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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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宣默了片刻,終於站了起來,按著肩朝門外行去。

穆言看著他出門,緩緩將紅郢架上了脖頸。

“不準派人追,否則我即刻死。”

傅箏眼中的疑問越來越明顯,不著痕跡地看了看身旁的羅胤和白飛。兩人只當沒明白她的意思,各自立於一旁,只是看著院子裏的“岫昭”。

傅箏雖說有臨時下令的權利,不過並不是他們的上級。羅胤想著被傅箏軟禁的岳冰,對這個女人也沒什麽好感。岳冰雖然沒給他什麽好臉色看,但畢竟是他看上的女人,傅箏讓他看著岳冰,卻讓岳冰更恨他了。

這時候傅箏要支開他們,是想獨自擒下岫昭?

他並不認為眼前這個王爺會真的去死。哪有好好的王爺不做,執意要造反去死的人?那不是傻子麽。何況他們的主子還下令要活捉,不能傷害他。

白飛與羅胤同為堂主,與傅箏的關系實在沒個高下。既然她只是眼神示意,沒說什麽事,他當然可以當做沒看懂。就算“岫昭”的手下要趁機逃走,值得讓他一個堂主去追?羅胤不動,他又有什麽動的理由?

兩人心中各有計較,都沒有先出手。要是“岫昭”出什麽意外,正泫會不會降罪,活祭了他倆?

傅箏沒有使動人,心中生出一把無名火來,低聲罵了一句“廢物”。她這句罵聲雖小,可在場三個堂主都聽見了。

羅胤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陰陽怪氣道:“說誰呢?”

傅箏道:“羅兄弟在這兒也沒什麽用處,不如趕緊回去,把岳冰守著。”

羅胤答應看著岳冰是因為他喜歡,與傅箏的安排並無太大關系。這時候聽著她暗諷,啐道:“等她回去與主子回了話,還落得了你的好?倒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山中無老虎,就真當自己是回事了。”

正泫從前對岳冰多有偏愛眾人有目共睹,或許是因為她的巨鷹。這回即便岳冰此次犯了錯,也說不定會網開一面饒了她。

傅箏不料羅胤因為一個岳冰與她對著幹,當下問白飛道:“他不幹,白堂主呢?”

白飛道:“丟了西瓜撿芝麻,確實不值得。你我好好把王爺“請”回去便是了。”言下之意他也不想去追林宣。

岳冰使不動人,也不能自己去追,心中氣悶,把他二人當了眼中釘。沈可見狀道:“不知你見了大和尚,是不是也這個德性?”

沈可說的和尚指的是了因。了因脾氣古怪,功力之高在清音閣裏也屬少見。這次出來好似中了邪,也不與他們一起行動,沈可看在眼裏,專挑她難堪的說。

“他人都不知在哪,如何找得到?”傅箏聽他提及了因,倒收斂了幾分不可一世的氣焰。

“哼,幾個小娃娃倒是擔心起和尚來了!”房頂上忽然傳出一個聲音,這聲音渾厚有力,看似已經來了一陣了。

眾人心中都有幾分驚駭,不知他什麽時候開始蹲在了上頭。光溜溜的腦門在黑夜裏很是顯眼,他卻沒有驚動一個人。“岳冰說你們有好事不帶她,我就把她帶了出來。”

他身旁果真還有一個黑漆漆的影子,只是這個影子相對於和尚來說太小,以至於乍一看並沒有什麽存在感,能讓和尚指名道姓的,是岳冰無疑。

傅箏心中並不好過。之前岳冰同了因和尚打頭陣執行任務,了因瘋癲走火入魔,據說是要想殺了岳冰的。可這會兒他消失一陣又憑空出現,與岳冰好似沒了前嫌。這時候這個假和尚會不會來搶功勞,會不會聽她的?了因喜怒無常,根本就是個假和尚。

岳冰忽然道:“他們都在這裏,可是要把下邊這人大卸八塊?”她早看出了底下的人不是岫昭,但又想不出誰有這麽像。

了因道:“一群蠢貨,見了紅郢就認爹了。”

穆言聽得渾身一震,舉劍轉過身去。

一絲月光從雲裏透了出來,這微微光亮卻讓岳冰看了個清。她心裏狂喊著不可能,穆言怎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又怎麽會假扮岫昭?

