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琪聽著燕彤的呼吸再次粗重起來，她能夠想象她此刻的表情，她繼續說道：“學校讓學生們先不要擴散此事，報警是肯定要報的，警察來到現場了解了情況，當場屍檢，認定是墜樓引起的死亡，喬月莉的父母來認了屍，把女兒的遺體帶走了，那四個女生的父母也來到學校交涉此事，據說都是有錢有權的人，他們在其中搗了什麽鬼不得而知，總之是袒護自己的孩子，一直著重說死者是自殺斃命，他們請求見喬月莉的父母，大概是想花錢解決，這裏面具體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學校裏到處散布著各種小道消息……一直到兩天之後。”家琪喝了一口放冷的茶水，在黑暗中皺著眉頭，並攥緊了拳頭。

“兩天以後？”燕彤在黑暗中看著家琪。

“我回去後把事情告訴了銀禾美，她嚇壞了，躲回了她自己家，那天是個周五，後面的兩天學校休息，兩天以後，也就是周一，我一大早去上學，那天校園裏的氣氛很、很死寂，校園裏看不到一個人，我疑心自己記錯了時間，難道這天是個周日？正想著，突然看到校園裏一個豎立的指示牌，上面寫著‘請去學校禮堂’，正納悶的時候，也有幾個陸陸續續上學來的學生，看到那個牌子，我們就結伴去了學校禮堂……”

燕彤突然感覺家琪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汗，燕彤說：“要不先喝點水？我去給你倒點熱水。”

“不，不用，我想打開燈，太黑了。”

“好，開燈！”燕彤知道家琪說的燈一定不是綠色床頭燈，於是下床開了白色的屋頂燈，整個房間都亮了，燕彤看著軟軟靠在床頭的家琪：“讓我來猜猜結局好嗎？”

家琪因為很少講這麽多話，再加上情緒激動，竟然有些虛脫：“好，你來猜。”

燕彤望著家琪一副“你不可能猜到”的表情，展開了她的想象，或者也可以說是她所希望的結局：“你們按照牌子上寫的進入了學校禮堂，發現到處寫滿了血一樣的文字，墻上地上座位上舞臺上，密密麻麻布滿血字，文字裏還刺著鋼筆水，就像喬月莉身上的那樣，這些文字全是詛咒的語言，這詛咒裏提到了所有仇人的名字，除了當天害她的四人，還有秦艷，還有曾經欺負過她的人，包括銀禾美等傀儡女生，血從字裏行間滴落下來，越聚越多，灌滿了禮堂，一聲悶雷響起，正劈在禮堂頂部，大地在震動，你們都被震得暈了過去，醒來後，那四個女生莫名其妙死了，死狀和喬月莉一樣，其他罪人倒是還活著，可活著還不如死去，她們每天每時每刻都聽到喬月莉詛咒的語言，所以秦艷才瘋了，銀禾美因為被詛咒才在人群摔倒被踩死，其他的人也都瘋的瘋死的死，喬月莉終於報了仇。”

燕彤一口氣說完這些話，猛地灌了一杯水，感覺這些臆想的情節讓自己痛快了一些。

家琪對燕彤血腥的說法只是報以淡淡一笑，她說：“事實比你的想象更慘烈。”

“什麽？？”這是燕彤沒想到的。

“你知道我們學校的校園暴力為什麽會那麽嚴重嗎？”

燕彤搖頭。

“比我們高幾屆的學生曾經也出過一起類似的事件，也是初三的學生，是男生之間的暴力事件，那個常年被欺負的男生最終在男廁所裏割腕自殺，男生是外地的，父母帶著他和弟弟來到古鏡市做小生意，屬於底層人群，最終那群暴力分子的父母對死者家屬連騙帶嚇平息了此事，似乎還許諾給男生的弟弟找工作之類的……總之事情就那麽輕松地過去了，那幾個殺人兇手在父母權利的庇護下上了很好的高中和大學，後來還有了很體面的工作，我們學校校慶的時候，他們中的一些人居然還作為學校的優秀人才來給我們演講！”

