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道：

“蘇……蘇公子請坐。”

趙衡坐下，立刻倒了一杯酒喝幹：

“果然不錯！”

張謙看他一眼，道：

“這地方偏僻得很，蘇公子如何知道？”

趙衡搖了搖扇子，道：

“剛好在附近公幹，誤打誤撞就進來了。”

他環視四周，這小酒館地方雖小，人卻不少，每桌相隔不遠，但客人都是壓低了聲音說話，倒也不覺吵鬧。

趙衡看了幾桌，客人的衣著打扮俱是不俗，但樣子又不像是官宦人家。

張謙低聲笑道：

“這間酒館聚集的都是全國各地的商賈，來此不為吃喝，只為談買賣。”

趙衡有些詫異，豎起耳朵聽了聽，才發現入耳的都是鹽糧茶布的行話。

“不光是人，點的菜也有講究。”張謙指著右手的一道的菜說道，“你看這龍井蝦仁，鹽商布商絕不會點，這是為茶商提供的，見了這道菜，就知道是做這個買賣的。”

又指了指桌子中間的“佛跳墻”：

“像這道菜，是專為糧商提供的。其中緣由不太清楚，我想大概是糧食葷素可搭，與佛家無緣。”

蕭衍插嘴道：

“我們這桌都點了，這可怎麽算？”

張謙撓了撓腦袋，道：

“都點的，大概是有錢吧……”

趙衡“哈哈”一笑：

“這些買賣大可攤開來說話，何必遮遮掩掩？”

張謙“哎”了一聲，道：

“公子難道不知，這幾樣買賣，俱是官家的生意？”

他掩了嘴低聲道：

“這裏是民間小本生意的經營，私下裏做倒罷了，要是傳了出去，都是要砍頭的。”

趙衡恍然大悟，抱拳笑道：

“果然大開眼界。下次二位若是有什麽好玩的去處，一定叫上我。”

說罷站起身欲走。

蕭衍一直玩著自己的酒杯，聽到這句馬上說道：

“好的好的，一定一定。”

一邊站起來把趙衡讓出去。

趙衡看他的動作，像是極不願他待在這裏。心裏了然，當下又生出幾分捉弄他的心思來。

他摸摸肚子道：

“說了這半天，我倒是有些餓了，不如跟你們吃了飯再去忙不遲。”

蕭衍立刻黑了臉，張謙見狀“撲哧”一笑，也不多言，只伸手召來店小二又添了一雙碗筷。

趙衡落了座，也不客氣，與張謙說笑幾句，吃了起來。

這趙衡雖說是貴公子，到底不勝酒力，兩杯“珍珠紅”下肚，臉上已是泛起紅暈，眼裏像是浮起一層薄霧似的。

張謙卻當沒看見一般，還待要勸酒，卻覺袖子一緊，扭頭看時，蕭衍拽住他，搖了搖頭。

趙衡舌頭也不利索了：

“我……還，還有事，改日您二位……一定邀您二位到我府上，一……一醉方休！”

旁邊黎邱早已上前攙住趙衡，兩人一搖一晃地出了大門。

張謙權當沒看見蕭衍的一張黑臉，自顧自地道：

“他身份擺在那裏，你若是真不歡喜，好歹做做樣子。”

蕭衍扒了兩口飯，道：

“我剛從他那頑固外公那受了氣回來，難不成還得迎合這小外孫！”

張謙白了他一眼，又嘆氣道：

“你這脾氣什麽時候能改一改……”

蕭衍道：

“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

張謙笑笑也不再提，兩人又喝了半壇，這才分了手各自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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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出了酒館，轎子也不乘，信步走了兩條街。

申時已過，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家家戶戶懸起燈燭，夜幕降臨了。

黎邱跟在他身後，道：

“殿下，咱們不是有正經事要辦嗎，何苦逗那兩個書生？”

趙衡被風吹了一陣，臉上的紅暈漸漸散去。

他收起折扇，在手心敲了敲：

“蕭衍難說是斷案高手，但是心思簡單，情緒藏不住，是個容易對付的主兒。但這張謙就不一樣了……”

