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掙紮，便緊了緊手上的力道，頭也未擡：

“你別動。”

☆、行兇的人

趙瑄今日又進了宮，劉淑妃在慈元殿留他吃飯，見他衣著單薄，順手把前幾日西夏進貢的狐裘賞了他。

趙瑄帶著洪林從宮裏出來已經是戌牌時分，二人策著馬，行在路上。天氣寒冷，路上行人也沒幾個。

洪林看有些沈悶，便道：

“殿下，年節快到了，管事的還未備著年禮，可得催一催。”

趙瑄“恩”了一聲：

“你去辦就好。”

洪林又道：

“過幾日我想告個假，把我娘從鄉下接過來，她年紀大了，也可享享福。”

趙瑄點點頭：

“這些跟管事的說便好。”

洪林還要開口說些什麽，卻見趙瑄勒了馬，臉色有些難看。

洪林扭了頭，看到前面路中間站著一男一女兩人，男子左手牽著馬，右手握住那女子手臂，女子手臂微露，任那男子握著，因背對著他們，看不清臉上的神色。

兩人此番動作何其親昵，洪林瞪大眼睛：這不是肅王和寶樓麽！

他滾鞍下馬，急走兩步，叫道：

“寶樓！”

寶樓聽到有人叫她，慌忙掙開趙衡，擡頭看時，卻是洪林，她心裏一驚，下意識地往洪林身後看，只見趙瑄一雙黑漆漆的眸子也定在她身上，眼裏有一絲慍色。

她朝趙瑄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怯生生地叫了聲：

“殿下……”

趙瑄黑著臉，經過她身邊，看也未看。

寶樓正不知所措，卻聽得趙衡甜甜地叫了一聲：

“四哥！”

趙瑄在他面前站定，問道：

“你二人在此作甚？”

趙衡看了寶樓一眼，她正緊張地絞著手裏的帕子，那帕子被她絞成了麻花似的。他笑道：

“我從城外回來，恰巧碰上她，聊了幾句。”

他又盯著趙瑄看了許久，道：

“四哥，你臉色這麽難看，八成是冷著了。洪林！還不送你家主子回去！”

洪林應了一聲，也不敢怠慢，走到趙瑄面前，試探地問了一聲：

“殿下，回麽？”

趙瑄沈默了一會兒，說道：

“你身子不好，這下雪的天氣，還是少出來的好。”

趙衡笑嘻嘻地答道：

“多謝四哥關心。”

趙瑄又道：

“楞著幹什麽，還不走？”

寶樓看趙瑄盯著她，方知他在跟自己說話，答應了一聲就跟在他身後。她回頭看了一眼趙衡，趙衡跟她擠了擠眼睛，又做了個鬼臉。

寶樓有些惱了，她忍不住想追上去教訓他一下，卻聽得趙瑄在一旁道：

“人都走了，還要看？”

寶樓看著趙瑄，他臉上表情俱無，冷冷的，跟這臘月的天氣一般。於是她賠笑道：

“並沒有看什麽。”

趙瑄把韁繩遞給洪林：

“你先回府。”

洪林接過韁繩，還想說些什麽，卻見趙瑄剜了他一眼，洪林不敢再說話，策著馬離開了。

趙瑄看洪林走得遠了，微微側過頭道：

“他找你做什麽？”

寶樓的心砰砰直跳，搖搖頭道：

“我去夜市吃湯圓，路上碰到肅王殿下，只同他說了幾句話，並沒做什麽。”

趙瑄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寶樓臉上的緋紅並未散去，反而更加艷麗，嘴唇卻有些發紫。

趙瑄凝視著她，不發一言。

寶樓有些著急：

“殿下，我……”

趙瑄道：

“阿衡這人喜歡捉弄人，下次碰到他，盡可不搭理他，若是怪罪下來，就說是我說的。”

寶樓低了頭：

“知道了。”

