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話:圍爐夜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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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一直是我的偶像,她的外貌雖然不算很出眾,但由於具備藝術氣質,又會打扮自己,再加上說話的聲音和樣子非常有味道,所以很有異性緣,而且是不受同性嫉妒的那種異性緣。

小姑從小就學美術,因此很有藝術感覺,她的衣服大部分是自己設計剪裁的,她的口才很棒,常常在家裏舉辦美術沙龍,和那些美術系的同學們高談闊論,談起那些偉大的藝術家來如數家珍。

我的小姑父也是美術專業的,(小姑父?被摘了耳機的康隆插嘴問道,眾人呵斥了他的擅自插嘴),對的,我有小姑父,小姑在兩年前結婚了,不過這是後話。小姑父曾經是她的高中同學,人很帥,也很有藝術感,而且是難得的不帶有頹廢氣息的藝術感,小姑說他的美術天分更高些,兩人從高中就好,然後一起考取同一所大學,但出於對藝術的信仰和對現實的……怎麽說呢,總之是既要面包也要油畫,不想兩口子過著拮據的日子悶在地下室終日畫畫。於是,兩個人商定,其中一個人做出犧牲,另一個人承載兩個人的夢想繼續畫畫。如果成為了成功的畫家,也一定要對另一個人不離不棄,同樣,如果這個人沒有成功,另一個人也要忠貞不渝地陪伴,並竭盡所能地支持對方畫下去,簡單說就是不拋棄愛人,不放棄夢想。

最終,出於對小姑父潛力的肯定,小姑做出讓步,選擇了視覺傳達專業,畢業後進入了一家大型廣告設計公司,而小姑父則繼續畫他的油畫,不,畫他們兩個人的油畫。

於是,在他們畢業後,小姑成為了一個上班族,小姑父邊讀藝術系的研究生,邊努力畫畫。事情比他們預想的要好,小姑很快成為了業內比較有名的設計師,小姑父的油畫也行情見漲,開始有一些收藏者投資他的畫,也就是趁畫家年輕時買進他的畫,靜候其價格飆升的那一天。

小姑漸漸的和以前不大一樣了,她依然很美,很多外人都認為她變得越來越美了,我卻不這麽認為,她的美在發生改變,確切說這種美和她的藝術感離得越來越遠了,她的美更加時尚更加考究,更加像個都市麗人了,與之前的瀟灑不羈全然不同。

而且,她愈加有女人味了,說話時明顯帶有甜蜜的幸福感,這種感覺也是我從前沒見過的,以前她和小姑父在一起也很幸福,但那是一種並駕齊驅的幸福,後來的小姑,似乎更像個小女人。

小姑和我很親,很多話她都願意和我講,她不把我當小孩子,她說我的心靜,能看清楚一些問題,而且,我的嘴嚴,絕不會把她的秘密說出去。

她和小姑父的婚事受到了雙方家庭的極大讚成,他們的婚期定在了他們畢業後的第三年,也就是小姑25歲那一年,定在那一年的秋天,並且已經商定好婚禮之後兩個人就去西藏度蜜月。西藏,很符合他們兩人的風格。

小姑父依然如故,有著年輕藝術家少有的蓬勃和幽默……什麽?我對我小姑父沒有任何想法!(珍妮不懷好意的發言得到大夥的嚴厲指責)嗯……說到哪兒了,總之,小姑父一點沒變,還在期許他們的婚禮,可是,小姑,我總覺得她在逃避著什麽。

插言一句,我是在我奶奶家長大的,在來水杉之前,基本都是住在奶奶家,所以得以每天見到小姑。

在那一年的夏天,小姑的狀態很不好,時而迸發出那種小女人般的幸福感,時而又暗自垂淚,時而拿起畫筆面對著畫板,卻什麽都畫不出來,有那麽一天,就在小姑對著畫板亂抹的時候,我問她:“小姑,你還想去西藏嗎?”