“有見識，知進退，並且極懂人情世故。”他轉過頭，目視黎邱，“昭文館一向放置的都是閑散官職，不料竟然有這樣的人才，倒是我疏漏了。給我派人好好盯著。”

說話間，二人轉過後街，棄了轎子，騎上兩匹駿馬，徑直出了城。

穿過一片樹林是一座石橋，過了橋，一座半舊屋舍出現在面前。

屋舍藏在一叢翠竹邊，廊檐下懸掛著一盞燈籠，門上兩個獸頭青光閃閃，怒目圓睜。幽暗的燈光映著門上的一對門神，尉遲恭秦叔寶二人在這燈火下是說不盡的詭異。

黎邱盯著看了半天，小聲嘀咕道：

“這地方也忒滲人了。”

趙衡挑眉道：

“不是這地方滲人，是你心裏作怪。”

他從袖子裏取出一件東西，遞給黎邱。

那東西圓潤小巧，兩寸見方，金質銀章，狀如蓮花。

黎邱接了蓮花章，嘴裏還在小聲嘟噥，人卻上前叩響了門扉。

門“咿呀”一聲打開，從門縫裏露出一只眼睛。

“有事？”

黎邱雖說練武出身，膽子不小，此時聲音卻攙了些寒意：

“煩請通傳，九公子求見。”

他左手拿了劍，右手遞上那枚蓮花章。

那人收了蓮花章，看他一眼，又合上門，落了鎖。

天上一輪圓月，此時從雲層裏露出臉來。月光映在雪地裏，枯枝落葉明暗可辨。

樹枝悉悉索索直響，躥出一只兔子。那兔子毛色棕黃，毛光水滑，它停在一處雪丘邊，奮力地刨著地。

那棕黃兔子刨地的動作停頓下來，借著月光看去，土裏露出一抹白色，卻是半截蘿蔔。

棕黃兔子張嘴咬住那截蘿蔔，似是嘗到了甜味，兩爪並用用力拉拽。

一個黑影驀地閃過，還未看清形狀，棕黃兔子便不見了。

那黑影放慢速度，立在十米開外。

月光下，那黑影尖耳利爪，毛色灰白，眼睛閃著幽幽的綠光。那兔子已被咬斷了頸骨，耷拉著被它咬在嘴裏。

是一頭雪狼。

趙衡臉上並無一絲懼色，他袖著手，緊盯著它。

黎邱握著劍柄，手心已是微微滲出汗來。

那雪狼吐出兔子，仰天長嘯，嗚嗚之聲在此刻聽來，令人毛骨悚然。

黎邱聽得心裏發毛，上前一步，正欲拔劍。

趙衡手一擋，淡淡地道：

“它既已得了好處，就不會再找我們的麻煩。”

那雪狼嘯畢，似乎很煩躁。它在原地徘徊了一陣，嘴裏低聲吼著，似在示威。

趙衡仍是不動，他看著那狼，眼神裏波瀾俱無。

那狼終於低吼幾聲，叼起兔子轉身離開。

趙衡搓搓手，往手心了哈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

“這天，可越發冷了。”

此時，屋舍的門卻開了，仍是方才的聲音。

“請進。”

二人進得院子，那人用鉤子取下門口的燈籠，一口吹滅了蠟燭，又在背後落了鎖。黎邱回頭看時，卻是一個人影也沒看到，不禁暗暗喝彩：

“這人好快的身手！”

黎邱跟在趙衡身後，開始打量這座院子。

兩進的宅子，天井裏有一方磨盤，角落裏堆了稻草。上首三間廂房，只有中間一間亮著，側間和耳房俱是漆黑一片。

怎麽看也是個普通人家的院落。

那人領著趙衡二人徑直去了那間亮著的廂房，繞過一個穿花屏風，卻見一個人坐在一張圓桌前。

那人黑衣黑帽，蒙著面，看不清樣貌。

黑衣人見他二人進來，開口道：

“九公子遠道而來，是我怠慢了。”