趙瑄又仔細看了她一會兒，道：

“我竟不知道，你喜歡湯圓。”

他背了手，走到前面：

“若是喜歡，讓醫館的廚子給你做便是，大雪天裏跑出來，身子骨還要不要了？”

趙瑄這幾句話說下來，寶樓臉上直發燙，她覺得趙瑄是真心關心她的，她心裏暖暖的，緊走幾步跟在趙瑄身後。

路旁樹上懸著的燈籠明晃晃的，映著兩人的影子，寶樓在趙瑄身後，她伸手碰碰他的影子，仿佛是碰到他的人一般。

兩人走走停停，很快到了回春醫館。行到醫館前的銀杏樹下，寶樓回頭道：“殿下，到了。”

趙瑄擡頭看了一眼，點點頭：

“那便回吧。”

寶樓低頭問道：

“多謝殿下相送。”

趙瑄目不轉睛的向她凝視，遲疑一下，終於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落雪：

“以後，不要私下裏去見肅王，知道麽？”

寶樓擡頭看他，心裏冰雪融了一片，卻是話也說不清楚，只“恩”了一聲，便像只兔子一般逃似的進了醫館的門。

趙瑄回了府，婢女服侍他換上一件湖藍常服。他歪在塌上，從小幾上摸了一本書胡亂翻著。

滿紙密密麻麻的小字，漸漸有些模糊起來。

他眼前突然跳進兩個小人，一男一女，男子握著女子的手臂，眼睛卻盯著她看個不停。

那男子突然回過頭，看著他笑道：

“四哥，這丫頭到底哪裏好了，你如此在意？”

趙瑄楞了一下，丟下書 ，猛地坐起來。

他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伸手給自己斟了杯茶，自言自語道：

“我是怎麽了……”

==============================

天剛蒙蒙亮，蕭衍便來到刑部司。

五更鼓響，他坐在一盞油燈前，盯著手上的信。

日上三竿，沈星才打著哈哈帶著幾個衙役來到蕭衍面前。

京畿提點刑獄沈星是個濃眉大眼的漢子，他給蕭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呈上了海捕文書和審訊卷宗並一盒子證物。

蕭衍瞥一眼他身後衙役身邊站著的人，那人披頭散發遮住面孔，一身褐色粗布衣衫，手腳俱縛著鐐銬，顯是已經囚禁了許久。

蕭衍在堂上坐定，問道：

“堂下何人？”

披頭散發的男子仰起頭來，滿臉絡腮胡。他看一眼蕭衍，站著沒動。身後的衙役喝道：“還不跪下！”便用右手朝那人肩上用力一按，那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絡腮胡掙紮了一下，立起身來，聲音略有些低沈：

“安慶董柯。”

蕭衍攤開卷宗，先細細看了一遍，又一一問了董柯。

董柯時而含糊時而流利，把蕭衍的問題一一答過，竟與卷宗相差無幾。

原來，三年前趙瑄巡游安慶時，路遇一位老婦。當時洪災過後，瘟疫四起，那老婦身染疫病，已病入膏肓。趙瑄本想帶她到州府醫治，隨行醫官衛離卻苦勸趙瑄為隨行將士著想，趙瑄不得已將老婦丟下。

那老婦後來一命嗚呼，死在路邊。這老婦不是別人，卻是董柯的母親。董柯認定自己的母親是因趙瑄而死，懷恨在心。他到處招攬死士，籌備三年，要報殺母之仇，終於讓他等到了趙瑄大婚之夜。他們謀劃多時，想一舉擊殺趙瑄，誰料人群中藏著洪林等侍衛，混亂中只砍死了惠王妃徐氏。

董柯逃到泉州，想要坐船出海，被鎮守在碼頭的官兵發現，扭送州府，又押送到京畿，這才到了沈星手裏。

前因後果，俱有佐證，兇器、血衣一樣不少。蕭衍越審越頭疼，心裏忖道：老師果真是下了功夫。

蕭衍合上卷宗，沈星看他審完，朝衙役招了招手，正準備把董柯押走，蕭衍止住他：

“且慢。”

