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叔低頭無聲嘆了口氣, 小心整理好面部表情後才直起身子站立在簡爻面前，生怕自己有一絲的情緒洩露讓面前年輕的蟲皇陛下難過。

簡爻沒有註意到下屬的貼心，在這幾天他已經能夠熟練的把情緒隱藏起來, 眨眨有些幹澀的眼睛, 輕聲詢問，“這幾天有沒有什麽蟲到邊境詢問消息？”

萬叔楞了一下，意識到簡爻為什麽這麽問，心中也有了數, 或許是心中的答案太過匪夷所思, 他忍不住左右看了看確定隔墻沒耳後，才小心貼近簡爻, 說：“歐恩軍區長這幾天一直在煩惱怎麽寫有關您和……”

簡爻微微擺爪, 示意萬叔沒事後, 萬叔才咽咽唾沫說：“您和蟲後殿下的事”

這間蟲皇陛下在邊境軍區的暫時住所裏，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似的，就在萬叔忍不住張開嘴配合鼻子時，他聽到蟲皇陛下即使嗓音沙啞也掩蓋不住殺意的話。

簡爻說：“把歐恩給我叫過來。”

萬叔應了聲是後, 快步離開前去傳話叫蟲去了。

歐恩很快就跟著萬叔來到簡爻面前, 簡爻在萬叔去叫歐恩的空檔已經用便攜式爪持醫療棒治療眼部的紅腫，他坐在沙發上擡眼看著有些局促的歐恩, 輕輕擺爪，

在歐恩疑惑的視線中, 站立在蟲皇陛下身後的萬叔已經微微頷首, 像是懂的了什麽暗號似的，徑直走出房門, 站立放風。

簡爻收回視線, “坐。”

歐恩單身多年, 這回還是第一次和雄蟲挨的這麽近，更何況這“第一次”挨的這麽近的雄蟲殿下還是當今的蟲皇陛下，心中更加局促不安，生怕自己有那個動作沒有做好會冒犯到他。

連坐都只敢坐沙發的三分之一，被軍褲包裹的腿也可憐巴巴的並在一起，雙爪放在膝蓋上，不像是鎮守一方軍區的區長，倒像是被老師叫到辦公室提問的小學生。

簡爻現在沒有那個心情說一些拐彎抹角的話，他直接說：“歐恩區長最近是不是在些有關這件事的報告？”

歐恩很快進入角色，“對，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主星軍部這兩天一直在催我上交報告。”

說到這裏他顯得格外氣憤：“平時也不見軍部對我們邊境軍區有多熱切，現在因為這件事一天能給我發二十多封催促郵件，叫我快點上叫報告。”

簡爻抓住重點：“也就是說軍部平時和這邊的聯系不怎麽密切？”

歐恩憨憨撓頭，他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在說軍部報告的事，為什麽會話題會跑偏到主星軍部和邊境軍區關系密不密切這件事上來。

但是這並不影響歐恩對主星軍部的不待見，聽見這句話，他氣得哼哼兩聲，面對身為蟲皇陛下的簡爻也不緊張了，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的爪子摩挲幾下褲子，“不只是平時和我們聯系不怎麽密切，就連主星上研發的武器、更新的設備我們也是最後才知道的！”

“要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好幾次我們與噬淵族發生邊境沖突的時候，也不會因為駕駛的飛船年代太久犧牲了十只優秀年輕的軍雌！”

似乎是觸及到了什麽不可言說的疼痛點，向來沒有什麽心眼、技能天賦全部點到帶兵作戰的歐恩紅了眼睛，他狼狽的用爪子狠狠擦拭眼角。

對於一為指揮官來說，爪下的兵就是他的親生崽子，沒了任何一個都很難受，更何況還是十個。

簡爻聞言面色一沈，“如果我知道的信息沒有失誤的話，噬淵族的工業水平乃至科技水平遠遠沒有我們蟲族高。”

“昂？”

想到某種可能，簡爻的表情簡直難看到了極點，他看著眼睛周圍的皮膚被大力揉的泛紅的歐恩，沈聲問他：“歐恩·赫爾曼，你效忠於誰？“

歐恩單膝跪地右爪握拳貼在左肩，他微微低下頭顱，一字一頓道：“我歐恩·赫爾曼對蟲神起誓，這一身血肉只為蟲皇陛下舍棄，若有二心，死後靈魂將被蟲神厭棄、血肉將被大地拋棄，天下地下不得安寧。”