他手中舉著那枚蓮花章，看了一眼覆又放到桌上，輕輕推到趙衡面前。

“不知九公子找我……有何貴幹？”

低沈有力，竟是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趙衡在他下首坐下，把蓮花章收進袖子裏：

“在外面候了這大半天，貴主竟連一杯熱茶也不舍得給我？”

黑衣人盯著他沈吟半晌：

“九公子來我這兒，怕不是為了一杯茶吧？”

趙衡覆取出自己那把素面折扇，邊搖邊笑：

“我今天還非喝不可。”

黑衣人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喚道：

“小六，去拿。”

那喚作“小六”的人一閃身出了院子，片刻端上兩杯細瓷杯子，放到他二人面前，又低頭出了廂房。

黑衣人伸手道：

“九公子，請。”

趙衡笑瞇瞇地拿起杯子，卻感到觸手冰涼。他心裏疑惑，端起杯子放到鼻子下聞了聞，皺起眉頭道：

“這是……”

黑衣人看著他：

“今日卯時的初雪，化了之後濾了渣滓才得了幾盞。”

他喝了一口，又道：

“九公子嘗嘗看，是不是空靈輕盈？”

趙衡心裏罵道：這摳門小子，竟拿雪水來糊弄我，生個火能要了你的命不成！

他面上卻不惱，覆又笑道：

“貴主果然好品位，不是我等俗人可比。”

卻再也不肯碰那杯子半分，只搖著扇子不說話。

黑衣人放下杯子，道：

“水也喝了，九公子來我這裏有何事，但說無妨。”

他擡頭看著花窗：

“這天色也不晚了，外面飛禽走獸不少，不要耽誤了公子辦事。”

這間正廂房桌椅床榻俱全，北面的墻上掛著一幅觀音像，卻是與平常所見的觀音像有所不同：

畫上一位觀音赤足站在蓮臺上，左手持凈瓶，瓶口朝下，倒出滴滴甘露；右手拿著一柄蓮花，那蓮花完全綻放，色紅如血。

☆、平平無奇

這院落平平無奇，不是別處，正是蓮坊。

蓮坊是做買賣的，賣的東西自然是見不得光。只要出得起價錢，天下之物，應有盡有。但這東西是怎麽來的，買的人不用問，賣的人也不必說。

蓮坊坊主白夜篤信佛法，以蓮為信物，是以稱“蓮坊”。

眼前這位黑衣人，正是蓮坊坊主白夜。

趙衡的視線越過白夜投向那幅觀音像，他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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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的生母李皇後在當朝皇帝潛龍時期就嫁到王府，結發夫妻自然是恩愛非常。但不知是何緣故，李皇後七八年間竟一無所出。求醫問藥，尋仙問道不知花了多少銀錢，李皇後的肚皮仍不見有動靜，眼看著後來的幾位妾室都生下一子半女，李皇後的地位岌岌可危。若不是李家權勢在握，正室地位幾乎就要保不住了。

開寶元年，皇帝登基祭天，大赦天下。當日，眾臣在大慶殿朝拜帝後，鐘鳴鼓樂，禮佚浩繁。不料李皇後臉色一白，暈倒在金座上。盛著滿朝文武的大慶殿安靜得連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一清二楚。

幾個宮女內侍把李皇後移到偏殿，急傳太醫問診時，太醫跪地伏拜，聲音微顫：

皇後有喜。

這四個字鏗鏘有力，傳到皇帝耳朵裏覺得格外震撼。

他臉上不知是悲是喜，一言不發地又回到正殿，站在金座上，他覺得天藍雲凈，山清水明，平日裏面目可憎的大臣也變得順眼許多——這一日仿佛就是為他準備的一般。

皇帝當即金口一開：五品以下，加官一等，賞銀五千。宮中大宴三日，京畿燈火不絕。

李皇後懷胎十月，一朝臨盆，誕下一個白胖小子。

皇帝把他的愛表現到了極致，他當即決定，立這個尚在繈褓中的嬰兒為太子。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那幾日，禦史諫官跪在大慶殿前的白玉石階上，手捧奏疏，口中大呼“陛下三思！”，把頭磕得鮮血直流。幾個前朝老臣又請出皇太後，聲淚俱下訴說先帝舊聞。

