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昨天的事情，米奇得了重感冒，盡管頭昏腦熱流鼻涕，他還是掙紮著來上學了。他一想到今天可以看到她臉就燒得更紅了，一跨進教室的門他就向她的座位看過去，她果然來了！她趴在桌子上，像往常那樣貪圖上課前最後一點睡眠的時間，米奇幸福得幾乎飄起來，雙腿軟綿綿地不知正邁往哪個方向，忽然一個缺了四十八輩子德的家夥伸出一條腿絆倒了他，他一個馬趴摔得金光四濺鼻涕亂飛，引得周圍一陣爆笑。米奇以最快的速度爬起身來裝做什麽也沒有發生，並且用眼角餘光瞥了瞥她，幸好她還在睡，米奇舒了口氣，打了兩個噴嚏。

整個上午米奇都昏昏欲睡，他偶爾進入夢境，迷離中都是她的影子，她伸手撫摸他的臉，他就激動得叫她的名字，正當他鼓起勇氣要去握她的手的時候，殘暴的數學老師的嗓音就炸響在天空——“米奇！你小子在發什麽春夢？！上課睡覺也還罷，夢裏居然還叫女生的名字！丟不丟人？！”

米奇嚇呆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嘴就這麽不爭氣，連夢裏的話都播放出去，他驚恐地擡起頭來望著眼前扭臉沖著他大笑的同學們，他真希望他們齊聲告訴他他剛才其實什麽也沒說，可他絕望地發現他們的口型分明在學著他夢裏的樣子叫著她的名字，他想裝著昏過去以逃避這殘酷的現實，可他不停地流著鼻涕的鼻孔在他昏了之後一定會開閘洩洪，到時滿臉爬著鼻涕更丟臉。他從座位上往下滑，想以此避開眾人，數學老師發現了他的企圖，大步從講臺上邁下來徑直走到他身邊，一把便將他拎了起來：“你出溜？你出溜？你還想出溜到哪兒去？教室後面給我站著去！”

米奇被拎著押往教室後方，走過她的身邊時引起一片起哄聲，他不敢看她，並且試圖欺騙自己她並沒有聽到他在夢中叫她的名字，他絞盡腦汁地想彌補他剛才的失態，可那些嘲笑聲早已把他出的醜放大了數倍。事已至此，無可挽回。他不想讓她知道他的心，因為他知道自己永遠只能充當一個暗戀她的小角色，他怕她知道後像其他人一樣嘲笑他，他可以試著不去怕粉刺，不去怕裸奔，不去怕鬼怪，可他永遠做不到不怕她對他的冷眼……全完了，全完了，他似乎好像也許大概約摸極可能確實要失去她了——盡管他從來也沒有得到過。

他唯一的幸福，即將拋他而去了。

米奇垂著頭，整整一上午都沒有再擡起來過。他用衛生紙搓成小團塞住耳朵，屏蔽大家對他的冷嘲熱諷，他不用聽也知道那些家夥在說他什麽，無非是賴蛤.蟆想吃天鵝肉，豬八戒想娶媳婦——可他不想當蛤.蟆和八戒，他只是米奇，他只想默默地喜歡著他的“米妮”。

下午放學的時候，米奇的感冒更加嚴重了，他慢慢往家走，路過自家雜貨店的時候，他驚喜加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她！米奇想起來了，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偶爾會到他家的雜貨店來買東西，記得前幾個月她來過一次，從此他就天天泡在店裏，期待能再次見到她，可那以後又過了很長時間，直到今天他才第二次在這兒看到她。

米奇躲在店門外悄悄往裏看，如果是今天以前，他大可以故作鎮靜地走進去，裝模作樣地招呼她——從此有了值得紀念的和她的第一次對話。可今天——人成各，今非昨，唉——“啊嚏——”不合時宜的噴嚏脫口而出，米奇拚命拍自己的嘴巴，嚇壞了一旁的流浪狗，沖著他大叫不止。

米奇想閃身躲起來，可她已經發現了他，歪著頭朝他看。他只好裝著若無其事地走進去，並且硬是裝作沒有看見她，然後徑直走進櫃臺裏胡亂地收拾著東西。

“你小子燒糊塗了？！這是客人要的東西！你又放回去幹什麽？”米奇的爸爸從後門進來沖他嚷。

米奇窘得險些哭了，忙又把剛才放回原處的東西拿出來找塑料袋子裝上，他不敢擡眼看她，背過身去將擺商品的架子上的一瓶果奶拿出來、放進去的忙活。

“我還要一瓶果奶。”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米奇緊張極了，他哆嗦著拿著果奶轉過身來遞給她，她伸手過來接，指尖碰到了他的手，他只覺得全身的熱血齊齊向腦頂湧去，一道靚麗的鼻血由鼻孔歡跳而出，他的手一軟，那瓶玻璃裝的果奶就向地上掉下去，他的腳一軟，那人肉裝的身體就向地上坐下去，她的反應極快，在半空就把那果奶撈在手上，米奇爸爸的反應也極快，在半空就把米奇的脖領兒拎在了手上，她沒說什麽，可米奇爸爸開了口：“小兔崽子，你要是把架子給我碰倒了，我就扒了你的皮！”米奇垂在半空，從他爸爸的腋下去看她——她今天好美，被冬風凍得微紅的鼻頭和嘴唇顯得那麽……那麽的性感，令人有想吻上去的沖動……米奇的鼻血愈發的止不住了。

