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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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移動完對面的戰士樓,我就到7樓去了。這個季節沒有玫瑰花,我摘下一根桂花枝,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香氣宜人。我總會在桂花盛開的時候收集一些桂花曬幹,放進一只小紙盒裏,每個月往酒瓶中放十幾朵,一直到第二年的那個季節到來。

“巴別塔號”內只有三個地方有季節:種植基地、養殖基地和花園。科學家們模擬四季,定時調整這三個地方的溫度。不同的季節種植不一樣的糧食,不同的季節讓不一樣的花盛開,而豬牛羊雞鴨鵝乃至魚,它們需要適應不一樣的溫度,以提高自身的適應力,同時也有助於提高肉質的鮮美度。

一輩子呆在溫室裏,這會讓它們在某天於零上幾度的氣溫下凍死的。

我把桂花□□他/她門前的信息袋內就出發了。那天所面對的任務,比過去很多年所接觸的任務都要艱巨,雖然那不是從我出任務以來遇到的最艱巨的一次。有一次我差點丟掉了性命,那顆星球看起來很溫和,表面上沒有腐蝕性強的硫酸液,也沒有噴湧的巖漿,甚至都沒有神秘莫測的水銀,也沒有別的種種,地表看起來幹燥而平靜,就像一塊被人棄置的貧瘠的土地,擁有淡黃色的沒有營養的土壤,如果在上面種植糧食的話,只有土豆能成活。正是這樣一顆窮紳士般的星球,本身卻是一個巨大的磁鐵。在我們距離它還很遠的時候,它就像一個漩渦般,把戰艦不停往前吸,如果不在十分鐘內成功逃離,我們將再也無法離開它了。一旦被它牢牢吸住,沒有任何事物能夠逃脫。

那天,從巴別塔號伸出八根有一個人那麽粗的繩子,死死抓住八艘探測號的尾部,將我們從死神手裏搶了回來。

十位天文學家緊急召開會議,臨時修改了前行的路線。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坐在探測1號裏,心裏充滿了對未知情況的憂慮。即將面對的這顆星球,對一些設備表現了強烈的幹擾現象。“巴別塔號”躲在一顆鄰近星球的陰影處,這讓我想起了“月之陰暗面”,據說曾經有過一顆躲在月亮陰影處的人造衛星,具體用途眾說紛紜。

為“巴別塔號”提供防護罩的這顆星球表面上全是褐色漿液,像一鍋融化了的巧克力,或者還沒來得及放進烘焙機的黑森林蛋糕。那是嗜酸性液體與微生物長期結合的產物,一億年,足夠由稀變稠了。

從它身邊經過的時候,看著表面上不斷冒著氣泡偶爾噴濺四散的粘稠物,我突然一陣反胃。裏面生活著一些像螞蟻一樣但是比螞蟻低級的沒有觸角的看起來像節肢動物但也許不是節肢動物的東西。

五天前才對這顆星球探測完畢,用時兩天。不算大,或者應該說,很小。

在目標星球著陸後,信號時斷時續。來自左邊的兩位戰士到白□□域去了,來自右邊的兩位戰士去了黑□□域,我和另外三位來自雞蛋內部的戰士在紅□□域邊沿停了下來。這顆星球從遠處看,呈現出詭異的圖案。黑色和白色像被人扭走了一小塊的軟糖,或者說像太極圖,而紅□□域就是上面的兩只眼睛,不過在這裏,眼睛可不止兩只。

一般來說,白□□域要麽覆蓋少量冰要麽就是石灰巖,至於黑色,答案很多。而紅色,只有兩種可能,其中一種是巖漿,另一種是富含氧化鐵。我們知道,一定是巖漿。它的溫度說明了這一點。科學家們對這顆星球例行掃描了一遍,它的中心溫度高達五億華氏度,由裏到外遞減,最外面那層的溫度為一萬華氏度。

