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話:詛咒(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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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和閔鵠在一起逛街的時候,偶遇了他的一個同學,那個人剛從書店出來,買了很多的書。閔鵠給我們做了介紹,他說,阿香,這個人是我最好的朋友,秋恩。

秋恩給我的感覺很親切,而且他和閔鵠一樣,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書卷氣,這在當今大學生身上是很罕見的了。那一天,他堅持請我們吃飯,我們去了一家江西風味的菜館,我們三人相談甚歡,完全沒有冷場。

後來,三個人經常的在一起。

我對化妝品非常感興趣,自學了很多專業書籍,老板娘看我有這方面特長,就介紹我去了她親戚家開的化妝品公司,在研發部做了一名助理,那家公司就是緣欣。那可以說是我第一份可以稱之為事業的工作,我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非常開心,第一個念頭就是給閔鵠買一件禮物。

那個名片夾我早就看中了,價格非常昂貴,我至今還記得當時的廣告語是“書卷氣的名片簿”。我毫不猶豫地買下了,想著閔鵠明年就大四了,即將走上工作崗位,這個名片夾他一定用得上。

那天,我堅持請閔鵠吃飯,我們還喝了酒,回去的路上,我鼓足勇氣跟他說了我的心意……他卻拒絕了我,他說我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他還說,以後不要再請他吃飯了,因為他沒有能力回請。我非常難過,我當時覺得自己太不知天高地厚,自己連高中都沒有畢業,卻想追求一個師範大學的高材生。我當時覺得他喜歡的類型一定是那種文學女青年。

我們很少見面了,即使見面也都有秋恩在場,反倒是秋恩曾經在我加夜班的時候接送過我幾次。後來,秋恩過生日,他們寢室一起慶祝,秋恩也叫上了我。閔鵠顯然沒想到我也會來,他一直表情不自然,弄得我也覺得很沒趣兒。那天我才發覺,閔鵠在他們寢室非常受排擠,之前他只是很氣憤地跟我說起過有人懷疑他偷錢,當時我也陪著他生氣來著,太侮辱人了。

生日宴上,閔鵠送給秋恩一本書做禮物,也被寢室那些人暗諷窮酸。那天,我把那個名片夾當做生日禮物送給了秋恩,裏面就夾著我人生的第一張名片。

其實我看得出來,寢室裏的那些人也很看不起我,我那時候的確很土氣。但秋恩在席間非常照顧我,聚會結束後還主動送我回了住處,回去的路上他向我表白,我默許了。

秋恩堂而皇之地宣布了我們的戀情,還請全寢室吃飯,閔鵠非常沈悶,喝酒很兇,語無倫次地祝福我們……那天在他們的校園,我看到了一個捐款的告示,說閔鵠的媽媽得了絕癥需要昂貴的醫藥費,弟弟也面臨著大學的學費,號召全校師生捐款,我當時一下子明白了閔鵠為什麽要拒絕我,他無法保證給我物質上的幸福……

我成了秋恩的正式女朋友之後,秋恩對我就不那麽熱烈了,他基本上不再接送我上下班,而且寢室的聚會也不大叫我了……不知道是我太敏感還是怎麽,似乎有閔鵠在場的時候秋恩才會叫上我……

也許是工作努力的結果,我的事業非常順利,很快由助理變成了研發人員,我在業內漸漸有了一些小名氣,也跳槽去過很多知名的化妝品公司。我的收入越來越高,除了寄回家裏,我都積攢下來作為自己的深造基金,我去法國做了一個短期的化妝品專業培訓,為期半年,並頒發了正規的證書。出於一種虛榮心,我對外都說自己是法國那所學院的化妝品專業畢業的,而且我一直在沿用著沐姿這個名字。

我從法國回來後,秋恩已經畢業,他在一家網站做編輯。我本來想著如果秋恩不來找我,我和他的關系也就無疾而終了。誰知道,我回國的那一天,他和閔鵠一起來機場接我,他手捧一大束昂貴的藍色妖姬玫瑰,一見到我就將我緊緊擁住,我沒有拒絕,閔鵠也微笑著說歡迎我回國。

