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話:桐山公園(3)

關燈
萬俟昭停下腳步,孩子們也跟著立住,靜靜地等在一旁。灰霧深處慢慢地走來一行人,為首的一人頭上戴著鬥笠,將整張臉遮住,他的左手舉著一只黃布幡,上面用朱砂寫著咒文,右手拿著一只同萬俟昭一樣的銅鈴,不斷地搖出緩慢而單調的聲音。他身後每個人的額頭上都貼著一張咒符,咒符一直垂到下巴上,蓋住了面孔。他們整齊地排成一行,就像萬俟昭帶領著的孩子們一樣,靜靜地,跟著領路人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萬俟昭沒有同領路人談話,她只是搖起鈴鐺,低低地念著咒語,孩子們重新邁起步子,安靜地站在隊伍的後面,而後領路人重新搖鈴上路,帶著他的客人們走入霧霭深處。

萬俟昭目送著孩子們離去,寒風吹落一片梧桐葉,上面爬著一只血蝸蟲,她驀地想起剛才那地下室裏似乎有什麽不對勁兒,燕彤她……

*——*——*——*——*

燕彤解決了這頭令人反胃的鹿之後,蹲在它的身上略事休息。萬俟昭帶走了今天在這裏出事的幾個小孩子的靈魂,一會兒需要電話報警,在警察來之前她得把該處理的處理掉,所有不該存在的痕跡都得抹幹凈。

善後的工作她一向最不喜歡做,可是沒辦法,誰讓昭那家夥那麽狡猾,搶了輕松的活計幹,燕彤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彎腰去檢查這頭被強大的怨氣賦予了可怕行動力的鹿,突然一道強勁而凜冽的寒氣由身後疾刺而來,徑直穿透了燕彤的左腿!

燕彤一個踉蹌險些栽到地上,她忍著劇痛向身後望去,見那刺穿她腿的,竟是一只銅鶴的尖喙。燕彤笑起來,笑自己竟然沒有看出這地下室裏暗藏著的真正的元兇,而那鶴也笑著,細長的眼白上浮著死氣沈沈的眼珠子。燕彤抓住穿出自己左腿的一截鮮血淋漓的鶴嘴,用力向回摁,並且身體猛地向前一躍,鶴嘴被推了出去,帶出了一大溜血花。

銅鶴笑得更歡了,額的兩側幾乎只剩下了兩絲眼白,它抻直脖子向燕彤再一次刺過來,燕彤蹲身一記側翻堪堪躲過。那鶴緊接著伸出一只細長的左爪抓向燕彤血流不止的傷口,燕彤順手撈住,像撅木頭似的兩下裏一掰,那鶴爪就被撅成了兩段。

銅鶴發出淒厲的叫聲,撲扇著翅膀不斷用尖利的喙刺向燕彤,燕彤受傷的整條腿幾乎已被血染紅,騰挪閃躲間愈發地吃力,她看準空當,一拳狠狠地擊在鶴的胸脯上,鶴被打得胃內一陣抽響,一團東西從喉嚨裏翻出來,它張開嘴吐出那東西,竟是一顆未消化完的孩童的頭顱。

燕彤紅了眼,她那貓樣的瞳孔疾速地縮成一條黑線,她迎向銅鶴刺來的尖嘴,雙手死死攫住它的上下喙並且用力地掰開它們,鶴嘴鋒利的邊緣劃破了她的手掌,她不為所動,任由它冷硬的銅翅打在身上,牙縫裏擠出幾個冰冷的字:“把他們全給我吐出來!”

她攫著鶴的嘴,用那條沒有受傷的腿的膝蓋狠狠地撞擊著鶴的胸腹,鶴的喉嚨內一陣咕嚕嚕地響,滾出四五顆孩童的頭顱來,他們有的血肉模糊,有的甚至還保留著驚恐的表情。燕彤拚命踢打著銅鶴,直到它再也吐不出頭顱,直到它開始向外嘔著肉麋一般的銅屑。

燕彤終於有些喘了,她用盡全力,將那銅鶴長長的脖子擰麻花一般纏成一團,狠狠地摔在地上,“當”地一聲碎成了數塊,那鶴掙紮著在地上扭動了幾下,細長詭詐的眼睛慢慢瞇成一條細縫,最終一動不動了。

萬俟昭趕回來時,燕彤正坐在地上靠著柱子休息,左腿的傷口被簡單地包紮了一下,燕彤就問她:“你又回來幹什麽?”

昭走過去扶她起來:“我還不想讓你在這種地方睡一晚上。”

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現場,兩人準備離開,才剛轉身,萬俟昭忽然一個彎身抓住了什麽,燕彤偏頭看去,見她手裏的是一截尖尖的鶴喙,而那鶴細長的眼睛裏還浮著最後一抹詭譎的笑意。

“它想把我們兩個穿成麻辣串。”燕彤說。

“怨氣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強烈,”萬俟昭道,“明天一早我就聯系最正規的廢品處理站,粉碎機會讓這怨氣消散無蹤的。”

兩個人在公園幹涸的湖底發現了暈厥的珍妮,她的懷裏緊緊摟著一個同樣暈過去的孩子。把他們送到醫院之後,萬俟昭悄悄地放了兩只織夢蟲鉆進他們的耳朵,當他們第二天醒來時,一切就只是一場惡夢而已。

“怎麽不幹脆把地下室那兩個成了精的貨拎出來燒了?不比扔廢品站省事?”燕彤問。

“我聯系了報社,”萬俟昭說,“防微杜漸應該從事的根源解決,輿論的力量是強大的,堆滿危險器材的地下室長久以來無人負責管理,這才導致了事故的發生,從而產生怨靈,希望能以此事的曝光而提起家長和相關部門的註意。”

“你是說,把事情往大了捅?”