如此一鬧，生生把禮部擬了一半的立儲詔書給駁了回去。

皇帝沒有再堅持，他默默地把趙衡帶在身邊，親自撫育教習，飲食起居一並照料，寵愛程度遠遠超過了前面幾位皇子。

趙衡倒也不負厚望，他模樣俊俏，聰穎過人，學過的文章詩書都能記能誦，又寫得一手好字，活脫脫的一位皇儲典範。但他自小在蜜罐裏泡大，性格自然是有些張狂。隔三差五便有欺負宮女、責打內侍的消息傳到帝後耳朵裏，雖然時常被呵斥，仍然頑劣非常。不過在這深宮之中，以他皇後嫡子的身份，誰人又敢說個“不”字？

趙衡十歲時，模模糊糊有個印象，宮裏大大小小的宮室他都鉆了個遍，唯獨冷宮禁地他從沒去過。他人小鬼大，終究敵不過好奇心的驅使，有一天晚上，他從被子裏鉆出來，瞞過了宮女內侍的眼睛，溜到了冷宮。

冷宮裏蛛絲纏繞，寒氣逼人，除此之外與其他宮室別無二致。趙衡有些失望，他踢踢倒在腳下的銅質燭臺，卻發現供桌上的掛著的松風圖卷起一個角，隱隱約約露出幾行蠅頭小字。

趙衡掏出懷裏的火折子，點亮了湊近去看，卻是一首篆體小詩。

他爬上供桌，正待要把外面蓋著的這幅松風圖揭下來，看看裏面貼的究竟是何物。他的手剛夠到畫卷，卻聽得大門轟的打開，一時間燈火通明，屋子外面齊刷刷站了一群人。

為首的李皇後面色灰白，她喝令幾個內侍捉了趙衡，用粗麻繩捆著回了仁明殿，當夜掌起燈來，也不問話，只令兩個小黃門擺了長凳拿出杖棍直接用刑。

滿殿的宮女內侍也不敢勸，都跪著不敢作聲。只有趙衡的奶娘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趙衡細皮嫩肉，打了沒幾下就皮開肉綻，滲出血來。拿著杖棍的小黃門不敢再打，李皇後卻離了後座，從小黃門手裏奪過杖棍，挽起袖子，親自動起手來。

當皇帝聞訊趕到時，只看見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趙衡。

皇帝又急又怒，當即喝止了行刑，也來不及召禦醫，抱起趙衡就往禦醫局跑。

一番診治，雖說保住了趙衡小命，但也從此落下隱疾。自那以後，趙衡四季須服禦醫局采用珍貴藥材調配的丸藥強身，臘月離不開火，暑日用不了冰，生生地成了病秧子。

皇帝怒不可遏，一度揚言要削去李皇後的後位，他責問李皇後此番緣故，李皇後只閉了眼睛不發一言。幾個近臣勸解皇帝，說是子以母貴母以子貴，若是削了後位，皇九子趙衡只怕也失了依靠。在這件事上，李皇後的父親李太師卻是氣定神閑，既不勸說，也不露面，活脫脫一副“敵不動我不動，敵動我也不動”的做派。

皇帝沒法子，只得另辟宮室安置了趙衡，罰李皇後在仁明殿禁足三月，面壁思過。經此一事後，除了遵守每月初一十五留宿中宮的祖制，他甚少踏足仁明殿。

李皇後自此也不再管趙衡，只晨昏定省見上一面，權作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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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笑了笑，嘴裏有些發苦。