也許這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睡覺前米奇捧著她的照片這樣想。他完全忘記了今天上午的夢囈事件，因為她根本沒有在意那件事，她像平常一樣，在他的面前肆無忌憚地挖鼻孔打瞌睡，管米奇爸爸叫大叔，管流浪狗叫旺財。

——他就是喜歡這樣的她，像果奶一樣芳香誘人。

米奇決定今晚放縱一下，他同意自己抱著她的照片入睡，臨睡之前，他躲在被窩裏，悄悄地，悄悄地吻了她。

*——*——*——*——*

米奇沒有什麽時候能像現在這樣喜歡學校，他此刻的心情完全可以用“癡狂”兩個字來形容。托那照片的福，他昨晚夢到她了，那是個神奇的夢：她從照片上走了出來，扒住他的床邊沖他笑。他看不清那笑容，很模糊，他想也許是因為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的笑容，或者是因為那照片實在照得不清楚，以致於從照片上下來的她也是一樣的暖昧不明。

不管怎樣，米奇是和她約會了整整一個晚上，想到馬上就可以看到真實的她，他更是精神振奮。他用文具盒亮亮的底部當鏡子，將坐在他斜後方的她映在上面，然後用手指輕輕撫摩她漆黑的頭發和鮮紅的唇，她上課瞌睡時，他就用手指輕拍她的肩，在心裏給她唱搖籃曲。一整天，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文具盒上的她，他想捕捉一次她的笑容，以便今晚能夠更清楚更親近地夢到她。

也許是日有所思，也許是精誠所至，米奇果然再度夢見了她，依舊從照片上走出來，在他的耳邊吹氣。米奇這次把她夢得很清楚，她細滑的皮膚，精致的五官，修長的腿，雖然沒有笑容，但眉梢眼底閃著的是米奇為之神魂顛倒的既慵懶又精靈的眼神。

米奇越來越期待每個夜晚的來臨，他甚至希望幹脆就活在夢裏好了，他現在每晚都抱著她的照片入睡，而且他每晚都可以夢到她，如果他把照片貼在唇上，那麽他可以夢到她在吻他；如果把照片放在胸前，她就會在他的懷裏；如果……米奇燒紅了臉，他迅速地刷牙洗臉鉆被窩，還在枕頭旁放了一只薰衣草香袋。

美夢成真這個詞仿佛就是為自己而造，米奇這樣想。一分鐘之前，可愛的英文老師宣布了一幫一學習小組的“配對”名單——當念到她和他的名字的時候，米奇幾乎要激動得厥過去，他拚命掐自己的臉，他害怕是他每晚都會做的夢還沒有醒——他近來越來越難以分清現實和夢境的界限，他在這一瞬間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比幸福更幸福的人！

老師說，學習小組要抓住一切時間學習，教室裏，路上，家裏，都要學。也就是說，米奇想，除了睡覺，他可以和她無時無刻不在一起——不，睡覺的時候還有夢裏的她陪他，24小時，分分秒秒，死而無憾。

米奇的媽媽也是英文老師，所以言傳身教，米奇的英文水平也能算入班裏的上游，顯然“一幫一”中她是被幫的一方。她的英文一塌糊塗，老師威脅他說，如果期中考試她的成績仍不及格的話，他學生手冊上的評語也不會得到好評價。

米奇欣然地接受了這個甜蜜的任務，他認為這是上天安排給他和她的約會，他第一次能跟她走在一起，他可以嗅到她頭發上薄荷的香味，他還和她有了第一次的對話：

“去哪兒學習？”

“去、去、去、去……”

“哦。”

米奇的媽媽給兩人開的門，笑著打量她：“多漂亮的小姑娘！”

她說：“多年輕的媽媽！”

年輕的媽媽把兒子和漂亮姑娘推進兒子的房間，在門縫外笑著說：“好好學習，我不會打擾你們的！”

米奇此時臉熱超溫心跳加速，他這是第一次和她獨處一室——今天有太多的第一次，他簡直幸福得發瘋。她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珠兒令他魂不守舍，他戰戰兢兢地搬來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邊，然後翻書：“從、從、從、從……”

“從哪兒學起。”她說。

“嗯。單、單、單……”

“單詞。”她又說。

“對。從、從、從……”

“唉。”她嘆口氣，“你要一直這樣說下去？”

米奇連忙搖頭，他真氣自己的嘴巴到了關鍵時刻就不爭氣了，怎麽上課說夢話的時候倒顯出它來了？他翻開某一課指給她看：“就、就從，從這一課，開始，吧。”

她依言去翻自己的書，米奇偷眼看過去，見那書上畫滿了稀奇古怪的小怪物，還亂糟糟地寫著咒文一樣的東西，他有些好奇，但不敢問。她翻到了那一課書，頁上同樣寫著咒文，她自己也看了看，然後說：“另一個我和另一個你。”

“什，什麽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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