這個與世無爭的俊逸掌櫃與她在隴西相伴了不少時光,岳冰一時不能接受,身形一撲落在了他身邊。穆言看清了她,淡淡笑道:“沒想到今日想見的都見著了。”

“你,你——”

“能把你們都引來,我是不是賺了?”

岳冰望著他道:“你想死?”

穆言目光一轉,飄向了別處:“你不是早知道,又何必問呢。”

岳冰抓著他手道:“把劍放下。”

穆言的手仿佛鐵箍一般,岳冰用力也沒有拉動。

“不要說……你讓我把最後一件事辦好。”穆言朝遠處看了看,他在等林宣走遠。“你要是還念著從前的情分,就讓我做完這件事。”

穆言對她這個二掌櫃很寬容,他遠離紛爭,得到岫昭的青睞,一直在隴西平靜地生活。岳冰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見他深陷在漩渦裏,而現在岫昭竟然拋下他當誘餌。岫昭從暗室裏脫身了嗎?……岳冰一時覺得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如果傅箏知道穆言是假的,他或許會死得更難受。

穆言察覺到她臉上的猶疑,低聲在她耳邊道:“你若不讓林宣脫身,葉淩恐怕難以活命。我已把藥都給他,我相信你……是真的喜歡他。”

岳冰的心揪了起來,緩緩道:“我知道了。”

“你們說什麽呢?!”傅箏聽不清二人說話,只道他二人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出聲打斷。

“說什麽你也管不著。”岳冰還記著先前傅箏與她的爭鬥,只是忍耐著不與她翻臉。

“你——”傅箏本是要軟禁她,卻沒想到她還有個和尚撐腰。這時搞不清楚和尚站哪邊,想要動手又有頗多顧慮。她見了因在房上沒下來的意思,更摸不清他想做什麽。

“王爺的人已經離去了許久,王爺就同我們走吧。”傅箏沈著臉,沒有再理岳冰,拿下岫昭才是如今最重要的事。

“本王要等他回來。”穆言心道林宣的腳程,或許已經快到城外,保險起見還是再等一等。

傅箏似是看出他有什麽心思,揮了揮手讓身後的人圍上。

岳冰忽然抽出隨身匕首,護在穆言身前:“你們這般無禮,想做什麽?”

“做什麽?當然是請王爺跟我們走。”傅箏奇怪道:“你忘了你是哪邊的,護著他做什麽?”

“我當然知道我是哪邊的。你忘了蔣愷怎麽死的?要主上知道你這麽對他,你的腦袋有幾顆都不夠用。”岳冰只想替他再拖延一刻,要是這些人接近穆言,沒準就會發現他的身份。

傅箏被她這篤定的語氣說得一楞。蔣愷因虐待岫昭,在正泫面前被闐憫劈成了兩塊,這事在宮裏早就傳得人盡皆知,用的還是正泫的佩劍墨殊。要說此事不是正泫默許的,都無人相信。傅箏此時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聽著了因在房頂道:“和尚都想睡覺了,你們怎的還在磨蹭。”

·

時間一點一滴緩緩流逝,林宣拼著殘存的氣力,往他們入城的方向奔去。他方才流了太多的血,以至於沒跑多遠就覺得腿又酸又軟。他想活下去,想看著岫昭登臨禦座,想再見到他私塾裏的孩子們。穆言替他爭到了活的機會,他不能輕易放棄。

林宣咬牙苦撐,又覺得體力不濟,難上城墻。這時候他顯然已經追不上岫昭,心中盤算著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他心中方有打算,便想著了岳冰的宅子。那處地方已被人搜過,應當不會有人再去。

他那麽想,自然也有人會那麽想。

林宣見著一條黑影朝他奔來,銅算盤出手,帶著僅存的幾分勁力飛了出去。

龔昶從城頭下來,原是想回先前眾人的藏身處,卻沒想到在半道上截到了林宣。她手裏抓著林宣的銅算盤,大驚道:“林叔!你怎麽——”

她實難想象這是林宣的一擊。林宣的算盤從不離手,可現在只有不到平常三成的功力。龔昶奔上前去,架住林宣道:“你受傷了?!傷哪兒了?”

