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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正好,我們去看看她罷。”

☆、桃符

衛離給寶樓紮好傷口,已是過午時分。

他起身坐到桌邊,自己磨了墨,提筆寫下藥方。

寶樓看著衛離,滿腹牢騷也不敢亂發。在她眼裏,衛離不茍言笑,就像天王殿裏的力士,只是會走會說話罷了。衛離學識淵博,寶樓跟他學了不少東西,但一個不說不笑的人,未免也太無趣了些。

衛離寫完擱下筆,拿起箋紙吹了吹:

“你這只手若不好生調養,怕是不中用了。”

寶樓垂頭喪氣地盯著自己的胳膊,沒搭話。

衛離把藥方交與小廝,囑咐他生火煎藥,又道:

“昨晚在醫館時受傷並不重,怎的回來之後愈發兇險,肅王府下人做的?”

寶樓從床榻上坐起來,披好衣服擠了個笑容:

“衛先生,您看得明白,我是在肅王府又折了一次手。也是我自己愚笨,沖撞了那位主子,怨不得他。只是……若是惠王府的人問起時,需得先生幫我瞞上一瞞。”

衛離也不言語,收拾好藥箱走到門口,又看了她一眼,張張嘴仿佛想說什麽,又搖搖頭,掩上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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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瑄坐在馬車裏,撩起車簾子往外看。

馬車正穿過熱鬧的街市,百姓們吆喝著售賣自家的蔬果糧食,賣藝的在人群中間表演著他們的絕活,小孩子圍著糖畫攤子步子都挪不開。

趙瑄就這麽一路看著,也不說話。

經過一家鹹魚鋪子,一股魚腥味撲鼻而來。

趙瑄放下簾子,看了一眼身邊放著的牌位,仿佛也聞到一股魚腥味。

牌位接到惠王府安放完畢,案幾上三牲果品忌酒齊備,法師老道幾番唱念禮節做足,趙瑄顯見是有些乏了。他往牌位前的三只杯子裏又添了一輪酒,往香爐裏上了一炷香,便直直地立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洪林在一旁看了,也不敢上前去勸,府上一眾管事的阿公婆子丫鬟也陪著跪了一地,一時間靈堂默無聲息,頗為肅靜,倒也應景。

哪知趙瑄心裏想的並不是這堂上的牌位故妃徐氏,卻是方才在慈元殿的一番故事。

他與皇帝二人前後腳進了慈元殿,一番序禮畢了,劉淑妃卻令人捧出一疊畫像來。

“我兒,快來挑挑。”

劉淑妃親手將一盞香茶奉與皇帝,一邊給趙瑄使眼色。

“娘娘,這……”

趙瑄有些哭笑不得,這王妃屍骨未寒,自己身上還著素服,一炷香前徐太尉在殿前哭得幾近昏厥,他看在眼裏,心裏也有幾番不是滋味,此時母親提起這茬兒,往輕了說是愛子心切,往重了說是禦前失儀,大大的不敬了。

此刻他的手懸在半空,宮女捧著畫像跪在他面前,趙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皇帝咳了兩聲道:

“淑妃,你也忒心急了,這王妃昨日才走的,你這一出要是傳到宮外,朕在徐太尉那邊還不好交待了。”

劉淑妃指使幾個小黃門搬來一張長桌,把畫像都展開鋪在趙瑄前面,一時姹紫嫣紅,繁花滿目。

她走到趙瑄面前,臉卻沖著皇帝:

“陛下,臣妾就這一個兒子,這昨夜一出人是沒事,但是阿瑄為這正妻服素,也得過七七四十九天。按祖宗規矩,一年半載是娶不了妻了。”

劉淑妃走到長桌前面,用手指輕撫一張畫像道:

“娶妻倒是不著急,但納妾卻不在此限。”

趙瑄不願再想,只覺腦殼疼得厲害。他餘光瞧見靈堂下首放著張橡木椅子,索性走過去坐下,用手按住太陽穴閉了眼睛。

底下齊刷刷跪著的下人面面相覷,洪林使了個眼色,他們才低頭陸續走了出去。

洪林上前問道:

“殿下,方才去肅王府辦事的人回來,說是藥和畫都收下了。”

趙瑄“恩”了一聲,揉著太陽穴的手卻沒停下來。洪林繼續道:

“說是肅王回了個禮,殿下要不要瞧瞧?”

