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臨安舊夢

作者：蘇胭脂

傳說中有一種靈蟲，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恰好女主身上，有一只這樣的靈蟲。

內容標簽：因緣邂逅 宮廷侯爵 相愛相殺 奇幻魔幻

搜索關鍵字：主角：寶樓 ┃ 配角：趙瑄，趙衡，蕭衍，張謙 ┃ 其它：

☆、消失的王妃

寶樓捂著肩，躲到一堵坍圮的墻後。

不遠處是嘈雜的人聲和淩亂的腳步聲，隱約聽到一絲狂躁的狗叫。

她知道她藏不住了。

寶樓靠著墻，無力地滑坐下來。她的肩上深深地紮著一支箭，鮮血汩汩地往外流。

寶樓咬了咬牙，她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無力地握住箭，手有點發顫。

一只手突然伸過來，握住她抓在箭桿上的手。

來人一身銀色鎧甲，左手執一柄長劍，右手握在她手上，徐徐溫熱從手心傳來。

寶樓整個人開始發起抖來。

是他……是他！

握在箭桿上的手突然一用力，將整支箭從她的傷口裏拽了出來！

鮮血噴灑出來，濺到臉上，熱乎乎的，帶著些黏膩。

寶樓只覺嗓子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那人丟了箭桿，抓住她的頭發，把她扳過來朝著自己。

距離之近，呼吸可聞。

他笑了一下，附在她耳邊，聲音清澈明凈，如四月的長流水：

“你以為，你逃得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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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

寶樓聽到趙瑄娶親的事頗有些意外，她從床榻上跳下來，穿好鞋，推開門，穿過院子來到大街上。

滿街熙熙攘攘的人，她仔細盯著他們看，看得久了眼睛泛起酸來。

她突然很想哭。

寶樓是趙瑄打獵的時候碰上的，一支白羽箭射中了寶樓的小腿，寶樓帶著傷在樹林裏亂竄，滴了一路鮮血被追蹤的獵犬圍起來，狗叫聲震得林子裏的鳥撲棱棱的飛。

寶樓被趙瑄的手下帶回來，安置在京城的回春醫館裏養傷。

寶樓起初不知道趙瑄的身份，趙瑄對她三緘其口，只說是京城大戶，寶樓將信將疑，不過醫館裏好吃好喝又能養傷，住下來對她來說不是什麽壞事，便也不推辭。趙瑄不常露面，每次來醫館也只是坐一盞茶的功夫就走，絕不久留。後來趙瑄隨身的一個小廝失口叫了一聲“殿下”，寶樓才知道趙瑄的身份。

一下子成為惠王趙瑄的入幕之賓，寶樓震驚之餘還有點興奮。不過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小廝，自此不太敢親近趙瑄，連帶著跟他身邊的人也疏遠了。寶樓出身平凡人家，對高門貴胄有些好奇，也有些畏懼。趙瑄對她卻不擺架子，來醫館的時候和她說一些朝裏府裏的趣事，順手給她捎幾本書。

寶樓對趙瑄的感覺有些微妙。她覺得趙瑄救了她，對她好，就是對她有些特別，自然而然有些得意。不然街上那麽多姑娘，怎麽不去對她們好？

寶樓的傷漸漸好了，趙瑄也不提讓她離開的事，她就順理成章地住了下來，平日裏跟醫館的大夫衛離認認草藥，也學了些醫術，日子就這樣過了大半年。

立冬過後，每天都會飄些雪花。寶樓披著毛坎肩上街采買過冬的木炭，突然聽到街頭巷尾的議論。不論是酒肆的劉叔還是鐵鋪的張伯，布行的錢嬸還是勾欄的花娘子，說的都是一件事。

惠王趙瑄要娶親了。

臘月裏好日子不少，初一下聘，十五過門，娶的是徐太尉家的嫡出大小姐。

寶樓有些懊惱，她破天荒的在趙瑄上朝的路上候著，想聽趙瑄親口告訴她成親的消息。可她等到天黑也沒看到王府的轎子，醫館的小廝來找她的時候她才知道趙瑄在籌備婚事，已經跟皇上告了假，怕是年後才能上朝議事了。

