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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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太後的死總要有個交代的。

朝中百官雖未明議,但私下裏也都知道太後此次乃是遭人暗算身中奇毒。

一國之母在自己的宮室之內被人下毒直至身死,倘若此事最終沒個定論,皇帝必然要背負上一個不孝的罪名。

也因此,年都還未過完,三司便肩負起了徹底清查此案的重任。

當然,三司接到的也不是明旨,畢竟也算天家秘事,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上位者比普通人家更加看重。

京都城,朱雀街。

大街之上人來人往,相比朝堂之上的暗流湧動,京都百姓們的生活就簡單的多。徹骨寒風和漫天大雪也擋不住他們臉上的一派祥和。

春風得意樓生意依舊紅火,上下三層坐的滿滿當當,只有二樓拐角處那間常年都不開放的雅間裏安靜的與周遭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房裏的窗戶大開著,窗邊擺著一張酸棗木的小桌,桌子上的菜已經沒了熱氣,窗外時不時的往裏飄進幾片雪花,不多會兒,臨窗那面的桌沿就被化濕了齊齊一排水印。姬沖在桌邊的軟椅上懶懶歪著,時不時的抿上一口小酒,凍得有些發白的臉頰因著酒意,染了幾分薄紅。

這回他的身邊只有一個陽青,與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大相同的陽青。

寡淡之人通常不能從他們的臉上探尋到多餘的情緒,但是當這種人情緒外露的時候,多半也不懂得如何掩飾。

只見陽青眉宇之間緊緊皺起,他看了會兒姬沖,然後半是遲疑半是寬慰地來了一句:“秦嬤嬤不會亂講。”

姬沖神游的思緒驟然被拉回,他楞怔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笑容明媚。

“我知道。”他道。他其實不怕,因為他太清楚,就算是為了自己的兒子,秦嬤嬤也會把這件事情全部給兜下來的。

只是——

陛下也不傻。

他這些年渾渾噩噩活著,看似做了許多事情,但是細細追究,朝堂之上沒有他的勢力,宮墻之外,也唯有這一處春風得意樓而已。

如今母後大仇得報,他還是覺得不太真實。

那麽多年的謀劃都不曾在他既定的地方破開一道缺口,卻在他幾乎想要放棄的時候,這事忽然這麽簡單就成了,像是做夢。

他又抿了口酒,刺骨的涼意順著咽喉直達腹腔,激的他渾身一震,腦子也更清晰了些,他懶散一笑,道:“總要有人去擔這個責。”

一個在太後身邊伺候了多年的嬤嬤,平日裏也不曾被太後苛責,在穎和宮的地位更是一人之下。平白無故的給主子下毒,怕是三歲小兒都不會信。

陽青震驚的看向姬沖:“所以……王爺想親自擔這個責?”

“會查到我頭上來的。”姬沖輕飄飄瞥了他一眼。

陽青略微思索了一番,其實也深信這一點。三司的人不是草包,各部的司首又都是先帝在時就在任的老人,太後中毒的癥狀跟當年先皇後的癥狀一模一樣。

毋庸置疑,到時候逸王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他費解的看了姬沖一眼,斟酌著道:“王爺這樣做著實欠妥。”

“欠不欠妥的,也已經做了。”

陽青又何嘗不明白他這樣做的用意?只是即便朝內皆知當年先皇後的死是太後所致又有什麽意義?先皇後不能死而覆生,宮中亦不可能將此事的內情公之於眾。

他在心中暗罵了姬沖一聲愚蠢。

只是看姬沖現在這幅樣子,只怕自己便是真罵出聲來,他都不會有半分在意。

…… ……

皇宮,萬乾殿。

姬衍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同葉懷瑾下著棋,他的指尖執著一枚黑子已經許久,頭微歪著,視線越過前方不知落向何處。

葉懷瑾也不催他,只閑閑坐著,左手抱著裝棋子的甕裹右手在裏時不時抓上幾下。珠玉的觸感溫潤冰涼,劃過指間的時候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十分悅耳。

姬衍回神看他,順手將指尖的黑子擱到了棋盤上被半壁白子圍困住的一個角上。

葉懷瑾垂眼看了下棋盤,眼角微動,而後擡眼道:“陛下輸了。”

“無妨。”姬衍朝抄手垂立在不遠處的一個小宮人招了招手,擡了擡下巴,吩咐道:“收了吧。”而後徑直站起了身。

葉懷瑾隨後起身,落後半步跟上。

一君一臣沈默著出了宮殿,到了廊上,四下無人,葉懷瑾擡眼看了看前面脊背緊繃著的少年,眼中浮現幾分暖意:“陛下打算讓他們查些什麽?”

少年背對著葉懷瑾的唇角微動,而後依舊嘴硬:“當然是查明真相!”

“真相……麽?”葉懷瑾輕笑,往前邁了一步,道:“連帶當年穎和宮與前工部尚書府調換皇嗣一事的真相?還是……穎和宮同兵部聯手三年前的尚書府滅門真相?”

