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話:桐山公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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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陰,然而空氣中嗅不到雨的味道。

黃昏時刻,沒有夕陽。這樣的天氣多少令人感到煩悶,珍妮將書包甩在肩後,百無聊賴地走在紅松枝路上。娃娃臉沒有和她一起,珍妮並不喜歡兩個人天天膩著,就好像每個下一秒都將會是生離死別似的。

珍妮不打算立刻回公寓,只是沿著紅松枝路漫無目的地走,她似乎也沒什麽心事可想,父母對於她和娃娃臉的私奔已經無可奈何地接受了,盡管來過幾個電話要他們回去,並保證不再插手,甚至珍妮的爸爸妥協到允許娃娃臉畢業後在他的公司擔任一個部門經理,但珍妮仍斷然拒絕了——這也是娃娃臉的意思,他可不希望被人稱為“吃軟飯的”,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的迎娶珍妮。兩個人有了這樣的默契,住得很安心。所以現在的珍妮既不缺錢也不缺愛,活到這個年齡似乎已經沒有了奮鬥的目標。

紅松枝路通往桐山,赤松翠桐掩映下顯得陰郁而妖祟。山根處有一座廢棄已久的公園,當做圍墻用的鐵欄銹得幾乎看不出原來油漆的顏色。破舊的大門兩側掛的還是舊時代的豎匾,用一種仿佛凝固了很多年的濃血一般的顏色漆著“桐山公園”四個粗楷大字。原本應掛在門鎖上的、寫著“禁止入內”的牌子掉在門下的枯葉堆裏,一群螞蟻正拖著不知是蟲子亦或是其它什麽動物的腐肉從那上面爬過。門鎖也早已不知去向,門扇微裂著,剛好能讓珍妮側身通過。

這公園著實年代已久,一架老式的旋轉木馬隨著偶爾的晚風微微挪動著腳步,發出“吱吱”的響動,像是誰躲在暗處竊笑。不遠處有塊窪地,是幹涸已久的湖,只剩了幹枯的荷葉和禿禿的蓮莖,還有一只裂了紋的梭形船,底朝天地陷在半幹的泥淖裏。湖邊有一條鋪滿枯葉的木頭長椅,珍妮走得累了,走過去把枯葉拂了,點了支煙坐下休息。

這一角的園景還算保留了原樣,而公園的另一半早被拆除,蓋了幾座半高的小樓,卻又不知是什麽原因也被廢棄了,黑黝黝的窗洞不時因風穿過而發出“忽忽呵呵”的聲音。

珍妮有些詫異,因為自己似乎對這公園有著莫明的熟悉,她甚至可以在大腦中勾勒出在那幾座小樓建起之前佇立在那裏的一座長頸鹿滑梯的樣子來。但她實在記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曾來過這裏,她拚命思索,拚命捕捉記憶中的碎片,偶爾真的有那麽一兩個失真的鏡頭閃過,轉瞬即逝。

一陣隱約的笑鬧聲將珍妮的思緒拉回,她這才發現天已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擦黑了,由於陰天,看不見星或者月亮,只有幾團幹而灰的雲低低地懸在那幾座小樓的樓頂,一動不動。珍妮將煙頭扔到幹涸的湖底,火光很快便熄了。她順著笑聲走過去,幾個小小的黑影蹦跳著在樓前盤桓。

珍妮的視力還算好,她依稀辨認出那是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想必家就在附近,吃過晚飯相約來玩兒。雖然這公園有些黑,但如果是在有月亮的夜晚,這裏的確可以算做孩子們的天堂。沒有嘮叨的大人,沒有危險的車輛,沒有禁止踐踏的草坪,任喊任笑任跑,只有想不到的,沒有玩不了的。

珍妮向那幾個孩子走過去,她並非想要打擾他們,只是……只是越走近那幾座樓,她就越覺得沈睡在她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即將蘇醒。那幾個孩子圍在樓前商量著什麽,樓的樣式在當時還算新穎,地下室的房頂高出地面將近半米,裝著一排天窗便於采光。其中一扇窗不知什麽原因被打開了,幾個孩子就擠在這窗前向下張望。

這情景過份地熟悉——珍妮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她的心臟拚命撞擊著胸腔四壁,仿佛亟欲沖破她的皮肉落荒逃去,但她始終沒有一個完整的輪廓來解釋這壓抑許久的恐懼,她像被吸住了腳步似的沖向那幾個孩子,沖向那扇天窗。其中一個孩子已經鉆了進去,小小的身體很快便消失在窗內的黑暗中,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珍妮沖過去,死死地抱住最後一個孩子,孩子的下半身已經滑到了窗內——滑!——是的,滑!

