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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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明揭開衛淩下身的衣物,才看了一眼,就遮了回去,動作比方才輕柔了許多。

幾番斟酌,還是不知怎麽張口,過了許久,秋明才道:“你說你是自願的…我卻不大相信,若你受了欺負不好意思同我說倒沒什麽,但至少要把傷你的人告發至軍中參領處吧,這樣殘忍暴虐之人,不能放他逍遙法外。”

天邊露出了白肚,清晨寒意重,莉花根的功效也漸漸退了下去,衛淩齒間顫栗,他下意識地攥住身上的餘料。

“真的…是自願的。”即便知道這麽痛,當時那樣的狀況,他仍會做出一樣的決擇。

那是他護了二十年的主子,不是別人。

“這、這怎麽看都不想自願的,若是那個人都能親密得和你做這事了,又怎麽會不知輕重地將你傷成這樣…這種事我見得不算少,情況這麽嚴重的倒是沒幾次。”

秋明說這番話時一直看著衛淩的臉色,生怕言語間哪裏重了,又傷了人的心。

衛淩嘆了口氣,顯然不願在此事上繼續糾纏,“都過去了”他撐著上半身想要站起來走動。

“你別動…唉我扶著你吧”秋明不由分說地攙上衛淩的胳膊。

這手臂也太細了吧,他一手就能握得過來,擡頭看向身邊人的側臉,想起不久前這裏還布著一大片駭人淤青,心中的憐憫更甚了幾分。

“你要不願說我不問就是了,但你必須和我回一趟藥廬,你那裏出血地得厲害,肯定裂傷了,若不抹藥膏肯定好不了,到時候路也不能走,你總不想上陣殺敵的時候出岔子吧。”

衛淩原本是想回去睡幾個時辰的,從前受了傷無醫無藥,只能靠睡覺恢覆,雖然好的慢,但精力充足了,身上也好扛些。

但這次這樣的傷…他還是第一次受,也不知道是不是比旁的傷要難好…

“好罷。”衛淩點點頭,稍稍靠著點秋明,朝軍營走去。

微風拂過他們身後的水面,泛起點點漣漪。



藥廬在軍營後方,沙場上刀劍相殺,少不得見血折骨的,為了及時救治,每個隨軍的大夫都配了單獨的一頂帳子。

眼下天色尚早,除了夥房的人在準備早食,其他人都還在睡夢之中。

秋明將衛淩安頓在裏間的床榻上,與外邊有一面布簾子隔開,自己則在邊上的瓶瓶罐罐裏挑挑揀揀了一會兒,放了一堆草藥在藥缽裏,才拿起杵臼開始搗藥。

衛淩趴在床榻上,被藥廬中淡淡的草藥香熏的有些犯困。

秋明不知道衛淩到底失了多少血,怕他睡過去就醒不來了,於是捧著藥缽坐在床榻邊同他說話。

“你在宮裏到底是招惹了誰?”

“嗯?”衛淩不知道秋明指的是哪件事,單說招惹,怕是齊國宮中上下,人人都視他為過街老鼠。

“先前不是同你說過嗎,上邊有人發了話了,不準給你瞧病,我看你挺老實的,也不知道宮裏那個閑得慌的主子,硬要和你這個做奴才的賭氣。”

衛淩苦笑,能做到這種事的,無非就是齊國那三個皇子罷了,許明山和許青宴要弄他從來都不藏著掖著,況且現如今齊國國破,還能在宮裏說上話的,也只有許商志了。

“幾年前給許…齊國大皇子過毒,許是那時得罪了人。”衛淩沒有提及許商志,因為主子待這人…十分不同,他不願在背後指摘主子的人。

“許明山?”秋明搗藥的動作一停,笑道,“這人我熟啊,我和你說,當年我會進宮就是因為許明山。”秋明清了清嗓子,將背挺直了些,“想當初我秋明小爺也是縱情山野之間,不願被些條條框框約束的,誰知那一日,城墻門下忽然貼出一張皇榜,說是齊國大皇子患了惡疾,群醫束手無策,尋覓天下能人志士,誰能醫好大皇子,就賞黃金千兩附四品禦醫之位。”