那次大概是我們三人最後一次聚會,那次我得知閔鵠在水杉東郊的一個鄉村小學教語文,薪水非常微薄。我說我想幫閔鵠找個工作,秋恩說他也在幫他找。

秋恩和閔鵠似乎一直都聯系著,我在秋恩的住處見過他幾次,他一次比一次憔悴,我很擔心他,秋恩說閔鵠的弟弟出了車禍,面臨昂貴的醫藥費,閔鵠兼職做了快遞的工作。一次,我在秋恩家門前的街上遇到閔鵠,和他聊了聊,他拒絕了我的捐款。我跟他說,不要放棄文學夢想,他說不會的,永遠都不會,即使累死也會堅持寫下去。

過了不久,就發生了那件彩妝失敗的事情,後來的幾天我和秋恩只是不聯絡,還沒有提出分手。

幾天後,發生了一件怪事,我突然夢到了閔鵠,他在夢裏的表情非常覆雜,是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表情,疲累憤怒無奈恍惚,總之很令人難過,他對我說,立即和龐秋恩分手!立即和他分手!我在夢裏問為什麽。閔鵠說,因為他三年之內必死。

我那幾天本來就在想分手的事情,這個夢境更增添了我的果斷,倒不是因為相信什麽三年必死的說法,而是,我當時認為那個夢其實是我內心的寫照,我覺得我和秋恩即使有了婚姻,也絕不會熬過三年。我第二天就打電話讓秋恩收拾我的東西,我要取走,然後就分手了。

我嘗試和閔鵠聯系,這個人卻杳無音訊了。我聯系上了他的母親和弟弟,他們也失去了閔鵠的消息,我當時已經去BGK公司工作,薪水非常豐厚,他弟弟的住院費醫藥費都是我支付的,我只是說這是閔鵠讓我代他支付的,我就沒打算讓他們還我錢。

那個東郊的鄉村小學我也去了,他們說閔鵠嫌薪水過低,早就辭職了。

閔鵠住在哪裏,竟成了謎,沒有一個人知道。

再後來,秋恩就成名了。

我在一次彩妝新聞發布會上認識了我的先生Basile,他是法國人,我們彼此欣賞,後來就組建了家庭,生下薇薇安。他知道我的身世和真實姓名,但他不認為這有什麽,他們認為鄉村很浪漫,甚至他覺得四香這個名字比沐姿還美,比Katharine還美……

萬俟,如你所見,我很知足。

——“Katharine,好人自有好報。”萬俟昭說。

“但秋恩的死……”

“你認為閔鵠尚在人世嗎?”

“不知道,人只有死了才能托夢對嗎?”

“也許吧。”

“如果三年前閔鵠已死,又怎麽能去傷害秋恩呢?”

“你認為閔鵠為什麽要傷害秋恩?”

“秋恩深深傷過他,雖然沒有證據,只是直覺。”

萬俟昭用銀匙攪著杯中的咖啡:“直覺在推理中不能作數的。”

“我知道,但秋恩的死正中了閔鵠夢裏的話,而且很準,相差整整三年。”

“人們更多的是死於自己的內心。”

“我不明白。這其中究竟存不存在謀殺?”

“存在又怎樣,不存在又怎樣?”

沐姿深深地望著萬俟昭:“萬俟,你已經知道了答案,對嗎?”

“Katharine,如我所見,你很知足。對嗎?”

沐姿輕輕垂首,望著杯中漸漸平息的漣漪,不再多言。

*——*——*——*——*

萬俟昭走出酒店,去公交車站等車,此時已是春天,風裏帶著丁香花的香氣,萬俟昭在心裏千遍萬遍地問著:閔鵠,你究竟在哪裏???

