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話:圍爐夜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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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我打斷有些不悅:“什麽西湖?我要去的是西藏!”

“西湖還打算去嗎?”

“我一直不喜歡小風小景,你是知道的。”她說。

我真是懷疑,那些事情,關於那個人,都是我的幻覺。

不過,她那陣子的那些衣服還在,那些不屬於她氣質的精致的衣服,她選了一些送給了我,另外的一些送給了朋友——“真是稀罕,那時候的眼光,花那麽多錢買這些衣服幹什麽。”她說。她重新穿起了牛仔襯衣,用黑油彩畫著某些圖騰的粗布褲子,她又穿回了自己裁剪的非常另類的大裙子,她變回了她原本的樣子。

他們順利結了婚,去了西藏,在那裏玩了三個月。

回來後,兩人開了一家屬於自己的畫廊,畫他們自己的畫,品鑒其他畫家的畫。小姑把自己在廣告公司積累的經驗和人脈都用來經營他們自己的事業,所以,那間畫廊被他們做得風生水起。

我確信她真的把那個人忘記了,但她是以什麽方法忘記的,就不得而知了。

再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在這裏要提一下另一個人,因為這個人和後來發生的那件事有很大關聯。

這個人是我的同學,女生,叫薄雲紗。

她確實是叫薄雲紗,不是藝名網名綽號什麽的,她姓薄,叫雲紗。

薄雲紗和我的關系不錯,因為我們的性格都比較安靜,座位又離得近,所以經常在一起聊天。薄雲紗有一些與眾不同之處,我也說不好,有時候她的一個眼神令你覺得她一下子看透了你的內心。

薄雲紗很愛走神,比咱們平時的走神更嚴重的那種走神,有時我在旁邊叫她半天她都聽不到,她說每到那種時候就很難受,有一種左右互搏的感覺,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她的原話是:“好像把右腦放在了左腦的位置,左腦放到右腦的位置,非常痛苦。”

初中畢業後,雖然沒有考進同一所高中,但是我們仍然有聯系。

高一暑假裏的一天,我接到了薄雲紗的電話,她說她正在杭州旅游,並說我推薦她去的西泠印社今天去過了,感覺不虛此行。的確,我們以前曾經聊過杭州,我說沿著西泠印社一路走向孤山頂,有一處欣賞西湖的很好的所在,那裏有個俯瞰的平臺,坐在欄桿上恰好擁抱西湖。沒想到她還記得,並且真的踐行了,她在電話裏突然又說:“你小姑最近在做什麽呢?”她的突然性轉折我並不稀奇,她這個人有時候就是這樣,我們正興高采烈聊著什麽,她會突然說出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來,比如正在討論熱帶魚的種類,她會突然問起94世界杯的季軍是誰。我有點跑題了,總之,她突然就問起了我小姑。

我說我小姑剛剛懷孕,早孕反應很厲害,現在全職在家休息。她說也沒什麽,就是今天在杭州看到一個很像小姑的人,看來是看錯了。之後我們簡單聊了杭州的一些景點和美食,考慮到長途話費很貴,就結束了通話,她說回來後會來家裏找我,還給我買了小禮物。

掛斷電話後,我總覺得不安,不知道為什麽。初中的時候,薄雲紗經常來奶奶家找我玩,她可以說很熟悉我小姑,但懷孕後的小姑非常愛惜自己的身體,絕不可能大老遠跑到杭州去。就在那一刻,我的腦中浮現起了小姑胡亂塗抹的那幅油畫,把布達拉宮和西湖畫在一起的那幅畫……猶豫再三,我還是給小姑打了個電話,撥的是她家裏的固話號碼,接電話的是小姑父,從他的聲音聽得出他當時心情很好:“哦,是家琪啊,你姑姑?正在聽胎教音樂呢!我正在準備晚飯,今天有新鮮的大黃花魚,你過來一起吃吧!”我謝絕了邀請,說自己也沒有其他事,只是關心一下懷孕的小姑,然後小姑也接了電話,和我聊起了肚裏的寶寶,我囑咐她安心養胎,說過幾天就去看她……我這才放了心,確信今天薄雲紗是真的看錯人了,雖然,一直覺得她的眼光很毒,似乎從來沒有認錯過人。

