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話:雙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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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在二樓會客廳裏灑了“甜蜜自述”香水,故而空氣中彌存著杏的味道。

燕彤倚在小沙發上翻閱新一期的《降妖術》雜志,她有些心不在焉,只是粗略地瀏覽著彩色圖片,過一會兒便抻頸向窗外張望,或是剝一粒糖吃,桌上的糖盒子裏盛著紅色水果糖,盒子邊是七八頁糖紙。

當萬俟昭走上樓來的時候,燕彤正在嚼第17粒糖,她邊嚼邊說:“恭喜。好消息不與人分享嗎?”

“郎博士給我發來了藥物培訓班的邀請函。”萬俟昭不想做過多停留,“我去收拾行李,明天報到。”

“請不要避重就輕。”燕彤因為吃糖過多,嗓子沙啞。

萬俟昭扔給她一個紙袋,裏面是冒著熱氣的烤白薯。

燕彤面對烤白薯的香味無動於衷:“請不要避重就輕,即將滿18周歲的姑娘,我知道你去郎博士那兒幹什麽。”

萬俟昭似是沒有聽到,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燕彤鬼魅般隨其進去,口中喋喋不休:“不與我分享嗎?”

萬俟昭閉住眼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燕彤小姐,你讓我感到難堪。”

“沒什麽害羞的,我到將滿18歲的時候也要接受那種占蔔,不然就會被吊銷靈媒師執照。”燕彤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你命中的人是什麽樣?幹什麽的?帥?”

萬俟昭開始默不作聲地收拾行李。

燕彤幫她一起收拾:“就透露一點兒?”

“是個生雙旋的男人。”

“腦袋上兩個旋兒的?”燕彤大笑:“那一定很頑固。”

*——*——*——*——*

自從萬俟昭去上培訓班之後,燕彤的生活愈加沒有節制,她肆無忌憚地吃垃圾食品,打電話整桶整桶地叫啤酒,通宵達旦地看限制級恐怖片,並且在沒有和萬俟昭商量的情況下接了宗大活兒。搞得鮮血淋漓地回來,嚇哭了沈家琪和鐘珍妮。

燕彤樂得渾身纏滿繃帶躺在床上信口□□,曠課變成了病假,多麽的堂而皇之。

周末,公寓裏幾乎所有人都出門了,只剩家琪在家照顧燕彤,燕彤津津有味地喝完了她做的蔬菜粥後,就提議一起看一部感人的片子。

家琪說:“我這裏有《放牛班的春天》。”

燕彤說:“我那個小白櫥子裏的第三張碟,《純愛的教育》,每次看都哭得稀裏嘩啦。”

家琪找出來,塞進光驅:“講的什麽?愛情還是親情?”

“偉大的母愛。這裏記載了各種鬼娃娃的誕生場面,是部無敵的記錄片兒。”

家琪離開了房間,任燕彤喊破喉嚨,也不肯回來收拾狼藉的粥碗。

家琪搞不清在燕彤身邊究竟是危險還是安全。她現在一個人躲在一樓客廳做功課,坐在明亮的窗邊,心有餘悸地默念:幸好還有陽光,幸好還有陽光。

突如其來的門鈴聲令家琪險些尖叫出聲,遲疑著開了門,門外是一個幹凈的男孩子,與家琪仿佛年紀,在初冬的天氣裏只穿棉布襯衣,一對眼睛黑白分明。

家琪猜度他是找誰的?是馮太太的親戚?是燕彤的同行?是娃娃臉的同學?還是來找珍妮的?這是家琪最不希望的。

他手裏拿著馮太太張貼的招租廣告,當他遞給家琪的時候,家琪聞到了一股薰衣草和冰薄荷的味道,當他張開薄嘴唇說話的時候,又是一股葡萄柚的味道:“還有空房間嗎?”

“有的!只是,不向陽。”

“我恰好不喜歡刺眼的陽光。”

“哦?”

“是的。”他被家琪請進來,安置到沙發上,“沈小姐,這裏是地暖?”

“對!是地暖。”

“我喜歡地暖。”

家琪不知該給他喝點什麽,馮太太的杭白菊有些不新鮮了,咖啡倒可以,只是方糖吃完了,萬俟昭房間裏有好茶,只是二樓在放映《純愛的教育》,讓人不忍耳聞,家琪突然覺得不妥:“你怎知我姓沈?”

他指了指桌上她的作業簿,上面就是她的名字:沈家琪。

家琪從冰箱裏拿果汁的時候,還在痛恨自己為什麽沒有穿那件新買的淺粉色羊絨裙。

“請不要加熱,我只喝冰凍果汁。”

家琪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我也只喝冰凍果汁。”

馮太太購物回來,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對家琪很是抱怨:這個新房客叫什麽?有沒有身份證明?做工還是上學?有無前科?甚至房價都沒有談!真搞不懂這個傻丫頭和人家一下午都在聊些什麽!