姬衍廣袖下遮住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猶不言語。

葉懷瑾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如今,皇家的顏面也是……陛下的顏面。”

姬衍忽然轉身,瞪著葉懷瑾的眼神多了幾分兇狠。

葉懷瑾仍笑望著他。

片刻後,還是少年帝王先敗下陣來偏過頭去,口中仍是恨恨:“姬沖又不是傻子,聽到三司合查早就把那少年連同以前太後最喜歡的那個侍女一起送出了城!”

葉懷瑾皺了皺眉:“確定是逸王手筆?”

“是那少年的義父!”姬衍不耐煩的解釋。

這就說得通了。

照姬沖的性子,這些年來所作所為雖有過小人行徑,卻也一直是個有原則的人,栽贓嫁禍這種事情根本不像他的作風。

他沈思了會兒,還有疑問:“誅九族的事情,那個侍女怕是不能認。”

“所以說姬沖不是傻子。”姬衍怪異的看了他一眼,“那侍女私下裏被用了刑,沒了記憶,又因為——”

“又因為中秋宴後太後對她擅自陷害小妤兒的責罰懷恨在心,因此以秦嬤嬤的親生兒子相要挾,迫使秦嬤嬤對太後投毒。”葉懷瑾接過姬衍的話。

“……嗯。”

…… ……

事情果真如他們所料,不過姬沖對此事卻毫不知情。

他在府上靜等的三司並沒有來,總也閑不住的花未甚至都不知道去了哪裏。

京都城內風起雲湧,不多時,花未被抓,案情的“真相”也逐漸浮上水面。

謀害太後乃是誅殺九族的大罪,而失了心智的花未自然不能再為自己做絲毫辯駁。兵部尚書陳衾元被連坐,一夜之間,京都城內局勢天翻地覆。

趙思佩聽到消息急急忙忙的趕到逸王府,卻在見到姬沖之前就被陽青給攔了下來。

逸王府門口,趙思佩一臉不解:“青大人這是何意?”

陽青冷冷看他一眼:“趙公子若是來送信的,那就請回吧。”

趙思佩:“?”

他瞬間大驚,激動道:“這件事王爺不知道?!那花未姑娘是自……”

陽青皺眉,沒讓他後面的話有出口的機會:“趙公子若是再胡言亂語,在下就不客氣了。”

趙思佩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你準備怎麽個不客氣法?”懶洋洋的聲音從陽青背後傳了過來,姬沖不知什麽時候竟然出來了。

陽青警告的瞪了趙思佩一眼,後者聽到救星的聲音卻十分得意的一把甩開對方攔著自己的手,大步流星的進了府門走到姬沖身邊,拱了拱手,叫了聲王爺。

這兩日府裏太過安靜,姬沖早意識到了不對,不想剛準備出府,就看到這樣一幕。

他走到門口,挑著眉看向正門口擋著路的陽青,語氣涼颼颼的:“還不讓開?”

半晌,陽青側身將路讓開,等姬沖帶著趙思佩出去,也立馬跟上。

姬沖站住,側了下頭:“今日就罰你在府上呆著,不準出門。”

陽青不敢置信的看著姬沖背影,待要開口,姬沖的話又從前面飄了過來:“這是命令,陽青。”

於是,陽青便站著不動了。

姬沖帶著趙思佩漸漸走遠。

到了街上,姬沖忽然問他:“你今天來是想跟我說什麽?”

趙思佩想著陽青警告自己的話,斟酌著該不該說。

姬沖看他樣子,嗤笑了一聲,直奔主題:“花未在哪?”

趙思佩悄悄地看了他一眼,閉了閉眼把陽青的警告拋諸腦後,視死如歸道:“刑部大牢。”

姬沖點了點頭,又問:“京都這兩天還有什麽事?”

這下輪到趙思佩驚訝了:“王爺什麽都知道啊?”

“不知道,看你們樣子猜的。”

“哦……”趙思佩頓了下,然後把頭慢慢湊近,壓低了聲音:“皇後娘娘娘家……被抄家了……”

姬沖眼中這才開始驚疑不定,他忽然停下腳,轉頭便往皇宮方向走,邊走邊對趙思佩道:“你先回去,我進宮一趟。”

…… ……

聽到宮人說逸王求見的時候,姬衍好一番驚訝。他看了葉懷瑾一眼,好奇道:“他該不會是來自首的吧?”

葉懷瑾垂了垂眼:“陛下召見之後不就知道了嗎?”

姬沖被宮人領著到了面前。

幾人相顧無言。

氣氛沈寂了一會兒,還是姬衍先開的口:“皇兄怎麽想到進宮來了?”

姬沖躬身垂了垂頭:“臣聽說三司最近查的案子已經有了定論。”

“是這麽回事。”姬衍淡淡點了點頭。

“這件案子……三司斷錯了。”姬沖緩緩擡頭,收了平日那副懶散的樣子,“這件事,是臣做的。”

姬衍同葉懷瑾對視一眼,緩了緩心神之後,輕輕開口道:“皇兄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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