珍妮的記憶像一面鼓般由遠及近由小漸大,一聲響比一聲、一錘悶似一錘地重擊而來,沖破她層層設防的十一歲十歲九歲……直至現在的一切記憶,那鼓聲如雷幾乎震斷她的每一根神經,直到一聲轟鳴過後,她的八歲記憶已在眼前。

*——*——*——*——*

是的,滑。滑梯。

珍妮和她的小夥伴們圍在這扇天窗前,他們最喜歡的長頸鹿滑梯被建這幾座小樓的人扔到了地下室裏,還有蹦床,海盜船,碰碰車……它們原來的地方被樓占據了,所以只好全部堆在這大大的地下室裏,所有的小朋友都非常地不高興,他們不明白為什麽大人們寧可把它們收起來也不肯讓小朋友們玩兒。所以珍妮和她的小夥伴們吃過晚飯以後悄悄地從公園圍欄的縫隙中鉆進來,來探望他們最喜歡的朋友——長頸鹿滑梯。

它就在這兒。長頸鹿滑梯的頂端正好挨著天窗,小夥伴們一陣歡呼。

“我聽爸爸說,長頸鹿滑梯過幾天就要被拉到廢品收購站了!”其中一個小夥伴告訴大家。

“那怎麽辦呀?以後再也玩不了滑梯了!”所有的小朋友都感到難過而遺憾。

“咱們再玩最後一次,跟它道別吧!”一個小夥伴提議。

“可是怎麽玩呢?它在地下室裏呢。”

“笨蛋,它的頭正好在這兒,從窗子裏鉆進去就能往下滑了。”

那麽,誰先滑?

“鼻涕蟲,你先滑!”大夥兒一致推選那個個兒頭最小、最瘦弱的小男孩兒先滑。

“我……我不敢……”鼻涕蟲驚恐地搖著手,不住地往後退。

“真是個膽小鬼!”其中一個最大的孩子嘲笑鼻涕蟲,“有什麽不敢的?難道裏面有老妖怪,吃了你?”所有的孩子都笑起來,他們開始齊聲叫著“鼻涕蟲,膽小鬼!喝了涼水變魔鬼!”

鼻涕蟲仍然退縮著,不小心踩到了站在身後的珍妮的腳。珍妮有些同情他,於是對那個大孩子說:“要不我先滑吧!”

大孩子推開珍妮,扯住鼻涕蟲的衣領,說:“膽小鬼,還要女孩子幫你!你今天如果不先滑,就不讓你回家!我還要告訴所有的小朋友都不和你玩兒!”一邊說一邊扯著鼻涕蟲來到天窗旁,其他的小朋友也都七手八腳地推搡著鼻涕蟲。

“裏面好黑……什、什麽都看不見……”鼻涕蟲拚命扒住窗棱不肯鉆進去。

“你怕什麽!以前咱們都敢閉著眼往下滑的!快滑!我們都等著玩兒呢!”大家不容分說把鼻涕蟲推了進去,鼻涕蟲怕極了,他甚至連坐都坐不起來,只好躺在滑梯上,使勁地閉住眼,任由身體失重一般向下滑去。

“餵!鼻涕蟲!”大孩子扒住窗口叫他。

“嗯……”鼻涕蟲弱弱地答應著,雖然腳已經挨著地面,但他仍有些餘悸未了,一點點把身體蹭下來,然後坐在原地等他的夥伴們滑下來。

孩子們又是一陣歡呼,一個個的排好隊鉆進窗戶,他們為自己的聰明興奮不已,即使大人們把滑梯藏在了地下室裏,他們一樣有辦法玩兒!大孩子率先滑下去,然後第二個,第三個……他們可不像鼻涕蟲那麽窩囊膽小,只敢躺在滑梯上滑下去,他們有的坐著,有的背對著,甚至有的站著——這滑梯他們早就玩過無數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算是閉著眼他們也能感覺得到它的每一寸微小的起伏……

珍妮排在最後一個,她沒有像其他夥伴一樣很快地跟在後面滑下去,因為她想先和大孩子談談,她要等他上來後告訴他不要再欺負鼻涕蟲了,鼻涕蟲已經夠可憐的了,每個人都欺負他……

可是,大孩子一直都沒有上來。

鼻涕蟲,大孩子,其他所有的夥伴,一直,一直沒有再上來。珍妮等得有些不耐煩,她想他們一定是在下面玩別的東西,蹦床,碰碰車,海盜船。她只好也鉆進窗戶,她沖下面喊:“你們在玩什麽?怎麽不說話?”

可他們就是不肯吭聲,珍妮想他們一定是見她沒有滑下去,想跟她開個玩笑,所以全都藏起來了,等她滑下去後看不到人一定會嚇哭。可她珍妮才沒有那麽傻,她從兜裏掏出一支塑料小手電,電筒上印著可愛的小熊和向日葵,那是她今天下午在小地攤兒上才買的,她打開開關向裏面照,然後,她就看到了她的夥伴們。

她不記得自己看了他們多久,她只記得他們就那樣一直在滑梯上沒有下去。她呆呆地看著他們,直到天亮時有大人發現了她和她的夥伴們,她記得他們被人從地下室裏擡出來,她記得她的眼睛被抱著她的那個大人捂住了,而她最後一眼看到的,是有人關住了那扇窗,關住了她當晚的一切記憶。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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