他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在董柯眼前抖開，道：

“你可認識這封信？”

那封信白紙黑字，字體飄逸有力，信上一個飛刀的紮口，正是趙衡給他的那封信。

董柯楞了一下，道：

“這是什麽？”

蕭衍道：

“這信在你行動前夜被送到某位人物那裏，把你行刺的細節都說了一遍。你那部下裏，可有人會寫這信？”

董柯低下頭，沈默了一會兒，道：

“我只管殺人，別的一概不知。”

蕭衍道：

“刺殺皇嗣，罪當族滅。你年紀輕輕，本官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好生回憶一番，若有想得起的，依照律法，罪行也可減輕幾分。”

沈星在一旁嚷道：

“蕭大人何須費這許多功夫，直接用刑罷了，看這廝說是不說。”

蕭衍瞥一眼沈星，並不接話，道：

“董柯！你可有何要說的？”

董柯臉上表情變了幾變，瞬時回覆初時的神態，他立直了身子，道：

“沒了。”

蕭衍盯著他看了好幾眼，沈吟一會兒，道：

“押下去罷！”

兩個衙役押著董柯去了天牢，沈星上前笑道：

“蕭大人，既如此，屬下便先行告退了。”

蕭衍在文書卷宗上署了名，落了印，才擡頭道：

“沈提刑一路辛苦。”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沈星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蕭大人為此案夜以繼日，才是鞠躬盡瘁。”

蕭衍站起身：

“陛下諭旨督辦，可不敢怠慢。”

沈星連連稱是：

“陛下著大人親自查辦此案，想來是極看重大人您那！此番前來，還望大人在陛下面前多給屬下美言幾句。”

說話間往蕭衍手裏塞了個錦囊，擠眉弄眼地看著他。

蕭衍掂了掂手裏的錦囊，份量不輕，袋口微張，露出點黃燦燦的顏色。

蕭衍笑了笑，不動聲色地把錦囊收入袖袋之中，道：

“沈提刑勞苦功高，本官也看在眼裏，只要多建些功績，來日青雲直上，也是指日可待。”

沈星受寵若驚，道：

“多謝蕭大人！”

送走了沈星，蕭衍回書房裏盯著信和錦囊發楞，坐了一盞茶的功夫，他脫了外衣躺到榻上，卻睜著眼看著房梁一動不動。熬到天黑，蕭衍翻身起床，披了件大麾帶上隨侍書童便出了門。

☆、納了個妾

天牢陰暗潮濕，幾個獄卒聚在一起推牌九，桌上幾碟小菜，一壺酒，倒顯得極為熱鬧。

卻聽得門房咿呀一聲，守門的獄卒跌跌撞撞地跑進來低聲叫道：

“快快快，收拾東西，上邊來人了！”

為首的一個獄卒臉上一顆黑痣，極不耐煩地道：

“收什麽收，沒看到老子正在玩著麽？哪個大人物也讓他等一等！”

那守門的獄卒跺一跺腳：

“大哥，是刑部蕭大人！”

那黑痣一驚，把嘴裏的花生皮一吐：

“我的爺哎，你怎麽不早說！快收拾，別磨蹭！”

蕭衍披著大麾，走在狹長的通道裏。

他擡頭看著甬道上圓潤濕滑的青石，心裏有些悵然：許久沒來這裏，倒也有些陌生。

雖是刑部要員，這幾年皇帝把自己當成欽差用，走的都是外州縣，極少有這樣的大案子經手，更不用說下天牢。

天牢重地，到底是不一樣，獄卒差役都換了幾撥，模樣卻沒變。

書童連生在前引著道，回頭問道：

“大人，今日在堂上怎麽不問？”