她最後一次見到趙瑄是在回春醫館的院子裏，他放下一本書，欲言又止。寶樓拿著扇子給藥爐扇風，她張張嘴想像平時一樣說幾句俏皮話逗他笑一笑，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趙瑄終於開了口：

“你的心思我並不是不懂，但以你的身份……你可願做小？”

寶樓低了頭半晌不說話，心裏的一句“願意”千回百轉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等她鼓起勇氣擡起頭的時候，發現院子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寶樓慢慢蹲下來，青石板上有一行螞蟻在爬，彎彎曲曲的一條黑線。她撿了根樹枝把它們戳得四分五散，看著黑線散成了黑點，她丟了樹枝，拍了拍手，有些快意。

蹲了也不知多久，寶樓發覺小腿有些酸麻，她揉揉眼睛站起來，一隊士兵突然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將她團團圍住。

為首的一個上前一步：

“寶姑娘，惠王殿下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出醫館半步。”

寶樓理了理衣服，歪著頭問：

“殿下怎麽不親自來？”

士兵頭子面無表情：

“屬下不知。外邊涼，姑娘還請回屋吧！”

他伸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畢恭畢敬的，沒有給寶樓留餘地。

天色暗了，街上家家戶戶點起燈籠，遠遠地似乎聽到絲竹聲。寶樓支著手肘坐在屋子角落裏，看著書桌上的筆架出神。

窗戶上影影綽綽的，是樹影。巍然不動的，是守在門外的士兵。

門外有人交談的聲音，“咿呀”一聲，門開了，洪林披著大麾大步踏了進來。

洪林是趙瑄的貼身侍衛，趙瑄外出常帶著他，寶樓跟他很是熟絡。

“這屋裏這麽暗。”

洪林脫下大麾抖落一身雪屑，邊說著，伸手取下燈罩，撥了撥燈芯，屋子裏瞬間亮堂起來。

寶樓擡起頭看他：

“我一個人，要亮堂做什麽。”

洪林在書桌前站定，他看了看寶樓，沈吟一會兒說道：

“殿下讓我來看看你，聽說你今天在院子裏站了半天，怕你有事。”

寶樓“噗嗤”一聲笑起來：

“他不是怕我有事，是怕我鬧事。”

她伸手去摸蓋碗茶，發現茶碗裏的茶都涼透了，她也不計較，一口氣把它喝幹，站起身來。

“洪侍衛，今天是好日子，我也想去看看，行麽？”

這天對於京城的百姓來說是一個節日，沒有什麽比惠王娶親更值得看的熱鬧了，全城的人似乎都湧了出來，朝著一個方向奔走。

洪林跟著寶樓在人群裏隨波逐流，寸步不離。

洪林一直懷了個疑問，他家主子傷了人治好了給點錢打發了就是，反倒養起來，也不來看，十天半月想起來就來一趟，來了就走。這姑娘略會些醫術，脾氣還算溫順，樣貌卻一般，拾掇起來頂多與王府的丫鬟齊平。殿下也不缺女人，洪林不知道他家主子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他琢磨這事好幾天，終於忍不住問了趙瑄，趙瑄只說了一句話。

“她很好。”

鑼鼓鞭炮聲越來越近，寶樓吃力地撥開人群，她覺得她的腿像灌了鉛，重得擡不起來。

她如願以償擠到前排，從一排士兵組成的人墻裏探頭張望。

皇家的婚事與平常老百姓多出的是排場，長長的百來人的隊伍，裹了紅布的彩禮嫁妝沈甸甸的，壓彎了扁擔。

趙瑄一身紅袍，騎一匹高頭大馬走在隊伍的前面。燈火映照在他臉上，寶樓看得有些呆了，她覺得此刻的趙瑄好看極了，比平日裏看到的好看十倍。

趙瑄從她前面打馬而過，沒有發現她。新娘的八擡大轎徐徐隨後，空氣裏浮著淡淡的一層脂粉香。

寶樓沒有隨著歡呼的人流跟著接親隊伍往前走，她突然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氣一般，慢慢地蹲下來。