秋明故意學著坊間說書人的口吻,抑揚頓挫地說著他入宮前的事,想著逗衛淩開心,卻見這人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頓時覺得洩氣,剛挺直的背又塌了下去。

“簡而言之,便是我那醫術高明的師傅覺著自個大半生懷才不遇,碰上個機遇就想大展拳腳,想了個陰毒的法子移花接木,把許明山中的毒過到旁人身上給他治愈,結果卻糟了報應。”

秋明嘆了口氣。

“我師傅進宮原是為了救民濟世的,他總和我說,憑他一己之力救不了蒼生,只有到了更高的位置,才能救得了更多的人,為此他做了這一生唯獨一件的腌臜事。”

秋明搗藥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睛盯著藥缽,“宮裏的人只想著怎麽討主子開心,沒人關心百姓過的如何,我師傅用了大半輩子的功夫學醫救人,一大把年紀昧著良心給許明山解毒,功勞還被人頂了去,最終落得個郁郁而終的下場,我師傅離世前讓我一定要找到當年那個為許明山過毒的人,雖救不了他的性命,但好歹送他一程,叫他安穩地離開,這麽多年,那人怕是早不在人世了…”

“我一直都忘不了,師傅死後,眼睛瞪得老大,也不知是不是那人向他索命來了。”

衛淩斷斷續續地聽完了秋明的話,他其實疲憊得很,但體內的寒意像一把把冰刃刺入體內,痛得他無法合眼。

“不…是”衛淩低喃道,“那個人…還活著,他不會怪罪你師傅的。”

“你怎麽知道他不會怪罪?你又不是他。”秋明下意識回道。

藥廬中無人言語。

秋明搗藥的動作越來越慢直到完全停了下來,他靜靜地坐在哪兒,眼睛盯著藥缽裏被碾成糊糊的草藥,沒有說話,也沒有擡頭。

餘光可以瞥見那只瘦皙手腕,正無力地地垂在床側,青中泛烏的血管蜿蜒在蒼白的皮膚下,一眼可察地反常。

“寒素入體,血色泛烏”藥典中寫得明明白白,他早該猜到的。

衛淩,就是當年的那個人!

見秋明一言不發,衛淩吃力地側過頭去,卻見秋明眼中盈著水光,一副快要落淚的模樣。

“你…你別哭,是我不好…”衛淩知道怎麽殺人,卻不知道怎麽安慰人,更別說秋明這樣半大的孩子。

攢了點力氣,擡手拍了拍他的膝蓋,原本想摸摸他的頭,記憶中,主子這麽大的時候,若是受了委屈哭鼻子,摸摸頭就能哄好一些,只是他實在沒有力氣起身摸摸秋明的頭了。

“都過去了,當年我是自願為許明山過毒,怪不得你師傅。”

秋明看著腿上那只瘦弱的手,一把抹掉眼淚,“你就是個傻子,是頭老黃牛”邊說邊輕手輕腳地把藥抹在那手的傷口上,“給人耕地,給人拉車,沒用了還要被人宰了吃,要沒人看著你,哪天被人賣了還要幫人…”

秋明的話還沒說完,身後的簾子“嘩”地被人掀開。秋明眼疾手快,“噌”地站起來擋在衛淩身前,怕他被人瞧見後面的傷處,藥缽都沒來得及放下,便對著來人兇道:“你誰啊你,懂不懂禮數?知不知道進別人的帳子前要知會一聲?我這還有病人,你再等不及也給我出去候著。”

衛淩一眼便看到了呼延雲烈,他的主子還穿著昨夜那身衣裳,發髻有些散落,眼下一團烏青,少了三分淩厲,多了幾分狼狽。

呼延雲烈看著秋明手上的藥缽,又對上他身後那道視線。

那人渾身顫抖,身上蓋著一張薄毯,瘦削的肩頭裸露在外邊,幾道青紫格外紮眼,提醒著他昨夜的自己有多麽狂躁。

按捺住那股沖動,他問秋明道:“他…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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