*——*——*——*——*

萬俟昭回到公寓的時候,買了一袋杏子。

“怎麽買這麽多杏子啊?”馮太太望著這些大而飽滿的杏子。

“我打算做些杏醬。”萬俟昭開始洗杏子。

“做給小宋吃啊?”

“不,做給大家吃。”

燕彤、家琪和娃娃臉穿著防詛咒服裝跑進廚房:“呀哈!萬先生回來啦!給我們帶回答案了嗎?”

“我一會兒會把整個案情進行簡單總結,發到你們的郵箱。”

“好濃烈的萬先生風格啊!”家琪低聲道。

萬俟昭看了看三人:“你們今天都好美。”

三個人不同風格的防詛咒服裝相得益彰——娃娃臉的藍白相間覆古海魂衫,胸前寫黑色梵文,配深藍色水手褲;家琪的西瓜粉雪紡衫,袖子上寫乳白色梵文,搭配淡檸檬綠的九分褲;燕彤的大紅色立領T恤,遍布金色梵文,搭配艷綠色寬腳褲,褲線綴杏黃色絨帶,燕彤說這褲子特有“武警範兒”……

萬俟昭評價:“同樣是紅色配綠色,家琪穿出了小清新效果,燕彤穿出了聖誕效果。”

晚飯之後,每個人都收到了萬俟昭發到郵箱的“詛咒事件始末”,接收人裏也包括宋毅。

萬俟昭很快接到了宋毅的電話:“我是宋毅。今天有了任務,所以葬禮沒有參加。今天的任務有可能和龐秋恩的事情有關,所以跟你透露一下。東郊的一位拾荒老人去世,他的兒女們發現他保存的拾荒垃圾裏居然有一件古董,幾個人掙得你死我活,並且找到老人幾年前拾荒時曾住過的一間破屋,企圖從那裏再找到值錢的寶貝,誰知道在那裏發現了一具白骨。經確定,死亡時間大概是三年前,屍骨沒有傷痕,很難判斷死亡原因……”

“閔鵠?”萬俟昭忍不住打斷。

“對。”

“我能去看看嗎?”

“明天吧,一起去。”

掛斷電話後,萬俟昭靜靜地坐了許久,直到一個短信到來,還是宋毅的,短信是這麽寫的:茶很好。白月光,寒煙翠,越喝越富貴。

*——*——*——*——*

這裏是一個被廢棄的垃圾場,這間小屋真是很破了,掩映在堆積如山的垃圾的空隙裏。

如果不是那幾個貪婪的兒女找到這裏來,恐怕沒有人發現這個所在。

“你在看什麽?”宋毅盯著萬俟昭凝神的樣子。

萬俟昭從包裏取出一副眼鏡遞給宋毅。

宋毅再次看到的世界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只不過空中漂浮著幾縷細如蠶絲的亮線:“這些線是什麽?”

“是靈魂,閔鵠的靈魂。”

“為什麽會這樣?”

“因為他在消散,也就是我們平時說的魂飛魄散。”萬俟昭嘆了口氣,“他在詛咒的過程中耗盡了自己,他的內心耗盡了他的靈魂,只有消散,直至消失不見。”

萬俟昭推開已經變形的木門,裏面的屍骨已經被清理,屋內的布局和龐秋恩死時的那間臥室差不多,只不過環境更惡劣。

“他唯一的遺物大概都在那只紙箱子裏。”宋毅指了指墻角的紙箱。

萬俟昭打開紙箱,裏面滿滿的都是手稿,最上面的就是那部《饗宴》。

“你打算怎麽處理這些手稿?”萬俟昭問。

“還找那個赤地出版社的陳翺,讓他看看這些能否出版,一旦出版,收益權就歸他的母親和弟弟所有。”宋毅道。

在這些手稿中,有一個舊舊的筆記本,萬俟昭輕輕地翻開,扉頁上寫著: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龐秋恩,閔鵠。

桃李江湖,春風夜雨。

以心入文,心心皎潔。

以文會友,字字珍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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