她發現身邊有個人也慢慢地蹲下來，她偏過頭盯著他看。

那個人一身褐色長衫，也在看著她。

趙瑄看著擁擠的人群，耳邊是喧鬧的鑼鼓鞭炮聲，心裏想著一雙濕潤的眸子。

回春醫館的院子裏，寶樓提著燈籠站在一叢翠竹下，目送著他離開。

他回頭看到她濕潤的眼睛，沒有說話。

趙瑄對女人沒什麽要求，只要看得順眼，懂得侍奉翁姑就足夠了。這兩個條件，隨便一個女人都可以做到，但能當上惠王妃的，無非靠的是家世門第。

那日他的母親劉淑妃差人從宮裏送了幾幅畫像給他，他看了幾眼，挑了壓在最上面的一幅。

隔日，指婚的聖旨就送到了王府和太尉府。

趙瑄仰頭看黑漆漆的夜幕，握著馬韁繩的手心微微出汗。

突然傳來利箭破空之聲，挑著彩禮嫁妝的大漢立刻倒了幾個。

“有刺客！——”

人群一下子就亂了。

“保護殿下！——”洪林無暇顧及寶樓，大叫了一聲拔劍沖進人群裏。

趙瑄抽劍格開幾支箭，勒馬回頭，幾個黑色的人影從人群中躍起，冷兵器在燈火下熠熠發光。

“別走。”

寶樓站起來，拽住了褐色長衫。褐色長衫並沒理會她，他專心看著面前廝殺的眾人，人卻往身後的巷子慢慢挪動。

“你的人都還沒走，你著什麽急？”

褐色長衫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寶樓，眼裏漸漸透出一股殺氣。

寶樓瞪著眼睛說道：

“我都看到了，你……”

“救命啊！——快跑啊！——”

逃命的百姓在他們身邊穿梭，一個慌不擇路的男人把寶樓撞翻在地，她還沒來得及叫出聲，跟在男人後面的一個老人重重的一腳踏在她的手腕上。

寶樓聽到腕骨清脆的斷裂聲。

她痛得幾乎暈厥，眼淚都湧出來。她咬著牙四處搜尋褐色長衫，只見褐色長衫倚在離她不遠的一堵墻上，歪著頭若有所思地看她，轉身消失進了一條小巷子裏。

洪林今晚第二次踏進回春醫館的後院。

醫館大夫衛離給寶樓接了骨，把手臂用布條裹著系在脖子上，洗了手出門為她煎藥。

“殿下怎麽樣了？”

寶樓看到洪林，脫口問道。

洪林咧了咧嘴，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飲而盡：

“殿下倒是沒事，只是……”

寶樓閉著眼睛，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只是什麽？”

洪林面有難色，他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頭上的汗。

“王妃沒了。”

☆、劫持

平日裏格外幽靜的刑部司衙門，此時燈火通明。幾個進出的官吏面色凝重，小聲地議論著。

“心腸夠狠，刀刀都是要害。”

洪林揭開白布，下面躺著被砍得面目猙獰的徐氏。月光從窗戶裏照進來，血跡幹透了由紅變黑，她的臉更顯灰白。

趙瑄瞥了一眼，背著手踱到一旁。

“這幫人什麽來路？”

洪林走到他身邊，摘下面巾，搖搖頭。

“拼了命的當場死了，被抓住的也立刻吞了毒丸，沒有一個活口。”洪林把白布手套也脫了下來，丟在一旁，“我查了他們身上，，什麽也沒找到，弓箭、匕首和長刀都是鐵鋪裏能買到的尋常物件，並無特別。”

