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客子渡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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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遠影,碧空流盡。

淡青色的河,淡綠色的蘆葦,眼前就是墨水了,河對面是墨都——那座富饒的京都。

那也是我曾經在西南三年,魂牽夢縈的地方。

可,現在,我卻覺得陌生,不知是對這山,對這水,還是對這人。

當日,我領兵出征,浩浩蕩蕩從墨都離開。今日重臨舊地,除卻暗衛兩人,我卻獨身而返。

因為是清晨,渡口只有一撐船老翁,搖著一葉孤舟。

枝葉婆娑,綠波翻湧,清綠的山水間,入眼的卻滿是蒼涼意。

“客人,是否要過河?”老人家掀起鬥笠,布滿滄桑沈浮的臉上有一雙看透凡塵的眼睛,睿智而清明。

“是。”

放眼四周峻嶺高山,腳下渡口竹橋,眼前綿延數百米寬的墨水,我旋即點了點頭。

“那就上船吧。”他坐在船尾,由前向後搖動雙槳,“客人小心了。”

“船家,今日適合擺渡嗎?”風吹起我的發絲,我將其卷到耳後,隨口問道。

“天和氣清,微風浮,陽光柔潤,陰陽遮,很適合,很適合。”

他拉長調子,十分勁朗的笑了笑,緩緩搖著船槳向河中心擺去,船尾劃出一層層漣漪。

“老師傅,你擺渡多久了?”

“三十四年了,轉眼就老了。”他感嘆著,時光的逝去,“想當初,我還年輕,和妻主一起擺渡,時光匆匆啊,時光匆匆。”

“您和您的妻主很相愛吧?”

“唉,鄉下人,哪知道愛不愛的,我們也會吵架,但處的很好。生活嘛,凡事都要忍耐,謙讓,這樣才能過日子啊!”

“敢問您的妻主何在?”

“去世了,我嫁給她的第三年,得了病,唉……”

“……晚輩冒昧。”

“無礙,這人活一輩子,那會沒坎坷呢,過去就好了,過去就好了。”他喜歡重覆一遍最後的話,帶著老年人的語重心長。

“是啊,心無物,天地寬,過去就會好的。”我也忍不住的感嘆。

擺渡人仿佛隱逸在天地間的孤鴻,撐一支小船,晝起夜回,載負的不單是客人的離思,更是生來的悲涼。

我亦願做閑暇客,醉臥山水天地間。

但,往往有人無法如你所願。

連我,僅有的一絲貪婪都要掠走。

“客人,小心。”老船翁提醒我一聲,用力攥緊船槳,控制著突然搖晃的小船。

原本平靜無波的河面,有水泡不停的泛起。小船四周水流湍急,在急速形成一個漩渦。

漩渦,像一個漏鬥,又像水怪的血盆大口。

“怪事,我擺渡幾十年,這裏怎麽有水漩渦呢!”老船翁該是生平第一次見,有些震驚,但憑著經驗很快冷靜下來。

他熟練的把控小船,試圖趁著漩渦未成形,努力向外圍劃去,但又一次失敗了。

小船無力的開始旋轉,老船翁漸漸控制不住平衡,漩渦越來越大,船也急劇開始轉動,幾乎要被狠狠的拋出去。

我腳下穩穩的立在船頭,放眼卻已經到了河中央,進退兩難。

是水漩渦不錯,但是,我猛然發現了不對勁。

因為北方的水漩渦都是朝順時針轉的,但這個水漩渦卻是朝逆時針轉的。

古怪的念頭,如閃電劈過。

是人為!

“咯吱……”

木質的小船擺渡了三十多年,經不起這般折騰,眼見就要散了架,情況危急。

“白棋,白默,快帶船家上岸。”

“是。”空中掠來兩道暗影,一左一右架起老船翁就向墨水對岸飛去。

電光火石間,我剛掠身而起,只聽“劈啪”的一聲巨響,小船就裂成了幾塊,木板和船槳全都爆裂開來,砸在了水面上。

我懸停在空中,俯瞰水下的情況。

水很渾濁,倒影著黑黑的影子,晃得人眼暈,我是怕水的,更是莫名的心悸。

水漩渦慢慢停止,下一秒,數道黑影從水下騰起而上,像潛伏在水裏的龍,被驚起,直插空中。

二十四人立在空中,將我包圍,行動幹凈利落,不拖泥帶水,劍峰直直匯聚一個目標——我。

她們皆黑巾覆面,如幽靈般,衣服浸濕貼在身上,散出那股熟悉的香味。

千茶香!

她們該是我的“故人”,而且是很有淵源的故人。

一道熟悉的男人嗓音,沙啞的難聽,“靈王殿下,我們又見面了。”

“你想讓我說什麽,說分外想念,好久不見?”

“哦,那倒不必。”他幸災樂禍的看著我,仿佛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老鴇,都認識這麽久了,見面蒙臉做什麽?”我定定的看著他,眼眶緊了緊,“反正都要死,還怕我看嗎?”