“他喜歡旅行,游泳,還有希區柯克的電影。”家琪說。

“我也喜歡希區柯克。”坐在一旁吃南瓜子的娃娃臉說,珍妮一直望著家琪,家琪的春天大概要來了,對這種事她心裏最有數。坦白說,她對剛才那個背著簡單行囊上樓的男孩子也頗有好感,他有著一種很純凈的氣質。

他叫辰愴,身份證上寫著。北方人,游歷至此,正是讀大學的年紀,馮太太疑惑他為何不讀書,他說自己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馮太太就笑了,看來他沒有考上大學,但馮太太很喜歡這個小夥子,因為當她報出一個銀杏葉街史無前例的超高房價後,他欣然接受了。

但很快馮太太就為這筆“不義之財”付出了代價,先是冰箱出了故障,不再制冷,然後是電視機的畫面出了問題,像加了紅色過濾鏡,最後是馮太太在廚房忙活時常聽的小收音機啞了嗓子。電器修理費合在一起是一筆不小的支出。

於是,娃娃臉和辰愴擡冰箱,Jake一個人扛電視機,康隆拿小收音機,四個家夥跌跌撞撞去了街對面的電器修理部,後面跟著家琪。

修理部的老板姓郎,是個啞子,銀杏葉街的人叫他“啞郎”,但他的耳朵很好使,只是聲帶壞了。小小的修理部只有他一個人操持,馮太太說他手藝信得過。

這個店面的樓上是啞郎的住處,現在他正從樓梯走下來,仍舊穿著那件土紅色毛衣,細而節奏緩慢的雙腿,像個耐力極佳的運動員。他憨厚地笑著代替打招呼,然後幾分鐘搞定了電視機,的確是個行家裏手。

家琪蹲在地上,饒有興致地看那些撒落在地的彩色小零件,粉紅色,香檳色,冰藍色……冰藍色令她想起一個人,於是她擡起頭找他,發現房間裏不見了他,便尋了出去。

辰愴站在店門口的一棵銀杏樹下,踩著滿地枯敗的葉子,他還是單穿襯衣,像是在過春天。

“今年出奇的冷。”家琪沒話找話。

“我喜歡冷天。那個修理部熱得人喘不過氣。”辰愴說。

“我喜歡下雪。”家琪揀了一片枯黃的銀杏葉,突然感到自己在有意地迎合他,實在缺乏個性,於是她很快辯解:“但我受不了冷。”

辰愴用清澈的眼睛望著她,這讓家琪想起水仙花瓷盤底的黑白石子來,哪個書裏的比喻家琪忘記了,但真的很像。

“家琪!我們撤了!”娃娃臉和康隆擡著新加了氟的老式冰箱從店裏出來,Jake還是扛電視機,據說收音機最難修理,需要拆開研究幾天。

回去的路上,家琪有意和辰愴保持了距離。

*——*——*——*——*

晚飯時刻,家琪端了飯菜給燕彤送上去,經過辰愴的房間,發現門半掩著,有冷風從門裏滲出來。家琪禁不住朝裏張望,見辰愴大開著窗戶,而他本人則穿著單衣倚窗看書,銀杏樹的光枝子映在窗邊,像一幅冰雕畫,家琪小聲說:“你還不去吃晚飯嗎?”

“我不餓。”他請家琪進來,但他的房間像一個冰窖,簡直比萬俟昭的房間還冷。

“你不開地暖嗎?”

“我想修煉,修煉如何耐寒。”

家琪笑了:“別把身體凍壞了。”

“對了,我剛才聽到走廊裏傳來一陣陣女人的笑聲,這裏還住著其他人嗎?”

此時,正有一陣大笑聲響徹走廊,是燕彤的聲音。家琪解釋說:“這裏還有一個女房客,她最近出了點……意外,在房間裏養傷。”

辰愴疑惑地朝走廊張望著,他不明白一個受了傷的女人何以發出如此震撼力的笑聲,他看見家琪端的飯菜:“你是要給她送飯嗎?”

“是。”家琪認為辰愴大概被燕彤的笑聲嚇到了,她希望他輕松下來,於是說:“這個女房客正在看喜劇片,有可能是《豬八戒背僵屍》,很搞笑的片子。”

“錯!是《憨豆智鬥吸血鬼》!”燕彤的聲音在走廊裏響起來。

家琪對辰愴苦笑:“她的耳朵特別好使。”

“我想去看看她的傷勢。”辰愴做出了探望病人的架勢,從他桌上的花瓶裏取了枝早開的臘梅算作探病花束。

房門開了,燕彤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望著辰愴手裏的梅花:“我更希望收到幾抓香蕉。”

辰愴笑了,口腔裏是好聞的葡萄柚的味道:“燕彤,你好,我是這裏的新房客,我叫辰愴。”

“你好,你什麽時候聽說燕彤的?”燕彤接過他手裏的梅花枝搔了搔頭。

辰愴指了指墻上的獎狀,是靈媒會頒發給燕彤的“靈媒捕手一等獎”,燕彤嘿嘿笑著:“其實是三等獎,我在三字的上下兩個橫杠上做了手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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