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俟昭輕易地進入了龐海妹家的大門，如同銀杏葉街兩邊的平民建築，白樺皮路上的民居也是一水兒的雙層公寓，並且看得出龐海妹家還算富裕，一家四口人擁有上上下下十六間房的面積。

龐海妹的臥室所在很好猜，就在采光不算好並且有些陰潮的一樓，緊挨著廚房。她的房間裏堆滿了食物，有些甚至已經發了黴。萬俟昭從寫字臺的抽屜裏輕易地找到了龐海妹的日記，看到了原本寫著娃娃臉名字的那頁紙被撕後留下的痕跡。

整本日記，沒有記錄任何的抱怨，當然，這並不能說明她對於別人的諷刺挖苦毫不在乎，就像大愛無言一樣，大傷怕也是無話能說了。

傷害與怨懟藏得越深，一旦爆發出來才會越可怕。

萬俟昭徹底檢查了龐海妹的房間，然後離開了龐家公寓，沿著昏黃街燈夾道的白樺皮路往回走，在路口處遇到從醫院回來的燕彤，兩個人邊走邊交流各自所得。

“龐海妹不在家。”萬俟昭道。

“賈超不是精神病。”燕彤道。

“她的房間裏沒有任何行巫蠱的用具。”萬俟昭道。

“他的胃部覆著一層灰膜。”燕彤道。

“怨氣作祟？”萬俟昭一挑眉。

“龐海妹何在？”燕彤一展眼。

“你確定怨氣是龐海妹的？”萬俟昭問。

“不能確定，”燕彤從兜裏掏出一只藥瓶大小的玻璃瓶子丟給萬俟昭，裏面有一些灰色的東西，“這灰東西既不雍容也不氣派，連味道都沒有，也沒有連接著它本體的痕跡，我想，沒有味道大概是因為它太稀薄了，可能怨氣並沒有那麽大，也有可能是距離太遠了，因為它和本體之間沒有任何連接。”

“還有一種可能，”萬俟昭雙手插.進褲兜裏，神情嚴肅冷峻，“這怨氣被分散成了太多份，所以才如此稀薄。”

“媽蛋……”燕彤有些乍舌，“這一份的怨氣就已經這麽狠了，那本體究竟是有多大的怨氣？！還分了那麽多份，它是有多少仇人啊？”

“我傾向於龐海妹就是第一嫌疑人，”萬俟昭淡淡道，“被壓抑的情緒是可怕的，人的很多疾病並非肉體健康問題所引起，而是心理問題造成，尤其是女人，性格溫吞善於隱忍的女人比外放性格的女人更容易患病，比如子宮肌瘤，固然有衛生問題或身體問題，但若長期受氣得不到發洩，氣積於體，一樣會生瘤。而這種在生前得不到有效發洩和緩解的情緒如果表現在鬼魂的身上，那就會轉化為強大的怨氣——鬼魂是不會忍氣吞聲的，有仇報仇有怨報怨是鬼魂的特性，在這一點上，它們的思考方式與人類不同，以至於有時候會顯得不近情理——可人間與鬼界的衡量標準本就不能相提並論。”

“女人就該對自己好一點。”燕彤喟嘆，話題被帶偏，“有時候該撒潑就得撒潑，回去我就教育家琪。”

“當務之急是找到龐海妹。”萬俟昭把重點重新擺正。

“回去問問珍妮，”燕彤說著掏出鑰匙開門，“但願這大半夜的把她叫醒不會讓她發飈才好。”

推門進屋，廚房燈竟然亮著，燕彤耳尖，聽到裏面有著咀嚼聲。

“一定是大Jake！”燕彤著惱，跳著往廚房躥，“偷吃我悄悄留下的夜……宵……”

燕彤楞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珍妮站在打開門的冰箱前，嘴裏塞滿了帶著血絲的生豬肉。

