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話:桐山公園(2)

關燈
珍妮抱住最後一個孩子,想把他拉出窗戶,可那窗內就像是宇宙黑洞般有著強大的吸力將那孩子往下吸,珍妮怕極了,那孩子在她懷裏不住地掙紮,她使盡全力向後一掙,那孩子被她拽了出來,兩人因慣性摔在地上。孩子是嬌養慣了的,他爬起身來埋怨珍妮:“你幹什麽啊!我家人都不管我,你憑什麽不讓我玩兒啊?!多管閑事!”

珍妮又怕又氣,她一手指著那扇窗戶瞪那孩子:“裏面那麽黑!你進去幹什麽!”

“一點兒都不黑!”孩子叫起來,“裏面有彩燈!有好多好玩兒的!”

珍妮以為這孩子想像力過盛,盡管她根本不信他的話,可條件反射般,她扭過頭去向窗內望,一個長頸鹿的腦袋正沖著窗口。

長頸鹿滑梯。它鮮艷的、桔色的皮膚在黑暗襯托下分外刺目,由於年頭太久,它的表皮皸裂得不成樣子,裂口的木質生了灰白的黴菌,一些常寄生於腐肉上的肉蟲在縫隙中蠕動,偶爾十幾只纏成一個肉團,不小心從鹿的頸子上掉下去,像是鹿身不斷潰爛的肉。鹿嘴張著,珍妮記得它有一口雪白可愛的牙齒,但年頭太久了,它的牙漚得漆黑惡臭千瘡百孔,有幾顆從中間斷掉了,只有一根木絲連接著掛在嘴邊,在它的喉頭處,有幾層積了厚厚灰塵的蜘蛛網,蜘蛛已不知去向,只有幾只蟲的屍體散落在鹿的舌頭上。

鹿的舌頭——珍妮不記得它的做工會有這麽精細,她太熟悉它了,她甚至現在還記得它有多少顆牙齒,可它確實沒有舌頭——不應該有舌頭——它——

等——等一等——鹿,它什麽時候擡起頭來了呢?它長長的頸子是滑梯的梯身,應該是伸到地上的啊……

珍妮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現在她再定睛望向窗內時,那裏只是一片黑暗,她想確定一下她記憶中的滑梯是否真的是鹿頭伸在地上,於是她顫抖著走近那窗戶,探頭向裏望去,她的頭就對上了鹿的頭。

鹿凸起的眼珠一團死氣地望著珍妮,它張著嘴,口腔黑而冷,沒有牙齒,只是黑,它一直張著,緩緩移動它的長脖子好令那張著的嘴更接近珍妮,珍妮看到它的上下頜慢慢的、靜靜的、沒有一絲生機的越張越大,甚至張過了極限,使得它的整個頭部變得完全扭曲而怪異。

那個孩子拍著身上的土,他決定不理會珍妮仍舊要鉆進窗戶裏去。珍妮看到那頭鹿張大的嘴緩緩地罩上了孩子的頭頂,她跳起來撲過去,扯住那孩子的胳膊扭頭就跑,那鹿張著嘴,呆滯的眼珠除了死意看不出任何心思。

珍妮拉著孩子發瘋似地跑,她根本辨認不出公園大門的方向,濃重的黑暗遮住了周圍一切的生靈:樹,草,飛蟲,它們被這陰郁的黑活活悶死,扭曲的肢體爬出怨靈,聚成灰而沈重的霧,緊緊裹住珍妮,幾乎令她窒息。她覺得背上的寒毛突然乍了起來,一陣冰冷死寂的氣息襲上她的脊梁,她知道自己被追上了,她甚至感覺到刺骨的寒意已經緊緊地貼上了她的皮膚,一小團東西從上面掉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偏頭去看,是數十只蛆蟲交纏著一根小小的孩童的手指,珍妮尖叫著,聲音淒厲到幾乎車裂自己的頭顱與四肢,她開始痛哭,那令人恐懼的東西像瘟疫一般從身後侵蝕了她,她甚至已經感覺到自己沙啞的喉嚨向外翻湧出一團蠕動的東西,她哭著逃著,終於發現自己只是在這公園裏打轉,她崩潰了,一聲絕望的悲嘶過後,死寂統治了一切……

*——*——*——*——*

“珍妮——”娃娃臉叫著從沙發上坐起身來,額上冷汗涔涔,他不明白自己怎麽做了這樣一個恐怖的夢,尤其夢的主角還是珍妮。他起身環顧了眼房間,看到家琪吃驚地在另一只沙發上望著他,馮太太倒了杯水遞給他,笑道:“這小子,看電視也能睡著!天天和你的小女友泡在一起還夢她,羞不羞?!”娃娃臉不好意思地接過水,但心頭仍然突突地跳得厲害。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濃重漆黑的夜色,一道黑影鬼魅般一閃而逝,他有些驚愕,轉過頭問:“珍妮……怎麽沒有回來?”

