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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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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戲那天,我頗為忐忑。嚴格意義上來說,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嘗試拍戲,也是湊巧,這場戲的主人公只有我和周忱兩個人。

那日暗九奉命去殺他職業生涯中第一個人。當時他的主人還僅僅是東宮太子,潛龍在淵。

太子殿下吩咐他去殺一個朝廷大官,赫赫有名到暗九自己都有所耳聞。

這個大官剛剛在過去的冬日饑荒中賑災難民,每日發放些薄粥湯水,美名傳遍了京城街巷。初初聽說這件事時,暗九也偷偷想過,如果是他小時候遭遇饑荒時也得到了這些救濟,或許便不會成為孤兒。

暗九是太子殿下養大的第九個殺手。太子幼年喪母,僅僅守著個太子的名號,卻是外戚式微。

初初長成的弱冠少年已經成了老皇帝眼中忌憚的對象。朝中風雲波詭,太子一方面不動聲色。暗暗培養自己的勢力,一方面又要警惕各方威脅,許久睡不得一個安穩覺。

暗九得了命令那天,率先想到的是這是他能替太子做的第一件事。

太子是他的主人,救了他的命,從小培養他,為他賣命是應該的。

於是盡管聽說過一些坊間傳聞,他還是找到了那個大官,趁著夜黑風高,準備將人抹脖子了事。

可當他準備動手的時候,裏屋傳來一個小小女孩子稚嫩的聲音喊著,“爺爺。”

原本頗有些風骨,寧死不屈的大官在聽到這聲呼喚後,竟然跪下來求他放過這個小孩子。

暗九猶豫了。

最終他被大官家裏聞訊而來的一群侍衛圍攻,差點折了條腿才逃掉,任務也沒完成。

他到底是連夜爬回了太子東宮。

地上一串的血跡,暗九一夜沒睡,將那些痕跡掃去了。

他不願給太子添丁點麻煩,可他已經犯了大錯了。

暗九本以為等待他的一定會是嚴厲的懲罰,可太子竟然一夜未歸。

第二日他便聽說太子受了朝中官員的彈劾,斥責他竟敢有覬覦龍座之意。老皇帝老眼昏花,識人不清,將太子禁足了好幾個月,太子黨羽也被削弱了不少。

導演喊下開始時,整個房間裏只有我一人。

那日傍晚,我躲在自己的屋裏,就著昏暗的油燈查看了一下傷腿。

我頓覺可能不好,傷口開始由紅變紫,甚至有些黑血流出。

我秉著多活一日是一日的道理,心裏想著我早該死在多年前的那場災荒。卻還是長到了這麽大。

如今傷了腿,也不知能不能好。而我犯下大錯,我知太子不會放過我。

作為一個暗衛,我竟然放過了主人命令該殺之人,我的側隱之心差點害死他。

正琢磨著要不要留下一封遺書的時候,我又被肚子一陣叫搞得有些分神。

兩天了,這個房裏沒有任何人來,從前準時的一日三餐也無人送。

我本以為太子只會馬上下命令將我暗暗處死,亦或是其他。可他僅僅是讓我與其他所有人斷了聯系,難道是準備餓死我嗎?