我們的棉膠面具剛好能抵禦一萬華氏度的溫度,也就是一萬華氏度是它的極限。

我們要對巖漿進行采樣,巖漿的溫度是地表溫度的數不清倍,大約是十萬華氏度。我們站在巖漿坑邊沿,一陣又一陣的熱氣燒灼著我們的皮膚。進行了特殊處理的航空服支持不了多久。每個人臉上的汗水像小溪一樣流淌,他們三個的面具在慢慢松動。我的也一樣。

我們四個人分別拿出一根像釣魚竿一樣的儀器,一端捏在手裏,另一端扔進巖漿坑裏,迅速將它撤回來,立刻把樣本裝進旁邊放著的巨大容器中,實際上它的容量只有一個小杯子那麽大。它足足有一百層太空服那麽厚。耐熱性抗高溫性非常強。我們按動按鈕,把樣本輸送進探測艦內便各自啟程了。

只需再繼續呆十分鐘,我們便開始嚴重脫水,在脫水過程中慢慢變熟。我感覺自己的腳像是踩在燒紅的鋼鐵上一樣疼痛難忍,面具的左半邊自然脫落,擋住了左邊的眼睛,我的註意力分散了一下,駕駛的探測艦在巖漿坑上空顛簸了幾下,差點掉了下去。我一把撕掉自己的面具,奮力沖了上去,看著七輛戰艦完好無損的在前面相互追逐,我長長出了一口氣。每一次安全完成任務後,出任務的戰士們的心情總是格外輕松,偶爾會在回去的路途上相互嬉戲。

人身上的有些東西是面具所掩蓋不了也阻隔不了的。

那天整個“巴別塔號”上的居民都看見了我的臉,真實的臉。我是三百二十五年來,第一個將真實的面孔呈現在眾人面前的人。我看不清面具背後他們的表情,所有的人都一致保持沈默。下一次摘掉面具會是多少年以後?五十年後嗎?

我看見了直播屏上我自己的臉,除了說棱角分明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麽。我們這裏的人,對外貌完全沒有概念。黑色的眼睛,黑色的頭發,高挺的鼻子,飽滿的額頭,堅實的下頜角,突出的顴骨,有型的下巴。看起來像三十五歲,而不是三十三歲。或者三十五歲和三十三歲有區別嗎?

從此以後,面具下的我,變得具體而真實起來。

我在這顆星球下面畫了個小圓圈,這是一種習慣,這說明這顆星球有參考價值。就像我在很多星球下面畫了叉一樣。每出完一次任務,我總會在地圖冊上添上新的圖片,然後拿到信息部,共享到電腦上。“巴別塔號”上所有居民都可以把自己手裏那本還留有很多空白頁的地圖冊拿去信息部添加新圖片,只需一秒鐘。

這是一顆剛好要死亡的星球,而不是已經死亡很久,如果條件允許,慢慢觀察這顆星球的死亡過程,會對我們探尋宇宙真相大有幫助。比如,等它的溫度冷卻到什麽程度時,對它本身的自轉是否有影響,它是轉得更快了還是更慢了,或是沒快也沒慢保持原來的速度?還有,它對周圍星體的影響是怎樣的?隨著溫度的遞減,周圍的星體是在逐漸遠離還是靠近?或者沒有遠離也沒有靠近,保持原樣?

它本身是顆恒星,這一點很明顯,那麽當它熄滅後它就變成普通行星了,它有沒有可能變成其他某顆星的衛星?

一顆恒星的溫度,對宇宙有影響嗎?比如蝴蝶效應。一只蝴蝶扇扇翅膀,遙遠地方會出現一場大災難。

一顆恒星死去,遙遠的某個地方,會有一場由之引發的災難嗎?如果會,那是什麽樣的災難?

一顆恒星的隕落,所造成的影響,波及範圍有多大或者多小?有沒有可能對所在的星系有影響?