趙瑄睜開眼,看洪林手裏端端正正捧了個錦緞盒子。

他擡擡下巴,洪林把盒子打開,裏面躺著一封信。

趙瑄心說,這阿衡也是有趣,一封信還裝這麽大的盒子。

一面把信抽出,抖開來看。

剛看幾行,趙瑄忽的變了臉色。

洪林疑惑道:

“殿下怎麽了,這信上寫了什麽?”

趙瑄從椅子上站起來,捏著信往外走,言語裏帶了些戾氣:

“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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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衡裹著銀鼠毛襖窩在虎皮褥子裏,看著墻上的畫。

《游春圖》。

臥榻邊置放著鎏金炭盆,小幾上溫著酒,旁邊坐著一位緋色錦裙女子。她給他滿滿地斟上一杯,酒香四溢。

“游春圖……如今可是冬天啊……”

趙衡咽了口酒,五臟六腑像是騰起一層熱浪,直沖腦門而去。他擱下酒杯道:

“如意,你可喜歡這畫?”

那個喚作“如意”的女子擡起頭,額頭上一朵胭脂花鈿襯得她俏麗非常。她擡眼看了看畫,垂了眼放下酒壺,才把眼神落到趙衡身上,眼波流轉間,竟透著七分媚意。

如意以手掩唇笑了笑,開口道:

“人人都道虢國夫人仗著姊妹的威風,卻不知她夫家河東裴氏,才是權勢滔天。”

她持壺又給趙衡添了酒,這次卻只倒了八分。

“那玉環背著罪名,是真真兒可憐,王爺,您說是也不是?”

趙衡把杯子舉到嘴邊,又放下:

“做錯了事,總得有人來擔著,才是正理。”

他揉了揉手上的古玉戒指:

“如意,這幅畫你要看著好,本王就把它送你了。”

如意愈發笑得迷醉:

“這畫是好畫,不過再貴的東西也有個價碼,惠王當年買下它,不過費些錢財臉面罷了。”

她從臥榻上起身,提起錦裙緩緩走近鎏金炭盆,伸手烤起火來:

“可如今這畫值一個大姑娘,這人啊,可不能用錢財來算。殿下還想給我麽?”

趙衡笑笑,一口飲盡杯中酒,覆又盯著《游春圖》發起楞來。

不多時黎邱在門外道:

“殿下,惠王殿下來了。”

趙瑄進了暖閣,風毛大麾上散著些細密的水珠。水珠給屋裏的熱氣一熏,騰起一陣薄霧。

趙瑄解開大麾的系帶,洪林趕忙上前接過,與如意等人掩了門退了出去。

趙衡也沒打招呼,從毛襖裏伸手給趙瑄倒了杯酒,輕輕推到他面前。

趙瑄看一眼他,開口道:

“阿衡,寶樓的傷是你弄的?”

趙衡挑挑眉:

“四哥,我就不明白這丫頭哪裏好了,你如此在意?”

趙瑄拿起杯子,只聞了聞,又放下,有些心不在焉。

“我在她身上種了桃符。”

趙衡聽得這話,幾乎是從臥榻上跳起來:

“你說什麽?你給她種了桃符?!”

趙瑄平靜地看著他,眼裏沒有半點波瀾。

趙衡皺著眉看他,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他心裏再清楚不過,桃符是什麽。

這桃符,要從一個傳說說起。

在離皇城三百裏的玉清山上有座白雲道觀,觀裏曾有位弘景仙師,傳說他能騰雲駕霧,呼風喚雨,撒豆成兵。有位皇帝為求長生不老,訪遍名山,一日來到了玉清山白雲觀。

他的人馬剛到山下,晴空萬裏的天瞬時風雲變幻,迷霧籠罩了整個山頭。雲霧中出現了一位小道童,那道童手持拂塵,向他行禮,示意皇帝跟他前去。

皇帝喝退隨從,跟著小道童步上了石階。小道童伸手拉住皇帝衣襟,囑他閉眼。那皇帝依言而行,只覺耳邊風聲呼嘯,眼睛閉合間,已是身處一座宏偉的大殿之內。

大殿上首坐著一位黑袍黑帽、須發盡白的老道,正是弘景仙師。

皇帝立刻拜倒在地,跪求長生不老之藥。

弘景仙師道,生老病死乃是人間法則,身死而道猶存,何必執著?