她沒有停筆,也沒有看我,背對著我說:“我一直想去西藏。”

“我覺得你好像不那麽熱切了。”我說出來自己想說的。

“家琪,你去過江南嗎?”她突然問我。

“我跟團去過,挺精致的風景。”

“我真想去那兒看看,說起來我還沒去看過西湖。”的確,他們的畫風粗獷,從沒有去江南寫過生。

“小姑父想去江南度蜜月”我不敢相信。

“先別提蜜月了行嗎?我只問你江南。”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無心地畫著什麽,仍舊沒有回頭看我。

我決定把我心裏想的說出來:“是另一個人想去江南?”

小姑猛地回過頭,驚恐地看著我:“家琪,你是不是看見什麽了?”

“沒有。”我想審視她,但畢竟她是我的長輩,而且和小姑父相比,我畢竟是站在小姑這一邊的,我說:“我沒看見什麽,也沒聽說什麽,我只是體會到的。我感覺你想拒絕婚禮,不,你在矛盾掙紮,如果我沒猜錯,你的生命裏出現了另一個人。”

而且,這個人並不真的適合你。這是我想說但沒說出來的。

“家琪,你真敏銳。”她起身關嚴了門,用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神情望著我:“我不知道什麽算是真愛,我現在只想逃離。”

“你對小姑父還有感情嗎?”

“當然是有的,不然也不會這樣痛苦,只是,現在我有了一個新的燃點,我的夜空裏出現了一顆新的星星。家琪,我的確不夠好,不,我太差勁了,我居然……成了我以前最看不起的那種人,腳踩兩條船……我並沒有想愚弄他們,我很重視他們,你的小姑父,還有他。”

他,我漸漸明白了,“他”這個稱謂,在戀情裏有一種專屬,如果我猜的沒錯,小姑更愛的人是“他”。

“他為什麽不敢出現?他完全可以把你奪過來!”也許是小姑父先入為主,我從心裏厭惡那個“他”。

“他在準備辦理離婚,因為財產問題,遲遲談不下來,他要我等一等……”、

“天啊!離婚!小姑你瘋了!”我當時震驚極了,這個“他”太覆雜了,居然是有婦之夫,“不行,你不要再見他了,你會吃虧的!”的確,我當時說的是吃虧,這個詞只有親人才會用到。

“不,你還小,不會懂的,我們只是相遇的時間錯位了,其他的一切都是正確的,我們這兩個人是正確的,這還不夠嗎?”小姑突然有了勇氣。

“雖然我小,還未成年,但是,我不覺得你們是正確的,再說,他只有妻子嗎?難道沒有孩子?他的孩子要怎麽面對這些?你要接管他的孩子嗎?要當後媽?”我的疑慮全部迸發。

“不不,這些都是可以解決的事情,這些都不是主要的,”她撫了撫淩亂的劉海,“家琪,我並不是我所了解的那個我,所以你更加不能了解現在的我,你不會明白我和他經歷了什麽,我們經歷過生死,你知道嗎?”

“我不想知道。”我真的不想知道,我不想讓我的想法有一絲妥協,他們的故事我一個字也不想聽,經歷生死,如果一個老大爺拼了命去救你,你就要嫁給老大爺嗎,我當時真是這麽想的,但沒敢說出來,我說:“小姑父沒有和你經歷過生死,但是他一樣是勇敢的,他一樣可以做到的,我相信。”

“對,你小姑父很好,他很好。”小姑流淚了,但是我很不喜歡“你小姑父”這個稱謂,好像小姑父和她沒有關系似的。

後來,我們的談話不歡而散,小姑奪門而出,我一個人留在她的畫室,發現她畫了一幅淩亂的畫,把布達拉宮和西湖畫在了一起。

我一直很擔憂這件事,因為爺爺奶奶的年齡已經很大了,他們的小女兒如果真出了什麽事情,他們根本禁不起這麽大的打擊。我印象裏的小姑一向是個顧全大局的人,我相信她應該不會做出太任性的事情來,但是,越是如此我越是擔心她,我怕這種兩難的境地把她……我怕她就此瘋了,抑郁了,甚至輕生了。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讓事情有了新的變化。