“臥槽老妮你瘋了！”燕彤沖上去箍住珍妮的脖子，一手去摳她嘴裏的東西。

“走開！我餓！”珍妮嗚嚕著，拼命想要掙脫燕彤的鉗制。

“餓你他媽的吃正經東西啊！生吃豬肉算怎麽回事？！”燕彤力氣大得很，珍妮在她的鉗制下壓根兒動彈不得。

萬俟昭已經走到了冰箱邊，往裏看了一眼，裏面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已經被珍妮吃光了，所以她現在不得不吃生肉。

“她中標了。”萬俟昭一手搭上珍妮的脈門，“和賈超的情形一樣，確定是怨氣作祟。”

燕彤聞言毫不遲疑地出手敲暈了珍妮，並且將她趴著摁在膝蓋上，略微在胃部用力一頂，就把珍妮尚未來得及消化掉的食物從胃裏頂了出來。

“如果是龐海妹的怨氣，她怎麽可能會加害珍妮？”燕彤把珍妮放倒在沙發上，皺著眉頭看向萬俟昭，“珍妮還教她跳舞來著，就算沒有特別示好，至少也不會挖苦諷刺她！”

“這一點我也不大明白。”萬俟昭往二樓走，“也許我們完全推理錯了也不一定，我看還是先叫醒酈歌問問。”

娃娃臉光著腳，衣服都顧不得披，只穿著一條四角內褲從樓梯上沖了下來：“珍妮！珍妮沒事吧？燕彤！你幫幫她！”

“你別慌，昭問過你了？”燕彤推開抓著她雙肩拼命搖晃的半裸娃娃臉，“珍妮有沒有得罪龐海妹？”

“沒有，絕對沒有，”娃娃臉抓著自己的頭發，“她還一心想幫她來著——你是說這事兒是龐海妹搞出來的？”

“現在只是懷疑，”萬俟昭示意他冷靜，平聲靜氣地問他，“你再仔細想想，任何細節都別落下，這關乎珍妮的性命。”

娃娃臉在萬俟昭止水般的目光裏漸漸恢覆了思考能力，細想了一陣，遲疑地道：“要說得罪，我覺得也算不上，就是發生了日記事件之後，珍妮為了讓龐海妹寬心，決定帶她去舞蹈室當著大家的面教她跳舞，好證明她並不介意龐海妹在日記上寫我的名字，只不過……過程並不順利，龐海妹在舞蹈室遭到了其他人的嘲笑，然後就跑掉了，我在想，會不會是龐海妹因此而誤會了珍妮是故意帶她去捉弄她的，畢竟以珍妮的性子，基本上不會為自己的行為做出任何解釋，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

“她就吃虧在這點上了知道嗎？！”燕彤有些暴躁，“懶於解釋溝通，誤會才因此而生成！真是任性！”

“所以……你們說這事會不會因此讓龐海妹恨上珍妮？”娃娃臉焦急地在燕彤和萬俟昭的臉上看來看去。

“有可能。我們必須盡快找到龐海妹，”萬俟昭再次往樓上走，“彤，你去學校搜，我去調龐海妹家附近的監控以及學校的監控，手機保持暢通，隨時聯系。”

“我也去！”娃娃臉跳起來，“珍妮就托付給你了，萬俟。”

*——*——*——*——*

綠蘿道高中的上空，濃稠的灰霧翻湧，像是一只正在蠕動的巨型的胃。

“源頭果然在學校，”燕彤對著手機道，“老萬，直接調學校監控。”

“所有視頻片段都是一片灰。”萬俟昭在手機另一端道，“怨氣沖天。”

燕彤定睛向那灰霧看去，卻看不到這怨氣與本體之間的聯系，換句話說，她無從得知怨氣的發出體此刻究竟處於什麽位置。“只好人工查找了，”燕彤帶著娃娃臉沖入教學樓，“你從一樓開始找，我去樓上。”

教學樓裏漆黑而安靜，每間教室都鎖著門，娃娃臉不得不從前後門的窗口向裏望，然而樓外的光線似乎無法穿透教室的窗，使得屋內如同黑洞，除了一團漆什麽都看不到。

娃娃臉掏出手機，用手機的光向教室裏照，一排排的桌椅冰冷立著，偶爾不知從哪裏發出一聲響，不是老鼠，也不像是人為，就那麽毫無忌憚地在這樣安靜的黑暗裏制造著讓人驚心的動靜。