被蟲神厭棄、被大地拋棄、天上低下不得安寧。

不說後兩句，單提前面一句“被蟲神厭棄”在蟲族這個極度信奉蟲神的種族裏就已經是最大的毒誓了。

簡爻神情恍惚一陣，垂眼看著單膝跪在身前的歐恩，好像透過他看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愛蟲。

他用力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睛後，眼底閃過一抹決絕，他說：“我感受到了你的誠意，願蟲神保佑你。”

簡爻：“我現在有件事需要你辦。”

歐恩直到走出房門都是恍惚的，恍恍惚惚走了幾步後，他站在原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剛剛走出來的房門已經重新關閉，心底咂舌，原來那些在星網上連載的小說情節居然都是真的。

居然真的會有雄蟲在雌君死後選擇……

歐恩晃晃腦袋，什麽時候他也能遇到這樣的雄蟲殿下呢？

”誰在哪裏？！“歐恩眉頭也皺，爪子也摸上了腰間的槍匣，因為蟲皇陛下暫時居住在這裏，為了保護陛下的安全，負責這一片安全巡邏的蟲都是他的親信，而他在來這裏之前把巡邏的親信暫時調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想起陛下剛剛說的話，歐恩眸光一冷，確定來蟲在那個方向後，快速從腰間拔起槍，一個箭步沖到前面拐角處，舉起槍抵著那蟲眉心。

然後……歐恩腿一軟，差點沒有當場跪下去。

直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從醫療艙裏爬出來的太子殿下離開後，歐恩才軟著腿哆哆嗦嗦的把能源槍放回槍匣。

放回去後，還盯著自己的右爪看了又看，最後實在又忍住，“獎勵”右爪一個大巴掌，就你快是不是？

剛才要不是反應夠快，太子殿下光滑的額頭上現在已經有了一個邊緣泛黑的窟窿眼了。

“陛下，您確定真的要這麽做嗎？“

長奚明穿著一身白色的病號服撐著墻挪到雄父房間後，剛想伸爪敲門卻發現門沒有被關嚴實，門與門框之前還有小小的縫隙。

一看就是關門的時候著急了，沒有把門關上就急急忙忙的離開了。

他剛剛伸出爪子就聽見裏面傳來萬叔帶著心疼的低吼，萬叔身為皇室的大管家平時都是一副儒雅的樣子，哪裏有這樣抑制不住情緒的低吼過？

長奚明下意識反應雄父的傷是不是很嚴重，今天好不容易把酸痛的身體養的好些了，遛出醫療艙就是為了看看雄父和雌父的傷勢怎麽樣了，嚴不嚴重。

誰知道在3樓轉悠了大半天也沒有發現雄父雌父在哪裏，還是聽巡邏的軍雌提到負責2樓的巡邏隊越來越嚴格了，能讓巡邏隊加強巡邏隊不是難抓的敵蟲，就是身份貴重的貴蟲。

不管是那種情況，去看看也沒有什麽損失的，萬一樓下的就是雄父和雌父呢？

抱著去看看也不會吃虧的態度，長奚明扶著墻慢悠悠的晃到2樓，被歐恩當做壞蟲用槍抵著額頭時，他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看見歐恩像是被什麽東西嚇得狠了，好半天沒有反應過來，他也沒有站在原地等歐恩反應過來，扶著墻繼續挪。

不知道為什麽，一種直覺告訴他，現在不要暴露自己就在門口。

他聽見房間內傳出雄父溫柔的聲音，只是說出來的話卻沒有聲音那麽溫柔。

簡爻看著萬叔，“不然呢？難道讓小明獨自一蟲承受痛苦嗎？”

萬叔嘴唇張張合合，嘴皮子嘟嚷幾下還是沒有說出話來。

獨自一蟲承受痛苦是什麽意思？

長奚明撐在墻上的爪子彈出堅硬尖銳的指甲，在雪白的墻面是上留下一四道深深的爪印，房間內的蟲還沒有察覺房門並沒有和門框嚴絲合縫的挨在一起而是有一道只有站在特定的方向才能看見的縫，也沒有察覺他們口中的當事蟲正站在門口偷聽。