趙瑄沈吟不語。

“沒有任何線索，不栽贓嫁禍他人，難道真是來殺人的？”

洪林摸摸腦袋，自言自語。

“恐怕真是來殺人的。”

兩個人影出現在門外，洪林拔劍厲聲喝道：

“是誰！”

來人披著一身黑袍，走到趙瑄二人面前，摘下風帽。

不曾想卻是一個中年貴婦，淑妃劉氏。身後站得筆直的是劉淑妃的內侍張桂。

趙瑄立刻拜道：“娘娘。”

一面上前攙扶：“娘娘怎麽來了？”

“出了這樣大事，我擔心得不得了。”劉淑妃點點頭，朝趙瑄身上連看好幾眼，“王爺可有不妥？”

“兒臣並無大礙，娘娘放心。這裏不幹凈，娘娘且去別處說話。”

趙瑄扶了劉淑妃，一行人入了側室。

劉淑妃在椅子上坐定，隨即說道：

“官家的意思，這樁事你不用再管。只一件，徐太尉那邊，須得有個交待。”

“兒臣全憑父皇和娘娘做主。”

趙瑄立在一旁，恭敬地答道。

“王爺明日入宮問安時，官家自會說與你聽。”劉淑妃站起來，將風帽重新戴上，“我今日出宮已是忌諱，不過，王爺安然無恙，便是我心中大願。”

她看了一眼洪林：

“保護好你家主子，若出半點差池，你便提頭來見。”

洪林連連稱是，冷汗已是冒了出來。

送劉淑妃主仆上了馬車，趙瑄扭頭問洪林道：

“寶樓如何受了傷？”

洪林知道瞞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一五一十地說了。

趙瑄沈吟不語，洪林低著頭也不敢說話。不多時，伺候的小廝把馬牽過來，趙瑄撫著鬃毛淡淡道：

“你膽子越發大了。”

趙瑄翻身上馬，洪林不敢怠慢，也騎馬跟了上去，一面賠笑道：

“殿下回府麽？”

趙瑄揚了揚馬鞭：

“去醫館。”

寶樓用手指在銅盆裏試了試水溫，撈起毛巾擰幹水，坐到銅鏡前輕輕地擦起臉來。

她想起今天去看熱鬧的時候，龍鳳八人轎煞是好看，只不知坐在裏面的王妃長得如何，竟這樣死了。她又想起晚上碰到的褐色長衫，事發時一個抱著小孩的婦女經過他身邊，接觸中他的袖子被掀起來，她看見了他袖中烏黑油亮的袖箭。

等明日趙瑄過來，我告訴他。

寶樓打定主意，忽又自言自語道：

“他的王妃死了，傷心還來不及，哪有心思聽我說這些……”

銅鏡裏一個黑影閃過，寶樓一驚，回頭看時，只見那褐色長衫不知何時進了屋子，倚在床柱邊探究地看著她。

“我看見趙瑄的侍衛從你屋子裏出來。”褐色長衫開了口，“你來頭不小嘛！你是，趙瑄的女人？”

寶樓瞪著他，慢慢地把毛巾丟回銅盆裏。

“你不怕我？”褐色長衫挑挑眉，“一個女人家這麽鎮定倒也少見。”

“怕。”寶樓翻翻眼皮，“不過，我不是鎮定，我是……反應有點慢。”

她隨即站起來直著脖子大叫：

“來人啊！——有……”

褐色長衫一個箭步沖到她跟前，用力捂住她的嘴。

“真要命。”

褐色長衫瞪了她一眼，手腕一翻，硬生生地把寶樓剛接好的手臂掰折了。

寶樓一下子就痛暈了過去。

寶樓醒過來的時候，周圍很安靜，她發現自己的手腳被綁起來，整個人塞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她感覺坐的地方有些搖晃，但很平穩，一顫一顫的，十分有節奏。

她在一頂轎子裏。

寶樓伸手摸了摸，絨面，有暗花紋，觸感很好，不是便宜貨。

她掙紮了一下，立刻有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別亂動。”

