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有些冷，晚膳的時候吃多了些，阿九不免有些睡不著，便批了外衣在院子裏面隨意的走走。

世顯的父親，在阿九的記憶中是一個嚴肅呆板的人，也正因如此，可能是得罪了父皇，才辭官至此養老。

今天見了他父母二人，皆比記憶之中老了許多，已是發鬢半百，不用猜想，許是這幾日操勞所致。

二老見了她，客氣之極，但言語間的疏離，阿九還是能感覺到，周家二老並不喜歡她，甚至可以說是憎恨她。

這一點，其實阿九小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了，那個時候，她還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長平公主，她還沒有離開過皇宮。

八歲那一年，她曾偷偷和世顯一起去他家玩過，那個時候，她曾見過周夫人，也是個溫柔嫻熟的母親，只可惜她不喜歡自己，她曾偷偷聽到周夫人教導世顯，不要接近自己。

也對，那個時候自己調皮搗蛋，惹了不少禍，可最後全是由著世顯來為自己背黑鍋，甚至被連累著挨打受罵。

那有父母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周家二老不喜歡自己倒著實情有可原。

如今想來，如果如今的周顯還記得兒時的那些事兒，或許連他本人也會為他當初所作所為而感到後悔吧！

阿九微微嘆了口氣，兀自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已不自覺走出了院落，只見一處房間裏還亮著燈光，也不知是誰的房間，深知此時天色已晚，不能叨擾，便轉身想要回走。

才走了兩步，便聽到裏面傳來了周父略帶斥責的話：“我早就說過，叫你不要為官，你就是不聽！如今落了個監管不力，棄城而逃的罪名，你值嗎？”

“父親，國家有難，兒子身為大明子民，有責抗敵！”阿九不由地停下腳步，聽是世顯的聲音繼續道：“再者，此次我護送長平公主回宮，公主定會把一切稟明皇上，局時，我相信皇上會還我清白的！”

“還你清白，你忘了為父三年前是如何差點上了斷頭臺，皇上暴怒無情，又偏聽奸臣小人之言，怕只怕你性命難保！”阿九隔著門窗，看不到裏面，只聽周父帶著哽咽的聲音道。

周母已經在一旁忍不住低聲哭泣，窗臺上，周顯的影子緩緩跪下，對著二老拜了三拜道：“潼關一戰，我大明幾萬軍兵死於其中，以至其失陷，落入敵手，孩兒本該以死謝罪，只為救太子，才茍活至今，如今太子既已安然回京，孩兒也自當回京領罪！只是孩兒不孝，不能承歡二老膝下，有違孝道！”

“顯兒……”哪兒周母已經忍不住摟著他失聲痛哭起來。

“我當初就不該讓你去參加什麽武舉考試，你也不會為了去找她遇到洪石流，搞得自己失去了記憶，本來那樣也好，至少你忘了她，可以和玉嫻好好的生活，可是、可是她為什麽又出現了？”

她是誰？世顯忘了的人，那不是我嗎？阿九想。

“母親，這與她無關！”裏面周顯道。

“無關？”周母大聲道。

“若不是她的出現，皇上又怎麽會封你為太子少保，又如何會讓你做陜西監軍，又怎會落到今日身敗名裂的地位，孩子，她就是你命中的克星，從小到大，她害你還不夠慘嗎？為什麽，為什麽你還要遇到她？”

“母親，孩兒所做一切，皆為本意，與她無關，是孩兒不孝，還請母親不要遷怒於人！”

“你早就想起以前了是不是？”周母質問他道。

裏面周顯遲遲未做回答，半響才聽周母苦笑道：“你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是不是？我就說嘛到了今時今日，你為何還要這樣護著她。”

“母親！”周母情緒較為激動，只見周顯起身拉著她道。

“明日，你當真要護送她回京？”周父道。

阿九站定了身子，凝神仔細聽周顯道：“孩兒心意已決，還望父親母親成全！”

他見二老沈默不語，又三叩首道：“孩兒此去，若留得性命在，必接二老回京養老，如期與玉嫻成親！”

“好、好、好！”周父連道三聲好，又繼續道：“我周興的兒子是該敢做敢當，顯兒，記住你今天的話，你的未婚妻是玉嫻，你將來的妻子，也是玉嫻，對於公主，你不可抱有半點癡心！”

世顯，原來你早就記起了一切，原來，你還記著我，如此，我就再沒遺憾了。

阿九轉身回去，沒再繼續聽周顯的回答，不知不知不必知，無論周顯如何回答，無論她從前如何的想要試探他的心，但周顯父母的話說得沒有錯，從小到大，他每一次的不幸，都源於她。

身為公主，太平盛世，尚不能左右自己的感情，又何況當今亂世之中，她已身不由己，大明山河搖搖欲墜，隨時都可能會破碎，她再不能因自己私事而忘卻她當初對父皇許下的承諾。

既如此，周顯，從今以後，我當叫你周顯。

她的心，從未有如此寧靜過，也許，有些事情，放下了，便能得到解脫，這一夜，阿九安然入睡，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兩人便啟程入京，周家二老送他們至渡口，臨別的時候，阿九給他們行了個禮，她這一生，從未如此鄭重過，她謝他二老，讓她明白，讓她放下，從此以後，她不再是江湖上任性妄為的阿九，她是公主，長平公主。

周家二老顯得有些吃驚，但阿九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便跳到船上，急急流水，船只遠去，消失在二老的視線裏。

“公主，昨晚我……”周顯看著她，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周顯，什麽也別說，就這樣吧！”阿九朝著他笑笑，便走到船頭，河面的水影，彎曲破碎。

如此山水陸地，行了一月又半，其中艱辛，自是不必再說，到達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中下旬。

日暮西山下，紫禁城似乎籠罩在一片煙霧之下，徒增了一層悲傷，一路走來，都是人心惶惶，這一個多月來，李自成已經攻破了多個州市，直逼北京城。

可還沒等她從悲傷中回過神來，一則更大的打擊直面而來，太後薨逝，北京城人人素衣裹身。

連日來的奔波勞累，終於在這一刻無法再難以支撐，還沒走到東華門，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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