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浮士德對梅菲斯特是一見鐘情的。

在整合運動的迎新儀式上，梅菲斯特站在一眾灰頭土臉的士兵中，發表了慷慨激昂的迎新演說。

浮士德從未見過如此閃閃發光的人。那位指揮官實在太出眾了，明明是十幾歲的纖細少年，卻在氣場上徹底壓制了年紀比他大上數倍的眾人，像是隊伍中的定海神針。

小黑蛇當場就被丘比特之箭射中了。於是，在加入組織的第二天，沈默木訥的狙擊手站在梅菲斯特面前，磕磕絆絆地說完了此生說過最長的句子。

他表達完心意後，還很體貼地給了梅菲斯特三天的思考時間。梅菲斯特是他喜歡上的第一個人，初戀是青澀且鄭重的，他希望梅菲斯特能有足夠時間考慮清楚，再同樣鄭重地回覆自己。

那位漂亮少年的思考周期卻無需三天。梅菲斯特往椅背一靠，用天使的臉蛋笑瞇瞇地回答了他。

“哈？哪來的想吃天鵝肉的黑泥鰍？”

浮士德是在作戰指揮室截住梅菲斯特的，指揮官說出這句話時，整合運動的幹部們都在座。塔露拉搖頭，愛國者嘆氣，霜星皺緊眉頭，聲音冷得要死：

“也不怕遭報應。”

梅菲斯特才不在乎他們的評價。他對浮士德揚了揚臉，下巴尖指著出口的玻璃門：“聽懂了嗎？你可以滾了。”

浮士德揣著十六年的鄭重初戀，在原地碎成了粉末。

02.

實際上，只要浮士德在整合運動待的時間超過三天，就必會耳聞梅菲斯特的種種劣跡。

梅菲斯特人緣很差，桃花運卻極旺，收過的情書能從整合運動的樓頂一路堆到大門口。那位指揮官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往，卻仍不拒絕他人投來的愛意——用弒君者的話來說，“又要裝又要作”。

追求者們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後，也就適時地知難而退了。浮士德卻是追求者中的泥石流，死腦筋的黑蛇仍舊沒有放棄，他開始在梅菲斯特的面前頻頻出現，身上抱著各式各樣的禮物，頗有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的精神。

此時，新人們早已經過了幾輪殘酷的歷練。浮士德自身實力不俗，從同批成員中脫穎而出，成為了塔露拉面前炙手可熱的幹部候選。

有了這一層關系，梅菲斯特對他的態度總算好了些。浮士德幾乎以為自己有機會了，他鼓起勇氣，向梅菲斯特發起了第二輪攻勢：

“梅菲斯特，你，什麽時候……會和我，交往？”

梅菲斯特正挑揀浮士德帶回的各類禮品，盡是些戰場餘留的珍貴物資。指揮官聞言，賜給了他第二個天使的微笑：

“交往？在你能把話說清楚的時候吧。”

浮士德常年處於封閉訓練與絕密任務中，生下來就沒說過幾句除了“是”與“任務完成”以外的話，現在又直接面對心上人，連句話都說得磕磕絆絆的。

小黑蛇的頭越壓越低，厚重的劉海遮掉了大半臉頰。一旁的W看不下去，還是嗆了梅菲斯特一聲：“你要一個狙擊手能說會道做什麽？”

梅菲斯特收起笑容：“關你什麽事。”

見到指揮官不悅，浮士德的臉色更糟了：“我……我會努力，訓練。”

W看了看梅菲斯特，又看了眼小傻蛇，決定整治這位驕縱過頭的指揮官一筆。

03.

說到底，梅菲斯特根本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

在這個末日時節，誰知道泰拉世界哪天就被巨型隕石崩掉了。若在那時還死守著同一個人，豈不是太無趣了嗎？

但人生總有些充滿驚喜的小意外。當浮士德再次出現在梅菲斯特面前時，整桌的幹部都楞住了。

梅菲斯特也傻了。他見鬼般盯了浮士德半晌，問出了在場眾人的心聲。

“……你誰。”

浮士德第二次裂在了幹部們的面前。塔露拉搖頭，愛國者嘆氣，弒君者嗤笑一聲，聲音相當幸災樂禍：

“沒看出來，居然是個大帥哥。”

W站在不遠處，轉了轉手中的剪刀。

浮士德也不知道，為什麽那位傭兵幹部會突然心血來潮，硬要剪掉他的厚重劉海。小黑蛇奮力抵抗，並光榮失敗。

自此，整合運動少了個陰郁系少年，多了個鉆石型男。

事實證明，金子總能發光，帥哥總會高亮，把擋臉的頭發剪掉後，浮士德的關註度一下子向上飆升。加上他在戰場上有目共睹的卓越戰績，再也沒有人笑話他是吃天鵝肉的小黑泥鰍了。

浮士德的宿舍門口也囤起了禮物，竟有了和梅菲斯特相媲美的趨勢。小黑蛇卻根本沒有在意自己的地位變化，他的眼中只有梅菲斯特一人，逮到機會就抱著巨大的弓弩，跟在心上人身後。