溫度,究竟有多重要。它能告訴我們。

在離這顆正在死亡的恒星十光年遠的某顆星球上,我們留下了一架記錄儀。它可以記錄一千年。信息會不停傳輸到“巴別塔號”。一千年後,我們的後代會解開什麽樣的謎?而這樣的謎的解開,是否具有很重大的意義,對於人類的生存問題。

我在醫院躺了一個月,腳上起了很多水泡,被高溫灼傷所致。臉上也脫了一層皮。當我回到自己那小小的像箱子般的房間,A3給我送來了一套新制服,那是一套普通戰士的制服。這意味著,從此以後我可以穿著普通戰士的服裝戴著面具到處走動了,用一種新的身份。當一個戰士的面具不小心脫落,真實的面孔展現在眾人面前後,該如何處理,先人早已想好了對策。給對方一個新的身份,誰也不會知道那個面具曾脫落過的人是你,如果你是一個普通戰士。但是我不是普通戰士,我是艦長。我原本有兩種身份,兩種身份都暴露在陽光下,於是有了第三種身份。

我換上新制服,來到第7層。桂花已經開始雕謝,再過十幾天就徹底結束花期了。我把一粒葡萄籽悄悄埋進那棵白色玫瑰花樹的根部,不知道來年它會不會發芽?那是某一次吃完葡萄後被我保留下來的,一般我們都會把葡萄籽嚼碎了吃下去,裏面的一些元素對人體有好處,當時那顆葡萄有三顆籽,我吃掉了兩顆,留下了一顆。就是一種突然的心血來潮,沒有特別的原因。

等到來年白色玫瑰再度盛開的時候,我們已經到達什麽地方了?

“佐伊,橘子成熟了。”老李說。

我嚇了一大跳,沒有說話,默默的看著他/她。他/她看不見我的臉,所以不知道我很驚訝。

“只有佐伊會用那樣的姿勢在那裏站那麽久。”他/她自言自語。

今晚的飯後水果會是一瓣橘子。

我離開了花園,回到住處。脫下那套剛穿上身才不到半個小時的戰士服,把它送回了服裝部。

我穿上艦長服,來到花園。

“佐伊你瘋了嗎?”老李說。

我摘下一片橘子樹的葉子,離開了花園。

從第二天開始,我再也沒戴過面具。很多部門的許多人來找過我,他們請求我把面具戴上,不要壞了規矩。我沒有反駁也沒有聽從。一年後,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當我從靜思堂回到駕駛艙時,布萊恩告訴我米卡去第7層找我去了。我往外面看了一眼便知道了原因。

我們眼前出現了很不可思議的一幕,兩顆相互之間距離非常近的星球,像兩個並肩坐在一起頭挨著頭的人的兩顆頭,上半部分朝彼此挨近,下半部分朝兩邊分開,它們一邊保持自轉一邊在公轉。一顆星球大部分是紅色,其他少部分有藍綠色、白色、黑色、褐色、黃色,五種顏色,像潑墨畫般被塗抹在球表面,看起來有一種抽象美;另一顆星球純黑色。

十位頂尖天文學家和二十位仲裁員,八位駕駛員,四位副艦長,以及我集中在駕駛艙,一齊看著“巴別塔號”外面的景象,就像看日落般靜默。

我讓索瓦通知所有居民站到所在位置離窗最近的地方,共同欣賞這美麗壯闊的景象。我想我能夠明白真正的彩虹有多麽絢爛。據說它總是在雨後出現,而那藍色如果是水該多好?雖然藍色的面積太小,我們無法在此永遠定居,但至少可以暫住一段時間。

我沒見過雨,但是在漩渦中看見過流轉的水珠,很美。像玻璃珠子也像水銀珠子,卻比玻璃和水銀更純凈。一種從天而降的水,多神奇。如果有幸能經歷一場雨,我絕對不會跑到屋檐下去躲避,我會一直站在雨中直到它停止。

雖然每隔三天我們都會洗澡,但那跟雨不一樣,不是說降落的方式有多重要,而是心情不同。

“彩色那顆從左向右自轉。”A8說“但是黑色那顆卻是自上而下自轉的。”