*——*——*——*——*

燕彤站在天窗前向裏面張望,滿室漆黑中一頭色彩鮮艷的長頸鹿靜靜立在窗前,它的皮膚鮮亮誘人,就連燕彤也忍不住玩興大發地跨上去,從它的長頸子上往下滑。屋裏實在是太黑了,以致於滑在鹿頸上時根本看不到四周的一切。這滑梯很陡,燕彤甚至被兜起的風刮疼了臉,她以極快的速度向下落,黑暗裏一絲刺骨寒意迎面襲來,燕彤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抓到手裏的是一陣劇痛,她皺皺眉,瞇著眼睛望過去,那是一只裝飾用的銅鶴,一人多高,伸著翅膀張著尖喙。它被隨意地扔在長頸鹿滑梯的旁邊,尖尖的、鋒利的嘴正沖向梯身,如果不是燕彤伸手抓住了它的嘴,那麽被刺破的就不會是她的手掌,而是咽喉了。

“*!”燕彤不雅地罵了一句,她一腳踢開這危險的銅鶴,發出“嗡”的一聲沈響。

地下室很大,想來是要建個小型的地下停車場,幾根石柱支撐著房頂,四周雜亂無章地擺放著從公園拆除下來的游戲設施,有蹦床,海盜船,碰碰車,支帳蓬用的鐵竿,裝飾用的十二生肖塑像,張牙舞爪的孫悟空,撐著翅膀的蝙蝠……所有小孩子最喜歡的東西都被塵封在這裏。

燕彤用腳撥開地上幾根礙事的棍子,慢慢地在屋子裏找尋什麽。她的目光滑過猙獰的肖像,落在角落裏黑忽忽的一大團東西上。她走過去,正準備貓腰仔細地看,忽然一陣沈悶的呼吸由腦後吹了過來,燕彤扭過頭去,什麽都沒有。燕彤揉揉自己的鼻頭,早上因誤吃了萬俟昭尚未配好的藥劑而導致嗅覺暫時失靈,對於靈媒師來說,失去嗅覺有可能產生致命的後果。她翻了翻白眼,仍舊貓腰去檢視那團黑東西,背後又是一陣寒風襲來,燕彤早有準備地跳起來,空中一個閃身,扒住身旁的石柱,面向著來者。

嗅覺失靈的確誤事。燕彤看著面前這頭周身潰爛的腐鹿,很快聯想到剛才她用以下到地下室的長頸鹿滑梯,並且十分惱火自己竟然連如此低等級的怨靈所散發出的怨氣都沒能聞到。

鹿察覺出燕彤的與眾不同,強烈的怨氣支配著它去制造新的怨靈,它長而強悍的蹄子向燕彤踏過來,燕彤飛快地躲了開去,並且繞到它的身後饒有興致地想找出鹿身上原該有的、爬上滑梯用的臺階。

“找什麽,它已經具現化了,哪裏還有臺階。”萬俟昭來得遲了些,她不似燕彤那樣的猴急,在房間裏打坐時感應到了娃娃臉的夢之後就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昭準備了些東西後才向桐山趕,她從天窗躍進來,並且在下落的途中踩中了鹿背做為緩沖,而後才落到地面。鹿被這沖勁兒踩得發出一聲孩童似的慘叫,向旁邊趔趄了一下,燕彤便替它抱不平:“這女人真夠壞的,對吧?”

萬俟昭不理會她(它)們,徑直走向剛才燕彤看見的那一團黑黑的東西。她掏出一只青銅制的鈴鐺並且輕輕地搖它,只見那團東西上慢慢地升騰起一團半透明的灰影,灰影蠕動著,發出悉悉索索的衣服摩擦聲,而後它們全部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矮矮的,小小的,靜靜的,沒有頭的,孩子們的靈魂。

萬俟昭望著他們,牙縫裏冷冷地吐出幾個字:“事故死。人為惡於鬼禍!”不負責任的大人,不負責任的公共設施,疏忽的代價是人命。

身後的燕彤沒說話,只有呯呯的、拳頭擊在鹿頸上的聲音,萬俟昭不用回頭也想像得到燕彤此刻怒紅的眸子,鹿嘶叫著,像孩子們的哭訴。

萬俟昭推開地下室的門,有個坡道通往地面,她搖響手中的銅鈴,孩子們小小的靈魂排成一排,靜靜地跟了她向外走。公園裏的濃霧仍舊未散,然而在萬俟昭所經之處,那霧就像有所知覺似的向兩邊退開,給孩子們讓出一條通往極樂、沒有恐懼與孤獨的路來。

燕彤狠狠地一腳踢在鹿細細的腿上,鹿就失去了重心轟然倒地,激起滿室的灰塵。她記得《動物世界》裏曾經說過,長頸鹿一旦摔倒在地就很難再站起來,因為它們支持不了它們那沈重的長脖子。燕彤捏著鼻子,將全身的力氣集中在腳上,而後重重地踏在了鹿的脖子上,“哢嚓”的聲響伴著一陣淒厲的孩童啼叫過後,塵埃落定,幾縷無形的氣團由鹿的口中緩緩溢出,而後飄散。

萬俟昭輕輕地搖著銅鈴,帶著孩子們穿過公園,在滿山桐林間向北而行。初冬的寒冷似乎對桐山的影響還不怎麽明顯,蒲扇般大小的梧桐葉密密厚厚地交疊著,遮住了頭頂的夜空,不留一絲縫隙。走在林間就像是踏入了幽冥,死氣沈沈,沒有光亮。忽兒在前方的不遠處隱隱約約的露出光來,夾著團團的灰霧與寒意翻湧而至。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