“兩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昭說,“我們要做的,不應該只是善後,我們應做的,是盡己所能,利用一切可用的力量,肅清邪怨。”

“至少我還可以放火,那多帶勁兒……”燕彤嘟囔著,一瘸一拐地打破傷風針去了。

娃娃臉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急急忙忙把珍妮接回了公寓,不過是略略著了涼,有些微的感冒而已。他原以為珍妮又像偶爾那樣跑到某間酒吧裏通宵買醉,手機還關了機,誰想這丫頭竟然是在公園裏睡著了。

珍妮精神不錯,早餐時給大家聲情並茂地講了一遍昨晚的惡夢,嚇壞了家琪。馮太太也像是被勾起了某些回憶,無不懷念地說:“那座長頸鹿的滑梯在我小的時候就有了,我爺爺常常帶我去桐山公園玩,不過我最喜歡的是噴泉池子邊上的一只銅鶴,尖尖的嘴兒,身上光亮亮的,爺爺常常抱我坐到它的身上呢……”

娃娃臉問珍妮:“你怎麽會跑到桐山去呢?而且還知道那兒有個公園?”

珍妮看向窗外:“我一直都覺得好熟悉這裏,直到昨晚的夢讓我終於想起來,原來小的時候我們家曾在這裏住過,直到我九歲那年才舉家搬遷到另一個城市……怪不得從家裏逃出來後就想和你到這邊來住……只是,九歲以前的記憶完全沒有印象了,只記得我似乎有個朋友,外號叫‘鼻涕蟲’……”

“他住在哪裏?既然你又回來了,我們應該去探望探望他。”娃娃臉說。

“……不記得了,”珍妮皺著眉苦想,“好像離桐山公園很近,附近只有他們一家姓韓,應該能打聽到。”

*——*——*——*——*

“餵!鼻涕蟲!”大孩子在上面叫他,他想答應,可他剛才實在嚇得不輕,甚至尿了褲子。他知道他又會被大家取笑了,所以他只好坐在原地,等大家從上面滑下來,下面黑,也許不會有人發現他濕濕的褲子。

他聽到衣服和滑梯摩擦的聲音,是大孩子滑下來了,他扭頭往上看,大孩子坐在滑梯上伸展了雙臂,做出飛翔的姿勢。可是——可是他突然發現了一根尖尖的東西,那是水池邊那只銅鶴的嘴,它被大人扔在了滑梯旁,它的尖嘴沖著滑梯,迎向滑下來的大孩子。

他實在很驚訝,但很快又想通了——他是閉著眼睛躺在滑梯上滑下來的,所以他剛才沒有發現擺放在這裏的銅鶴,他真的沒有大家勇敢,他不敢睜開眼睛,不敢坐著滑下來,可他現在的眼睛可以睜得大大的,甚至想眨都不能眨地看著大家一個接一個地往下滑,他看到大孩子張開手臂滑下來,他看到尖尖的鶴嘴穿透了他的喉嚨,他看到大孩子的脖子被鶴嘴割斷,他看到他的腦袋滾落在他的身邊。他想叫,想告訴夥伴們別下來,可他發不出任何的聲音,他的嗓子像他的人一樣膽小,他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夥伴們一個接一個地滑下來,一個接一個地被鶴嘴穿透喉嚨或者身體,他們掛在鶴嘴上,鮮血順著滑梯流下來,一直流到了他的身上,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的夥伴們掙紮,扭動,斷氣。最後他看見了珍妮,他一直喜歡她,他想告訴她別下來,可他還是發不出聲音,幸好,幸好珍妮站住了,她像他一樣看著他們的夥伴們掛在鶴嘴上,兩個人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出聲……

*——*——*——*——*

“姓韓的那個病人該打針了吧?”

“嗯。聽說他很小就進來了,這個樣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呢?”

“你別說笑了,在精神病院的病人還有什麽盼頭呢?進來了就是一輩子了。”

*——*——*——*——*

“鼻涕蟲,你長大了想幹什麽?”

“我……我想制作玩具,做出好多既好看又好玩的玩具,旋轉木馬啦,碰碰車啦,長頸鹿滑梯啦,讓所有的小朋友都來玩兒……”

*——*——*——*——*

【怨靈:非出於本意的死亡者死後產生的靈體,多為事故死、怨死,因此靈體具攻擊性,附於致其死亡的器物之上,以害人為目的,從而怨氣越聚越多。當其所附著之器物損毀,其靈體即散,屬中等靈。】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