娃娃臉一間挨一間地查看，每個窗口裏都是一團漆黑，他舉著手機走過去，每一次最先看到的都是投在玻璃上的自己的臉，被屏幕的光照得慘綠帶白，神情僵硬，只有兩粒眼珠在不安的微動。

一間又一間，這一樓的教室怎麽這麽多？娃娃臉走到又一間教室的後門處，貼著窗玻璃往裏看，玻璃上的臉和他近在咫尺，一起轉動著眼珠。

手機屏幕因節電保護而忽然滅了，娃娃臉摸索著正要重新摁亮，卻驀地發現——窗玻璃上映出的臉竟然沒有消失，仍和他的臉面對面地貼在一起！

娃娃臉大驚失色，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叫因突然間的駭然而嗆在喉嚨裏，他趔趄著後退了幾大步，後背上的汗瞬間濕了內衫，雙腿抖得幾乎站立不穩，死死盯著那窗口半天，才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龐……龐海妹……”娃娃臉虛著聲，從燕彤和萬俟昭的說法來看，龐海妹應該已經死了，否則也不會發出這樣大的怨氣來，那麽眼前與他隔著塊窗玻璃的這一個……看來就是……就是龐海妹的鬼魂了？

她會不會來害他？像她害死賈超那樣，讓他控制不住地不停吃東西，然後活活撐死？還是說她幹脆會直接上來掐死他，甚至不用她親自動手只用意念就能讓他像只孱弱的蟑螂一樣死去？

龐海妹隔著玻璃看他，沒有光的黑暗裏她的臉卻亮得纖毫畢現，她面孔猙獰，張著嘴，嘴裏塞滿了爛成一團的東西，她上下頜聳動，像是要說話，又像是要咀嚼，眼神裏透出迫切，許是迫切地想要吃東西，也許是迫切地想要弄死娃娃臉。

娃娃臉哆嗦著想要撥通燕彤的手機號，此刻他根本駭到無法出聲，可手也同樣哆嗦得沒有辦法自控，他不是沒有見過鬼魂，他的眼睛讓他每天都能見到不下十幾個，可……可那些鬼魂他從來不認識，這與相識之人的鬼魂完全不是一種概念，這就好比看電影和親自拍電影，根本就不是一樣的經歷！

娃娃臉咽了口唾沫，一邊艱難地移動著步子想要逃出這棟樓去，一邊嘶啞著聲音道：“龐……龐海妹……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裏有怨氣……可這不能成為……你害人的理由，如果你這麽做了，不是比賈超更……”

龐海妹的臉消失在玻璃窗上，娃娃臉松了口氣，可這口氣還沒吐完，眼前一花，龐海妹竟然從玻璃後面移到了他的面前！娃娃臉“啊”地一聲嘶吼，拔腿就沿著樓道狂奔，他記得燕彤說過，鬼的觀念和人的觀念截然不同，它們有它們的衡量標準，所以他不敢試圖學著電視裏那樣和鬼溝通講道理打感情牌，他現在只想趕快脫離龐海妹鬼魂的控制，趕快找到燕彤，趕快結束這可怕的一切。

娃娃臉很快跑到了通往二樓的樓梯口，燕彤就在樓上，他一步三階地往上躥，鬼使神差地向著樓道的那一邊轉了轉頭，見龐海妹大張著塞滿了爛糊糊一團東西的嘴，伸著兩根肥胖臃腫的胳膊，像是要抓他，又像是要阻止他，冗重笨拙的身軀即便成了無腳的鬼魂也難以行動快捷，百般費力地向著他這邊跟過來。

娃娃臉心中莫名一動，放慢了上樓梯的步子，他有些猶豫，不知為什麽覺得龐海妹好像有話想要對他說，也許是遺言，也許是未竟之願，或許他可以幫助她，這是他有幸獲得了這樣一雙眼睛的意義所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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