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話:洞(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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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彤腦海中顯現出十年前自己穿著簇新的紅棉襖紅棉褲及一雙威風凜凜的虎頭鞋的樣子,她打斷自己的想象,她本來就不大講究穿著:“再者說,我總得給拜年的人們包幾個紅包吧。”

“誰給你拜年?”

“娃娃臉,辰愴……”

萬俟昭沒有糾纏這些荒唐話:“都給你準備好了。”

“這也準備好了?”燕彤突然覺得萬俟昭比自己還無賴十分,“我還想報補習班,請班主任吃一頓謝師宴,她老人家一年到頭為我操心怪不容易的,我那輛摩托還想換幾個零件……”

萬俟昭似乎無心聽她的話,指著手中的船形石:“那影子也這麽大?”

“差不多大吧。”燕彤最近也沒大註意過董先生,也就沒有發現,那影子其實在緩緩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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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俟昭因為得到了校方的“特赦”可以在家中覆習,她就暫時拋開了爛熟於心的功課,打算在春節前多接一些業務,為自己和彤賺取更豐厚的學費及旅游經費。

春節前“除祟”的人格外多,萬俟昭基本每天都要出門給人“看宅子”,要麽就是在公寓裏用朱砂畫吉祥符,每逢春節,所有本年度來這裏咨詢過的客戶,都會免費得到一張吉祥符,算作是回饋客戶。燕彤很願意在放學後去各家送吉祥符,因為有小費可拿,最不濟也能得到一包糖果。

這一天傍晚,燕彤同樣是滿載而歸,還大方地把大包小包的鹵味花生、糖炒栗子與大夥分食,然後跑到廚房向萬俟昭匯報工作,自從被扣零用錢後,她變得熱忱克己,希望萬俟昭被感化,補發她本月的虧損。

今天該萬俟昭在廚房當值,她在幫馮太太削筍皮,燕彤走進來,拿著剩下的一張吉祥符:“今天發出去七張,只有那個秋牡丹沒有要,她打算親自上門請符,說那樣有誠意。”

萬俟昭用專用刀具將去皮的筍削成薄片:“是秋芙蓉吧?”

“哦哦?”燕彤揉揉鼻子,只記得那女人的名字就像是晚唐歌樓的頭牌歌姬,為什麽是晚唐,燕彤也說不好,也許是秋字,有“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末日感。燕彤驚恐自己居然有詩人的情懷,之後很勵志地吃掉廚房碟子裏剛炸好的一只蘿蔔絲餅,暗嘆自己最近學習好用功。

秋芙蓉是今年夏天來就診的,萬俟昭用一個暑假將其治愈,之後曾帶著謝禮來過兩次,整個人話不多,出手大方,說起客套話也令人覺得真摯,總是打扮得典雅脫俗,家中亦是如此——今天下午的燕彤也免不了欣賞起她屋子裏的陳設,那沙發,那地毯,那咖啡壺,都美得不落套,還有那精致可口的茶點,飽實新鮮的熱帶水果,水晶花瓶裏沒有花,只有一大蓬碧綠的配草,葉子的尖是嫩黃的,哦,還有那米白的墻紙,那墻上的藕色相框。

“對了,那個秋牡丹,她曾經也有那樣的影子。”燕彤想起什麽,趕緊匯報,生怕再次延誤軍情。

萬俟昭沒有糾正燕彤對於名字的執著錯誤,她削筍的手頓了頓:“曾經?”

“是她以前的照片,那影子差不多在喉嚨的位置,有核桃那麽大,形狀麽,橢圓形。”燕彤表述盡量詳細。

萬俟昭默默將削好的筍片與剝好的蝦盛入盤中,洗手解圍裙。

“是張黑白照片,看起來挺憔悴,興許那時在生病。”

“現在的她呢?”

“完全沒有了,脖子很幹凈。”燕彤湊近萬俟昭:“那影子究竟是什麽?”

萬俟昭:“說不好。”

對她們的此類對話早已司空見慣的馮太太,系著碎花圍裙,以一種高瞻遠矚的神情審視自己所炸的蘿蔔絲餅的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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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燕彤和珍妮洗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新年怎麽過,珍妮說起新年衣服,不知該給娃娃臉選一件紳士短大衣還是運動版棉服,問燕彤,燕彤說彩虹夜光衣好,晚上出門兒也安全!珍妮想了想,說,那就買條豹紋泳褲吧。

萬俟昭在工作室查閱檔案資料,關於那秋芙蓉的——資料很薄,用白色硬紙作封皮,上面寫著兩個字“紫衣”——結案之後寫上去的,當時似乎有事要出門,臨時拿起一支漏墨的原子筆急急寫了,想是燕彤用壞的筆,時而漏墨,時而又不出墨,反覆描畫了幾遍,令兩個字深深洇在那裏,龍膽紫的顏色,虬結的筆畫,似乎藏著龍蛇。

基本資料裏貼著秋芙蓉的一寸彩照,面皮雖薄,但卻是難得的清貴骨相。有福氣的人大多上照些,她本人的確不及照片美,似乎平凡一些,一旦開口講話,就更加平凡了些:

“記不清從什麽時候開始,一直有人跟著我,是一個穿紫色衣服的女人。哦?影子倒是沒註意過,人多的時候她常躲在角落裏,每當我獨自一人時,她就清晰起來,比如一個人乘電梯時,她就在電梯裏,不說話,偶爾看看我,目光茫然,似乎看不到我,仿佛只是個過客。夜裏一個人在房間,她常常在床邊坐著,或是站在窗邊,有時半夜醒來,她就躺在我旁邊,一直都穿著那件紫色衣服……白天也出現的,我一個人在公園遛狗,她就坐在長椅的另一頭發呆,狗也不理她,是,我認為狗也看不到她……有多久?至少五年了吧,對,基本上每天她都在……不怕,說實話我真的不怕,今天來的目的……因為她突然間就不見了!消失於上個月。那陣子我沒做什麽特殊的事,很平淡地生活著。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一天傍晚,我是一個人住的,一個人吃晚飯,她就坐在飯桌對面,玩她的頭發,她常常用她的手指卷她兩鬢的頭發玩。晚上睡覺時她沒來臥室,她也並非時時刻刻都在的……消失一會兒之後又會很自然地出現在我身邊。這一次,她消失了整整一個月……我這次來的目的……您不要見怪,我想找回她,我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這麽一個人,因為她在,深夜一個人走路也不覺得怕。當然不知道她是誰,但起碼她沒有惡意……她的樣子?三十多?四十多?真說不好,她挺平凡的,也不打扮,但偶然她會看我一下,那種無意識的一望,那眼神……有點像我媽媽。……別誤會,我媽她還健在,生活在另一個城市,身體很好。”

那天,她陸陸續續講完這些,已經是傍晚,晚霞的光透過窗子照在她的眼眸裏,是清而深的眼眸,一旦有了表情,又全歸於淡泊。

萬俟昭起初猜測那紫衣女子是吸人靈氣的精靈,吸夠了會自行消失,或是被某位路過的靈媒師抓住了也不一定。但觀察這秋芙蓉的靈魂飽滿充盈,不是有空可鉆的類型,再者去她家中探查,也沒有一絲殘存的妖氣。總之,秋芙蓉當時的處境很安全,加之面色有祥瑞之氣,所以萬俟昭對其很放心。

之後的幾次見面,基本是對她的心理情況的掌握,她的心理於現在社會人群來講是非常健康的,即使談到對她終日淡漠的母親,她也認為母親是為她好,不想她過分依賴自己,希望她早日獨立。

最終,萬俟昭用一個美好的說法答覆了她:紫衣女子是個守護神,其實每個人都有的,你之所以能看到,是因為你太想看到,因為你孤單。現在消失了,因為你可以真正獨立了。不過,她依然還在,並始終都在。

答案很牽強,但萬俟昭以她篤定的神情令秋芙蓉信以為真。

萬俟昭認為,紫衣女子,不過是秋芙蓉的心理障礙,極度孤單的情緒中產生的一個幻覺。

於是,她說:“紫衣相信,你從心底已不再孤單。”

果然:“的確,我秋天就要結婚了。”

她一直喜歡萬俟昭書桌上的一塊雨花石鎮紙,扁平的扣著,有自然形成的樹林河流的花紋,萬俟昭表示送給她做結婚禮物,她只是拿在手裏撫摸,然後放回原位:“這東西難得,能看一看摸一摸,就很知足了。”

那一天很炎熱,她把柔順的頭發盤起來,露出光潔的脖頸,轉身時,萬俟昭看到脖子後方的一塊硬幣大小的平面疣,粉紅色,這疣反而令她的美麗真實起來了。

最終萬俟昭還是將雨花石打包給她寄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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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彤推開工作室的門,手裏的豆綠色瓷碟子上有兩個圓面包:“馮太太做肉松面包了,狼們全都不減肥了,就剩這倆小個的了。”

萬俟昭去洗了洗手,拿起面包吃起來,她一向是不吃夜宵的,而燕彤,也一向不會在吃食上想著任何一個人。

“你晚上就吃了點糖醋藕和空心菜。”燕彤意料她會餓。

萬俟昭指指那本《紫衣》檔案裏秋芙蓉的照片:“這個,能看到陰影嗎?”

燕彤仔細瞧了瞧:“沒有,一點沒有。”

萬俟昭嘴裏咀嚼著面包,腦海中浮現起藕和空心菜來:“是洞。”

“洞?”

“你看到的不是陰影,是洞。”——暗影,是其本質,亮影,則是其在亮處下透出的光,更說明它是穿透身體的。

“洞。是天生的?”

“說不好,應該是內心的缺口體現在身體上。”萬俟昭始終不認為秋芙蓉的內心有缺口,也或許是她自己治愈了缺口,但她淡泊到不會有治愈缺口的想法。昭問:“她家裏的那幅照片,你確定是她本人嗎?”

燕彤:“相比你來說,她的照片更像她本人。”

萬俟昭拍照總是不自然,她不習慣對著鏡頭笑,當大夥喊“茄子”時,她也輕輕喊了,但照片洗出來,大夥認為她只是喊了“子”。

燕彤是正色說的,兩個人此時都正色著,燕彤思索:“可是,那照片上洞的位置,已經快到喉嚨了,一個人的氣管都有了洞,怎麽還能活到現在?”燕彤回憶那張鑲藕色框子的黑白照片,秋芙蓉美好而憔悴的笑靨……黑白的照片,燕彤似乎明白了一點點。

萬俟昭看著燕彤,眼睛裏在說,那也許真不是她本人。

那黑白照片,也許是張遺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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