一個星期後,薄雲紗來家裏找我,給我帶來了杭州的絹扇和繡花手帕,還有一個菊花枕,並把她在杭州拍的照片拿來給我欣賞。

薄雲紗的視角向來獨特,那些照片拍的很有水準,大部分是風景和靜物,我挑了幾張用來裝點房間,我們兩個人一起把那幾張照片裝進相框,我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她:“你如果把那個像我小姑的人拍下來就好了,真想看看有多像。”

薄雲紗沈默了一下,然後用她那種特有的眼神看著我,說:“不是像,那個人就是你的小姑。”

(娃娃臉非常想問“特有的眼神”是什麽樣的,但很怕眾人阻止自己發言,畢竟到了講故事的關鍵時刻,於是,只好自己腦補為萬俟昭那樣的眼神。)

我想辯解,但是我知道我一旦辯解她就不會再說下去,於是,我選擇聽她說。——“就在那個地方,沿著西泠印社的石階一直向上走,在那個白石平臺上,當時是下午三點左右,人很少,平臺上擺了幾個供客人消閑的茶桌,基本都空著。我選了一個靠欄桿的茶桌坐下,幫父母要了菊花茶和瓜子,那時候他們還在下面的西泠印社欣賞印章,並打算定制幾款印章。於是,我就一個人坐在茶桌邊,一會兒向遠方張望西湖,一會兒向下看看西泠印社,然後,我看見一個穿旗袍的年輕女子從西泠印社沿著石階拾級而上,她也來到這個平臺。當時就感覺和你小姑很像,但穿衣風格和氣質都很不同,她選了我旁邊的一處茶桌坐下,點了杯龍井,聲音也簡直和你小姑一模一樣。我在一旁默默觀察她,雖然僅僅看到側臉,但神態和坐姿,包括嘆氣的樣子,分明就是你的小姑。”

“嘆氣?她當時只是一個人嗎?一個人在那裏嘆氣?”我問,我認為薄雲紗似乎已經結束了她的話,現在應該是我的發問時間了。

“對,她顯得很疲憊,是那種,心裏的疲憊。”薄雲紗看著我說。

我確信小姑沒有去西湖,因為當天和她通過電話,但是,薄雲紗的話令我想起了那時候的小姑,就是那個想逃避婚姻的小姑,那個在雨天哭的快昏厥的小姑,那個一直想要和某個人去西湖了此餘生的小姑……雖然從未見過小姑穿旗袍,但我想象她穿著旗袍應該也是很美的。她在處理她當年那些衣服時,曾經就送過我一件旗袍,是一件新旗袍,還沒有剪標,白色的喬其紗,上面飛著很淡很淡的紫色蝴蝶,想到這兒,我問:“她穿的旗袍是什麽樣子的?”

“很素雅,白地,有藕荷色花紋。”薄雲紗管所有的紫色都叫藕荷色,管所有的粉色都叫玫瑰色……(後來呢?好幾個人問。)

後來,薄雲紗說:“你小姑,她和我說話了。”

——“她看到了我,很明顯認識我,並且準確叫出我的名字,我拿著一杯菊花茶坐到了她的那一桌。她說這個地方很美,是家琪曾經推薦她來的,我說我也是家琪介紹來的,我說我和父母來杭州旅游,她說她來這裏找人,他們說好來杭州見面的,她沒有具體說找誰,我也不好意思問。我們賞了一會兒景,她突然說,雲紗同學,我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你,我意識到,她說的這裏,並不是指杭州,是指另外的地方。她突然有些失控,想要哭的樣子,她說,來這裏一年多了,每天都在找他,說好了要在這裏見面,但是怎麽也找不到……”

我知道她在找誰,雖然我當時的腦子很亂,但我知道她在找誰。

我從衣櫃裏找出那件沒剪標的旗袍:“你看看,是這件旗袍嗎?”

