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奇一向討厭自己的名字，他認為正是這名字令她永遠也不可能愛上他。

米奇太瘦太小了，中式的深藍色貼身校服穿在他身上顯得衣袂飄飄，如果和她站在一起，他的身高也只夠和她平視——盡管他從來沒有勇氣平視她。

米奇有時候很羨慕女人，因為又瘦又小的女人通常可以被稱為“嬌小玲瓏”，可男人不行。瘦小的男人註定會被人看不起，受女人冷眼，遭男人捉弄。米奇沒能逃脫“小男人”的悲慘命運，他的女同桌除了找他借過一支鋼筆之外就從來沒有跟他說過話，他甚至從來沒有被女老師叫起來回答過問題——這些都無所謂，他本來就不愛說話，樂得悠閑。可班裏的男生就沒這麽好心了，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喜歡折磨他、欺負他、玩弄他，他認為他們真的把他當成了活生生的那只出名的老鼠，而他甚至還不如它招人喜歡。

米奇嘆了口氣，收拾好書包，習慣性地往她的座位上看了一眼，她今天沒有來上學，令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他垂著頭慢慢走出教室，然後像經常發生的那樣被迎面狂奔過來的某個大塊頭撞得跌坐在地，他疼得直咧嘴，而那大塊頭壓根連晃都沒晃上一下仍舊帶著滾滾飛塵狂奔而去。

“動物兇猛。”米奇暗自嘟囔著，慢慢地拍著屁股上的土，慢慢地站起身來，慢慢地繼續沿著走廊右墻向外走。不知道誰打開了廊上的一扇窗戶，嗖嗖的冷風呼嘯著闖進樓來，凍得米奇打了幾個寒顫。

“喲，米老鼠，這麽早回家幹嘛啊，吃媽媽的奶去嗎？”幾個同班的男生蹲在那窗戶下面抽煙，聲音發自其中一個臉上長滿粉刺的家夥，他被自己說的這句“俏皮話”逗得大笑不止，其他人也跟著起哄。

米奇早習慣了這等無聊之徒的冷嘲熱諷，如今他可以輕易地把他們幻想成各式的貓狗鳥蟲，見了人總要吵鬧個兩聲。他不理會它們，低著頭預備擦身過去，可那只長粉刺的顯然無聊得發慌，硬是伸出夾著香煙的胖爪攔住了他：“汪！陪哥們兒玩會兒吧，難得老師們全都滾去別的學校開會，汪汪！”

米奇覺得吵耳，所以揮了揮手，粉刺就趁勢抓住他的胳膊把煙頭塞到了他的袖口裏。米奇嚇壞了，拚命甩著胳膊，他不是怕自己被燙著，而是他裏面穿著的襯衣是最後一件完好無損的了，如果這件再被燒壞，他媽媽非揭了他的瘦皮不可。

“汪汪汪！”粉刺笑得犬牙外翻，米奇忙亂中看到它的口水滴在了前襟上。

“喳喳，不如跟我們到天臺上玩玩，那兒可涼快著呢！”另外一個身形瘦削嘴巴尖尖的家夥撲扇著翅膀插嘴。

“喵——！”

“哼哼——”

“嘰嘰——”

“吱吱——”

牛鬼蛇神們一陣喧鬧，七爪八蹄地架起米奇就往天臺上走。米奇開始害怕了，他脆弱的小神經雖然經過無數次狂風暴雨的蹂.躪，卻仍未能練到麻痹的境界。他想用腳趾摳住地以加強阻力，可他被大塊頭們架著雙腳騰空，根本挨不到地面；他又想用手去捂住大塊頭們的口鼻使其窒息，可雙手忽拉了一陣抓在手裏的除了油脂就只是幾顆幹鼻涕渣兒。他還想……想不了了，那粉刺已經一腳踹開了天臺的門，一眾人把他架了進去。

天臺就是教學樓的樓頂，樓邊用圍欄圍著，時常有學生上來欣賞風景，然而自從去年發生了學生墜樓的事件之後，天臺的門就被老師鎖了起來，米奇心想是哪個粗心大意的老師，用這樣一把小鎖敷衍了事，連鬼都擋不住……想到鬼，米奇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縮了下身子，然後他就從他那寬大的校服褂子裏滑了出來，兩個架著他的大塊頭覺得胳膊上忽然一輕，見手裏只剩了件呈掙紮狀的上衣，扭頭看去，那衣服的瓤兒正刺溜溜地坐在樓梯扶手上往下滑。大塊頭們幾個健步跨過去將他撈在手中，仍舊押往天臺上去了。

天臺上的風幾乎可以媲美臺風，而且寒意刺骨。幾個大塊頭冷得擠在一起，形成一堵肉墻，米奇被他們從墻縫裏推出來，孤伶伶臨風立著。粉刺露著犬牙沖米奇笑，米奇覺得自己像塊小小的肉骨頭。他的校服上衣還在他們的手上，他被凍得發抖的身體迫切地想要回到它裏面去。

“小米奇呀，你喜歡脫衣服是不是？汪！”粉刺說。

“求……求求你們，把衣服……還給我……”米奇也分不清自己是怕的還是冷的牙齒打顫。

“喳喳，想要衣服的話，拿錢買回去！掏五百塊錢來！”尖嘴男生說。

“我……我哪有……哪有那麽多錢……錢啊？！”米奇用力摟著自己，他看到粉刺前襟上的那滴口水已經結成了冰。

“汪！沒有錢？找你媽媽要啊！你老爸不是開著個小雜貨店嘛？”