這在天文學上是奇跡。它甚至連傳說中都不曾存在。

“這兩顆星球瘋了。”A21說。

“它們幾乎是在原地公轉。”A1說。

“也許是圍著對方在公轉。”我說。

米卡給我們每個人發了一副特質眼鏡。患密集恐懼癥的人,不適合做物理學家。

粒子活躍得很異常,在兩顆星的周圍。

“它們擁有異常自旋。”布萊恩說。

“費米子的自旋為2/5。”索瓦說。

“玻色子的自旋為7。”米卡說。

“為什麽不是4?”A9喃喃自語。他/她的聲音細小而溫和像深度睡眠中的夢囈。

如果是4至少勉強還能說得通。

“它們還能算是粒子嗎?”萊利問。

擁有超常自旋的粒子還算粒子嗎?這確實是個問題。

“是這些患了神經病的粒子讓那兩顆星球瘋了,還是那兩顆瘋了的星球讓它們癲狂的?”A27說。

“這裏究竟發生了什麽?”A2問。

沒有人能回答,這是“巴別塔號”所有居民共同的疑問。

也許是“斐伊”在起作用,也就是“斐伊”被激活了。“斐伊”既“FI”。這個假設是由我提出來的,我一直想證明“斐伊”的存在,但是至今只是一種假想。就像“以太”。

光的傳播靠“以太”做媒介,而光可以在真空中傳播,這意味著“以太”不僅存在空氣中同時也存在於真空中,也就是“以太”存在於任何形式的空間中。

而聲音,無法在真空中傳播。可是,為什麽會有那聲著名的“哇信號”?它為什麽能夠被捕捉?它靠什麽傳播的?

聲音是可以在真空中傳播的,但是它需要一種媒介,一種可以將它延續傳遞的媒介,這種媒介就是“斐伊”。但“斐伊”跟“以太”不一樣,“以太”以成品的形式存在於空間中,而“斐伊”則是半成品乃至未成品,它需要某種特殊的器材或者渠道或者物質來輔助它,讓它被激活,讓它變成成品。就像大米需要水需要熱量來讓它變成一鍋飯,就像面粉需要水需要蘇打粉需要熱量來讓它變成面包。

“斐伊”需要什麽呢?

只要找到“斐伊”所需要的輔助物,我們就可以在太空中邊用喇叭呼喊邊前行,就像一個叫賣的人。我們的聲音會被智慧生命捕捉到,如果除了人類外還存在別的智慧生命的話。有時候我覺得,也許人類會是整個宇宙中最高級的生物。這樣的想法,讓人絕望。

我們期待遇到比自己更高等更優秀的生物來挽救我們,收留我們,幫助我們,共同走向未來,共同去面對未知。

人類對自己的能力的局限性感到無能為力。

“像兩頭角抵著角的牛。”A5說。

新一輪的實地探測即將啟動。那顆黑色的星球也許是一顆死星,一顆白矮星,死去已久的恒星,為什麽總是於茫茫宇宙中總也不肯墜落?那顆彩色星球也許是它的朱麗葉,它的祝英臺。

它的蘿絲。

我帶領十五名戰士到那顆彩色星球上去實地勘探,一般來說勘探完采集好樣品,才會繞球飛行。那顆黑色星球應該就是顆白矮星,我們推測它的組成元素不外乎二氧化碳、碳、硫、氫等。地表應該大面積殘留著核物質,還有豐富的鐵。白矮星,我們勘探的太多了。

每一顆白矮星都是遲暮的英雄。

人類能夠探測到的最偉大的壯年英雄已經不再是大犬座VY,而是牧繩座□□YS。牧繩座離銀河系幾萬億億光年,以目前的科技發展程度,人類終其一生也無法到達,除非能夠制造出比“巴別塔號”快億億倍的宇宙飛船。

我們已經穿越南天孔雀座NGC6872棒旋星系,將在不久以後路經仙足座A8第七指星系,這讓人非常興奮。仙足座是A8發現的,本來要用他/她的名字命名,但是他/她還沒死,左腳掌心的秘密不能洩露,於是他/她按照自己的意願給了它“仙足座”這樣一個稱謂。仙足座A8第七指星系臉上的面紗,會由誰去揭開?