玉雪竊玲瓏，紛披綠映紅。

生生無限意，只在苦心中。

趙衡猛地想起那首篆體小詩，上面被覆蓋的松風圖遮住的地方尖尖一點銹色，難不成……

“九公子，九公子？”

趙衡回過神來，看白夜正在叫他，斂神沈吟道：

“我聽說貴主易容功夫了得，有鬼斧神工之效。今日我來，正為此事。”

白夜道：

“易容之術，最下仿其形容樣貌，居中摹其神韻姿態，最上習其心神，不知九公子指的是哪種？”

趙衡道：

“後二者貴主自不必擔心，我手下還有幾個能用的人，只不過這第一樣，得求貴主指點一二。”

趙衡撫了撫手上的古玉戒指，道：

“不知貴主那裏是否有持續時間長，又不容易被人識破的物件？”

白夜沈吟片刻，道：

“九公子來得巧，我身邊正好帶了一件。不然，這東西做起來，可是真費工夫呢……”

他擊了兩掌，那仆從小六又進了廂房，手裏捧著個黃楊木盒，走到圓桌前，把木盒放到桌上，又退了出去。

白夜把木盒推到趙衡面前，拍了拍道：

“是它。”

趙衡揭開木盒，裏面躺著一張面具，薄如蟬翼，栩栩如生。

趙衡皺了皺眉，心說這面具我倒見了不少，易容之術少不得這東西，只是蓮坊天下聞名，怎的也用這普通之物。

白夜繼續道：

“坊間面具，用的俱是豬牛羊皮，成本低劣，效果極差，不值一提。”

趙衡伸手摸了摸那張面具。

細膩，柔滑，絲緞一般的觸感。

就像，女人的皮膚。

白夜道：

“我這一張，是真正的人皮。”

趙衡心中一凜，慢慢把手放下。

白夜看著那張□□，繼續道：

“做一張這樣的面具得費不少功夫啊……男人的皮膚用不了，皮粗肉糙，難以裝飾，必須得用女人。年老的女人不行，皮膚失去了光澤彈性，長出皺紋和斑點，還得用別的東西去修補它。”

他輕輕撫摸著那張□□，聲音裏透出說不盡的溫柔：

“這個女孩子今年十五歲，花一樣的年紀。”

聽了這話，趙衡覺得當頭潑了一盆冰水，涼得徹骨。

他看著沈醉在自己世界裏不能自拔的白夜，定了定神，稱讚道：

“不愧是蓮坊，好東西倒是不少……想必此物價值不菲。”

他招了招手，黎邱在一旁已看得呆了，見他招手，忙把隨身包袱解開，取出一個錦緞盒子，輕輕放到桌上，手還微微發顫。

趙衡把盒子往白夜面前一推：

“不知夠不夠？”

白夜掀開盒蓋，裏面金光燦燦，盛滿了足錠黃金。

他從頭上取下束發銀簪，放入盒子中探了探深淺，又放下盒蓋，笑了笑：

“略多了一些。”

趙衡道：

“既如此，那便送與貴主，下次我來的時候，買個爐子，把你那雪水煮開。”

白夜輕笑一聲道：

“那便多謝公子了。”

黎邱收了竹盒，包好系在背上。二人出了大門，上馬往回趕。

行了幾步，趙衡回頭看那處院落，那盞燈籠又掛了出來，幽幽的燈光覆又點亮在黑暗之中。

行了不多時，黎邱扁著嘴道：

“殿下，我看那蓮坊的坊主，腦子八成是有病！那面具……那種面具竟然能這麽輕描淡寫地說出來……”

趙衡握住韁繩，目視前方：

“他既能做，怎麽不能說。”

他沈吟道：

“蓮坊做的事，哪一件不是毛骨悚然……還好他們只收錢辦事，不然真是□□煩。”

黎邱嘟噥道：

“這種人，朝廷早該……”

趙衡瞪他一眼：

“有那麽容易早抓住了，還能等到現在？我們方才的去的地方不過是蓮坊眾多據點中的一處，是事先用蓮花章訪了線人才知道的，你此時回去，只怕人早走了！狡兔三窟，這蓮坊不簡單，興許朝廷裏還有他們的人……”