皇帝跪地拜道,只因子嗣眾多,弟子大限將至而未曾擇選後繼之人,敵國虎視眈眈。外憂內患,若起紛爭只恐生靈塗炭。

弘景仙師道,若延你性命,你為非作歹,且當如何?

皇帝拜道,弟子若違背誓言,寧願眾叛親離,墮入六道輪回,永世不得翻身。

弘景仙師道,藥物養生,術數延命,若如你所說,以你殘生了卻生靈之事,也不失為一件善事,貧道就與你結這仙緣。

說罷仙師輕掃拂塵,頃刻間大殿和道觀齊齊消失。皇帝從地上爬起,只見腳邊立著一只小金壇,壇邊是一封帛書。

那金壇貼了封皮,上書“桃符”二字。

傳說歸傳說,世間究竟有沒有“桃符”,誰也不知道。說的人當做一個故事,聽的人一笑置之。

長壽之人常有,而長生之人罕聞。

卻是在六年前,十六歲的趙瑄方得賜親王封號,他的封地安慶卻遭受洪災,饑民遍地,瘟疫蔓生。皇帝打開國庫籌集銀糧藥石,張榜集聚天下醫士,派他前去賑災。

趙瑄頭一次去封地安慶,劉淑妃緊張非常。所帶隨從不下百人,既要理順賑災事宜,又要防備奸人黨羽行刺。

臨行之前,已經閉關三月的趙瑄師父太虛道長突然把他召到跟前,屏退左右,交給他一封血跡斑斑的帛書,上面用秦篆寫滿了字,血跡遮蓋之處模糊不清。

太虛道長手指床榻,口不能言,趙瑄到他所指之處翻出一只小壇子,回頭正待細問時,才發現太虛道長已然羽化登仙。

趙瑄揭開壇封,裏面躺著三只血色藥丸,正是桃符。

☆、涼意

趙衡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坐回榻上。

他用試探的眼神看著趙瑄。

趙瑄沒有看他,他全神貫註地盯著他面前的那杯酒。

“我那天不是去打獵,是去蕭江竹海。”

他聲音有些低沈:

“青被人殺了。”

趙衡心裏一凜,青是桃符的上一個寄主,獨自生活在蕭江竹海裏。

那地方青山環抱,綠樹成蔭,其間鳥獸出沒,更有一片翠竹綿延百裏,形成竹海景觀,頗為秀麗。

但自從此地辟做皇家獵場之後,平日裏鮮少有人踏足,趙瑄瞞過了聖上,把寄主偷偷放置在竹海,竟然會被人發現。

趙瑄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去的時候他的肚子被剖開,內臟已經掏空了,血流了一地。”

他閉上眼睛:

“殺他的人顯然知道他是寄主,想將桃符強行取出,可是卻不知道取符術式……只可惜了青,死得冤枉。”

趙衡低頭不語,青的武功不在洪林、黎邱之下,來人能將他殺掉,絕非等閑之輩。

趙瑄繼續說道:

“我當時立刻查看他的屍體,發現符痕已經淡了,若不及時轉移寄主,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桃符就會自行化掉。可我帶的人都在竹海外候著,一時找不到人……”

趙瑄嘆了口氣:

“這時我發現有個姑娘背著個包袱,在不遠處的小溪邊取水……”

他把那杯酒一飲而盡:

“我搭弓射中了她的小腿,把桃符從她的傷口裏放了進去。”

那桃符絕非藥丸那麽簡單,這血色包衣之下,卻是一個活物。

這活物似蟲非蟲,需種在活人體內,以活血飼養。

趙衡頭一次聽說這事時,頭皮發麻,三天合不上眼睛,腦子裏都是桃符在人身上爬來爬去,進進出出的景象。

接下來的事趙衡猜了個七八分,他皺著眉在屋裏來回踱步,突然停下來問道:

“這丫頭的身子竟能抗得過桃符?”

桃符對寄主身體要求極為苛刻,趙瑄在保存桃符的過程中,先後折損了十多位部下,才找到青這個合適的寄主。

但是,桃符擇主從來沒有規矩可循,人的身體種入桃符後,若是不合,三天後面目就會長滿桃枝一般的血痕,暴斃而亡。過了三天,桃符與寄主血液融合,相生相長,寄主才會安然無恙。

“奇就奇在這兒。”趙瑄坐在椅子上,長嘆一口氣,“我本不想傷及無辜的人,不過事已至此,這桃符也算和她有緣。阿衡,你不要隨便去尋她麻煩。”

趙衡撇了撇嘴:

“四哥都這麽說了,我還能怎樣?”