說起來本來是一件高興事,小姑父的一幅畫被一位大收藏家看上,要花很高的價格購買。那個價格基本可以夠小姑父下半生的花用了,但小姑父沒有同意,因為那幅畫對他有著特殊的意義。那是他在大學時創作的,就在他和小姑做出“前途規劃”的那個夜晚,他即興創作的,小姑當時也參與了一小部分創作,那是他們兩個人合力完成的作品,題目是以小姑的名字來命名的。(蒙娜麗莎?燕彤習慣性的接茬被強令制止,其被多個橘子砸倒在地,眾人安撫家琪的情緒,鼓勵她講下去……)那個高傲的收藏家受到了小姑父的拒絕,認為自己受到侮辱,揚言要讓小姑父滾出書畫界,但小姑父並未因此妥協。因為這位收藏家在業內很有身份,所以這件事引發的後果是,沒有畫廊再敢賣小姑父的畫,他一下子落回了原點。

這件事小姑父從來沒有後悔過,我的家人也都很受感動,催促他們在秋天裏立即完婚,以小姑父的藝術水平,他們完全可以在婚後去另一個城市發展。

夏天快結束的時候,一個快下雨的黃昏,我去奶奶家附近的商店買東西,在街邊的一輛車上,我看到了我的小姑。那是一輛很豪華的轎車,小姑正從車上下來,不,基本是從車上沖下來,我急忙趕過去把她扶住,她拉住我往家的方向走,我一聲不吭地跟著她,走過家門她也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此時天已經漸漸陰下來,天氣預報說傍晚有大到暴雨,她慢慢停下來,前面是一片街旁綠地,她緊緊攥著我的手,我發現她早已淚流滿面,她用一種憔悴的,不,絕望的,不不,可以說是已死的神情,用那麽一種神情對我說:“我要和你小姑父結婚了。”

我有一絲欣喜,但又不忍心看她現在的樣子,那個時候雨開始落下來,風很大很涼。

“家琪,你知道嗎,他在西湖附近有一處房子,我們曾經說好後半生在那裏度過的,他說過願意看我畫畫,雖然他不會畫……他還說,他還說,我們來生再……如果有來生的話……”雨來得很猛很急,雨水模糊了我們的視線,小姑幾乎站不穩,她踉蹌地扶著我,不斷重覆著顛三倒四的話,基本上就是來生一定要和那個人一起,看來剛才她和那個人,那個開豪車的人,做了最後的訣別。

“他基本已經要完成離婚,什麽財產他都不要,只要西湖的房產,可是……我變卦了!家琪,我恨我自己!”我不能理解愛情這東西能把一個樂觀向上的人變成這副樣子,她繼續說著來世的話,我在雨裏攙扶著她,後來基本上是背著她了,她已經沒有力氣走路。我咬牙背著她,聽她說著今生和來世,突然有些害怕,我怕小姑就此死了,我感覺她當時已經死了,就跟死了差不多。

我們回去後,小姑就病倒了,在醫院裏昏昏迷迷地躺了半個月,才漸漸地康覆起來,雖然人瘦了很多,但是精神卻很好。

我對她的變化很驚訝,她迫不及待地出院,然後開始興高采烈為婚禮做準備,去挑婚紗,去拍結婚照,和小姑父計劃去西藏的路線,他們決定開著越野車去西藏旅行。對了,小姑父因禍得福,他拒絕那位收藏家的事情,轟動了書畫界,並很快得到一位德高望重的畫家的器重,成為了那位畫家的關門弟子。總之,他們都在朝好的地方邁進,當然也包括他們的婚事。

在幫著小姑準備婚禮的過程中,我始終不敢問她另外的那個人,我只是暗暗觀察她,我感覺她並不是強顏歡笑,她是發自內心的幸福。那個人,似乎被她忘記了,怎麽會呢,難道她的那場大病奪取了關於那個人的記憶?終於,我忍不住問了她,就在她興致勃勃和我談起他們的旅行線路的時候,我忍不住問她:“西湖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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