我不怕死,可我怕餓肚子。

我平生最怕餓,小時候餓得狠了,如今有了飯吃。每頓都是狼吞虎咽的,一頓不吃便渾身難受。

琢磨著要不要想辦法吃頓飽飯再上路的時候。門口回來傳來一陣兒令人牙酸的聲音。

我滿心以為是不是暗八這個小子想起了我平時的好,準備給我送一頓能吃飽的斷頭飯來,卻沒想到,迎面進來的竟是太子。

他最近應當是日子不好過。皇帝排了侍衛圍了東宮,不許任何人出入,連我都從暗八那裏聽說了。

即使是這樣的困頓之中,他仍舊是一身玄色長袍,四爪蟠龍攀附於他的衣擺。

如同這暗室逢燈一般,昏黃光線下,他膚色如同玉一般,白的近乎透明,沒有一絲血色。

太子走進我這陋室,居高臨下看著我衣衫不整躺在小床上,一雙眼中似是轉過一些情緒,又好像無悲無喜,僅僅像他第一次見到我時那樣沈靜的看著我,問我要不要跟他走。

油燈發出劈啪的聲音。

我仰頭看向太子,顫了顫唇,最終只是輕輕嘆了一聲。

我瘸著一條腿下了地,毫不猶豫地重重跪在地上。

那雙繡龍紋的黑色靴子在離我很近處,我不由自主盯著看了片刻

我從不敢在他面前擡起頭,現在也是如此。

他半晌沒有說話。這樣的沈默之下,我咽了咽口水,最後試探性的給周忱磕了一個頭。

劇本中,周忱此時應該扶我起來,可他沒有,導演也沒有喊停。

大約太子就是暗九人生中最重要的人,那麽拜別應該也是合理。我只覺得這一拜下去,周忱的衣擺也跟著無風自動。

太子伸出手,他那雙握劍持弓的手,骨節修長漂亮,如今輕輕擡起我的下巴,將我的頭仰起來。

他輕嘆道,“你都長這麽大了。”

太子殿下今年也不過二十,若冠年紀,卻總是一副老成的樣子。我知他從幼時便在異於常人的環境裏成長,如今這般少年老成不怒自威也是被逼無奈。

我不過比他小兩歲。卻也是跟著年少的他一路走來的。

掐著我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我合上眼睛。

我深知我這短暫的半生,怕是要終結於此。如果說我人生中有什麽後悔之事,我大概想了想。竟然只深深的覺得此前沒有吃上一頓我最愛的桂花糖糕。

我視死如歸,“屬下錯了,願以命相抵。”

周忱沒有說話。

半晌,他才摸了摸我的頭頂,說道,“罷了,我舍不得。”

我本應該大大松一口氣,感慨小命保住了,可此刻我的肚子竟然不合時宜地叫起來。

我把頭愈發的低下去,自覺很是丟臉。

俯身那一刻,我發誓絕對不會再一次背叛他。

可多年以後,他已經是這天下共主,我亦是暗衛之首時,我再一次打破了自己的誓言。

周忱變戲法一般輕輕拂過袍袖,手裏多了兩塊紙包著的糖糕遞給我。

“餓了?”他低聲問道。

我點點頭,目光很快隨著那兩塊糖糕移過去,有淺淡的桂花香氣慢慢散開。

“我記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些。”他用敘舊一般的語氣開始回憶。

他剛剛撿到我的時候,我身體弱。經常生病。我早沒了父母。由太子身邊的嬤嬤還有其他丫鬟照料著。

我又不是什麽正經主子,頂多也就是吃飽穿暖程度,再多卻是沒了。

有一次我在半夜餓地哭,那時候我還非常小。現在想來,我已經幹不出這樣的事。

我哭得怯怯,沒吵醒身旁的嬤嬤和丫鬟,卻把年少的太子吵醒了。

那時他還沒有像現在這般滿身的威儀,他親自去廚房取了桂花糖糕給我吃,我便止住了哭。

導演喊卡的時候,我還沒有回神。

我仍自下而上的望著周忱的臉,看他如霜雪般的眸子,輕輕淺淺的盯著我看。

他白皙的手上惦著兩塊桂花糖糕。

周忱扮演的太子大多數時候冷淡嚴肅,從不輕易洩露情緒。他演得很好,當之無愧為一個優秀的年輕演員,擔得起粉絲的喜歡。

而我竟然也一次通過了這場戲。

導演林瀝看著頗為年輕,他在一旁輕輕鼓掌。我記起他便是將我選來的那位年輕導演。

他讚嘆著我們的對手戲充滿了張力,讓他很驚喜。

周忱不動聲色,只是輕輕點頭感謝。很快他便伸出手將跪於地的我拉起來。

他動作自然地跟我說一聲,辛苦了。

劇組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周忱人比較和善有禮貌,不管是對重要戲份的演員,亦或是那些群演都很照顧。

只是在他們看不到的角落,周忱將我的手藏於他的玄色袖袍中,輕輕地在我掌心劃了劃。

明明他平時做更過分的事情,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僅僅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就讓我心跳快的厲害。

我回過頭,就看到周忱在逆光裏看我。

他睫羽微垂,沈靜的雙眸鍍上了金色,他與我的距離在方寸之間。

我所愛之人,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無需旁人知曉。

作者有話說:

晚一點還有一章!!記得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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