例如現在。梅菲斯特正在花園喝下午茶，浮士德便很自覺地坐在不遠處，指揮官翻閱了幾頁敵軍資料，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梅菲斯特承認，浮士德確實長得相當好看，有意思的是，他本人卻對自己的樣貌毫無自覺。他側著眼欣賞了他一會兒，向小黑蛇招了招手。

浮士德立刻跑了過來，乖得像家養的小寵物。

“我們什麽時候正式交往？”

經過一段時間的刻意訓練，浮士德已經可以把話說清楚了。梅菲斯特就知道他會問這個，他喝了口紅茶，掩住了壞心眼的笑容。

“塔露拉姐姐前陣子剛跟我談話。你潛力挺好的，不如努力一下，當個幹部？”

浮士德的眼睛亮了起來。

04.

梅菲斯特沒說謊，塔露拉確實是找他談話了。但談話內容卻是這樣的：

“浮士德有成為幹部的潛質。我不管你的私生活，但這是關乎組織未來的事情，他現在死心塌地要跟你，你別糟蹋這個好苗子。”

梅菲斯特垂著眼，聲音淡淡的。

“遵命，塔露拉姐姐。”

整合運動有老帶新的規矩，這也是龍女大人找梅菲斯特談話的目的。不一陣子，塔露拉便發了帶章公告——浮士德作為幹部候補，在晉升前暫時擔任梅菲斯特的部下，與梅菲斯特共同作戰，積累經驗。

浮士德欣喜若狂。出乎眾人預料的是，梅菲斯特不僅沒有表現出異議，甚至相當關照浮士德，幾乎把他當作未滿的戀人對待。

對浮士德來說，兩人搭檔的那段時間美好得如同夢境。那位指揮官一直會出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把他擺在最優先的位置，又毫無保留地把後背交給他。

“拜托了，去追逐羅德島。”

“優先保護好自己，好嗎？”

“浮士德，你受傷了……不……不！”

勝敗乃兵家常事，而在兩人搭檔的那段時間，整合運動的勝率竟一下子提升了數個百分比。他們的組合也成了整合運動的神話，所有人聊起其中一個，都必定會帶上另一個的名字。

W幾乎以為梅菲斯特轉性了，塔露拉也對這個結果相當滿意。龍女大人的晉升通告如期而至，浮士德不僅正式升至幹部之位，並且在晉升後，他仍舊與梅菲斯特總指揮官一同行動。

小黑蛇開心地抱著晉升通告，跑進了梅菲斯特的辦公室。指揮官不在座位上，浮士德本想在會客沙發上等他一會兒，遠處的一個房間卻傳來了不和諧的響動。

浮士德出門查看，發現響動是從塔露拉辦公室傳出的。辦公室裏似乎發生了什麽爭執，浮士德走近了些，卻清楚地聽到了梅菲斯特的聲音。

“幹部不需要獨立帶隊嗎？！塔露拉姐姐，憑什麽還要他跟著我？”

總指揮官的聲線無比惱怒，並不是他想象中的反應。浮士德似乎預感到了什麽，他屏住呼吸，在門外靜靜聽著。

“你是沒有戰鬥力的治愈術士，我本來就要派一個幹部跟著你，結果你可太有本事了，和誰都能談崩。現在終於來了一個心甘情願保護你的，為了你的小命，就不要天天想著怎麽甩開他了。”

塔露拉的聲音也不悅至極，連帶著走廊溫度都升高了幾分。

浮士德覺察出了什麽，包括梅菲斯特突然改變的脾氣，以及在搭檔期間對他那麽好的理由。他低下頭，眼前第一次出現了陌生的波紋。

大門被猛地拉開，梅菲斯特一眼就看到了門外的小黑蛇，浮士德垂著臉，紅瞳泛了些水光，看起來就把他們的對話都聽過去了。更讓梅菲斯特不滿的是，那人明明被這樣玩弄和傷害，卻仍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他擡頭看著自己的指揮官，向他伸出了手。

“梅菲斯特……”

總指揮官氣血攻心，一巴掌打開了他的手。

“你賤不賤啊？不要碰我！好惡心！”

直至此時，浮士德終於露出了有點受傷的表情。

“你不喜歡我哪裏，我改。”

“哪裏——都不喜歡！”

“那我哪裏都改。”

梅菲斯特咬緊牙，聲音冷酷又狠戾。

“沒用的。只要是你，我就不喜歡。”

05.

