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繾絕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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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陰,柳岸。

一襲淺青色衣袍,腰系玉帶,懸墜白佩,他俊雅的面容帶著闊別已久的熟悉,如最驚艷的那抹,撞入我的眸中。

他的眼睛似乎蒙著一層薄薄的霧,看不清裏面的情愫,就如空山新雨後的山林,雖美,卻也氤氳迷離。

他沒有借助外力,懸浮空中,與我平視。我感受到他身上內力的波動,之前該是被他刻意禁錮了。

“你會武功。”這已經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是。”他的眉眼依舊,更是玉樹蘭芝,卻帶著溫和的逼人。

他手執一把短匕,準準的刺入了我的胸膛,而我的手正覆著他的手,不願松開。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觸覺,但卻陌生的相遇,陌生的眸光。

“你終究是讓我失望了,清商。”我沈重的嘆息,仿佛垂死的老朽,拼盡一生的氣力。

“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匕首又深了一寸,他的聲音如秋風劃過,杳然無波。

那封信,短短幾個字,寫的是我的回墨都的路線,最後送入他的手中。

我只想求證,他是否依舊要我去死,是否不顧絲毫情分。

他選擇了動手。

如今,刺入胸膛的匕首,終究就是答案。

“師弟,別再拖了。馬車已經備好,殺了她,我們回白宇。”

說話的褐衣勁裝女子,身形很眼熟,曾經的畫面一閃而過。

“在下蘇白,白宇人士,師從清谷山。”

“的確是《瀟湘水雲》。不過如此珍貴的琴譜,清商實在承受不起。”

“公子懂家師的盛情就好。”

一幕幕的畫面疾風般掠過。

那個送琴譜的女子?

那本《瀟湘水雲》?

那夜的刺殺?

“清商,那本《瀟灑水雲》根本不是琴譜,而是刺殺我的密令,對嗎?”

“是。”

“那你現在,是要殺我了?”其實,我不想這麽問的,因為刀都□□去了,這麽問太傻。

“是。”

匕首捅進去的滋味不好受,而他一次次的承認更像狠狠的撕開傷口在裏面撒鹽般。

本是我造的孽,我以為破鏡可圓,如今發現只是一廂情願。

但,人心不足,總喜歡貪得無厭。

拿俗語說,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清商,你可有真心實意的愛過我?就算一刻忘記你的身份,你的任務,毫無雜質的愛過我?”

“沒有。”他擡眼望我的眼神漠然,無情。

“你曾經告訴我,若我可以隱逸山林,你會更愛我,不是嗎?”

“那你能做到嗎?”他反問我。

“可以。”

“但我等不及了,完成這件任務,我會返回白宇,然後嫁人。”

“嫁人?”

“是。”

“那你一直把我看做什麽?”

“任務對象。”

“哈哈……”牽強的笑聲牽動了經脈,匕首似乎又深入了一寸,“好個冷情冷性的細作,我認輸,我認輸。”

他的確是輕廋了不少,掌心的手腕更細弱,肌膚也透著凉意。但我又怎會以為他是因我而消沈,因為,他根本都不曾愛過我。

誰念昨夜星辰昨夜風,曾經的眷戀,思念,癡纏,終究在他堅持的漠然下分崩離析。

“你走吧,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眼前。”我緩緩拉開他的手,將匕首一寸寸的抽出,割裂的血管噴出鮮血。

而我,終於支撐不住,跌落浮板上。

蘇白道:“師弟,走吧。”

老鴇道:“慢著,北宮離凰沒那麽容易死,我得再補兩刀。”

我:“……”

清商冷冷的看我一眼,“她會死的,她已經死了。”

傷口很嚴重,血染紅了水面,我側身趟在木板上,任憑隨波逐流。

我知道我會死的,但死的是心,不是身體。

清商,你留情了,但終究,傷了,就是傷了。

水面倒映出慘白的容貌,和那一頭白發,以及唇角的鮮血,還真是恐怖的緊。

“唉,老船家,今日水上有難,忌擺渡啊……”

說完,我就倒摔在木板上,昏了過去。

————

夢裏。

有人說。

夢是一滴水,卻粲比繁星;

夢是一條路,卻變幻莫測;

夢是一朵花,卻不言而喻;

對我而言,夢是罪孽。

因為,我只做噩夢。

被夢驚醒,一場大夢醒來,似乎有人在床邊走來走去。

“殿下,您終於醒了!”

“……荷姑,您再怎麽在這?”我腦子半天沒轉過彎來。

“這是王府啊,感覺好些沒有?”荷姑急急的端藥過來,“這是郎中配的藥,快喝了。”

我邊喝藥邊打量周圍,發現的確是靈王府。身上的傷口被人處理好了,卻還在隱約作痛。

“殿下,殿下……”

“嗯,怎麽了,荷姑?”

她偷偷的抹了兩下眼角,淚光閃閃的,“沒什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荷姑,是離凰的錯,讓你擔心了。”

“說什麽傻話……”她坐在床邊,小心翼翼的為我墊了墊靠枕,“你的信我收到了,荷姑不擔心。這次你費了千辛萬苦才回來,不會再走了吧?

