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話:冷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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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的鄰居。我們住的那個舊公寓住了很多覆雜的人,他們大部分都沒什麽作息標準。生

活比較規律的可能也就我跟他。我的工作就是編程,每天都守在電腦前面。我猜,他的工作也

是守在電腦前面的。我每天下午五點鐘會到樓下的超市采購明天一天的夥食,順便接接地氣,

每次下樓的時候會碰見他上樓。他和我一樣戴著眼鏡,總是穿著皺巴巴的棉襯衣,他也是去同

一家超市買東西,從他用的袋子就能看出來。他喝跟我一個牌子的礦泉水,還有面包,哦,有

一次發現洗發露也是用一個牌子。不過,他似乎常買海鮮味的方便面,我很不喜歡那個味兒。

是,我很仔細地觀察他,沒有目的,因為那個公寓樓裏只有我和他的作息時間是一樣的。”

他像戴了面具一樣,沒有任何的表情。而他後面的話,卻又突然令他眼睛發亮,表情興奮起來



“我喜歡吃動物的眼睛。羊的,雞的,魚的,豬的,還吃過貓的。我喜歡把眼睛凍在冰箱裏,

凍得脆脆的,咯茲一口咬裂,就那樣含著……那種感覺你們想象不到。後來,我開始吃生的眼

睛,活著的動物的眼睛,同樣也是凍到冰箱裏那樣吃。再後來,我就想到了人的。我接觸的人

很少,我們住的那個破公寓,每天能見到的人也只有他。”

他擡了擡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深陷,但眼球微凸,轉動的時候像是某種禽類。

“我敲開他的門,說我那裏的寬帶好像斷了,看看他這兒是否正常,他說正常,然後就讓我看

他的電腦,我站在他身後,很輕松就制住了他。把他綁住。我想試試,他活著的時候,眼睛能

否被凍脆。”

他低了低頭,舔了舔嘴唇。

坐在他對面的警官表情平靜,但不冰冷:“那個人叫祁楓,是一個網絡作家,每天都守在電腦

前寫小說。”

他聽了這些,依舊沒有表情,名字以及職業對他來講都是虛無,這世界上唯一觸動他的就是口

感。

“什麽時候開始對眼睛感興趣的?”警官直視他的雙眼,平靜,甚至看不出探究,這大概就是

犯罪心理學家的特有眼神吧。

“小時候了。和兩個夥伴一起在村口的小樹林玩,後來一個孩子被他嬸嬸叫走了。寒冬臘月,

我就守在一棵小樹後頭看他嬸子在罵他,好像罵的更多的是他的父母。後來就聽不見了,天太

冷好像把耳朵都凍住了。我就看見他的一只眼睛滾落到我的腳邊,我連他的哭聲都沒聽見。我

自己也忘記了哭喊。就那麽死死盯著那個圓圓的眼睛,回家之後還想著那個眼睛。第二天一大

早去小樹林,那眼睛還在,只是凍上了。我揣著眼睛回去,冰雪路滑,我摔了一跤,那眼睛被

摔裂了。”

他此時有些痛苦,抓了抓頭發。

警官遞給他一支煙,繼續聽。

“我老想著那個眼睛。老想著。”

*——*——*——*——*

一束光從窗外射進來,是警官拉開了黑色的窗簾。

已經習慣了黑暗,令他覺得陽光是個壞東西。

警官自己也點燃了一支煙,抽了幾口,跟他說:“小助子。”

他張著嘴擡起頭來,呆楞地伸手遮了遮窗外的陽光。

小助子。離開村子之後就沒有人再這樣叫過他。

扈助,是他的名字。非常友好,非常有暖意的名字。

他摘下眼鏡在褲子上蹭了蹭鏡片,用手指擦了擦眼角的分泌物,再次戴上眼鏡,看著眼前這個

負責罪犯心理的警官。他使勁兒瞇著眼睛看他胸前的金屬名牌——扈紅旗。

他啞著嗓子說:“小旗子?”