那是多少代以後的事了。五百年後才會到達仙足座。

人有靈魂就好了,死了以後也能看到後人的成果。但是人沒有靈魂,有的只是軀殼和思想。

我們五個人,分別負責不同顏色的區域,我選擇了白□□域。當那麽多種顏色出現在一顆星球的表面,白色便有了特殊的意義。不會是石灰巖也不可能是固體冰。

來自左邊的戰士去了黃□□域,來自右邊的戰士去了藍綠□□域,另外兩位來自雞蛋內部的戰士去了黑色和褐□□域。

白□□域是鹽湖,湖裏面全是濃度非常高的鹹水。已經快蒸發完,幹涸地帶覆蓋著很多結晶鹽。采集回去的樣本顯示,裏面生存著一種嗜鹽菌,形狀像一片指甲,但是只有一片成年人的小指指甲的萬分之一大。

黑□□域是一些很深的黑洞,裏面充滿了氣體,是碳氫化合物,丙烷。可能是從地底冒出來的也可能是別的原因產生的。裏面生活著一種厭氧菌,形狀像一顆釘子。

黃□□域被很多硫化物所覆蓋,裏面生活著一些嗜硫菌,形狀是一根細細的線繞成一個環形,環形圈上吊著成千上萬根絨毛。

褐□□域是酸水湖,酸水湖本身不是褐色,是裏面生活著的嗜酸菌釋放出一種褐色液體將湖水染了色。之所以湖裏面的物質呈濃漿狀,是因為百億年來裏面堆積了無數的嗜酸菌屍體,它們跟嗜酸菌所釋放的物質相結合,導致整個湖變成了現在那樣。快要鈣化了。

據說,人類世界的臭水溝裏總是生存著許許多多的嗜酸菌。

藍綠區域,那是最美的區域也是最可怕的區域。裏面生活著一種形狀像一片樹葉的嗜輻射物質的細菌。這證明藍綠區域的物質成分很覆雜,那裏曾經很危險,但是現在已經被嗜輻射物質的細菌清理得沒了以前的威力。

生活在白色、黑色、黃色、褐色、藍綠色各區域裏面的細菌中,最古老的是黑□□域裏面的厭氧菌。無核單細胞生物。膜脂不是由酯鍵連接,而是由醚鍵連接。

難以想象,構造如此簡單,軀體那麽空洞的一種生物,竟具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幾十億年後,會進化成高級生命體。

科學家們一直說人類是由猴子進化而來,我不讚同這觀點。理由有很多。歸根結底,一切的生命源自單細胞生物。

人類是多麽虛無的一種生物。如果人們明白組成人體的究竟是什麽,會驚嘆一切竟如此荒謬。每個人的身體就是一個宇宙。有形有狀源自無形無狀。

人是由上誇克、下誇克和電子所組成。就是這三種粒子而已。而誇克與電子?太虛無縹緲了。

虛無縹緲的東西,組成了實實在在的物體。這是如何做到的?

有時候當透過窗戶看向對面的戰士樓時,偶爾會看著映在窗戶的玻璃面上的自己的臉,覺得自己是那麽的渺小。在自己面前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自己讓自己覺得自己渺小,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心情。我指,人的這副軀體是如此的偉大,讓人的思維相形見絀。

原本萊利該在我們出發去彩色星球時帶領兩名戰士去黑色星球采集樣本。但是由於檢測到那顆黑色星球不停向外散射著輻射線,它具有非常強的輻射,他們的行動擱淺了。

“輻射劑量是多少?”我問萊利。

“一億格瑞。”他/她回答。

通常情況下,人只能在五格瑞輻射中存活一個小時。三百多年前,人類就已經制造出了可抗一百萬格瑞的防輻射服,而現在,我們擁有可抗一億格瑞的防輻射服。但是防輻射服不是一直可以堅持到它破損的那一天,而是只能堅持18小時,18小時後會被輻射穿透。輻射劑量一億格瑞,可以讓人在幾千萬分之一秒鐘內斃命。