“靈王,好聰明。”他獰笑著,解下了面紗。

那分明是無居閣鴇主,本該塗脂抹粉,嬌聲嬌氣的無居閣主人,此刻的他一臉素凈,倒是長的正派端正,眉目莊嚴。

但,看著他表裏不如一的模樣,我就覺得惡心。

“靈……”

“夠了,別浪費時間了。”她們都嚴陣以待,撒網抓魚了,我還能期待和他秉燭暢談,好好敘舊嗎?

“做個明白鬼總是好的,我哪舍得你死的不清不楚啊!”他豎了個蘭花指,沖我拋媚眼,“是吧,小姐!”

“明白鬼?哼……蘇久佑派你來的吧,如今白宇的爛攤子都沒收拾,她還真是閑的沒事找事。”

我似乎戳到了他的命門,激怒了他,“該死的臭女人,我今天必然要宰了你!”

“就看你有沒有本事了。”

“來人,上,殺了她,為陛下報仇!”

“是。”

我飛身迎上正面的利劍,彎腰順勢在空中翻轉一圈,踢掉了兩把劍,隨即陷入了纏鬥當中。

劍峰從側面刺向我的面門,稍稍傾退躲開,踮腳踏上背後女子的肩膀,直直掠起幾米。

我發現岸上也有黑衣人在圍著白棋白默打鬥,牽制住了她們的步伐,看來是要各個擊破了。

我飛快的旋身,突破重圍,從層層夾擊下落到水面上,踮腳立在漂浮的木板上。

因為沒有武器,我無法進攻,只能退守,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從袖中掏出竹笛在手,彈出一柄短匕,全當武器。

幾人很快斃命在我手裏,直直像下餃子一樣掉入了水裏,連咕嚕聲都沒有。

“不要單獨打了,布陣。”男人沈聲下令,並無一絲憂慮。

“是。”

十二個黑衣人迅速圍成圓圈,在空中開始走動,越來越快,幾乎看不見影子。

她們帶動了氣流的波動,水面也隨之開始旋轉,又形成了一個水漩渦,轉速飛快,深不見底。

她們仿佛合成了一個人,用淩遲般的眼睛盯著我,從四面八方而來,陣法裏的威力開始變強,壓制著我。

震撼的聲響從水底傳出,像是臥龍的嘶鳴。巨大的水花噴湧入天際,高達數幾十米,飛濺的水柱甚至波及到了河岸。

我下意識的伸手隔開濺起的水花,再次放下衣袖時,發現眼前的景象已經變了。

沒有山嶺,沒有墨水,沒有渡口,沒有刺客,什麽都沒了。

白霧散開。

眼前有一座木屋,旁邊有一棵樹,樹邊有一片湖,湖裏面種滿了白蓮。

那是夢裏的圖景,歸隱田園的生活。

陽光像細細的白砂,在風中洋洋灑灑,似乎能伸手觸摸到星光般的破碎光澤。

我身處樹下,躺在一把搖椅裏,攀折下一枚白蓮,緊握在手裏。

“離凰,快來吃飯。”房中有人走出,那熟悉而溫潤的嗓音,讓人心裏一顫。

“嗯。”

他穿著一身樸素青衫,上面繡著幾枚白蓮,像是自己一針一線袖出來的,針腳粗糙,但很平整。他沒有插那支犀月破雲簪,烏黑的長發被布帶束起,像是普通的農家丈夫。

這是陣法的幻像,但太真實,我無法控制自己了。

下一秒,我下意識將蓮花護在身後,很自然的沖他微笑。

“你又在折花了?我種的不容易,以後不準你折了。”他發現了,微皺眉頭,但語氣很低緩。

“好,僅此一次。”我笑著將蓮花遞給他,有些故意的討好。

他低頭聞著花香,臉上浮起饜足的笑意,但依舊很淺。他似乎習慣了掩藏情緒,無論生氣,開心,都是一副雷打不動的淺笑。

“已經折了,我去插好它。”他無奈的剜我一眼,嘆氣。

“一起去吧。”我攬上他的肩膀,向木屋裏走去。

桌上做好的飯菜,早已冷卻,這麽熱的天氣,上面卻結了一層冰碴。

他依舊笑著,似乎分毫不覺的古怪。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房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雙筷子,一個碗,什麽都是單件!

“離凰,你怎麽了?怎麽不進來?”

“沒什麽。”我忍著心驚,逼迫自己忽視眼前的一切。

“離凰……”他手握白蓮向我走來,聲音帶著從未有過的寒冷,“你是在嫌棄我做的東西嗎?”

看著他冰冷,甚至詭異的面容,我搖搖頭,打算說怎麽會,你做的東西再難吃,我也會全吃光的。

可是,突然心口一痛。

我低頭看去,只見他手握白蓮,根部已經□□了胸口,像匕首般堅硬,鮮血浸入蓮花,然後滴落在地板上。

一滴,兩滴……

“你在嫌棄我?不,你不該這樣的。”

“清商,我沒有。”

我握上他沾血的雙手,凝視他眸中的殘忍笑意,痛苦而又無力。

忽然,狂風刮過,眼前的景象消失不見,再回神,我依舊漂浮水面上。

只是,幻覺裏發生的,全部是真實。

因為,鮮血一直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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