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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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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淩心裏也是有些愧疚的,尤其是與呼延雲烈同坐在轎中,看著人腦袋上的一圈白布、想起昨夜那一盆盆往外倒的血水,磕得那一下是真的狠,否則也不至於讓四五個太醫忙活了一宿。

然而那種牽腸掛肚的憂慮,確是從頭至尾都沒生出半分。有些東西沒變,又似乎是變了。

人生在世不過幾十載,他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自欺欺人的過錯犯過一次便不會再犯第二次,譬如他不會否認,自己如今確實不再像從前那般在意主子,亦或是將其視為此生唯一。

他不明白這樣的轉變從何時開始,只是察覺到時已然如此。所謂覆水難收,遲鈍如他,也只有當水潑在地上留下痕跡時才幡然醒悟。

然而即便沒那麽在意,卻仍是存著些歉意的,呼延雲烈總歸是因他的緣故磕破了腦袋。

“主子,昨夜是衛淩莽撞,失手讓主子受了傷,請主子責罰。”責罰,從來都是能讓他最快消氣的法子。

“說了往後都不會罰你,莫要再說這樣的話氣我。”呼延雲烈伸出拇指,用指腹揉了揉眼皮道:“再說昨夜的事也怪不了你。”不願看衛淩擺出一副君臣之間的疏離模樣,但轉念一想,又道:“不過你若非要覺得是自己的錯,也是可以罰罰的。”

呼延雲烈看了看衛淩的臉色道:“就罰你陪本王用午膳。”

衛淩不明白呼延雲烈為何對用膳這事如此執著,換作往日也就罷了,今日他著實答應不了。

“恕難從命,今日衛淩要去暗衛營報到。”

“暗衛營營首、次長皆由本王指命,你還需報什麽道。”呼延雲烈只當衛淩隨便找了個借口搪塞他,打心底裏就是排斥同他相處,語氣不由得也硬了些。

“主子應當是忘了,暗衛營中有人要走馬上任的,皆應當以武服人。”衛淩知道於呼延雲烈而言,指命一人為暗衛營次長不過是嘴上一句話的事。但於他而言,既然次長的位置給了他,便要規規矩矩地將分內之事料理好,即便呼延雲烈覺得沒必要,他仍是要照著舊例接受暗衛營中任何一人的挑戰。

“本王已經發話了,還有誰敢置喙?何需你去比武。”呼延雲烈不願衛淩去打打殺殺,雖然自己已將內力悉數渡給了衛淩,加上衛淩自己從前學得招式,暗衛營中,即便是炙影親自出手,也未必打得過人。

但經歷了從前那些事,嘗過失去這人的痛楚,實在不願生出一點風浪。

“主子這是何意?”衛淩寸步不讓道:“昨日主子說,將我指命為暗衛營次長全因多年功績,如今又說憑主子一家之言無人敢置喙,豈非自相矛盾?”

呼延雲烈自知昨天那事做得不妥帖。雖然責罰炙影,論功行賞提拔衛淩都是理所應當的事,但在那樣的情景和場合下,倒顯得他有失偏頗了。

呼延雲烈嘆了口氣道:“昨日是我情急,選在那個時候指命你為暗衛營次長實有不妥,倒讓你如今難以服眾了。”食指在摩挲在眉骨上,呼延雲烈瞌著目道:“你或許以為我將你提為暗衛營次長不過一時興起,但你可知這是我思索了許久做出的抉擇?”

“你可知若全由我的意,如今只想把你鎖在宮中養著,再派上幾十個人好生看護,打打殺殺的事往後一點也不要碰。”

呼延雲烈此話一出,衛淩也是變了臉色,難得生出幾分慍怒道:“主子若覺得我如今只有這樣的用處,倒不如讓我就此離去。”

養在宮中只需伴駕的男子,除男寵還能是什麽?主子竟能生出這樣齷蹉的心思!

“我自是知道不該抱有此念。”呼延雲烈直起身子對衛淩道:“你莫要生氣。”

“衛淩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與主子置氣。不過主子也需知曉,我無什以色侍人的本事,若主子已無需我守在身側,大可直截了當告知於我。”

呼延雲烈若知道自己方才那話會引得衛淩如此氣惱,必然是不會出口的,如今把人氣惱了,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呼延雲烈唇瓣幾番開合,終才道:“不願讓你涉險並非你無用,而是不願你受傷,虧欠你的已足夠多了,實在再多不起一分。當下莫說次長,便是營首的位置也早該由你來做。”

“當年關外戰況慘烈,本王身側的暗衛死的死、傷的傷,餘下的人裏也只有炙影資歷稍長,能勉強擔起營首的重任,只是他狠辣有餘,宅心不足,亂世之中嚴加辭令的法子尚能奏效,然而放到如今,怕是難以服眾。再者暗衛營中非生即死的選人法子也不合時宜,種種都要變,然而這樣大的局,牽涉進太多人。皇親貴胄、朝中要臣,安危皆由宮中派給暗衛守衛,從當日齊陽一行的刺殺到昨日祁太妃忽然暴斃,不得不讓人疑心。”

衛淩自是知道明白呼延雲烈的意思,暗衛行的都是暗中之事,不易察覺卻又關乎緊要,亦是最便於動手腳的之處。

“此事由我來做。”衛淩凜然道:“我自小便在營中,無人比我更了解營中的內況,再者暗衛營中的規矩,也是該變變了。”

衛淩望著呼延雲烈正色道:“暗衛所為,從不比宮中其它人少,但卻從未為人重視,若能在衛淩手上了解這般局面,即便為之而死,我也是願意的。”

“我不願。”呼延雲烈道:“往後你一心赴義之時不妨多想想我。”

前來議事的大臣已經在書房候著了,呼延雲烈不好再耽擱,但仍盼著能多些和衛淩私下相處的時候,搜腸刮肚才尋出個借口道:“午膳你若不陪著我用,被人循著時機刺殺可如何是好?”