十位偉大的天文學家正在召開緊急會議。他們需要想到許多可能存在的問題,也需要準確計算出戰士能否在18個小時內成功往返。他們盯著這顆神秘莫測的星球緊鎖眉頭。

“放棄勘探,繼續前行。”A4說。

其他九個人,沒有人反對也沒有人讚成,這樣的情況從沒出現過。放棄勘探太可惜,前去勘探又太危險。他們陷入兩難境地。

“我和索瓦去。”我建議。

在那顆星球的雲層裏,捕捉到了乙醇醛。這很反常。乙醇醛不應該出現在輻射劑量如此之高的星球上。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顆星球表面的物質中檢測到蒽,我不敢想象……

我一定要去實地看看並把樣本采集回來。

可是……

看了對它疊加三個波段的紅外線結合圖後發現情況很不樂觀。表面溫度如此之高。我們猶豫了一個星期,沒有去勘探也沒有離開,還在靜觀其變。第八天,有了驚人發現,在黑色星球的陰面隱藏著一顆小星球,擁有三種顏色,白色、橙色和藍色。

當我站在沒有花朵的白玫瑰樹前看著遙遠地方一些正在盛放的花朵出神時,米卡出現了,手裏沒有拿著白色藥丸。

“是氣體星球。”他/她說。

我點點頭。

“兩顆都是。”他/她接著說。

“兩顆?”

“一大一小。”

這三顆星球就像一家三口,小孩子遺傳了媽媽的美貌,其他的繼承了爸爸的基因。絢爛的氣泡?

“很奇特的現象。”我說。

一切都很怪異。這樣的兩顆星球,為什麽沒有被彼此撕裂?如此近距離,如此和平共處,不應該存在這樣的現象。沒有任何星球能夠在這樣近的距離相安無事。難道是它們的自轉方向隱含了什麽奧秘?一顆從左向右,一顆自上而下,這樣的奇特方式讓它們得以相容?它們周圍的粒子為什麽出現異常自旋?

它們當中的其中一顆為什麽沒有粉碎。如果那顆黑色星球曾是一顆恒星,現在變成了白矮星或者即將變成白矮星,那麽,粉碎的應該是那顆彩色星球。但是,它似乎不是一顆白矮星,它是一顆氣體行星。它的黑色代表什麽呢?那不是地表的顏色。有些神秘。大氣層裏面的反光介質到底是什麽,以至於讓它呈現黑色。

那顆擁有三種顏色的小星球,也是氣體星球,這意味著,藍□□域有大量的甲烷,白□□域有大量的氨氣,而橙□□域則是大量的硫化氨。為什麽這些氣體不是混合在一起而是獨立存在?

“小行星帶中發現了柯克伍德間隙,不知道還能不能稱為柯克伍德間隙,你知道,情況很覆雜,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天文現象。我寧願相信它就是一顆正在死亡的恒星。”米卡說。

“柯克伍德間隙……”

“那顆彩色星球……”

“蘿絲。”

“蘿絲?”

“彩色星球叫蘿絲,黑色星球叫佐伊,小的彩色星球叫羅伊。”

我為它們取了名字。

“蘿絲。”他/她喃喃自語。

“如果我是個普通戰士,我會給自己取名蘿絲。”我只能這麽說。

我聽見他/她無聲的笑了笑。

我突然想,他/她給自己取的假名是什麽呢?我曾聽無數人包括他/她自己提起過,但是沒有印象。在我心裏,他/她永遠是米卡,無論他/她是男是女。

“柯克伍德間隙的具體位置。”我問。

“在蘿絲和小行星帶的軌道周期比為14:1,12:1,8:1,6:1,4:1,2:1處。”

“間隙裏面有小行星嗎?”