說話間二人進了城，趙衡勒住馬道：

“你把東西送到那人手上，自己先回府罷。”

黎邱奇怪道：

“殿下你去哪兒？”

☆、桃花印

趙衡望望天色，嘆了口氣道：

“在蓮坊那裏連杯熱茶也沒有，我在雪地裏凍了半天，又冷又餓，挨不到府裏了。這裏離夜市不遠，我去買些東西吃。”

黎邱“嘿嘿”一笑：

“殿下，你在這裏等我便好，我去給你買。”

趙衡皺著眉道：

“去辦你的正經事，不要耽誤了！”

說罷，自己打馬往城中夜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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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樓坐到桌前，朝手心哈了一口氣。

她看著夜市裏熙熙攘攘的百姓，湯圓鋪子的湯鍋裏冒出薄薄的霧氣，空氣裏彌漫著一絲甜香。

病了這半月，她每到夜裏就有些餓。阿布畢竟不是服侍她的下人，糕點面條這些東西也都吃膩了，還是夜市裏的食物花樣繁多。她披了件風毛坎肩，從醫館後門溜了出來。

賣湯圓的劉嬸給她端來一碗桂花湯圓，她樂滋滋地用勺子舀起一個，吹了幾口氣，一口咬下去，糯米香滑，芝麻餡兒甜膩，湯裏融著淡淡的姜味和桂花香。

寶樓咽下一個，沖劉嬸嚷道：

“劉嬸，今晚的餡兒太甜啦！”

劉嬸笑了笑，繼續搓著湯圓道：

“興許是沒註意，放多了些，你多喝點湯罷！”

寶樓只得喝了口湯，才把甜得發膩的那口氣順了順。

她擡起頭撫了撫胸口，卻覺得心裏一驚。

那人群裏一身絳色長衫，手持一把素面折扇，腰間掛著一只玉麒麟的，不是趙衡是哪個！

寶樓急忙丟下碗，躲到劉嬸的湯圓爐子邊。

劉嬸奇怪道：

“你不好好在桌邊吃，怎麽跑這裏來？”

寶樓伸出手指“噓”了一聲，心裏暗急：怎麽這祖宗也逛夜市？

寶樓閉著眼，心裏念著佛，暗道：劉嬸你可千萬別招他啊……

卻聽得劉嬸熱情地招呼道：

“哎，這位公子，要不要吃湯圓啊，我這桂花湯圓啊，可是遠近聞名那！”

寶樓眼見一雙雲紋皂靴停在爐子面前，聽得趙衡的聲音道：

“給我來一碗，放甜一些。”

此時寶樓心中茫然一片，想起那夜折腕之痛，只恨不得似那孫猴子一般駕起筋鬥雲飛到十萬八千裏外。她打定主意，攬起裙子，想趁人多眼雜，準備開溜。

“要去哪兒啊？”

頭頂上驀地一個聲音傳來，趙衡從湯圓鋪子後探出頭來，笑瞇瞇地看著她。

趙衡坐在桌前，慢條斯理地吹著勺子裏的那只湯圓，仿佛看著一件了不得的稀世珍寶。

寶樓站在他身邊，兩手拽著衣角，撅著嘴不說話。

趙衡咬了一口，湯圓破了皮，黑色的餡兒湧出來。

“怎麽不坐下？你的那碗不是還沒吃完嗎？”

寶樓咧開嘴“嘿嘿”一笑：

“這位公子，您慢慢吃，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說罷拔腿想溜。

趙衡放下勺子，淡淡說了一句：

“梳子。”

寶樓只得又坐回來，她氣鼓鼓地舀起一只湯圓，惡狠狠地咬下去。

她翻了翻白眼，忖道：刺殺那夜自己的圓形角梳還在這小子手裏，得想辦法拿回來才是正經。

這廂劉嬸卻蹴過來笑道：

“你們倆原來認識啊？”