燕彤氣得在房間走來走去：“娘了個#￥%&的！他們會有報應的，那個男生肯定會成為怨靈，他們不會有好下場，如果我預言得沒錯，他們在未來的某一天會在男廁所再次見到那個死去的男生……”

“總之，這個事情助長了那些施暴者的氣焰，讓後來的那些學生們有恃無恐，他們覺得權利和金錢可以解決一切！這也令受欺負的學生不敢聲張，因為他們拼爹拼不過人家，拼體力也抵不過人家人數眾多，所以白白的委屈受氣……

“我繼續說兩天以後發生的事情，我和幾個學生進到了禮堂，看到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忘卻的慘烈場景！當時禮堂裏擠滿了人，但卻鴉雀無聲，甚至連尖叫聲都沒有。因為是階梯禮堂，所以能夠很清楚地看到舞臺上的情況，再加上舞臺上的燈明晃晃地亮著，令人忘記了合眼，只是那麽瞪著眼睛看著舞臺，

“那四個施暴的女生被割了頭……在舞臺的上方掛著她們的頭顱，斷頸處仍然在滴血，舞臺被設計成了靈堂的樣子，背景幕上貼滿了喬月莉從小到大的照片，正中間的水晶棺材裏躺著喬月莉的遺體，棺材的四角跪著四個□□的斷了頭的女屍，她們的身上有繩子固定著，令她們的屍體保持跪著的姿勢，而那個傀儡女生跪趴在地上，她被砍了雙腳，當時正昏迷著，所有的人都靜靜地看著舞臺，甚至忘記了去叫老師，也忘記了幫傀儡女生打120……”

燕彤停止了走來走去，坐在一把椅子上，聚精會神地聽著。

“舞臺的背景墻上貼了一張很大的紙，上面寫著很多文字，我當時站在後排，一點也看不清楚寫的什麽，這時有人突然說讓前排的人把那些文字念給大家聽，果真就有人自告奮勇念了出來，那個人還是學校話劇社的，所以聲音很宏亮，也很有感染力。

“那篇文章是喬月莉的父母寫的，舞臺也是她父母布置的，至於他們夫妻倆是怎麽殺的這四個人、怎麽割的腦袋就不得而知了，那些文字……很令人難受，先是記敘了喬月莉的出生，從呱呱墜地到牙牙學語，帶給了這個家庭無盡的歡樂，然後又反問了那四個施暴的女生，她們的出生狀況也應該是類似的吧，可為什麽十五年後，這四個人要用那麽極端兇殘的方法去對付另外的一個人呢？接著，又敘述了喬月莉幼年時收養流浪狗之類的事情，來說明她是一個善良的孩子，即使犯了錯誤也不該得到那樣窮極侮辱的懲罰！之後，說起兩年前喬月莉曾經在電視上看到一則校園暴力的新聞，她當時問自己的父親如果自己也受到類似的暴力，父親會怎麽辦，她父親的回答是割了那些畜生的頭，喬月莉便不再說什麽了，她大概是怕父親真的去這樣做，如果那樣自己的家庭就會因為父親的犯罪而破碎，所以她選擇了忍氣吞聲，不敢在家裏透露一個字！最後，是請求喬月莉的原諒，說爸爸媽媽沒有聽她的話，犯了故意殺人罪，但如果沒有女兒的存在，夫婦二人也終將無法活下去，他們已經去自首了，他們會和那四個無頭女鬼在地獄裏望著喬月莉向天堂飛升……”

燕彤渾身顫抖地聽完了這個奮起覆仇的結局，她本想說很多卻又一下子沒有力氣說了，她靠在椅子上幽幽吐出兩個字：“悲劇。”

“這件事過後，學校裏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但每個人都沒有忘記，永遠都不會忘記……校園裏所有或明或暗的暴力全部都消失的一幹二凈。秦艷康覆後就沒有再回學校，直接轉學了，銀禾美以及一些和這件事有些關系的人則基本不怎麽去上學，當時已經臨近中考，所有人都面臨著畢業，面臨著畢業後的分離，但那分離對我們來說何嘗不是一種解脫。我們那一屆，自從畢業後沒有一個人回過那個學校，每個人都恨不得躲得遠遠的。”