“有。”

“位置。”

“7:1共振區。”

“米布萊索族行星在7:1共振區。”

“米布萊索族行星?”

“我剛取的名字。這些數字是那麽的不尋常。”

“還有。”

“還有別的發現?”

“小行星帶附近有漩渦群。”

“這很正常。漩渦群無處不在,只要它們願意,它們可以在恒星附近出現。”

“這些漩渦不是一般的漩渦,它們是十四角漩渦。”

十四角漩渦指漩渦口不是像普通漩渦那樣呈圓形,而是十四角形。

“怎麽會。”

他/她搖了搖頭。

“漩渦群附近還有塵埃雲。”

“附近沒理由沒有一顆恒星。仔細找尋一下。”

也許它躲藏起來了。被一顆巨大行星所遮擋?或者,那兩顆親密無間的星球威力無比?它們能創造一切不可思議的現象?

我們可能要在這個地方停留很久了。

有時候我甚至不知道這一切是否有意義,比如我們的遠征,以及那麽細致的編輯那本地圖冊。也許宇宙中所有物質的壽命都比宇宙本身長很多。潛藏的危險不是來自星球自身而是宇宙大空間。

太陽現在正是壯年或者青年時期(一切都只是一種猜測),地球也離毀滅還有百億年(總之不會低於五十億年),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在接下來漫長的幾十億年內原本是可以安然度日的,但是宇宙的Ω值已經接近臨界點,這是人類不曾意識到的。科學家們意識到了,可是他們會對普通老百姓說嗎?

宇宙正處於水深火熱中。

也就是,一坨肉,如果把它放在一鍋常溫的水裏面,它可能會在裏面呆幾天才開始腐爛,但是如果那是一鍋正在沸騰的開水,幾個小時就可以把它煮爛。

宇宙裏面的所有星體相當於那坨肉,而宇宙本身就是那鍋水。那鍋水,快燒開了。也許來不及等到六七百年後“巴別塔號”耗盡一切自動毀滅,宇宙就已經先把一切給粉碎了。

要在Ω值達到臨界點以前扭轉局面,就得弄清楚暗物質和暗能量究竟是什麽。可是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遙不可及。

微波背景真的能夠證明宇宙始於大爆炸嗎?似乎不能。微波背景是爆炸後的殘餘痕跡?應該不是。

我覺得應該把微波背景和所謂的“黑洞”聯系在一起看。它們其實都是暗物質的顯像。暗物質是肉眼不可見的,在一般情況下,但是在某些特殊情況下也許能夠被看見。比如累積到某種程度後它會顯現出來,黑洞不是洞,是暗物質堆積後的顯現。微波背景不是微波背景,而是暗物質的另一種顯現,比如累積到某種程度的暗物質被很多光所照射,於是顯現了出來。

黑洞是暗物質的黑白照,微波背景是暗物質的彩色照。

是這樣嗎?

我非常不讚同黑洞的說法和微波背景證明有大爆炸發生過的說法。但無法反駁。我所謂的微波背景和黑洞都是暗物質的顯像,這一說法,沒有立足點,只是一種假設。

“佐伊的赤道輕微向外突起。”

“突起率是多少?”

“7%,原本A10以為是薄薄的塵埃帶,跟十六角漩渦帶附近的大塵埃帶一樣,A9認為是那裏雲層相對厚一點,但A5認為那是赤道外突。剛剛A14代表仲裁機構給出了權威結論,他們讚同A5的觀點。”

一顆星球如果赤道外突,只證明一件事,那就是它的自轉非常快。不過7%的突起率,說明它的自轉還沒快到不合常理。沿途上我們看見過赤道突起率高達21%的行星。

我沒有摘下任何花,直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有時候思考太多容易寂寞。也許對蘿絲來說,我就是一個歐幾裏得點吧?或者連歐幾裏得點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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