她上下打量一下趙衡，不住點頭，沖著寶樓眨眨眼睛：

“這位公子真是長得俊，寶樓，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呀？”

趙衡笑瞇瞇地準備接話，寶樓騰地站起來，擋到他面前：

“劉嬸！你看又來客人了！快去快去！”

果然又來了幾個客人站在鋪子前張望，劉嬸趕忙跑過去，還戀戀不舍地看著趙衡。

“看來你是這兒的常客。”趙衡挑挑眉毛，“這個劉嬸湯圓煮得不錯，眼光也不賴嘛！”

寶樓看他一眼，嘆了口氣道：

“劉嬸接下來的一句是，‘這位公子，我家裏有個姑娘年方二八待字閨中，模樣俊俏心靈手巧，我看配您挺合適，不如哪天上門聊一聊？’這樣的話。”

她攪了攪碗裏的湯：

“你可願意？”

趙衡打量了一下劉嬸，身形粗壯，皮膚黝黑，塌鼻小眼，料想她女兒不過如此，便吐了吐舌頭，收回眼神。

他沈思一會兒，又道：

“那方才你那舉動，豈不是護著我了？”

寶樓登時一個湯圓噎在嘴裏，她咳了幾聲，漲紅了面皮。

趙衡掏出折扇扇了幾下：

“想不到你對我竟存了幾分心思，嘖嘖，四哥知道了可不得了。”

寶樓連喝幾口湯，方把湯圓壓到肚子裏，她又好氣又好笑：

“我若對你存有半點心思，就叫我以後吃湯圓都被噎死！”

趙衡用扇子遮住嘴：

“女人，都是口是心非。”

寶樓看他這潑皮模樣，氣不過，也不知道用什麽話來堵他，看他拿著那把素面折扇，便道：

“你很冷嗎，大冬天的扇什麽扇子！”

趙衡合上扇子，用扇子在手心裏敲了敲：

“此扇是我母親未出閣時常帶之物，我去太師府上翻出來的，覺得好看便自己留了下來。”

寶樓盯著那扇子瞧了又瞧：

“素紙扇子，哪家不是一大箱子，有何稀奇？”

趙衡將扇子遞與她：

“你仔細瞧瞧。”

寶樓將信將疑地接過扇子，用手在扇骨上反覆摩挲，她眉頭越鎖越緊，湊近扇子嗅了嗅，突然臉色大變。

“這……這是……”

趙衡笑了笑：

“人骨扇，是不是稀罕寶貝？”

寶樓慌忙把扇子丟給他，又從懷裏掏出帕子用力地擦了擦手。

趙衡挑挑眉：

“你不是醫女麽，怎麽，一把扇子就嚇怕了？”

寶樓說不過他，只坐著生悶氣。

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擡頭問道：

“你那日說收到告密的書信，還未與我說清楚，今日正好，一道說來罷！”

趙衡笑笑：

“不躲我了？”

寶樓緊了緊身上的風毛坎肩，臉有些發燙：

“我沒躲你。”

趙衡轉了轉古玉戒指，道：

“刺殺前夜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言明第二日有人要趁大婚之時刺殺惠王。那夜在我府裏你問我，為何不把這封信呈給皇上。”

寶樓點點頭：

“不錯，你為何不報？”

趙衡喝了一口湯，道：

“我不能報。”

寶樓奇怪道：

“這卻是為何？”

趙衡笑了笑，又吃了一只湯圓，也不說話。

寶樓急問道：

“你說呀！”

趙衡沒有答話，他拿出隨身帶的鎏金獸首手爐，擰開蓋子，給手爐裏添了塊炭。手爐裏燃著明炭，還有些檀香，味道很淡。趙衡擰上蓋子，把手爐揣在懷裏，長出了口氣。

他擡頭看她：

“這信上的筆跡，是我四哥的。”