家琪看看表，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她閉了燈，無聲地躺在床上。

過了好一會兒，燕彤才從椅子上起身，說：“秦艷呢？她怎麽瘋的？”

“聽她的親戚說，她總是叨叨著‘我棄文了我不看了’，她看到什麽都說那上面有字，吃飯時說飯碗裏有字，上街說樹上有字，在房間裏說墻上有字，閉上眼睛還能看到字……”

“難道，真的和那個日記有關系？”燕彤無聲地躺在了床上。

“我也這麽認為，畢竟喬月莉事件已經過去，她父母又用那麽極端的方式報了仇，喬月莉應該不會再去報覆。再說，喬月莉生前對寫作文這類事並不擅長。”

燕彤在黑暗裏點點頭：“無論是誰在報覆，家琪，你都不用怕，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道理是明白，可是銀禾美突然死去還是讓人很恐懼，還有奶奶的死，都暗合了日記的內容。”家琪說，“不過，和你聊一聊似乎不那麽怕了，特別是有了喬月莉那件事的襯托，我更不應該盲目害怕。”

“嗯……”

“唉，可是一想到文章前面關於棄文的詛咒就怕，還有秦艷棄文後還是能看到文字的事，太詭異了是不是？”

“……”

“燕彤？睡著了？”

“……”

*——*——*——*——*

燕彤一大早揣了個面包就去學校了，說是快高考了得抓緊時間去學校覆習，這件事令所有人的早餐提速，然後抱上課本作鳥獸散。

萬俟昭和馮太太慢條斯理地用完“早膳”，正在刷碗收拾餐桌的時候，外面響起了敲門聲，馮太太邊去開門邊嘀咕著：“別是彤姐兒餓暈了讓人給擡回來了吧。”

門口站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面目英俊的年輕男子，有著馮太太這代人所欣賞的精氣神兒，那不同於普通的陽□□質，而是包含了一種積極向上的力量。

“阿姨您好，請問萬俟昭住在這裏嗎？”聲音宏亮，態度禮貌。

“是是是，就住這兒！進來坐吧！”馮太太熱情地招呼他進屋，這個小夥子在馮太太看來，是她所見過的所有年輕人裏最靠譜的一個了，雖然是初次見面，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覺，另外也不禁讚嘆萬俟昭的眼光，這丫頭平時不哼不哈的，還挺有主意，馮太太沖廚房喊道：“萬先……昭！你朋友來啦！快出來招呼，我來刷碗！”

萬俟昭從廚房出來，看到眼前的陌生人，微笑一下：“您找我有事嗎？”

年輕男子也沖萬俟昭微笑，然後看了看馮太太，馮太太急忙上前把萬俟昭的圍裙摘下來：“不打擾你們了，我去忙了！”然後用肘部輕輕碰了碰萬俟昭，悄聲說：“別說話那麽僵硬，這麽好的人一定要把握好啊，給人家倒茶！”

萬俟昭對男子一笑：“這是房東太太，人很熱情。”

年輕男子看著馮太太走進廚房，才從上衣口袋裏掏出□□給萬俟昭看：“宋毅，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有些情況想向你了解一下。”

萬俟昭看了眼□□：“我會全力配合，我們去樓上的工作室談吧。”

宋毅跟著萬俟昭上了樓，他驚訝於這個女生的波瀾不驚，面對突然找上門來的警察，她有著異乎常人的冷靜。

工作室位於二樓的一間客房內，雖然處於民居，但裏面幹凈整潔，辦公桌，文件櫃，待客的茶幾沙發，一應俱全。

萬俟昭請宋毅坐在沙發上，取了一個玻璃杯：“紅茶可以？”

宋毅說：“冷泡茶吧。”

萬俟昭直接去文件櫃旁的茶桌倒了冷泡茶，想來宋毅一進門就看到了茶桌上玻璃壺中的冷泡茶，為了免去萬俟昭倒開水的時間便直接選擇飲用方便的冷泡茶，“職業選手”的觀察力果然很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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