寶樓閉著眼睛也知道是那個褐色長衫，他坐在她身邊的軟凳上，伸手給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寶樓有些害怕，她憤怒地看著他。

褐色長衫沖她笑笑：

“醫館裏不好說話，我帶你出來走走。”

寶樓活動了一下手臂，發現折斷的那只手已經沒了知覺。

褐色長衫瞥了她一眼：

“我那兒多的是治傷的靈丹妙藥。你方才在街上說，都看到了什麽？”

他伸手撫了撫左手食指上的一枚古玉戒指，道：

“你可仔細想好了，好好說。說得好呢，我可以把你的手給你完完整整的接回去，說得不好……”

“說得不好，一個死人，手接不接，想必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他靠在軟凳上，氣定神閑，仿佛在說一件極其輕松的事。

這時有人在車窗下低聲喚道：

“前面是惠王的車馬。”

褐色長衫扭過頭，沖寶樓眨眨眼睛：

“你的救兵來了。”

寶樓支起身子，努力從轎窗簾子露出來的微光朝外看去，還來不及張嘴說話，嘴裏就被塞了一塊團成團的帕子。

褐色長衫伸手點了點她的鼻子：

“想耍花樣，這可不好。”

他從腳邊的包袱裏取出一件披風，抖開披在身上，鉆出了轎子。

寶樓靠在軟凳邊，心想這褐色長衫要殺趙瑄，方才暗殺不成，這正主不是送上門來了麽？趙瑄為何不回府，深夜還在街上亂走！洪林的功夫尚且湊合，只是不知這褐色長衫帶了多少人馬……寶樓心裏焦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手臂越來越疼，她動彈不得，只能竭力去聽外面的動靜。

只聽得轎外車響馬嘶，褐色長衫換了一副恭敬的語調，朗聲問道：

“四哥，方才可曾受傷？”

趙瑄坐在馬上，看著眼前這頂轎子。

他和洪林二人趕到醫館，只見寶樓的屋子房門虛掩，人卻不知所蹤。她平日裏常戴了一支素面銀簪，此時掉在床腳，顯是走得極為匆忙。

洪林有些奇怪道：

“她傷了手，應該早睡下了，這早晚的能上哪裏去？”

趙瑄將銀簪收入懷中，道：

“出去找找。”

不料剛穿過兩條巷子，這頂轎子便如同鬼魅一般橫在此處。

洪林翻身下馬，上前作揖道：

“參見肅王殿下。”

寶樓聽得這聲“肅王殿下”如同遭了當頭一棒。這肅王不是別人，正是正宮李皇後所生嫡子趙衡。

她百思不得其解，卻聽趙瑄說道：

“阿衡，這深夜你不回府還在路上做什麽？”

趙衡道：

“四哥，你忘了，我今夜是去你府裏喝喜酒的，方才刑部司一隊人馬把王府圍得水洩不通，亂成一團，我現今才抽身出來。”

他頓一頓，又說道：

“四哥這時著急出來是為何？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般，半晌，才聽趙瑄緩緩說道：

“你快些回府吧，外邊不太平，省得父皇和皇後娘娘擔憂。”

聽著馬蹄聲漸行漸遠，趙衡覆又鉆進轎子，他看一眼寶樓：

“哎，若沒碰到我四哥就好了，你看，小醫女看我的眼神都變了。”

他解下披風，坐了一會兒，敲敲轎子喚道：

“黎邱。”

車窗下那人又答道：

“殿下何事？”

方才寶樓偷聽壁角，自己挪了尺餘，擋住了趙衡的軟凳。趙衡皺著眉把她往裏推了推，給自己騰出地方。他看寶樓怒瞪著他，不覺有些好笑，笑意掛在臉上。他忽又想起什麽，咳了幾聲正色道：

“一炷香後，你找人去放個消息，說有個丫頭沖撞了我的轎子，被我抓到王府去了。”