蕭衍搖搖頭，並沒有說話。

行了不多時，只見一個獄卒迎上來，卻是那黑痣。只見他諂媚地笑道：

“蕭大人，您來也不提前說一聲，小的好準備準備，去外面接您去。”

連生道：

“大人今日來是有要事要辦，還不快開門。”

那黑痣不敢怠慢，取鑰匙開了鎖，放他二人進了內門。

門內幾個獄卒正襟危坐，見他二人進來，連忙站起來行禮。

蕭衍看了一眼他們，問道：

“董柯何在？”

黑痣上前答道：

“在裏間死囚室。”

蕭衍點點頭：

“我進去問話，你們在外面候著，不許跟進來。”

那黑痣自去開了鎖，放蕭衍進去，又鎖上鐵鏈，帶著連生出去了。

蕭衍入了死囚室，看見董柯背對著他，盤腿坐在地上。

他已換上了死囚服，頭發似乎也梳洗過了，手腳還戴著鐐銬。

蕭衍在他身邊的石床上坐下，道：

“現在這裏只有你我二人，有什麽話直說無妨。”

董柯轉過身來，一雙眸子精光閃閃，直盯著蕭衍。

他笑了笑，道：

“蕭大人還想知道什麽呢？該說的我都說了。”

蕭衍點了點頭道：

“你說的並不是我想知道的。”

董柯楞了一下，道：

“大人想知道什麽？”

蕭衍閉了眼，道：

“真相。”

董柯“噢”了一聲：

“那蕭大人此番就白跑一趟了。”

蕭衍抱起雙臂探究地看著他。

蕭衍心裏盤算道：如果董柯只是李太師找來的替死鬼，他是不會跟自己說這麽多的，而這個董柯顯然知道些什麽。但是他既然來背這個天大的黑鍋，李太師必定許以重利，怎麽從他嘴裏挖到消息呢？

董柯也在看著蕭衍。

他看了許久，方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道：

“蕭大人，你想要的東西，在我這裏得不到，是不是很不開心？”

蕭衍“哦”了一聲：

“此話怎講？”

董柯道：

“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蕭衍道：

“那我要找的人在哪兒？”

董柯挑了挑眉，朝牢房外努了努嘴。

蕭衍回頭看了一眼，甬道微弱的燈光下一個明晃晃的人影立在那裏，顯是有人在監視著死囚室裏的一舉一動。

董柯朝蕭衍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蕭衍從石床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俯下身看著他。

董柯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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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府西廂別院，稱“聽風軒”，原是空置著，給王府客人留宿用，這幾天修繕一新，各色珍寶翡翠，桌椅床榻，一概換了新的，連帶院子裏那排月季也一並鏟了，種上了貢菊。

傍晚，一頂轎子出現在惠王府，轎夫擡著轎子過了火盆，停在了聽風軒院前。

幾個丫鬟攙下一位紅衣蓋頭的女子，一頭牽著紅繩，進了正廳。

正廳一個大紅雙喜，龍鳳紅燭，雞鴨魚肉各色菜肴和果品陳釀一一陳列桌前，趙瑄坐在上首，胸口縛一朵紅花，但並未著喜服，仍是寶藍色雲紋常服。他見那紅衣女子進來，方緩緩站起來。

幾番序禮畢了，丫鬟婆子俱退出了室外，把門掩上。

趙瑄看著眼前這紅衣女子，並未出聲。

劉淑妃力主納妾，趙瑄雖不同意，這人到底還是送來了。

四方館使沈德甫之女，閨名喚做月溪。這沈月溪入了王府做了側室，稱“夫人”。

趙瑄伸手掀了紅蓋頭，那女子擡眸凝視，一雙秋水含情目，生生要把人的魂魄都勾了出來。

趙瑄把紅蓋頭放好，倒了兩杯酒，遞給沈月溪一杯，沈吟半晌，說道：

“想必你也知道王府前些日子不太平，娶你這事不能聲張，委屈你了。”