林宣忽然又想哭又想笑:“不打緊,還能出城嗎?”

龔昶點點頭道:“或許……還可以。穆哥哥呢?”

林宣心頭一松,略略思索便道:“他沒事,你先送我出去我再同你細說。王爺他們安全了?”

“嗯。”龔昶皺起眉頭,心中雖有疑惑,可眼前的林宣更重要:“林叔,你這是怎麽弄的?”

林宣由她撐著腋下,見她滿頭的汗,心疼道:“你別扶我了,我自己能走。”

龔昶頭低著只顧趕路,並不打算放開他:“你也有不好意思的時候?我偏不讓。”

林宣道:“苦了你了。”

龔昶腦袋沒擡起來,聲音有幾分笑意:“不苦,只要你們都好好的我就開心,這算什麽。”她方才在城墻上哭得眼腫,這會兒沒哭了也不想讓林宣見著,只得躲著他。

在龔昶的助力下,林宣到了城下之時為時尚早,城上的官兵雖有補位,卻並沒有想象的多,大抵精銳都去了城裏。龔昶依葫蘆畫瓢,有了上一次的登城經驗,這回依舊上的十分順暢。

城上守衛有先前被她打暈過的,看到她更像是看到鬼一樣,大呼著退後。龔昶一雙腫眼瞪著他們:“還想再打?”

一眾人退出三十步,警惕地舉著武器。龔昶心道這些人怕她反而好了,在墻上找了繩索,當著眾人的面把林宣拉了上來。她做事做得明目張膽,也不怕這些人去報信,那時候她應當帶著林宣走遠了。

“我只是想出城,辛苦你們了。”少女留下一句話,讓眾人恍惚著覺得白挨了一頓打。

·

闐憫和岫昭出城尋著龔昶記憶的方向尋著了來時的千裏馬,慶幸此處過路的人少,馬匹並未被別人牽走。兩人在途中丟了龔昶,也料到了她是去做什麽。

當下已經離兩人逃出城有小半個時辰,依舊沒有見到龔昶回來。闐憫有些猶豫,開口詢問岫昭的意思:“不知龔掌櫃什麽時候能到。”

岫昭望著城墻的方向發呆,只道:“等她回來再走。”他已不知道林宣和穆言的死活,這時候不能再丟了龔昶。

闐憫道:“再過一個多時辰天就要亮了。”

岫昭點點頭,天亮之前他們得趕回軍營,還有二十萬人在等著他們下令。不管裏面三人是生是死,他們都得做剩下的事。岫昭忽然也想像龔昶一般大哭,人命的隕落仿佛就是一瞬間,他快承受不住了。

闐憫見著他眼裏有光,忽然攬著了岫昭的肩:“你在想什麽,和我說一說。”

岫昭側過頭不願面對他。闐憫再問,他怕會落下淚來。

“我不該進城的。”

“沒有什麽該不該,這些事的結果誰能料到。”

“要是丫頭沒回來,你怎麽跟舒桐交待?”岫昭擡起頭,快速地眨著眼,想把眼裏的濕意逼走。

“不會的。”闐憫站起身,臉龐出現在岫昭的視線裏,雙掌捧起他的臉:“凡事你都往壞處想,心情怎的好得起來?”

岫昭的淚忽然就從眼眶裏滑了出來:“我要他們都回來…………我不做這個皇帝了行不行?”

“你明知道不行。”闐憫揉了揉他鬢發,沒有去碰那雙眼。

一瞬間岫昭別過頭,鎮定著笑了起來:“對,不行。他們要是死了,我得替他們報仇,殺光清音閣的人。誰要是阻著我,我就殺誰。”

闐憫見他總算恢覆了一些生氣,寬慰道:“我會幫你。”

岫昭又笑:“我知道。我並非是個怕爭鬥的人,只是丫頭和林宣……比我的家人還要像家人。”

“我懂。”闐憫從前也害怕失去舒桐,不過舒桐命硬,總能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時常取笑他瞎操心。這份感情遲了一些出現在岫昭身上,闐憫仿似看到過去自己的經歷。

他們原本都是多愁善感的人,只是現實不允許他們將感情寫在臉上。

天幕上的厚雲移開,難得地現出了一兩顆亮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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