衛淩面不改色道:“即便主子要裝作武力盡失的模樣,書房一眾將軍大臣,門外一眾侍衛禁衛,總不會讓主子有何閃失。”

呼延雲烈不死心道:“他們議完事就走,又不留下與我用膳,如何能護得我周全。”

“衛淩已與錫和將軍說好,今日午膳錫和將軍會陪著主子用。有錫和將軍在,主子自然得周全。”

“所以你一早便想好,這頓午膳你是如何都不會陪我用的。”呼延雲烈嘴上不快,心裏卻稍感安慰。

衛淩還是記掛他的,否則也不會特地尋了呼延錫和來陪他用膳。

“我也沒法時時刻刻守在主子身側。”衛淩先一步跳下馬車,回過身對著呼延雲烈行了一禮道:“衛淩告辭。”

守在轎旁的劉勝看著跟在衛淩瀟灑離去,回過神來才看見跟在衛淩身後下轎的呼延雲烈,趕忙探身去扶,眼神在二人之間漂移。

他這還是頭一回見著有人敢走在王上前面,這位衛大人當真是一點顧及也沒有。

悄悄打量身側的王上,卻是癡癡地望著人遠走的身影。

那神情,真是聞所未聞。

衛淩本想先去校場試試自己的深淺,以免一會兒比武時失手傷人或傷己,卻遠遠瞧見校場上聚了不少人,黑衣勁裝、腕上踝上皆裹纏了綁帶。

待離得近些,便能看出這些人年紀都不大,面龐也是青澀的,最多不過十三四五的模樣。

衛淩擡頭看了眼瞭望臺,不出所料,炙影正抱胸高站於臺上,俯視著下方,將校場上的動靜盡收眼底。

衛淩走快幾步進了校場,一眼看見校場中心,一少年手握短刀,繃著身子立於一已被擊倒的少年之側。

倒在地上的少年口鼻皆由血跡,看著像被人迎面痛擊了一拳。

衛淩心道不好,眼神從少年身上滑過,好在沒在人身上看到什麽致命傷。

“將他送到醫館去。”衛淩飛身落到二人身側 ,話音剛出,那持刀的少年如蟒蛇般彈起,手裏的短刀下意識朝出聲的方向扔去,被衛淩側身躲過。

兩步移到少年身後,單手掰住他的腕道:“止。”

少年便如傀儡一般,一聽到這個字便瞬間卸了力氣。

“止”字便是暗衛營中比武時用的暗號,“止”字一出,無論比武進展如何雙方皆要停手。

暗衛營中已經很多年沒聽見有人喊出這一字了。至死方休,一向是暗衛營墨守的陳規。

衛淩俯身去看少年的傷情,摸了摸少年的脈搏,憑著從秋明那學來的些許醫術,知道少年傷著肺腑,便也松了一口氣。

瞭望臺上的炙影,在衛淩踏入校場前的許多時,便已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卻故意不現身,便是要看衛淩如何處置這樁事。

不出他所料,假意慈悲、收買人心,剛到他的地盤便迫不及待地要破規矩、耀武揚威,這樣沈不住氣的人,也虧得王上能被他蒙蔽。

從瞭望塔踏空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到衛淩身後,掌風才起,衛淩便已察覺那股來勢洶洶的殺氣,當即提起精神應付,七成的掌力打出去,逼得炙影後撤了十餘步。

炙影不知衛淩的無感竟已如此敏銳,偷襲不成反被人將了一軍,胸口一陣劇痛,為了臉面也只能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將雙手背在身後,勉強穩住重心。

眼見衛淩能將炙影擊退,校場上的少年們忍不住發出驚呼。再被規訓也只是半大的孩子,遇見稀奇事總想偷偷摸摸多看幾眼。

炙影正要給自己找個臺階下,當即給了手邊那少年一耳光:“方才教過的規矩,才多久就忘了,自己去刑房領十脊杖。”

少年捂著半張被打腫的臉,嘴角緩緩留下一樣血跡,嘴裏含糊不清道:“是,弟子知錯。”

衛淩將走過身側的少年一把拉住道:“去醫館。”

少年只掃了衛淩一眼,便掙紮要將手扯出。十脊杖雖難抗,但他勉強還能受得住,但若是抗命不遵惹惱了營首,可就不止這些了。

“我以暗衛營次長的身份,令你不準去領那十杖的責罰。”

少年面露不解,似乎沒弄明白暗衛營中何時蹦出來個次長,而且這次長還是個完完全全的生面孔。

“呵”炙影冷笑一聲道:“倒是忘了告知你們,昨日王上回城,給咱們暗衛營指命了一位副營首,也就是所謂的次長。”

炙影踱步到衛淩身邊,圍著繞了一圈道:“這人便是如今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位,衛淩衛大人。”

少年們低垂著雙眼不敢擡頭,營首方才殺雞儆猴,即便想瞧瞧新來的次長是和模樣,也只能忍著好奇心木樁般地立在原處一聲不吭。

“衛大人今天走馬上任,都低著頭做甚,不擡起頭來好好瞧瞧衛大人的模樣,往後在營中都不知該聽誰發號施令了!”

少年們不敢擡頭。繞是他們年紀小,還不大會看人眼色,但方才那一時半兒也能察覺得出營首對新來的這位大人深切的敵意。

“怎麽都還像死人一般垂著頭?這是來了個次長,我這營首說得話便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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