沈月溪聲音細細的，接了酒杯道：

“能嫁到王府，妾身榮幸之至。”

趙瑄將手上的酒一口飲盡，道：

“天色不早了，你早些睡吧！”

沈月溪咬著唇站起身來，臉上飛著兩朵紅霞，聲音越發細了：

“妾身服侍殿下寬衣歇息。”

================================

寶樓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著天上的星星發楞。

阿布跑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只熱乎乎的紅薯。

寶樓接過來，放下手爐，沖阿布笑道：

“這早晚了，還惦記著吃。”

阿布咬了一口紅薯，道：

“阿寶，衛大夫不在家，怎麽這麽無聊呢？”

寶樓才想起好幾日沒看到衛離，原來是前幾日被召到軍中巡診，怕是要在那邊待上一段時間。

她笑道：

“衛大夫不在，正好是你這猴兒的天下。”

阿布歪著腦袋看她：

“阿寶，你知不知道一件事。”

他把紅薯放下，認真地說：

“咱們家殿下今兒娶了位姑娘進門。”

寶樓嘆了口氣，一番心思也不知從何說起。自從洪林跟她說過趙瑄要納妾的事，這幾幕每天反反覆覆在她腦子裏過個幾遍，她幾乎夜不能寐，這次真真切切地聽到了，心裏卻似一塊石頭落了地。

她心裏跳出個小人來：他明明問過你，你自己不吭聲的，這下怪誰？

阿布看她不說話，奇怪道：

“阿寶，你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卻是奇怪。”

寶樓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頭：

“有何奇怪？”

阿布道：

“你的心思都在殿下身上，傻子都看得出來。”

寶樓嘆口氣：

“是啊，被你這個傻子看出來了。”

阿布被她嗆了一下，撅著嘴不說話了。

寶樓看他不做聲，頓覺嘴裏的紅薯也沒剛吃的甘甜，甚至帶了些苦味。

她轉念一想，既是沒這緣分，何苦強求，便較勁了腦汁搜尋些話來想逗阿布玩笑，正待開口，卻聽見大門“砰砰砰”地響了起來。

兩人嚇了一跳，一同站起身來，聽得外面的人叫喚道：

“衛大夫！衛大夫！——”

阿布“呀”了一聲：

“這是趙管家的聲音啊！”

寶樓一驚，心裏忖道：這半夜的，趙管家來醫館作甚？莫不是惠王殿下出了什麽事？

兩人一路小跑來到門邊，拔了門閂，趙管家幾乎是一頭撞進來。

他上氣不接下氣，抓住阿布便問：

“衛，衛大夫呢……”

寶樓道：

“衛先生去舞陽軍中巡診去了，趙管家，何事如此匆忙？”

趙管家聽得衛離不在楞了一會兒，他喘了口氣，即刻道：

“既如此，寶大夫收拾東西隨我走一趟吧！事出緊急，我路上跟你說。”

一架馬車早已停在醫館門口，寶樓收拾了藥箱，裹了件夾襖。她央求趙管家讓她帶上阿布，沒有衛離，她一個人也應付不了。

一行人出了門，路上方知發生了什麽事。

王府來了刺客，趙瑄受傷了。

丫鬟婆子退出聽風軒還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聽到新夫人的叫喊，還伴隨著打鬥聲，待洪林和眾人沖進去的時候，只見一個黑衣男子執一柄長劍與趙瑄對峙，長劍上還滴著血。

那黑衣男子雖然身著夜行衣，但並未蒙面，一臉絡腮胡，棱角分明。

他見眾人進來，縱身一躍，便消失在屋外。

洪林馬上追了出去，不料這邊趙瑄臉色一白，軟塌塌地倒在地上，人已是暈了過去。

寶樓跨進廂房，看到眼前景象，痛得心裏一揪。

趙瑄躺在床上，臉色無半絲血色，胸口上一抹刀痕，也不知砍了多深，血已經染透了外衣，還在不斷往外冒。

他身邊坐著個紅衣女子，衣服上斑斑點點的血跡，正拿著帕子暗自垂淚，眼睛腫的跟桃子一般。

寶樓心下了然，她立在堂上，道：

“不相幹的人請到外邊去罷！”