“是。”薄雲紗仔細看了看,點頭說。

“然後呢?”我當時在發抖,說不清是激動還是緊張,還是什麽。

“然後,我父母在石階下面叫我,我跟你小姑說我去接一下父母,他們不知道我在這上面。然後我下去準備帶父母上來,他們非拉我去定一下某個印章的款式,其實也沒有多久,頂多十分鐘,定好印章後我們一家人再次上了那個平臺。平臺上不知何時已經有了幾桌客人,我定的茶桌還在,泡菊花茶的玻璃壺,兩個玻璃杯,還有一碟葵花籽一碟南瓜子,都還在桌上。你小姑的那一桌已經坐上了別人,有一位客人對我說,小姑娘,這是你放在桌上的菊花茶嗎?的確,那是剛才我和你小姑坐一桌時,留在她桌上的,你小姑不知去向,連同她的那杯龍井,那龍井不知道是被侍者收了,還是和她一起消失不見了。”

我似乎能理解她的話,又一時想不透,我問:“我小姑她在的那個地方,你剛才所說的另外的地方,還有家人嗎?比如父母,比如我,她還能見到我嗎?她一個人怎麽生活呢?”

“她還是她,她有生活的能力,也許她有家人,也許沒有,這要看她在那個地方生存的理由是什麽?如果那個理由得到了你們的認同,哪怕是一點點認同,那麽你們就可能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生存在一個空間,就像這件旗袍,”薄雲紗說,雖然我們以前從沒有聊過這類話題,但聊起來竟一點不覺得陌生。

“你說,那是因為思念所引起的嗎?我常常覺得我小姑,我是說我曾經的小姑,她好像因為痛苦而被迫遺忘了一些東西……”

“也許吧,我看到的那個她,應該是你小姑的分.身,如你所說,那是因為痛苦進行的割裂,另一部分在另一個空間存在著,幸福的結局是,所期許的東西也在另一個空間存在著。兩個空間互不幹擾。”薄雲紗說。

“可是,為什麽只有她自己?她為什麽沒有找到那個人?”

“你所說的這些,是關於愛情吧?”薄雲紗用她特有的神情看著我,“如果真是那樣,只能說明,那個人沒有去。”

“那個人為什麽沒有去?是不是那個人去杭州之外的地方找她了?”

“不不,那個人不同於我,我是恰好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和你小姑的分.身‘相遇’了,杭州並不是一個具體的範疇,怎麽說呢,只要那個人在另一個空間存在,那麽就勢必存在,你小姑根本不必找。”

“我知道了。”我說。

那個人,小姑的那個所謂的他,根本就沒有思念小姑,哪怕是一點點的思念都沒有。他也許對小姑始終都沒有動過什麽感情,但是他開車接送她,並且許諾要離婚,還許諾來世,許諾在西湖邊居住,他們還經歷過所謂生死……我的小姑,她一直在找他,在極度痛苦之後,將自己割裂成兩半,另一半穿了他喜歡的衣,去了他喜歡的地方,在日夜不停地找他,找他,找他……

我曾經在那件事上,很支持我的小姑父,但是,也有一些惻隱之心,說不清,可能是少女的某種情懷作怪吧,曾經想象過那個人是什麽樣,如果小姑跟他結婚又會是什麽樣……我曾經為我的這些想法很不齒,甚至非常痛恨自己,但現在,我很感謝當時的自己,因為自己的這一點點惻隱之心,我相信,在那個地方,我也存在著。因為對這件荒唐事的一點點認同,我的一個分.身,也在那裏存在著,最起碼,那個分身,陪伴著那邊的小姑。

“如果永遠找不到那個人怎麽辦?”我問。

“不知道,關於這種固執的尋找,那個人在另一個空間也不可能感知不到,可能會通過夢裏,或者第六感什麽的來獲得某種信息,甚至是,受到某種詛咒,”薄雲紗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有人做了很惡的事情,卻獲得了被害者善意的原諒……被害者的那一部分負性情緒不可能煙消雲散,很有可能以另一種方式獨立存在著,隨時都有可能覆仇。所以,任何事情都有因果,無一例外,無一幸免。”

我聽了這些話,情緒非常覆雜,既壓抑又暢快。

小姑生了一個漂亮的女兒,尤其是手指非常有藝術感。小姑夫的畫廊也經營得有聲有色,很快在西城開了第二家店,這兩家店的地理位置很是對稱。對於我們古鏡人來說,互為映襯,方是圓滿。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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