房間內的談話依舊在繼續。

簡爻攏攏長至肩膀的金發，垂下長長的眼睫專心致志的在星網上一家專門為貴族階級提供服務的服裝店裏選購衣服，“老萬，你是看著我長大的，應該知道我的性格。”

滑動顯示屏的爪子在一件寶藍色的西裝界面上停留，帶著細微傷痕的指間在上面摩挲幾下，像是想象出了長奚明穿著它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來，動動指間將這件衣服加進購物車裏，他說：“這個已經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辦法了。”

他被保護的很好，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他一直都被伊弈保護的很好，直到伊弈躺在醫療艙內最後一眼看向他時，伊弈滿眼裏都是他。

那個時候催眠氣體才剛剛開始釋放，他並沒有吸收多少意識也沒有完全被困意拖入深淵。

簡爻因為一些經歷對別人的視線十分敏感，到了蟲族以後因為種族天賦能力對別蟲的視線更加敏銳，他能感覺到伊弈看向他時的絕望與不舍。

他還在想，他家伊弈的膽子也太小了吧！不就是一場小小的意外嗎？等他好了一定要更加給沒有安全感的雌君貼貼時，伊弈使用的醫療艙級發出了急促的嗶嗶聲，簡爻認得那聲音是什麽意思，他聽見外界喊話的慌亂。

聽見他們說——蟲後殿下沒了，腹中的小蟲蛋因為受到輻射炮的影響已經成了死胎。

這句話成了徹底壓倒簡爻的稻草，逐漸濃郁的吹眠氣體順著呼吸進入他的身體，直到他昏睡過去。

直到他重新蘇醒，背著眾蟲獨自一只蟲見到了依舊躺在醫療艙內的伊弈，從外邊打開醫療艙貼在他的身上，伊弈的身體很涼，是一種沒有生氣的涼，冰的簡爻一哆嗦，但是他沒有離開而是貼在他的耳邊說：“我愛你。”

人在死亡時，五感喪失，最先喪失的是視覺、其次喪失的是嗅覺、味覺，最後喪失的才是聽覺。

簡爻想，蟲族的外表和人類那麽相似，套用人類社會的知識好像也不是沒有依據的。

可惜，等他能打開醫療艙時，距離他聽見醫雌宣布伊弈死亡的時間已經過了半個晚上。

他遲到了半個晚上，不過3個小時而已。

萬叔聽到他的話沈默片刻，最終還是松了口，他看著簡爻從一只瘦瘦小小怎麽也養不胖的小雄蟲幼崽成為現如今的蟲族帝國皇帝，怎麽會不了解簡爻的性格呢？

“我會打理好一切。”萬叔單膝跪在地上，右爪握拳放在左肩，“屬下一定遵循陛下的指令，處理好一切事物。”

聽見這句話，簡爻的視線才舍得從顯示屏上挪下來，“聯系歐恩，叫他把記憶提取儀打開吧。”

萬叔艱難應好。

【聯系歐恩，叫他把記憶抽取儀打開吧。】

短短一十六個字，就像是艷陽天地驚雷，狠狠打在長奚明的頭上，察覺到萬叔馬上就要出來了，他急忙避開萬叔扶著墻躲進另外一間房。

他沒有關緊房門，只留下一條不註意看根本不會察覺的小縫，他的心跳跳的很快，直到聽見萬叔一路小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後，才脫力似的靠著墻癱坐在地上。

金屬質地的地板很涼，涼意直接透過薄薄的白色病號服鉆進肉裏，然後暢通無阻一路鉆進了心裏。

長奚明已經不記得上輩子的自己有沒有經歷過這件事，攥緊衣袖靠著墻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面如死灰的想，大概是經歷過的吧。