*——*——*——*——*

扈紅旗也忘不了童年的那個黃昏,那個隆冬的黃昏。

農村的冬天比城市要冷得多。黑褐色的被凍硬的田埂,像是巨獸的脊,小小的胖棉鞋踩在那脊

上,毫不畏懼四面八方刮過來的野風。凍裂的小手抓起地上硬邦邦的土坷垃,互相擲著玩兒。

冷得不行了就使勁兒搓搓手,有點兒熱乎了就捂捂幾乎沒知覺的小耳朵。在孩子這兒,冷永遠

是次要的,他們不知疲倦地奔跑嬉戲,小小的口鼻呼出白白的呵氣,睫毛上常常結著霜花兒。

他們的老地方就是村東頭的那一片小樹林,他們可玩的游戲非常多,抓匪兵捉迷藏崩彈弓,那

一天,他們玩的是拯救地球的游戲。

他。小助子。小栓子。

“小栓兒!”那個女人的聲音從西面傳過來。

“小栓子,你媽喊你回去吃飯呢!”小助子的帽子上插著大大的幹樹枝,像是一只漂亮的麋鹿



小栓子看看破筐子裏他們今天的戰利品,兩只胖田鼠,還有它們窩裏的一大把肥粒兒的棒子豆

,他還想再玩一會兒:“那不是我媽,那是我嬸兒。”

他下意識朝西頭村子的方向望了望,他記得今天他媽還說過,小栓子家和他叔嬸兒家好像鬧翻

了,就為的借錢的事兒,他叔家要翻蓋房子,朝他家借錢,沒有借給——“小栓子他大姐剛考

上大學,人家現在哪兒有錢借給他們!他嬸子倒有臉說,說女孩子上啥大學呢?要是她閨女考

上那麽好的大學她也肯那麽說?就算她肯,也輪不著她給人家的閨女做主!借不借錢本來就是

你情我願的事兒!不借給你還有罪啦!”他記得他媽就是這麽說的。

他看著小栓子的嬸子笑吟吟從西邊走過來,她背後的殘陽如血。

他當時還想著,小栓子的嬸子大概也覺得自己過分了,這是主動示好呢,或者,她想用這種友

好的態度借出點兒錢來,反正借出一點兒是一點兒。

他嬸子高高壯壯的身子走過來,沖他們笑道:“日頭都下山了,你們這群猴孩子還不快回家吃

飯去!”

小孩子都很聽話,於是他和小助子一塊走了。

路上他們誰也沒說話,他家就住村東第一條巷子,他拐進了巷子,不知為何,那天他們沒有像

平常一樣說‘吃了飯再出來玩兒’之類的話——小孩子有時候是會有些第六感的。

他走進巷子,撿了一塊白石頭在墻上畫著,邊走邊畫。他突然想起今天的戰利品,那一堆棒子

豆,還有那兩只胖田鼠,那是他們今天剛征上的兩個兵。不行,小栓子的嬸子肯定不會讓小栓

子把田鼠帶回家的。他可不想明天一大早看到兩只凍僵的死田鼠。於是,他返回了小樹林。

那只裝著戰利品的破筐子還在那兒,小栓子和他嬸子也還在那兒。

他躲在了一棵樹後面,樹不大,但足以遮住他小小的身影。

小栓子背對著他,他看不見他的臉,但他聽見了他的慘叫。還有,那一顆滾落進小樹林的,眼

球。

他緊張害怕得快暈過去了,他扶著粗糙的樹皮,望著滾在不遠處的那顆血肉模糊的眼球。他也

不知道自己怎麽能判斷出那是眼球。好像,他剛才聽見小栓子的嬸子在瘋狂咒罵著:“讓你娘

摳兒!讓你娘摳兒!我就摳了她小子的眼!看她還摳不摳兒!”

是,那是小栓子的眼。

他突然想起來,村診所的大夫說過,人體器官在短時間內是可以再接上的。他不知哪裏來的勇

氣,輕輕將那眼睛揣進兜裏,邁開大步一口氣跑回了村子,先回家,把事兒跟爸媽說了,大人

們看到那眼球,著急忙慌地跑出去叫人了。

小栓子的嬸子直接在樹林裏就喝農藥死了。她知道沒有人會放過她。

那顆眼球重新安進了小栓子的眼睛,視力差了些,但還能用。

另一只眼睛卻是永遠的盲了。而且,是一個黑洞。

……

他永遠忘不了那個冬天的黃昏,忘不了小栓子他嬸子惡狠狠的神情,還有那個滾落的眼球。

他當時就立志要做一名警察,抓住這些惡人。隨著慢慢的長大,他才知道,預防犯罪更加重要

,而預防犯罪最重要的一環,就是掌握犯罪心理,於是,他成為了一名犯罪心理學家。他積極

在鹿鳴市的各個周邊縣市及村鎮開展普法活動,進行心理疏導……令他欣慰的是,在自己和同

事們的努力下,已經阻止了十幾起萌芽狀態的犯罪……

*——*——*——*——*

扈助和扈紅旗對視著,他們來自扈村,村裏人大部分姓扈,包括小栓子。

扈助:“你真的看見了另一個眼睛?”