趙瑄笑笑:

“我來,是為了那封信。”

趙衡從案幾上端了一盆葡萄,伸手拈了一顆放到嘴裏:

“信是你大婚前夜收到的,我正和如意下棋呢,一把飛刀帶著信穿破了花窗紮進屏風,把我給嚇得……”

他伸手撫了撫胸口,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說道:

“說起來,你那醫女丫頭也聰明,我跟她提了信的事,她便問我為何不把信交給父皇,好做防備。”

趙瑄信步走到暖閣的雕花屏風前,果然看到一個新鮮刀痕。他用手試了試,刀痕深兩寸許,可見擲刀之人功力之深。

聽了這話,趙瑄回頭問道:

“那你如何回答她?”

趙衡把葡萄籽一口吐出來,丟進果盤裏。

“我如何敢說!難道我會說……”

趙瑄在屏風前坐下,平靜地說:

“難道你會說,這信,是我寫的。”

那信上筆走龍蛇,鐵畫銀鉤,卻是趙瑄的筆跡。

趙衡“哎”了一聲,道:

“找人來仿你的字再容易不過,那刑部的蕭衍斷然沒那麽好糊弄。”

趙瑄笑吟吟地道:

“蕭衍好不好糊弄,就要靠阿衡你了。”

刑部員外郎蕭衍,是當朝國丈李太師的門生。

趙衡道:

“四哥,你說清楚些。”

趙瑄道:

“你想法子讓他不要再查這案子,這蕭衍是出了名的斷獄高手,性格卻是古怪。查得越深,對我們越是不利。找幾個人頂罪結了案,父皇只要結果,不要過程。”

趙衡撇了撇嘴:

“我知道了,我去和外公說。”

他摸摸腰間的玉麒麟,道:

“只是我不明白,他們為何要殺徐太尉家的小姐?”

趙瑄瞇了瞇眼,道:

“這次是碰上麻煩的對手了……徐氏身上,也有桃符。”

趙衡不由得心中發毛,背上暗生涼意。

“四……四哥……你……”

趙瑄走近他身邊,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在他耳邊道:

“這東西放在別的地方我不放心,那徐氏嫁給我做王妃,在我眼皮子底下,天天看見也是好的。所以,在她出閣之前我就派人尋了個機會,把桃符種了進去。”

趙瑄嘆了口氣,十分不快:

“究竟是誰走漏了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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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從一疊卷宗裏擡起頭,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他取下燈罩,一口吹滅油燈,舒展了一下筋骨,站起身推開書房的門走進院子裏。

早晨的薄霧剛剛散去,微微有些涼意。

他緊了緊身上的長衫,深吸一口氣,轉身又走回書房。

他已經在這裏待了三日。

“蕭卿。”

皇帝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惠王妃案給他的時候,他就隱約覺得不妥。

周圍的目光像利劍一般射來,令人感到陣陣涼意。

且不說皇帝定了審限有辦案壓力,單說這其中牽涉到的豪門貴胄,稍不小心就是人頭落地。

他坐到桌前,又一次打開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屍格錄。

刑部司的仵作記載全面而詳盡,包括惠王妃徐氏和一幹刺客,事無巨細,似乎沒有可查之處。

他仔細研究了惠王娶親的線路,迎親隊伍的構成,也沒有半點縫隙可循。

這似乎是個無頭命案。

但越是如此,他越感到不對勁。

他決定親自去驗看屍體。

蕭衍圍上面巾,戴了白手套開始驗屍。刑部司派了差遣二人,一人給他掌起燈,另外一人掀開了白布。

雖說是臘月,徐氏的身體卻已經開始腐爛。

面部,口鼻,頸傷,胸口,腹部,這些記錄跟屍格錄一般無二,看起來仵作並無遺漏。

“翻過來。”

蕭衍命令道。

屍體背部有幾個刀痕,與頸部的致命傷相比,稍顯淺了些。

蕭衍以手觸碰刀痕,一寸一寸地探看。

他突然低聲道:

“再拿一盞燈來!”

差遣立刻又點了一盞燈,遞給蕭衍。蕭衍接過燈,湊近來看。

背部中心的長刀傷口中,隱藏著另一個長約三寸的短刀口,兩個傷口的顏色不一,短刀口顯然是後來施加的。

斜切而入,是想從屍體裏取出什麽。

他想從屍體裏拿什麽?屍體裏藏著什麽?