“我……我這個月已經……給過你們一千多了，不能……再找家人要……要了……”

“喳喳，給你兩條路，要麽拿錢買衣服，要麽就脫光了站在圍欄前面示眾！”

“不……不……”米奇驚慌失措，不住地後退。

“汪！停下！再往後退就掉下去了！”粉刺好心地提醒他，“難不成你想學去年那個家夥自己跳下去嘛？！”

米奇嚇得停住了：“去……去年的家夥？”他指著粉刺身後，“是……是他嗎？”

粉刺連忙扭頭往自己的身後看，除了進來時的門墻，什麽都沒有。

“媽的！你小子還敢嚇唬人？！哥兒幾個廢了你！汪汪！”說著大爪一揮，肉墻們便湧向米奇。

米奇訝異這樣都無法嚇住這些家夥，虧他急中生智想出這招來，反而惹火上身。粉刺叫著“脫他衣服”，肉墻們群情激昂地上來扯他的鈕子，他拚命揪住自己的衣服蹲下身去，招來一陣拳腳，有幾拳重重地砸上他的後心，他撐不住倒在地上。盡管他拚了命地左翻右滾想保護衣服，可畢竟身單力薄，轉眼周身就只剩了一條小小的四角褲。幾個大塊頭在粉刺的指揮下架住米奇的胳膊來到樓檐邊的欄桿前，米奇凍得連求饒都求不出聲音來，大塊頭們沖著樓下放學往大門走的學生們喊：“快看啊！精品裸男！百年難得一見，不看後悔啊——”樓頂的風雖然大，但幾個大漢一起喊，聲音還是吹到了樓下，學生們擡頭望去，男生哄笑女生尖叫，亂成一片。

米奇覺得這是奇恥大辱，他拿定主意，一旦這些人放手，他就立刻從這樓上跳下去。他看著樓底下沖著他指指點點的學生們，盤算著跳下去的時候能砸死幾個墊背的，忽然想起這些人裏面並沒有她，他的糗態萬幸地沒有被她看見——既然如此，他決定不死了，他在乎的只有她，其他人算得了什麽，只要不被她看見，就是讓他在學校裏裸奔他也無所謂。

米奇大聲地唱起歌來，他想讓樓下的家夥們見識見識他的大無畏，雖然他的歌聲才一出口就被風吹回了嗓子眼兒，但著實嚇著了左右架著他的大塊頭們。粉刺忙叫著“放他下來！”鳥嘴男生在他身後悄悄地說：“別是受了刺激嚇瘋了吧？”幾個人把米奇扔在地上，並且把他的衣服塞到他懷裏，然後瞬間走了個幹凈。

米奇哆嗦著穿上衣服，凍僵的雙腿一步一蹭地往樓下走，偶爾遇見幾個往樓上趕著想看他熱鬧的學生，嬉笑著問他：“小子，幾天沒洗內褲了？”米奇沒心情理會他們，他現在滿腦子想的是，如果明天她來上學，會不會有那些多嘴無聊的家夥把他今天的醜事告訴給她。

米奇暗恨自己的懦弱，可他這樣的身板兒，就是想強悍也強悍不起來啊！何況他根本就不喜歡把身上的肌肉練得像發面饅頭似的，每每看見電視上的健美先生健美小姐他都忍不住有想嘔的沖動。

——他就只適合坐在窗戶前面往桌上一趴，發發白日夢。米奇的書桌上很幹凈，一盞米老鼠的臺燈，一只米老鼠的鬧鐘，還有米老鼠的筆筒，米老鼠的小書架，米老鼠的存錢罐，和米老鼠。

所有的米老鼠都是米奇的媽媽買給他的，他不只一次的提醒她他已經是高中生了，而且明年畢業後就是大學生了，再買這種孩子氣的東西會被別人笑話的。可他媽媽笑著說：女孩子們都喜歡這些可愛的東西，你的屋子是為了等你帶女朋友回來，給她看的啊！

她會喜歡嗎？米奇想，她從來不戴首飾，不化妝，她不用花哨的紙包書皮，她的文具盒是木頭的，沒有色彩鮮明的卡通畫，只有木紋。他認為她不是那種整天抱著毛絨玩具矯揉造作的女生，她簡單而純粹，像春天的海水，像秋天的晴空，像冷冷的女神，像白白的牙齒，像檸檬汽水，像古銅風鈴……

米奇覺得自己又比昨天多喜歡她了一些，他從書桌最上面的一只上了鎖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小的糖果盒，打開盒子是一本小小的相冊，翻開相冊是一張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小小的他，那是某一次班裏去春游，他被大塊頭們渾身塗滿了泥擺成塑像的姿勢強行拍下的，而在他身後遠遠的地方，她被無意中拍進了鏡頭——這是他擁有的唯一一張她的照片，雖然距離太遠十分的模糊，可仍能看出來她美麗的身姿——她盤膝坐在一塊大大的巖石上啃著一只大大的蘋果。

這照片是米奇最寶貴的財產，脆弱的時候，受傷的時候，得意的時候，憤怒的時候，他都會把它拿出來跟照片上的她說話，而他也總能從她那裏得到慰藉。米奇沒有朋友，但他從不孤獨。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