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話:洞(4)

關燈
周末下午,董先生到來,給公寓的每個人準備了一份價格不菲的過年禮物,大夥說董先生這樣破費,就好像明年不會再來了似的。

萬俟昭已經準備好了回禮,就是那塊船形石頭。

“沒想到你會把它送給我。”董先生微笑。

“畢竟形狀上很類似,而且是在梵凈山上遇到的,該是有靈性的,或許對治愈有好處。”萬俟昭也不知道這塊石頭怎麽用來治病,但這石頭與董先生應該是有緣分的。

“謝謝。”董先生用他的綠玉鬥喝了口小赤甘,“距離心臟已經很近了,裂縫還在慢慢擴大。”

萬俟昭沈默了一會兒:“馮太太本來想把她那只唐三彩馬傭送給你的。”

“送我?”董先生很少露出如此驚訝的表情。

“馮太太很重視你,可惜那馬傭不知被誰摔壞了。馮太太難受得不得了,自己除了那只唐三彩還有些分量,剩下的就……身無長物了。”

董先生的表情定格在那裏,像一個漫長的默片鏡頭,但這表情裏暗含的,應該是痛苦:“我有十幾只唐三彩馬傭,但她那一款,真是很少見,我一直想擁有。而她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所以,別人就不可以有。”

“怎麽會是這樣。”董先生苦笑了很久,看了看自己的胸前,摸了摸:“你早該這樣治療我。”

“只有自己才能治好自己。”萬俟昭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臂:“我真的好了嗎?”

“完全愈合了,這一年,你的洞口一直在慢慢變小,立冬之後就徹底愈合了。”董先生的話語裏是羨慕之情。

“總有比自己還高的山。”萬俟昭說。

“你就是這樣治愈的?”

“不,我恰恰相反。”萬俟昭對於自己的事不願多講,也不知如何講,“我最近很關註你們集團的股票,發現和你的病情很類似。拔高的確很難,但保持平穩更加難。”

“大道理誰都懂,實際做卻不容易。”

“總有比自己還高的山。”萬俟昭再一次說。

董先生輕輕點頭:“這一段時間,我得總結一些事情,時間不多了。”

“如果治愈了,就回來看看,起碼看看馮太太。”萬俟昭說。

“好,一定。”

“對了,我之前的那個缺口,是星形嗎?”萬俟昭問這話,有些不好意思。

“對,星形。”

*——*——*——*——*

今夜是一個難得的冬夜,萬俟昭將董先生的卷宗密封好,放回檔案櫃,這也是唯一一份沒有寫結案報告就被密封的卷宗。

萬俟昭審視自己的左臂,具體在什麽位置她也不知道——曾經的那個洞。

遙想起很多年前,大約是八歲,甚至更早。在夏天的山裏看星,彤說:“昭,你的手臂上也有一顆星星!”那時不以為意,向夜空搖晃手臂,仿佛自己真的擁有一顆星星。

原來是真的有。

之後,便是兩年前的那場泰國之旅,其中有一星期是自由旅行時間,各玩各的互不幹涉。至今二人也沒提起過那一星期的事。

萬俟昭沒有離開泰國,她游覽了各個廟宇,去放生池欣賞蓮花,也湊熱鬧看過泰拳表演,剩下的時間則是以自己實力所能達到的程度尋找這個國家的“玄妙之氣”。

萬俟昭也沒料到,如此強大的玄光來自這片貧民窟,在垃圾和汙水之間是窄小破爛的房屋,以及臟兮兮的孩子和狗。

玄光閃耀在一處還算規整的房屋,屋門大敞,門外有幾位來客等待,隱身的萬俟昭輕輕閃過這些人,走進屋內。

光線很暗的一間房,一位年老的婦人坐在其中,穿一襲辨不出年代與民族的晦暗大袍,蒼老的臉令人不忍目睹,皺紋比五官還要清晰醒目。老婦人以一種悠閑的身姿靠墻坐著,但其蒼老的面孔仍令整個人像一尊化石。

站在她面前的白種男子,虔誠的雙手合十,正在講話的大概是男子帶來的本地翻譯,正在向男子傳達老婦人的話。翻譯口中的泰國味英語萬俟昭還勉強聽得懂:“……富可敵國的金錢消化不了十二顆石子,卻只會讓它們更加堅硬。”

萬俟昭悄悄摁下了手中錄音筆的錄音鍵。

老婦人緩緩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是一種特殊的清晰有力,簡直不像泰語,是一種遺失的古民族的歌。

不過,泰國翻譯聽得懂,便應該是泰語吧:

“三年之內,你必會夢到大如牛犢的雄雞,如果它撲向你,千萬不要躲閃,這是喜事。它可能會狠狠啄你,忍住痛,讓它啄,它是在啄食你內心的石子。那些石子只有這只雄雞能夠消化,如果幸運,也許能把十二顆啄光。但,你的財富也會隨著石子的消失而相應減少。這是喜事,無須心疼。”

男子感謝不已,掏出厚厚一疊歐元,老婦人閉著眼睛說了些什麽,翻譯讓男子收回錢,掏出泰銖付賬:“一次只要300泰銖,多了她無法消化。”

白種男子和翻譯離去後,客人們陸續進來,流程與剛才一樣,但講的都是泰語,萬俟昭聽不懂,很慶幸自己可以錄音。來客裏有衣著不俗的貴族,也有抱著孩子的窮苦母親,大概是為孩子問病,還有訴說煩惱的泰國學生。