蕭衍擰著眉頭,神情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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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館的小廝阿布撿了只小貓寄放在寶樓那裏,雖說是野貓,倒是頗為乖巧。寶樓日日餵它鮮魚小蝦,那小貓一身灰色毛皮油光水滑,極為討喜。

這日天氣晴好,冬日的太陽把雪曬化了些許。寶樓養傷這幾日窩在屋子裏有些煩悶,她抱著貓進了院子,坐在石凳上。

那貓離了暖閣裏的火爐,似有些不樂意,窩在寶樓懷裏枕著她的傷臂不願動彈。

寶樓撫著它,笑道:

“我這手還沒好,你倒會找地方睡覺!”

背後傳來“西索”踏雪之聲,卻聽得有人說道:

“身子好些了麽,這大雪天怎的跑出來?”

寶樓一驚,回頭看時,卻見趙瑄一身風毛大麾,立在她身後一顆梅樹下,黑白紅三色,相得益彰。

寶樓把小貓放到石桌上,站起來行禮,細聲道:

“殿下。”

趙瑄信步走來,坐到石桌前。

他擡頭看著寶樓,見她穿一件藕色夾襖,形容憔悴,便知她大傷未愈,調理欠佳。他沈吟一會兒,道:

“過來坐。”

寶樓走過去坐下,低了頭不敢看他。

趙瑄伸手撫了撫小貓,那貓“喵”地叫了一聲,往他身邊挪了挪。趙瑄問道:

“傷可大好了?”

寶樓道:

“謝殿下掛念,好的慢。”

趙瑄道:

“回頭我讓人送些滋補的藥過來,你吃了有些益處。”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卻聽得風聲呼呼作響,天上又飄起了柳絮般的雪。

趙瑄從懷裏拿出一件東西,放到石桌上。

“你那日不見了,我在你房裏找到的。”

寶樓擡頭看時,卻是自己平日裏常戴的素面銀簪。

寶樓盯著銀簪,突然開口道:

“殿下不問我為何跑出去,沖撞了肅王麽?”

趙瑄搖頭道:

“你不說,我便不問。”

寶樓聲音愈發低了:

“那殿下還去找我?”

趙瑄看著她,認真地道:

“你不見了,我自然去找你。”

“殿下。”寶樓騰地站起來,提高了聲音,“我不過一個婢子,殿下何須如此費心!”

趙瑄看她面目緋紅,眼中帶著星星點點的淚光,楞了一會兒,道:

“寶樓,你這是怎麽了?”

他抿了抿唇,緩緩說道:

“難道你希望我不去尋你?”

趙瑄站起身,肩上的雪屑紛紛落了下來。

“你還未大好,受不得冷,還是回屋休息吧。”

他轉身走了幾步,回頭道:

“我那日說的話,依然作數,你若想好了,就讓洪林告訴我。”

☆、到此為止

寶樓心裏如刀割一般,她把銀簪緊緊捏在手裏,只覺腿腳不聽使喚,跌坐在雪地裏。

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邊上幾朵紅梅,甚是紮眼。

洪林不知從什麽地方冒出來,給她撐了把傘,遮住落雪。

“不是我說你,這王妃沒了,王府一團亂,殿下還抽空過來看你,可見他是極看重你的。”洪林嘆口氣,“你何苦給他氣受?”

寶樓咬唇道:

“我沒有。”

“這要是擱王府裏,被管事的看到,有你好受的。”洪林繼續道,“起來,我扶你進屋。”

“洪侍衛……”寶樓拽住洪林的袖子,道,“我心裏一直存著疑問,想問你一問。”

洪林看著她,她已用手抹去眼淚,似是用力過猛,面頰上通紅一片。

“我不知殿下為何看重我,我覺得……我覺得我很沒用。”

洪林心說,你還算有自知之明。

嘴上卻道:

“你成天胡思亂想些什麽,回屋去吧!”

他突然又想起什麽似的,說道:

“說到王妃,你可不知道,殿下昨日進宮,淑妃娘娘做主要給殿下納妾呢!”

寶樓腦袋“嗡”地一聲,結結巴巴地道:

“納……妾?王妃不是才……沒了麽?”