肅王府堂皇富麗，趙衡召來府中醫士醫治寶樓的傷，出去片刻，回來時已換上一件竹青常服。

他坐在桌前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條斯理地品起茶來。那醫士診療完畢，收拾器具掩上房門，他才擡眼道：

“說吧。”

醫士接骨之時，把寶樓的袖子用剪子截斷，現她一段藕節似的手臂露在外面，微風吹過，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寶樓被凍得一哆嗦，她四處搜尋，從床上扯了塊方巾掩在手上。她左思右想，今夜自己這只手斷了兩回，今後不知還能不能用了，不禁悲從中來，聲音也帶著些哭腔。

“你貴為王爺，又是皇後所生，立嫡立長都少不了你的份，你為何還要去殺惠王殿下？”

趙衡放下杯子笑笑：

“小小醫女知道的還不少。”

覆又道：

“誰說我要殺他？”

趙衡走近她幾步，仔細看著她：

“皇位這事，全憑陛下的意思，由不得我做主。你知道得倒挺多，趙瑄說的？”

趙衡盯著寶樓的手，神色有些怪異，寶樓趕緊又捂了捂。趙衡註意到她表情的變化，道：

“既然聊了這許多，我不妨再多說幾句。”

趙衡俯身靠近寶樓耳邊，輕輕說道：

“我要殺的，是他的王妃。”

☆、牌位

寶樓聽了趙衡的話，有些錯愕：

“那王妃與你有何仇怨？”

趙衡背著手道：

“無冤無仇。”

寶樓皺著眉道：

“無冤無仇……那你為何殺她？”

趙衡道：

“惠王妃不是我殺的。”

寶樓“哼”一聲冷笑道：

“你這人好不知羞！方才我聽你親口承認了，你現在卻顛倒黑白，滿嘴胡扯。”

趙衡坐到她身邊，“嘖”了一聲道：

“我說你這丫頭好不知趣，我逗你說笑的話你便信了？若循著你的想法，我殺那王妃有何好處，難不成要取而代之？”

寶樓低頭道：

“這麽說來，你是沒有殺人的因由，不過，你帶著兵器出現在現場，也有三分嫌疑。而且……”

寶樓盯著自己的手道：

“你若心中坦蕩，為何挾持我來你府上？”

趙衡挑了挑眉：

“說的是，千錯萬錯不該把你抓走。”

趙衡看寶樓低頭不語，便笑道：

“我同你做個交易如何？”

寶樓仰頭答道：

“殿下何等身份，要與我做交易？”

趙衡搬來一張圓凳，坐到上面理好衣衫道：

“我告訴你我為何出現在案發現場，你把今夜裏遇見我的事咽到肚子裏去，可好？”

寶樓道：

“殿下不出現也出現了，讓我撒謊，卻是難辦。”

趙衡笑道：

“你仔細想好了，橫豎今夜的事不能讓四哥知道。我看你也算機靈，不想造這殺孽，不然，我找個地方把你埋了，神不知鬼不覺。若是被發現了，料想一個婢子，我四哥也不會拿我怎樣。”

寶樓低頭思忖道：這肅王說話也不知可信與否，看他之前行事，也不是善茬，不如先應了他，保命要緊。

便答道：

“我答應你。殿下請說。”

趙衡擺擺手道：

“空口無憑。這樣吧，你給我一個信物，若是日後反悔，我好應對應對。”

寶樓無奈道：

“你劫我出來，頭面未整衣衫未換，哪裏來的信物？”

趙衡往寶樓身上打量一番，她頭上釵環俱無，只著一件杏黃襦裙，外罩天青色褙子，一條傷臂被她用一塊方巾掩住。

寶樓咬著唇看他，唇色有些發紫。

這下雪的天氣，穿得也著實單薄了些。

趙衡站起身，朝火盆裏添了兩塊木炭，又踱了過來，伸手取下寶樓頭上的一把小小的圓形角梳。

“便是它了。”