＊

邊境軍區-地下審訊室

歐恩看著蟲皇陛下親自把昏睡的太子殿下扶進記憶提取儀裏放好，心裏沒有由來的躥起一股悲涼來，要不是他們軍雌內部可能出現了叛徒，蟲皇陛下一家就不會面臨現在的情況。

記憶提取儀類似ATM機，只不過旁邊還鏈接了蛋型床而已。

縱使他現在還是只單身軍雌，但骨子裏對幼崽的喜愛以及對雄蟲殿下的仰慕，看見眼前的這一幕鼻頭沒有忍住一算，眼睛也幹澀的厲害，想哭卻又沒有眼淚可以流出來。

狠狠揉了幾下眼睛，看著彎腰站在記憶提取儀旁的陛下，陛下現在的心情肯定不好受。

簡爻的心情的確不好受，他在幾天前就懂得一個道理，原來人傷心到一定的地步，連哭都哭不出來。

他垂眼看著臉色蒼白，連唇色也蒼白的崽子，緩緩彎腰抱住他，就像是抱著剛剛破殼的幼崽一樣，他湊近長奚明，撫開他額頭上的軟發，冰涼的唇在額頭上親了一親，即使知道現在的小明聽不到他的話，他也湊在他的耳邊說：小明，我的孩子，雄父和雌父都很愛你。非常非常愛你”

貼在長奚明耳邊說話的簡爻沒有看見，原本應該已經昏睡的小明右爪動了動。

他沒有暈。

一直醒著。

簡爻緩緩放開長奚明，又不舍的看了看，才狠狠閉上眼睛逼迫自己轉身離開。

“開始吧。”他努力壓制住從喉間翻滾上來的鐵銹味，背在身後的爪子也緊緊握緊，留下五個紅色的月牙。

記憶提取儀分為兩個模式，一個是強制性撬開被使用蟲的大腦，翻看他的記憶，在這種模式下能活著從提取儀上走下來的蟲不是癡了就是傻了。

另一個則是，在操作臺上控制儀器註入緩解劑，讓被使用蟲的大腦處於活躍的狀態，然後再以誘導的形式誘導被使用蟲記憶宮殿的相關記憶，提取。

雖然這種方式更為溫和，記憶提取完成後被使用蟲也只是感覺到有些累而已，多多休息就能休補回來。

但是由於太過於麻煩，這種模式也是在審訊犯蟲或者敵蟲時根本就不會使用上的模式。

躺在記憶提取儀上的長奚明一不是犯蟲，二不是敵蟲，而是蟲族的太子殿下！使用的模式自然是第二個。

記憶提取的過程很順利，歐恩看著記憶提取儀下方的小口吐出兩個小小的彩球，這兩顆小球一顆稍微大一點點顏色也偏暗一點點，另外一個小的顏色卻十分鮮艷。

歐恩輕輕撿起兩顆存放記憶的小球，放在掌心裏對著簡爻輕聲說：“我第一次見到記憶球怎麽鮮艷奪目。”他指指小的這顆球，說：“它的顏色最鮮艷，純粹的記憶也是最美好是的。”

說完他又指指稍大但是顏色暗一些的，“它的顏色暗淡一些，儲存的記憶應該沒有小的記憶球好，要稍微次一點點。”

他見的記憶球多了去了，還是第一次看見提取出兩顆記憶球多情況，而且兩顆記憶球的顏色明明沒有很大的差別，為什麽會提取出兩顆呢？

簡爻敢讓長奚明上記憶提取儀自然是做了工作的，他看著歐恩爪心的記憶球，心裏明白，他的小明上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小明，兩個小明的記憶混合在一起，提取記憶的時候不就是兩顆記憶球嗎？

捏著兩顆記憶小球摩挲幾下，似乎是有些不舍，摩挲了好幾下才將顏色鮮艷的小記憶球放在歐恩的爪子裏，“把裏面的記憶放回去。”

歐恩：“？”不是剛剛才提取出來嗎？怎麽又放回去了？

或許是歐恩眼裏的疑惑太明顯，明顯到簡爻眼睛已經忽視不了的地步，他解釋道：“不可能把有關我和他雌父的記憶全部抽出來吧？總得給他留下點什麽吧？”

話說到這裏，歐恩也就明白了，總得讓太子殿下知道自己雄父雌父的樣子，讓太子殿下的記憶裏與雄父雌父的記憶都是最美好的。

作者有話說：

九歌有話說：嘶，突然發現自己好涼嗚嗚嗚，下一本真的要長記性了，不要斷更，或者存稿二分之一開文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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