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宣深沈地應了一聲。他本打算辦完事就辭行回去，被舒桐拉著吃了好些東西，一待又過了一個時辰。眼見著天色暗了，才起身道：“再不回去王爺要怪我辦事不利了。小王爺還沒回來麽？”

舒桐望了望天，無奈道：“最近皇上總召他進宮，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回來得晚。”

林宣道：“這沒什麽要緊事，那進宮做什麽？”

“無非是下下棋喝喝酒，說一說以前老將軍在北地怎麽打仗的。今日似乎皇上心情好，叫闐憫去打獵了。”舒桐雖說覺得闐憫受重用是好事，不過這樣“重用”似乎也讓人有些不安。

林宣心道從前正泫打獵總是叫岫昭，如今總算是換了人。岫昭從正泫的威壓下解脫出來，倒也是樁好事。至於正泫與闐憫做了什麽，他只需要來問舒桐就好了。林宣念及於此，又忽想起龔昶，對舒桐道：“丫頭叫我帶個話給你，明兒辰時去老地方見見。”

“老地方？”舒桐一呆，竟不知他說的老地方是哪兒。

林宣見他神情頗感意外，龔昶竟然與他連個老地方都沒有？“嗯……你們上次在哪兒見就哪兒吧，我也不知她說的是哪兒。”

舒桐低語道：“上次見不是在回來的路上麽。”

林宣打了個哈哈，拍了拍舒桐的肩，“加油啊老弟。”

舒桐還在苦想林宣說的是哪兒，林宣就已先開溜了。他回王府見著龔昶，第一句話便是“舒桐叫我捎話給你，明兒辰時老地方見”，把龔昶也說得一懵。

岫昭那頭林宣也得去回話，把這些日子王府的收支都報給岫昭，之後便又問岫昭采購軍備的事。這兩年來岫昭身體不好，所有的計劃都停了。正好攢下不少銀子，又被正泫打劫一空，讓王府元氣大傷。岫昭聽的他報完收支，只輕描淡寫地道：“再停一年，沒錢怎麽買？”

“小王爺那不是得了許多賞賜……”林宣覺著岫昭一時糊塗，正泫拿了王府的錢去填軍費，卻又給了凱旋的闐憫不少金銀。雖是沒有把銀子還給岫昭，不過岫昭要是開口要，難道闐憫不給？

“那是他的，不是本王的。本王至於去向他要錢？”岫昭似是不高興了，“沒錢不辦就是，過了今年再補回來。”

林宣低頭道：“王爺拖了這許多年，可還有當年的雄心？”

岫昭面上出現了一絲猶豫。這細微表情落入林宣眼裏，長長嘆了口氣：“若是王爺不想了，屬下也能想的通。”

“你跟著本王這麽多年也沒成家，不就是在等那一天。”岫昭道：“你既認定了我，我又怎能輕易說不想了。”

林宣道：“這些年皇上對王爺也不似從前那般逼迫，只要王爺想的通，屬下這點付出不算什麽。”

“你收養的孤兒裏，可有願意進王府效力的？”岫昭闔目養神，忽問出一句。

林宣正色道：“大部分是想的，也有想考功名的。”

“你就不怕他們長大了站到你的對面去？”岫昭靠在椅上，頭向上擡著，修長的脖頸毫無戒備地露了出來。

“屬下養他們，並不是為了強迫他們。以後他們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萬一與王爺為敵，屬下會替王爺除了他們。”

“你說的是，強迫來的人心不會長久。”岫昭想到別的，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

“王爺可是想小王爺了？”

“不想，你還是叫他闐將軍吧。”岫昭張開眼，說出來的卻是違心話。

林宣道：“王爺要與他劃清界限？”

岫昭沒答這個問題，又閉上了眼。“他現在是皇兄跟前的紅人，我如何能跟他站在一起？”

“小王爺應當是有他自己的打算。”林宣道，他並不覺得闐憫會倒向正泫。若是那樣，岫昭這些付出又算什麽。

“是啊，他又能怎樣。他什麽都不知道…………”

“是王爺不告訴他。王爺何不把當年的事都說給他知道？那件東西……也是時候讓他看了。”

“不，還不到時候。”岫昭道：“再等等吧。”此時若闐憫要建功立業，無疑跟著正泫是最好的。他或許有機會超越闐風，成為彪炳史冊的名將。岫昭只覺得諷刺，他跟著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是亂臣賊子，遺臭萬年。

可他為了那一天籌備多年，到如今哪裏有退路？如此他對不起自己，對不起死去的鈴音，也對不起林宣和龔昶。他把闐憫拖下水，一開始只是愛才，可後來真心喜歡上，是舍不得他與自己共沈淪，又希望他一直站在自己一邊。

“王爺應當與小王爺更進一步了。”林宣低頭道。在他看來，成大事何須在意那些細節。岫昭與闐憫一直分分合合，沒有擰成一股繩，若是可以讓關系更牢靠些，無疑會省很多事。

岫昭盯著林宣許久才道：“什麽意思？”

“王爺知道屬下是什麽意思。”林宣看著他的足下，並沒有與岫昭對視。岫昭空有一副絕色容姿，卻從真正未用它做過什麽事。可現在闐憫礙於他的身份不得靠近，總得想辦法把這冰破了。

岫昭何曾不想與闐憫更進一步。只是闐憫不甘在他下，他又何曾願意？他堂堂一個王爺，自幼就在萬人之上，事事不落人後，唯獨這事對他難如登天。

“他不願意，本王怎麽勉強他？又或者你要本王作繭自縛，讓人輕賤？”

林宣沒想著他說的是這個問題，一時啼笑皆非，應道：“王爺可曾輕賤過蘭大人？可曾覺得他是個不入流的人？”

“怎麽會。”岫昭否道，蘭璟亭的才學如今被正泫用在了合適的位置，正在一點一點地讓大祁變得更強。他怎會因為蘭璟亭侍奉過自己而看輕他？

“那若是小王爺願意，王爺會因此看不上他？”

“不會？！林宣你——”岫昭忽然明白了他在說什麽，林宣是在勸他從了闐憫？

果不其然，林宣下一句就道：“小王爺與王爺之間的床笫之事，外人本也無從知曉。王爺又怎麽知道，小王爺事後會看輕您？若他是那般膚淺之人，王爺又怎麽會看得上他。”

岫昭攥著拳頭沒說話，氣的是林宣不光以為他會屈於人下，還勸他屈於人下。

林宣擡頭見他臉色陰晴不定，心道岫昭如此聰明，怎的這點一直想不通。只要他肯示個弱，多少人會鞠躬盡瘁甘願赴死，偏偏正主對最喜歡的人不屑為之。“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王爺是想攻城？”

岫昭拳頭依舊攥著，只是消了打他一頓的念頭。林宣不愧是他身邊的第一謀士，什麽話都敢說，連他的遮羞布都敢扯了。若有朝一日他能登上帝位，一定要罰個半年俸祿，謫官三級。

林宣等他火氣消了些，又道：“屬下不過是建議，還望王爺保重，千萬別動怒。”

“你還怕本王動怒？”岫昭扯起嘴角，笑得讓人寒顫：“你說的都對，本王又怎會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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