趙管家走近那紅衣女子身邊，恭敬地道：

“夫人，醫館大夫來了，請夫人先去更衣，外面候著。”

沈月溪擡頭看了寶樓一眼，聲音裏帶了些哭腔道：

“本夫人不是外人，不能在場麽？”

寶樓抿抿唇道：

“夫人且放心，殿下不會有事的。”

兩個丫鬟上來把沈月溪攙了出去，寶樓俯身看了看趙瑄，回頭對趙管家說道：

“殿下這傷我只能做些簡單處理，把血止住，餘下的，還請趙管家找宮中禦醫來更為妥當。”

趙管家點頭道：

“這話我省得，寶大夫放心。”

寶樓囑咐阿布燒了熱水，煎好止疼止血的湯藥，自己坐到床邊，拿著把剪子把趙瑄的外衣剪開。

寶樓在醫館也碰到不少的病患，處理外傷也是家常便飯。但她這回手有些發抖，臉有些燙。

她第一次離趙瑄這麽近。

☆、偷梁換柱

趙瑄身材勻稱，肌理分明，但他去過軍中歷練，也打過幾場硬仗，身上有些瘢痕。寶樓把手放到他胸口上，感受到他胸口有微弱的起伏，不覺有些心神蕩漾。

她有些激動，拿著縫針的手不禁用力起來。

趙瑄“啊”了一聲，勉力睜開眼，看到寶樓正趴在他胸口縫針，他有些不敢相信，閉了眼又睜開，還是她。

寶樓咧嘴一笑：

“殿下，你醒了。”

趙瑄咬了牙道：

“你使那麽大力氣，我能不醒嗎……輕點啊！”

寶樓看他一眼，丟給他一條帕子：

“縫好才能止血，你忍著點，疼就咬吧！”

趙瑄有些哭笑不得，索性閉了眼不說話，但眉毛擰成一團，顯是真的疼了。

寶樓沒理會趙瑄，她吭哧吭哧把半尺長的傷口仔細縫好，才從趙瑄身上下來，扭頭一看趙瑄，似乎臉色比先前看到的白了很多。

阿布端了熱水進來，寶樓從水裏撈出毛巾擰幹，給趙瑄擦起血跡來。才擦了兩下，發現趙瑄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眼神柔得快要滴出水來。

寶樓臉上發燙，小聲道：

“殿下……你別這麽看我，行嗎……”

趙瑄笑了笑：

“這屋子裏只有你我二人，我不看你，看誰去？”

寶樓拿著毛巾剛要擦到趙瑄臉上，手頓了頓，還是仔仔細細地幫趙瑄清理幹凈，才放下來，小聲道：

“我要是手發抖，碰到傷口，你可就好不了了。”

趙瑄楞了一會兒，抿唇笑道：

“怕什麽，難不成我要吃了你？”

寶樓往傷口上敷上藥，取出紗布給趙瑄固定好，鼓起勇氣擡頭看著趙瑄，道：

“我怕你出事，心裏揪著疼。”

趙瑄眼神一滯，仿佛五月的暖風拂過，心裏塌了一塊。

他握住寶樓的手，柔聲道：

“我知道。”

寶樓低著頭不敢看趙瑄，臉上像發燒了一般燙得厲害。趙瑄手掌的溫度徐徐傳來，她有些頭暈目眩。

兩人還待要說話，卻聽得趙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道：

“殿下，月夫人聽說殿下醒了，在門外候著要見您。”

寶樓一驚，立刻掙開趙瑄站了起來。

趙瑄面色一沈：

“讓她在外面候著。”