“娶妻不行,納妾倒是可以的。”

洪林把她扶進暖閣,那只灰貓亦步亦趨跟著也進了屋。

洪林四處張望,順手給火盆裏添了塊炭:

“我看那幾幅畫像,雖說比不上選妃那會兒的俊俏,但也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了。出身也好,不是五品以上的官咱們娘娘都瞧不上……”

寶樓看他的嘴一張一合,心思只在“納妾”那兩個字上,也沒往下再聽。

她等洪林停下來,才慢吞吞說道:

“洪侍衛,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了,你回去多寬慰寬慰殿下……我……”

洪林擺擺手道:

“這事我可寬慰不了,上次把你帶出去看迎親的熱鬧,誰知你卻受了傷,殿下現在還氣我呢!”

寶樓無奈道:

“好吧,都是我的錯。”

洪林晃了晃腦袋:

“要我說呀,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待著別亂跑,我就阿彌陀佛了。”

送走了洪林,寶樓又坐到榻上,托著腮發起楞來。

她一眼瞥見小幾上的藥膏,才猛地想起今日的藥還沒換。

衛離去王府看診未歸,寶樓只好自己動手揭開紗布。

寶樓吃驚地“咦”了一聲,卻見自己右臂上折斷的地方長了個東西。

銅錢大小的印記,幾近黑色的深紅,狀如一朵未開的花苞。

她用手摸了摸,平滑如周圍的肌膚。用力按了下去,也沒有任何痛感。

寶樓忖道,這是何物?什麽時候長的?

她突然想起趙衡劫她到王府那晚,他看到她傷臂時怪異的神情。

寶樓受傷後,都是別人換藥,自己從未看過,所以並不清楚。衛離也沒有跟她提過這個印記的事。

寶樓存了一肚子的疑惑換好了藥,心想,看這肅王趙衡神情,必有古怪,若是下次見了,要好好問問。

又轉念一想,他一見面就折我手臂,料想也不是什麽善類,還是不問的好。倒是趙瑄過來可以說與他聽。

思前想後,長籲短嘆,她躺在榻上沈沈地睡了過去。

趙瑄撐了把油紙傘,立在屋檐下。

雪漸漸大了,覆蓋在枯枝落葉上。頹敗的焦黃中,冒出一叢綠芽,在這一片景色中透出一點生機。

趙瑄出神地看著它。

洪林出來,沖趙瑄點了點頭。趙瑄一言不發,走出回春醫館,洪林跟在他後面,扶他進了馬車。

馬夫揚起馬鞭,兩匹黑馬長嘶一聲,馬車徐徐前行。

馬車裏傳來趙瑄的聲音:

“回頭你去跟管事的要些山參,送去醫館。”

洪林騎著馬走在馬車一側,應了一聲,又說道:

“殿下,寶樓姑娘果真是對你上了心,那神情語態可做不得假。”

雪漸漸大了,夾著雪打在臉上。

馬車裏未見趙瑄回應,也不知聽見與否。

洪林挑挑眉,夾緊了馬鐙,緊跟著馬車,一行人消失在了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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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了早朝,蕭衍隨著人流出了午門,一路低頭思索,行至玉帶橋邊,肩上忽被人拍了一掌。

蕭衍一驚,回頭看時,卻是昭文館學士張謙。

蕭衍以手撫胸道:

“少游,你為何悄無聲息,當真嚇我一跳!”

張謙笑嘻嘻道:

“敏之,我看你低頭不語走了一路,在身後叫了好幾聲你都不理不睬,我才拍這一掌,可不能怪我。”

兩人系出同門,又是同年進士,關系親厚,是以以字相稱。

蕭衍定了定神,道:

“少游找我何事?”

張謙笑笑,道:

“不是我找你,是老師找你。”

蕭衍楞了一會兒,道:

“老師近日朝也不上,只是稱病在家,卻不知找我作甚……”

張謙“哈哈”笑道:

“你這般看我,倒像我是知情人似的。我可只是代為傳話,其他一概不知。你若有疑問,去了老師府上不就什麽都清楚了麽。”

蕭衍想了一會兒,正待開口,卻見一個小黃門飛奔過來,氣喘籲籲地道:

“兩位大人,可找到你們了!”

兩人面面相覷,一齊看向那小黃門。

小黃門行了禮,道:

“兩位大人,要下匙了,您二位有什麽話宮外說罷!”