“……嗯。”

“那就好,那就好。”她還是很不安,蒼老的臉頰滿是心疼,“我對不起貴君啊,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吃了這麽多苦!”

“荷姑,這不怪你的。”

“你還這麽年輕,頭發全白了。還被人傷了,若是你回不來,荷姑就立馬下去陪你。”

“荷姑,閻王是不敢收我的,但是……”

“但是什麽?”她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

“但是,離凰好餓,若荷姑不給吃的,我真的會去見閻王的!”我撒嬌道。

“瞧我這記性。荷姑這就去給你做好吃的,等著!”被嚇出冷汗,她急急的向外跑,身子骨倒也還硬朗。

“荷姑,您慢點……”我無奈的笑了,吃勁的向床頭靠了靠。

房內,擺設依舊,有他親手收拾的痕跡。

雖然微末,但很清晰。

那副畫掛在書桌後墻的側面,他該是細心的保護了,沒有落下一絲塵土。

白蓮,青山,女子,小舟,那些由他一筆筆勾畫而成,卻被他決然的拋棄了,不曾帶走。

他的衣衫整齊的掛在衣櫃裏,妝臺上疊著他常用的發帶,古琴擺在琴架上,什麽都在,只是少了他的身影。

曾經所有的琴瑟和鳴,相敬如賓,被現實剝的只剩一絲殘影,還是夾雜血跡的殘影。

我突然清晰的發覺,他終於離開了,從我的世界徹底離開了。

其實,若說離開,倒不如說,他根本沒有存在過。

南柯一夢般,如浮光幻影,蕩然無存。

手撫上左胸,不知是傷口,亦或是什麽,那裏似乎被掏走了一塊,有些心力交瘁的錯覺。

但,人總是要回歸現實的。

“白棋。”

“是,主上。”

“你和白默受傷了嗎?”我看向她,問道。

“屬下沒事,只是白默的胳膊被刺傷了,並無大礙。”

“沒事就好。那天我暈倒之後,發生了什麽?”

“那些人離開後,我和白默將主上帶到附近藥坊處理了傷口。休養幾日,不見主上清醒,就直接回了王府。”

“可我吩咐你們不準隨意回墨都,你們是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嗎?”

“當日,有人前來援救,是她們送主上回墨都的。”

“什麽人?”

“幾個女子,黑衣蒙面。身份還未查明。”

黑衣蒙面?難道又是她們?

究竟是誰?誰在救我?

我突然想起,那日在秉燭閣的黑衣女子,和當初墨都刺殺時救我的黑衣人的裝扮,一模一樣。

難怪,我會感到那樣熟悉。

那個轎子裏的不肯露面的人?

那個秉燭閣裏不肯說話的男子?

莫非,他們是同一人?

可,他究竟是誰?

“嘶……”

“主上,您沒事吧?”

我一手按著胸口,右手擺了擺,“沒事。白棋,王府周圍怎麽樣?”

“皇宮的探子在監視,宮裏的那位怕是已經知道了。”

“我睡了幾日了?”

“回府已經有三日了。”

“三日沒動靜,恐怕她是不打算攤到明面上說了。你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先安穩的待著,看她能不能沈得住氣。”

“是,主上。”

她們裝模作樣的找我的屍體,如今我大活人都來了,她們沒點動靜,還真是有趣的緊。

不知道等我現身,宮裏那位會給我多少賞賜,來安撫我這位出生入死將軍,我還真是好奇。

她殺我不成功,現在也無法和我撕破臉,她膈應的睡不著覺,反正和我沒關系。

“樓施然那邊也沒有動靜嗎?”以她的手段,我的一舉一動怕是都被她看在眼裏。

“沒有。”

“罷了,你去派人在王府外守著,不準任何人入內。”我要靜養,可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清凈,“對了,染櫻在哪?”

“他還在皇宮,質子該住的地方。”

我按了按腦袋,覺得分外頭疼。

他恨母皇,唯一支撐他活下去的就是怨恨,那蔓延的怨恨。

但母皇已逝,我該怎麽向他解釋這一切?

記得曾經初遇,他分明身處弱勢,卻一臉“欠揍”;本該是嬌生慣養的皇子,卻為質子,飽受艱難。

在墨都,他定是受了許多苦吧,沒人傾訴,沒人理解。

從最開始對故國的思念,一步步扭曲為怨恨和報覆,就待一朝可怕的爆發。

他是個男兒,卻承受了女子都難以承受的屈辱,最終形成那般決然,冷峻的性子。

但,那種性子看似堅韌,實則易斷,因為太孤僻,太陰冷,太剛烈。

之前,我和他不過是交易一場,但現在,他是我弟弟,我又豈能像之前那般人情不近,不管不顧。

“白棋,母皇薨逝的消息,染櫻可否知曉?”

“照主上吩咐,沒有透露給他。”

紙包不住火,所以,我必須要盡快見他一面。

“今夜,我要見他。”

“是,屬下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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