這些來客全部離開後,萬俟昭也準備離開,卻聽那老婦人緩緩開口,像是知道自己的存在,她指著萬俟昭,意思是讓她過來。萬俟昭便也雙手合十,站在她面前,聽那老人用蒼老的歌一般的語言對自己說著什麽,她在說的過程中曾兩次比劃著自己的左臂,並用手指在虛空中畫出一顆星星。萬俟昭聽不懂,只好先錄下來。

最後,老人擺擺手,大約是請她離開,萬俟昭留下300泰銖便離開了。

但,老人的話始終沒弄懂——回來後聽錄音筆,全是雜音,像12級風聲。

此刻,萬俟昭再次打開錄音筆,就聽那風聲。她覺得這也很好聽。一個多小時後,她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那蒼老的歌一樣的泰語。萬俟昭有些激動,她此刻才明白,之前的風聲是錄制的其他來客的尋訪內容,老人不允許他人窺聽,而最後的這一段,是關於自己的。

“咚咚咚”,似乎有什麽人在敲擊屋頂。

萬俟昭定定神,收起錄音筆,披了件外套走出門去,從樓梯間上至屋頂。

是辰愴,躺在屋頂看星星。

“你找我?”萬俟昭來到他旁邊,盤腿坐下,她今天有些累了。

“和你道個別。”辰愴也坐起來,指著非常遙遠的北方,那極深極藍的寂寞無奈的天底,“該回去了。”

“以為能和你一起過新年。”萬俟昭眼神裏有遺憾。

“明年春天來的早,春節在一月份,所以得早點回。”聽口吻似乎只是要早點回家過年。

“保重。”萬俟昭此刻竟有些詞窮,“其實很羨慕你,一生有那麽多新的開始。”

“但是,之前的全部記憶都會失去。”

“能問你個問題嗎?”

辰愴有些意外萬俟昭的提問,他望著萬俟昭清絕的側臉,洗耳恭聽。

“心理上的缺陷和缺點有什麽區別?”萬俟昭問。

“我想,缺陷應該是無法克服的那種吧。”辰愴答。

“心理上的,也無法克服?”

“如果不在意,何必要克服。”

萬俟昭望著深邃的夜空,突然覺得宇宙便是一個巨大的洞,但又怎樣呢?太陽不在意,地球不在意,人類也不在意,那便不成其為洞了。董先生太在意自己的缺陷,自己也曾太在意自己的缺陷,那缺陷便以洞的形式出現,由心到身,生長在身體上。

要麽克服,要麽放下。

“謝謝你,辰愴。”

“我有件東西想交給你,”辰愴拿起地上一只黑色的枕頭大小的箱子,事實上他一直用這個當枕頭。

“今年在外面旅行的收獲?”萬俟昭猜測。

“算是收獲吧,但不是今年的,是近幾百年的。”

萬俟昭難掩震撼,她摸了摸那個冰冷如其主人的黑箱,確定自己在12月份的夜空下與一個一千多歲的男孩交談著:“交給我?”

“對。我怕弄丟了,這裏面是我經歷過的一些不尋常的事情,是我不想忘卻的一些記憶,但每次冬眠後醒來,我都不記得裏面的內容,它在我頭下枕著,我才敢確定這可能是我的物品,裏面的記憶們我早已忘記該怎樣讀出來。送給你吧,也許你有辦法慢慢將它們讀出,這裏面也許有寶貴的資料,會對你和燕彤有幫助。”

萬俟昭面對這份極其珍貴的禮物,已說不出感謝之言:“沒有辦法找到你嗎?做個標記,明年我們去找你。”

辰愴笑笑,他發覺萬俟昭幼稚起來很可愛:“沒有用的,我的宿命大概就是這樣,在睡與醒之間不停輪回。”

“誰都是。”萬俟昭拍了拍辰愴的肩膀,“也許你的箱子裏就有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如果不在意,何必要解決。”

兩個人相視而笑。

*——*——*——*——*

萬俟昭拎著黑箱從樓梯間下至走廊,發現娃娃臉正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沖牛奶。

“失眠?”

娃娃臉一時不了解萬俟昭是從哪裏來的,樓下?房間?還是屋頂?他喝了口牛奶:“大概是睡前做數學題的緣故,一閉眼睛就全是數學題。”

“我這裏有藥,不傷害大腦的那種。”

“不必,如果這都要依賴藥物,自己豈不是太無能。”

萬俟昭一笑:“你如果有精神,可以去屋頂找上面的家夥聊聊。我要去睡了。”

娃娃臉與萬俟昭互道了晚安,又繼續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屋頂上除了辰愴還能有誰,娃娃臉起身從冰箱拎了兩瓶啤酒,走上樓梯間。

辰愴沒有睡,仍在屋頂坐著,娃娃臉的到來令他開心一笑:“想見的人都見到了。”看到娃娃臉手中的冰啤,“正合我意。”

“我看著你喝。”娃娃臉可沒有膽量在隆冬午夜的屋頂嘗試冰啤。

辰愴並不介意獨自飲酒。

“對了,你一定要為家琪準備新年禮物。”娃娃臉突然說。

“嗯?”

“因為我看見她在為你準備禮物。”娃娃臉一笑,“家琪很好,不要錯過啊。”

辰愴喝著冰啤,望著蒼穹籠罩下盛大的夜色:“你確定你會和珍妮結婚嗎?”

“確定。”娃娃臉也未料到自己能答得這麽快。

“你現在只有十八歲,結婚不知是多少年之後的事情了。”

“年齡合法後,或是大學畢業後。”娃娃臉從不認為這是問題。

“你確定珍妮到時會嫁給你嗎?”

“那是她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