蕭衍回去換了一身灰色常服,裹了件大麾,策馬往太師府去了。

一個青衣小童把他領到書房前,叩了門先行進去,過了一會兒出來向蕭衍作了個揖:

“蕭大人,我們老爺在裏面,可以進去了。”

蕭衍謝過小童,入得門內,屋子正中放著一只赤銅暖爐,裏面裊裊煙霧,其味似是檀香。轉過雕花屏風,只見一老翁,一身湖綠長衫,須發盡白,站在杉木書桌前揮毫。

這老翁不是別人,正是當朝國丈,現任宰執,李太師。

蕭衍站定作揖道:

“老師。”

李太師擱下筆,道:

“來得正好,你來看看這字。”

蕭衍上前看時,卻見案上白紙一首唐詩,那字游龍驚鳳,下筆風雷,力透紙背。

蕭衍點頭道:

“是杜甫的《旅夜書懷》。”

李太師“哈哈”一笑:

“敏之,老夫知你向來不喜吹噓拍馬之事,誰料竟慳吝這一詞半句!”

蕭衍道:

“老師既知學生這怪脾氣,何苦來調侃學生呢……”

李太師捋捋長須,又笑道:

“老夫知你近日事務繁忙,今日叫你過來,就是為的此事。”

蕭衍恍然大悟,道:

“惠王妃案,老師難道有何線索不成?”

李太師端起桌邊的茶碗,用蓋子拂掉茶末,吹了吹,才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不管有無線索,此事到此為止。”

蕭衍楞了一下,道:

“請老師示下。”

李太師又喝一口茶:

“明日京畿提點刑獄沈星會押解一個人到刑部司,此人一到你便可結案,也算是交了差了。”

蕭衍走近書桌,在李太師面前站定,道:

“敢問老師一句,此人確與此案有關麽?”

李太師放下茶碗,籠起袖子。他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你照做就是。”

蕭衍的手在寬大的袖子漸漸握緊,他的身體微微發顫。

他心裏漸漸明白,他的老師,或是某種勢力,已經強蠻地幹涉了這個案子。

在他捕捉到蛛絲馬跡的時候,就被迫以犧牲他人為代價,將真相雪藏。

他曾經記得,他還未達到現在的高位,還能英勇地對世上的不公說“不”。在一次訓誡中,李太師語重心長地說: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人活在世上,會被迫做出身不由己的事。”

蕭衍不傻,他在官場中混跡的這幾年,看多了宦海沈浮,知道如何明哲保身。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件案子,興許比表面上看來更覆雜。

蕭衍不再爭辯,他嘆一口氣,他指著書桌上的那幅字,目光炯炯地道:

“老師,要如同這詩中人一般的心境,其實很難吧……”

他作揖道:

“學生告辭。”

言罷轉身離去。

李太師瞇著眼看他消失在門後,低頭看自己寫的那幅字,那一句“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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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牽著馬走在街上,雪化了些,地上濕漉漉的。

他低了頭思忖,卻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查,去哪裏查?問,向誰問?

突然一個黑影擋住了去路。

蕭衍猛一擡頭,卻見張謙眉眼彎彎,立在他跟前。

“敏之,我們喝酒去!”

二人行至一間酒館坐定,好酒好菜布了一桌,蕭衍仍是有些恍惚。

張謙給自己斟了杯酒,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我說你啊,喝酒就喝酒,別想煩心事。”

蕭衍伸手拿了張謙的酒,一飲而盡:

“你什麽也不懂。”

張謙倒也不惱,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十分懂不敢說,看你神情,也能猜到八分。”

蕭衍理了理筷子,夾了塊蝦仁:

“猜到又如何,老師竟然說我這案子……”

“打住!”張謙伸手止住他,“不該我聽的我一句也不想知道。”

蕭衍撇撇嘴:

“你倒樂得置身事外。”

張謙晃晃腦袋:

“你要知道,老師那種人物,可不是我等螻蟻能抗衡的。”

蕭衍聽了這話,悶了聲不說話。

張謙隨即又笑道:

“說起來,你方才喝的那酒,是這小酒館的招牌,喚作‘珍珠紅’。此酒味道醇厚,就算是宮裏也難得一見……”

“什麽好酒是宮裏也難得一見的,我倒要試試。”

一個聲音從門外響起,二人循聲望去,只見此人一身絳色長衫,手持一把素面折扇,腰間垂著一只玉麒麟,大踏步走進來。

☆、黑衣人

蕭衍、張謙二人站起身正待作揖:“肅……”

趙衡伸手止住他倆,打開折扇在蕭衍身邊附耳道:

“我偷偷出來,不可張揚。”

蕭衍會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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