他低聲喚道：

“寶樓，我……”

話還未說完，寶樓低著頭行了禮，收拾藥箱飛快地跑了出去。

才打開門，只見沈月溪換了件玫紅袍子立在門外，外面一眾丫頭婆子並幾個官服老頭，原來禦醫局的人也到了。

寶樓這下才看清沈月溪，這位夫人身段窈窕，相貌柔美，是個百裏挑一的美人。雖說方才哭了一陣，眼周紅腫未消，但也自然流露出一股梨花帶雨的韻致。

美人當前，寶樓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卻見沈月溪也朝這方向看過來。

寶樓避開她的眼神，低頭行了禮，帶上阿布退了出來。

沈月溪跨進內室，匆忙走到趙瑄身邊，往趙瑄身上來來回回打量了幾遍，方撫著胸口道：

“殿下，你現在覺得如何？還有哪裏不舒服？禦醫局的人來了，讓他們給殿下診視好不好？”

禦醫局的幾位醫官也一擁而上，一堵人墻橫在趙瑄面前。趙瑄看不到寶樓，也不知她走了沒有，想下床去追無奈動彈不得，他憋了口氣叫道：

“趙管家！——”

趙管家急忙擠到前排：

“殿下喚老奴何事？”

趙瑄正待開口，卻見沈月溪立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於是他沈吟片刻，道：

“這裏人太多，本王想清靜些。”

趙管家楞了一下，立刻道：

“老奴立刻去辦。”

寶樓二人剛行至院子裏準備上馬車，卻見趙管家氣喘籲籲地跑來：

“寶大夫請留步！——”

寶樓停下來看著他，趙管家說道：

“寶大夫還不能回去。”

寶樓道：

“既是禦醫到了，我不便多待。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回去休息，趙管家請回吧。”

趙管家急道：

“殿下親口下的令，已經著老奴收拾好書房旁的廂房，請寶大夫歇息片刻，殿下隨時要召你。”

阿布拉著寶樓的袖子，睜大眼睛看著她，心裏忖道：

方才殿下睡的可不是書房麽！住在書房邊的廂房，這是何道理……

寶樓無法，只得帶了阿布折了回去。

安頓好寶樓二人，趙管家穿過了回廊就往後廚行去，一路吩咐他的跟班曹生要註意惠王的飲食。

曹生聽完趙管家的話，暗自記下，沈默了片刻，終於擡頭不解地問：

“師傅，方才殿下什麽也沒說，你怎麽就請回了那位寶大夫呢？這院子裏禦醫局的大夫也在，還要自家醫館的醫女做什麽，又不是衛離衛大夫……”

趙管家瞥了他一眼：

“你呀，看人的功夫還不到家，等你到了我這個位置，就知道為何要請回寶大夫了。”

曹生來了興趣，直拉著趙管家嚷道：

“好師傅，你就給我仔細說說嘛！”

趙管家被他纏得沒法，嘆口氣道：

“看人看臉色和眼色。方才寶大夫在內室給殿下看診的時候和我們一夥人進屋的時候，殿下的臉色截然不同，你可註意到了？”

曹生搖搖頭：

“方才那麽多人，只顧著我手上的藥箱了，哪還顧得上這許多。”

他想了一會兒又道：

“既然要留那位寶大夫，那殿下直接說出來不就得了，還費這麽多功夫作甚？”

趙管家“嘖”了一聲道：

“你多大個眼睛，沒看見月夫人在一旁？且不說新婚夫婦，就算是老夫老妻，遇著這事，也不好當面說的。”

趙管家道：

“咱們家殿下雖說脾氣好，但王孫公子的秉性大概也差不多，要是對一個人和顏悅色，不是有所求，就是有所慕了。”

他看向書房方向：

“好好伺候著，那一位，說不定是大有來頭，日後會是什麽樣，還真不好說。”