扈紅旗點頭。

扈助:“也就是說,那天咱們經歷了一模一樣的事。”

扈紅旗再次點頭。

扈助:“可為什麽……你當了警察,我卻……成了今天這樣……”

扈紅旗把黑色窗簾徹底打開,外面正是黃昏,殘陽如血,和那天很像。

“我在書上看過一段話,大意是說,兩個被判了同樣刑罰的罪犯被關在同一間牢房裏。深夜,

他們從同一個窗口看著外面的世界,但,其中一個看到了泥土,另一個卻看到了星星。”

*——*——*——*——*

她以為死了可以一了百了。

但沒想到,她的事兒到現在還沒有完。

她想著上刀山下油鍋也認了,但他們沒讓她受這些罪。

她被關在一間房子裏,房子空空的,唯一能看見的就是墻上的那個電視屏幕,那上面演著人間

的事兒。

上面真實上演著她死後的那些事兒。

她的丈夫帶著一對兒女跪在小栓子家門口,跪了幾天幾夜。

沒有人去攙扶他們,村裏的人冷眼從他們身邊走過去,連啐他們一口都不屑。兩個孩子餓暈了

,凍僵了,沒有人管他們。

她大伯子,也就是小栓子的父親走出來,沖他們說:“滾。”

她丈夫去南方打工了,給小栓子治眼睛,給小栓子娘治瘋病,小栓子娘看見孩子流血的眼眶子

,當時就暈過去,醒來就瘋傻了,來來回回就是那兩句話:“我真該把錢借給弟妹,不然栓兒

也不會瞎。可大妮兒上學要用錢,上哪兒挪錢給弟妹家呢!唉,我真該把錢借給弟妹,不然栓

兒也不會遭罪。可大妮兒上學要用錢……”

丈夫走後,兩個孩子就沒人管了,換做以前肯定會有村裏的大娘嬸子照顧著,但現在沒有人管

這倆孩子,大小子十一歲,小閨女六歲,大的拉著小的,去鄰村撿破爛為生。倆孩子風餐露宿

,從小飯店的泔水桶裏撈饃饃吃,晚上就睡在一個很大的垃圾桶裏。他們省吃儉用,竟還餘下

一些零錢,大小子說:“這些錢咱們留下給小栓子看病。”

她慘叫一聲,挖下了自己的眼睛,她不要看,她看不下去。

他們又給她安上了,讓她接著看。

孩子們漸漸長大,小栓子家也和他們有些往來了,村裏的人也不再那樣敵視他家,鄉親們說這

倆孩子仁義,不像他們娘。

二十多年過去了,倆孩子也到了該成婚的年紀,也還是有人給提親的,畢竟那事兒過去了二十

多年。

小閨女對大兒子說:“哥,你還打算給我娶嫂子嗎?”

大兒子不言語,低頭幹活。

小閨女沈默了一下,說:“我那天看電視,說起希特勒。哥,你知道不,他的後代,包括旁支

,都沒有再繁育後人,而且他們是自願的。因為他們身體裏有殘暴的基因。他們怕過幾代再出

個希特勒,那將是人類的災難。”

大兒子看著妹妹,眼睛裏是讚成的神情。

“咱們都別結婚了,咱身體裏有娘的基因,以後生了孩子也肯定有娘的血統。”小閨女看了看

自己細瘦手臂上隱約可見的血管,她的眼睛裏有一絲嫌棄和鄙夷,“惡劣的血統。”

她看不下去了,在劇痛中挖了自己的雙眼。

這已經數不清是多少次了,在這劇痛裏她還能獲得些許的安慰,像是在贖罪。

門鎖被開啟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一串腳步聲。

她知道,她的眼睛很快要被安上了,她不斷掙紮著:“別治了,就瞎著吧!心靜!”

“我們必須保證您的健康。”

“這事兒,什麽時候算完?”她的雙眼是兩個黑洞,她的嘴巴則是一個更大的黑洞,不斷翕合

著,絕望地喘著氣。

“完不了。這事兒永遠不算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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