寶樓無奈地用手綰了綰頭發，道：

“殿下說吧！”

趙衡把角梳收到袖袋裏，道：

“說來你也不信，前日我接到一封書信，上面寫明有人要在四哥大婚當夜行刺，我帶了人馬到了地方，本想暗中保護，不料卻有人先我一步，痛下殺手。”

寶樓盯著他道：

“既然殿下收到線報，為何不報與官家知道，好生應對，來個將計就計？”

趙衡答道：

“你不知道，這……”

門外忽傳來叩門聲，卻是方才轎外那個叫黎邱的侍衛的聲音。

“殿下，惠王殿下到了。”

趙衡有些驚訝：

“我這四哥這般神速！”

他若有所思地看著寶樓道：

“惠王府離我這兒不近，他對你可不薄。”

寶樓聽聞趙瑄來了，也不覺吃了一驚，心裏有些暖融融的。

她捏了捏衣角，道：

“殿下的話還沒說完。”

趙衡站起來往門外走去，黎邱恭敬地守在外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寶樓道：

“等我回來再慢慢說不遲。”

趙衡出了門，低頭吩咐黎邱道：

“去跟管事的說，給這丫頭找件夾襖。門給我好生看守著，千萬別讓人給跑了。”

邊說著邊進了前廳。

趙瑄坐在堂上，洪林立在一旁，桌上的熱茶敞在一邊動也未動。

趙衡堆上笑，上前作揖道：

“四哥，我都快睡下了你卻來了。想是你睡不著……也罷，我讓人備點薄酒小菜，我們哥倆喝幾杯……”

趙瑄站起來回了禮，隨即說道：

“阿衡，你抓的那女子現在何處？”

趙衡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道：

“四哥說的是方才那丫頭？我轎子行得穩穩當當的，不料這莽撞丫頭從暗地裏跑出來，撞翻了轎夫，連帶我也撞到了頭，你看……”

趙衡伸過脖子，指了指額頭一處淤青，滿臉委屈。

趙瑄瞥了一眼：

“我問你她現在在何處？”

趙衡尋了張椅子坐下來，道：

“我的家奴把她抓了，教訓了一下，現關在後院柴房裏呢！”

趙瑄卻沒有坐下，他看著趙衡，目光帶了點寒氣。

“阿衡，那丫頭是我府上的人。”

趙衡抓了桌上一只鈞瓷茶杯，捏在手裏把玩，還未來得及說話，又聽得趙瑄說道：

“你人也教訓了，氣也出了，也算給我個面子，把人放了吧！”

趙衡笑嘻嘻地說：

“四哥，你也別唬我。你府上的人個個循規蹈矩，畢恭畢敬，連我的轎子也認不出來麽？再說了……”

他頓一頓，道：

“再說今夜可發生不少事，說不定還與刺客的事有關系。我把人給了你，萬一有個什麽閃失，陛下那邊我可交待不了。”

趙瑄聽他一本正經地說話，不怒反笑：

“阿衡。”

他走到趙衡身邊，用力摁了摁趙衡的肩膀道：

“若這丫頭跟行刺有關，還能讓你輕易地拿住？方才在刑部司衙門驗看屍體，這夥人行事狠辣，當場拿住的立刻服毒自盡，都是死士。若她有這本事，你這府裏現在還不知變成什麽樣了。”

趙衡剛想回嘴，趙瑄接著道：

“你也說了，是個莽撞丫頭。委實沒錯，她是醫館裏衛大夫新收的徒弟，不比王府下人訓練有素，你多擔待擔待。”

趙瑄揉了揉太陽穴，道：

“夜已深了，你還是早些歇了，我還有話問這丫頭。你那瘀傷我明日派人送上好的治瘀藥來，上次你在我書房看中的那幅《游春圖》也一並送來，算是四哥給你賠罪。阿衡，這事就這樣算了罷！”

