑妃,也就只有惠王府能喝到,一兩燕窩一兩金……”

話未說完,寶樓徑直走到那碗藥前面,“咕咚”一下一仰脖子喝幹凈了。喝完她抹抹嘴:

“走吧!”

寶樓其實沒什麽家當,收拾了半天只弄出一個小包袱。她跑到院子外面,坐著等衛離。

卻見阿布鬼鬼祟祟地走近她,突然伸手把一團灰白的東西塞到她手上。

寶樓嚇了一跳,那團灰白東西暖呼呼毛茸茸的,還會動。她定睛一看,呀,一只灰白的小奶兔!

寶樓把小奶兔收到懷裏,解開衣服裹住它,問道:

“你從哪裏弄來的?”

阿布笑嘻嘻的說:

“賣湯圓劉嬸家的大兔子生了一窩,我去跟她討的,剛斷奶不久,會吃草了。”

阿布天生愛撿小動物,上次的小灰貓,這次的小灰兔。

寶樓摸摸它,想到自己要出遠門,滿心的高興勁又沒了:

“可是這段日子我們都不在,可怎生是好?”

貓還好辦,可以自己找東西吃,可兔子就不一樣了,何況是剛斷奶的小兔子。

阿布低頭想了想,沒想出好辦法來,只得幹瞪眼看著寶樓。

寶樓想了一會兒,道:

“不如先放在劉嬸家,等我們回來了再去向她拿回來。”

她揣著兔子跨出醫館,往劉嬸家跑去。

拐角處突然冒出一個人來,寶樓一頭撞在他身上,差點摔在地上。

她揉揉鼻子,皺了眉頭正準備教訓一下那人,卻見那人一身寶藍色方勝錦服,腰間墜了只玉麒麟,手拿著一把素面折扇。

趙衡……

寶樓大叫一聲:“是你!——”

趙衡整了整衣襟,撇嘴道:

“我道是誰如此莽撞,原來是小醫女。”

他收起折扇,好奇地問:

“你不在惠王府看我四哥,跑這裏來幹嘛?”

寶樓剛想回嘴,卻聽見阿布在身後遠遠地叫道:

“寶樓!——該出發啦!——”

寶樓想了想,把手中的小灰兔塞到趙衡手裏,道:

“幫我照看它,我回來再向你要。”

趙衡還未來得及說話,寶樓一扭身早跑遠了。

趙衡盯著掌上這只小灰兔,小灰兔也歪著頭看他。

小兔子……

趙衡嘴角抽了抽,手上力道一松,小灰兔“啪”地掉到地上滾了幾滾,身上的毛粘了些泥漿。這突如其來的一摔讓它楞了神,它縮在地上,連跑都忘了。

身邊黎邱走上來,看到這幅情景,一副了然的表情。他徑直走過去撿起小灰兔,用衣服擦了擦它身上的泥漿。小灰兔還未從剛才那一跌中緩過氣來,瑟瑟發抖。

黎邱摸了摸它,回身道:

“殿下,這兔子,我替殿下處理了罷!”

肅王府向來的規矩,不豢養活物,尤其不能讓這位爺看到,輕則打板子,重則逐出王府。

黎邱看趙衡沒出聲,便把那小灰兔放到袖袋裏。

“不必。”

趙衡把手一收,從黎邱手中奪過那兔子,將它揣到懷裏。

他盯著那只兔子,那兔子看他的眼神已經沒了方才的純凈,此時的它,眼神裏充滿了恐懼。

他突然有些晃神,眼前浮現的卻是十年前那只被李皇後紅燒了的小灰兔。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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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南門,差役正在盤查進出城門的行人。此時比以往多了兩倍的人防,原是惠王府走了個刺客。

老王打著呵欠坐在臨時搭起的草棚下,捧著剛倒上的熱茶,看著手下盤查路人。

突然一對夫婦映入他眼簾。

那男子身高六尺,身體瘦弱,皮膚是病態的白色,一邊咳一邊走,旁邊那婦人用頭巾遮了臉,身段卻是妖嬈,她用力攙住他,不時給他捶捶胸口。

當值的差役看到他倆,便知這男子患了癆病,厭惡地遮住口鼻,揮揮手:

“去吧去吧!”

“且慢!”

☆、夫婦二人

那差役聽見老王出聲止住二人,忙讓到一邊,賠笑道:

“王哥,您還有什麽吩咐?……”

老王從草棚裏走出來,把佩刀別到身後,伸手攔住二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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