===================================

蕭衍和連生二人離開天牢不到一個時辰，膳房便送了飯菜過來。黑痣按照慣例把飯盒打開檢查了一番，青菜牛肉葷素搭配，白飯例湯各一，並無異樣。他仍舊開了鎖進了內室，把飯盒放在門邊，自去與同僚喝酒吃飯。

黑痣與那獄卒幾人喝酒說笑，一時間桌上飯菜一掃而空，黑痣剔著牙吩咐一個年輕獄卒道：

“想來他也吃完了，去把那飯盒收回來，我們也休整休整，該換班了。”

那小獄卒應了一聲，起身入了裏間，卻見董柯背對牢門坐著，飯盒仍在門邊，動也未動。

小獄卒便道：

“哎，你怎麽還不吃，一天就這兩頓飯，不吃我可就拿走了。”

董柯一動不動，似未聽見一般。

小獄卒啐了一口，一邊嘟囔，一邊掏出鑰匙開了鎖，拎起飯盒道：

“我勸你還是吃點兒的好，死也要做個飽鬼嘛，再說，聖上還未下旨，死不死也不一定呢！”

董柯仍不動彈，那小獄卒奇怪，繞過董柯面前，想要看個究竟。

忽然聽得死囚室裏一聲尖叫，黑痣立刻摸了刀，幾個獄卒狂奔似的進了死囚室。

卻見那小獄卒跌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指著地上的人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

只見一人倒在地上，一身囚衣，披頭散發帶著鐐銬。黑痣上前一步，定睛一看，那人面龐瘦削，瓊鼻薄唇，不是諭旨行文捕下的死囚董柯，卻是刑部員外郎蕭衍！

黑痣額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冒了出來，蕭衍在這裏，那之前出去的那人，是誰！

幾個獄卒七手八腳把蕭衍擡出了死囚室，黑痣立刻上前探了探鼻息，只覺蕭衍氣息微弱，後頸上一大塊淤青，顯然是遭了重擊暈了過去。

黑痣一拳砸在墻上，大吼一聲：

“走了死囚！——速報刑部司！——”

消息傳到刑部尚書周褚那裏，任是他為官多年也未曾碰到這等狀況，他臉上汗涔涔的，慢慢放下手中的翡翠把玩球，帶了部下立刻將蕭府圍了個水洩不通。

差役把蕭府大門拍開，管家奇怪道：

“大人早睡下了，並未出門啊。”

周尚書一言不發，帶著人立刻朝蕭衍臥房奔去，叫門半響卻無人應門，差役把門撞開，卻見連生倒在地上，胸口上插了一把尖刀，已死去多時。

周尚書臉色煞白，立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卻在此時，又有人擠到前排，卻是京兆尹手下差役。他氣喘籲籲地作揖道：

“報！——惠王遇刺，刺客一臉絡腮胡，已奔城北去了，惠王府的家丁未追上他，京兆尹已閉了城門，擬了全城搜捕令，請大人即刻署名落印！”

周尚書抖著手落了印，見那差役風一樣地離開眾人直奔門外而去，他顫聲道：

“拿本官朝服來，我要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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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緊握韁繩，耳邊是呼嘯的風聲，他勒馬停在一座高門府第前，下了馬直奔正堂而去。

他推了門，見一個老翁背著手站在窗前，也來不及行禮，上前急道：

“外公，惠王他……”

李太師回過頭來，道：

“我已經知道了。”

趙衡喘了口氣，問道：

“外公找的那人為何越獄，為何要行刺惠王？”

李太師捋了捋長須，沈吟道：

“這也是我未曾意料到的地方，我們找的那個董柯，當時明明白白的查了身家底細，幹凈得如同白紙一般，卻不料有如此舉動。”

趙衡道：

“難道他本是惠王的仇家，想來個將計就計？”

李太師搖了搖頭：

“不好說，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都讓我們碰上。”

他緩緩坐下，道：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們被人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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