三分利七分情，一番話說到這個份上，趙衡也不好說再什麽，心裏叨念著這丫頭可要信守承諾，一邊帶著趙瑄一行人來到後院。

推開門，卻見寶樓裹著夾襖倒在床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顯是暈了過去。

隨行的醫士忙上前看視，拈須診脈半晌方道：

“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已是發了炎癥，加上外感風寒，所以如此。若不好生調養，恐落下病根。”

趙瑄隱忍半天，咬牙吐出兩個字：

“回府。”

他往寶樓身邊只靠了一步，伸手想扶起她，洪林卻搶先擋在他跟前。洪林低聲道：

“殿下請先行，屬下隨後就到。”

趙瑄聞言擡起頭，只見趙衡目光炯炯地盯著他，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方知自己有些失儀。

且不說堂堂皇子去扶一個婢子，就是惠王深夜尋訪肅王這一樁事，說出去也能做好大一篇文章。

趙瑄“恩”了一聲，轉身出門，一路穿花拂柳行至大門上了馬，才回頭看到洪林背著寶樓出來。

趙衡站在門前，瞇著眼看著趙瑄的車馬消失在夜幕中，從袖袋裏掏出那把圓形角梳看了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王府管事朱貴從趙衡身後走出來，遞給他一只銅質瑞獸手爐。

趙衡袖起手爐，緩緩吐了一口氣，轉身進了朱紅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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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趙瑄換了皇子常服，入了大內，引路的小黃門低著頭一路行著將他帶到了文德殿後閣。

朱紅大門一開，趙瑄首先看到了眼腫如桃的徐太尉。

徐太尉一看到趙瑄，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他邊哭邊上前行禮，口稱：

“惠……王……”

卻是字句不清，悲戚難抑。

趙瑄剛想去攙扶他，卻見皇帝靠在黃花梨木太師椅上，神情頗為倦怠。他忙下跪拜道：

“兒臣給父皇請安。”

看皇帝沖他點點頭，才攙起徐太尉，道：

“徐大人不必多禮……請節哀罷。”

皇帝盯著小宮女給趙瑄斟了茶，方開口道：

“惠王，昨夜的事朕已知曉。徐家丫頭雖未過門，但也算是皇家媳婦，如今沒了，朕也心疼。哀榮不可減，朕已經著禮部的人，比照王妃體例把喪事辦了。你呢，過幾日把牌位接回府上供著，這事也就這麽了了。”

趙瑄聽著這番話，只低了頭道：

“是。”

皇帝又道：

“行刺之事朕已著手在查，查明真相，定會給你個交代。徐卿，朕這麽做你可滿意？”

徐太尉老淚縱橫，話也說不出半句，只是磕頭謝恩。

皇帝看徐太尉退出後閣，喚來內侍都知福順，吩咐了幾句，方踱到趙瑄跟前，看著他道：

“阿瑄，你昨夜可曾受傷？”

趙瑄忙道：

“兒臣不曾傷著，謝父皇關心。”

皇帝指了指下首的一張椅子，趙瑄過去坐了，方嘆口氣道：

“朕也不想讓你娶個牌位回府，你這是頭婚，看著也晦氣。不過徐太尉愛女新喪，舉國上下又都看著，不得不委屈你，你可不要怪朕。”

趙瑄道：

“父皇都是為兒臣著想，兒臣知道的。”

皇帝點點頭道：

“你在軍中歷練過，朕對你自是放心。這樁案子你是事主，查辦起來頗不方便，朕已著刑部員外郎蕭衍去辦，你不用再理會，你好生休養一段時間，朝也不必再上。”

趙瑄沈吟片刻，把在刑部司驗看屍體的經過如此這般地說與皇帝，皇帝聽了，眉頭愈發皺起來。

他閉著眼睛喝了口茶，把茶杯擱下，說道：

“朕心中有數。”

皇帝站起來朝門外行去，邊說道：

“朕方才讓海全差人去慈元殿，同淑妃說了你進宮之事。她知你遇事，萬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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