“這……”寶樓有些迷糊起來，“趙瑄給自己寫信說有人要刺殺他……那他既然知道這件事，大婚的時候做好防範或者臨時改道，甚至是將計就計來個甕中捉鱉都可以呀……但是這封信是你收到的，又是何意呢？”

趙衡道：

“這封信不是我四哥寫的。”

天上一絲雲也沒有，月亮懸在夜空中，空氣漸漸涼起來。

“我四哥自小寫得一手好字，念書的時候，墨寶時常被京畿的一些富家子弟拿去倒賣，流傳在市面上並不少見。”趙衡握了握手爐的獸首，“況且他要是知道刺殺之事，沒有必要用這種方式通知我。”

趙衡看一眼寶樓，她擰著眉頭仔細琢磨方才的一番話，勺子裏的湯灑出了一半也沒察覺。

趙衡不覺伸手把她的勺子按下來，道：

“所以我覺得蹊蹺，就帶了自己的人守在路上，以防不測。沒想到，還是讓他們得手了。”

他撥了撥勺子，看著遠處的燈火：

“那信我已遞給刑部蕭衍，不過，這案子怕是已經破了。”

寶樓把勺子“咣當”一下丟在碗裏，她站起來，氣急敗壞地說：

“就為這事，你就把我的手給折了？！”

趙衡嚇了一跳，賠笑道：

“你當時一口咬定我是行兇的頭目，我當時並不知你的身份，不然也不會……”

寶樓伸手道：

“還給我。”

趙衡楞了一下：

“什麽？”

寶樓咬著牙道：

“你今晚把事說得再清楚不過，我們之間的交易就沒了。把我的角梳還給我！”

趙衡看著她，只見她兩靨桃紅，臉生怒意，眉毛也擰了個結，一副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樣子。

趙衡捉弄人的心思又湧上來，不知怎的，他突然覺得有些興致勃勃。

他想了一會兒，歪著頭道：

“還你也行，可我沒帶在身上，你那梳子在我府上。”

寶樓想也不想，脫口而出：

“我去跟你拿！”

趙衡挑挑眉：

“這大半夜的不太方便，不如明天……”

寶樓站起來，再也不搭理他，只袖著手等他吃完。

月色如水，兩人走在長長的巷道上，霧氣越來越濃，青石板路有些濕滑。

趙衡牽著馬，寶樓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不時用腳尖踢著石子。

趙衡正低頭思索怎麽打發她，寶樓湊近了他道：

“我問你個事。”

“我並未娶親。”趙衡頭也不擡地答道。

寶樓瞪他一眼：

“我問你正經事。”

看趙衡端正了看她，寶樓挽起袖子，露出藕節一樣的雪白小臂。

趙衡看她手臂上一個紅印子，想也沒想，就握住她的手臂，湊近了看。

借著月光，寶樓臂上的那個暗紅色桃花印，清晰可見。

趙衡眸子一暗，心裏忖道：桃符已經長成了。

寶樓並未註意他臉色的異樣，自顧自地說道：

“上次受傷之後臂上就長了這個東西，你是貴公子見多識廣，幫我看看這是何物？”

趙衡心念一動，笑嘻嘻道：

“卻是不知，你找哪家師傅紋的桃花，真是好看。”

寶樓怒道：

“不是紋的，是它自己長的！昨天還在人士，今天又移了半寸！”

趙衡眨眨眼睛：

“卻也奇了，不是紋的，它自己能長出個形狀來，還能動，我也是從未聽說。”

他伸手往桃花印上摸了摸，平滑細膩，仿佛原原本本就長在皮膚裏一般，他心裏暗暗稱奇，嘴上卻說：

“不是紋上去的，你果真沒騙人。”

寶樓一肚子的氣：

“我騙你做什麽？”

一陣風吹來，寶樓泛起一陣寒意，才註意到自己露著半條手臂，被趙衡緊緊握在手裏。趙衡手上帶著薄繭，手心的溫熱從皮膚上傳來，寶樓心裏有些羞赧，就掙了一下，想把手抽回來。

趙衡盯著那朵桃花印認真地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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