梅菲斯特吹了大半夜的冷風，腦內的氣血終於回落大半。在他回宿舍的時候，卻發現浮士德仍在門口等他，狙擊手抱著個毛披肩，像是從他跑走開始一直等到現在。

他沒有理浮士德，並試圖把迎上來的小黑蛇撞開。浮士德跟上前，卻想起了什麽般，在梅菲斯特身後止住了腳步。

“沒關系，你不喜歡我，那我也不會再喜歡你了。所以……我跟在你身邊的時候，不要覺得惡心。對不起。”

可能是今夜的夜風太過溫柔，頂天立地的指揮官也稍微柔軟了那麽一點點。他嘆了口氣，做出了妥協。

“今天是我不對。不過你能想清楚就好，以後就本本分分地當我的搭檔，別的一律不要多想。”

浮士德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背對著他的梅菲斯特卻看不見。

“是，總指揮官大人。”

……

是啊，他從來都看不見。

梅菲斯特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發現他正趴在浮士德身後。浮士德背著他穿越著滿天黃沙，在漫漫流沙中，狙擊手走得搖搖晃晃的，一腳深又一腳淺。

梅菲斯特驟然清醒，開始拼命地掙紮：

“放開我！浮士德，放開我！我要光榮地死在戰場上！你這個混蛋！不要阻止我死去！”

浮士德也受了傷，梅菲斯特這麽一亂動，他的腳步歪曲了一下，差點跌入一旁的沙池。梅菲斯特仍舊捶打著他的肩膀，眼中滿是絕望的火光。

烏薩斯聯合各個城邦，發動了最後的清繳。對面的戰力是壓倒性的，整合運動大敗，塔露拉戰死，而梅菲斯特為了救塔露拉，耗盡所有技力，倒在了敵方的包圍圈裏。

部下們作鳥獸散盡，卻還是那個浮士德，冒著密集的槍林彈雨，把梅菲斯特帶了出來。狙擊手且戰且退，卻仍舊寡不敵眾，被敵人逼入了滿是荒蕪的流沙池。

但浮士德把他帶出來又有什麽用呢。他的左腿被打傷了，肋骨也散得七七八八，臟器嚴重受損，已經註定活不長了。他現在無異於一個沙袋，壓在浮士德身上，讓那人的生存機會也如流沙般流走。

指揮官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動，他絕望又尖銳地辱罵浮士德，要求對方把他扔下，那條傻黑蛇卻充耳不聞，甚至把他越攬越緊。

梅菲斯特罵累了。他埋下頭，眼淚一滴滴地落在浮士德的頸窩。

“你快滾啊……不要管我了。”

“浮士德，放開我。”

“拜托了。”

“……拜托，求求你。”

“求求你……扔下我……活下去。”

浮士德終於有所動作，他把梅菲斯特帶進了一處簡陋的巖洞，把指揮官放了下來。

此時，這個曾盛極一時反叛組織，只剩了他們兩人，敵人正守在流沙池的邊緣，等待他們彈盡糧絕。梅菲斯特坐在厚厚的沙子上，受傷的臟器仍在不斷地衰竭，他的嘴裏冒出腥甜，忍不住咳出了一口血。

浮士德脫下外套，把他包裹了起來。指揮官沒有拒絕，缺血讓他覺得渾身發冷，但隨著浮士德脫下外套，梅菲斯特看到，浮士德的腹部也在汩汩流血。

“你別動！”

梅菲斯特撕碎了衣服替他包紮，又拼命調起最後的技力，準備給浮士德治療。浮士德卻捉住了他的手，聲音顫抖又懇切。

“梅菲斯特，我說謊了……那晚說的話是騙你的，我沒有辦法停止喜歡你，直到現在我仍舊喜歡著你，仍舊想留在你的身邊。不管你去哪裏，我都會跟過去……對不起……對不起。”

梅菲斯特咬緊牙關，讓眼淚縮成一層厚厚的水膜，他想要捂住浮士德的傷口，偏偏身前的人根本不配合。浮士德希望他把所剩無幾的治療術法用在他自己的身上，梅菲斯特拗不過他，只得連哄帶騙。

“我沒事的。你活下來，帶我出去，我們就交往。好不好？”

浮士德終於安靜了下來。卻在梅菲斯特松了口氣，準備給他止血療傷時，跪在他身前的狙擊手突然暴起，向梅菲斯特撲了過來。

與此同時，指揮官聽到了洞口的槍聲。

浮士德撐著巖壁，雙手按在梅菲斯特兩側，把梅菲斯特完完整整地罩在了身下。在槍響的同時，狙擊手的身體震顫了好幾下，隨後，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個一直在身後支援他的人，第一次沖在了他的身前，用生命的代價保護了他最後一次。浮士德如同被擊落的飛鳥，從半空墜下，倒在了他的懷裏。

在他逐漸擴散的紅瞳中，梅菲斯特看到了自己。那麽漂亮的青色眸子裏，卻僅僅裝了一個殘忍又自私的白發少年，浮士德大睜著眼，淚水流了滿臉，少年的影像被溢出的淚膜割碎，變得殘破又扭曲。

就是這個沈默又木訥的人，在他身後跟了他小半生。兩人走得最近的那晚，浮士德跟在他的身後，嘴上說著不喜歡他的話，卻仍用抑制不住的溫柔眼神看自己心愛的人。

指揮官卻背對著他，沒有看見。

梅菲斯特發出了聲嘶力竭的尖叫。他不知哪來的力氣，拔出了隨身攜帶的利刃，揮舞著沖向了洞口的敵人。

浮士德的外套從他身上滑了下來，那人留下的最後溫暖消失得幹幹凈凈。嘶吼從他的胸腔中傳出，夾雜著肋骨發出的吱呀聲，像勉強轉動的生銹齒輪。

又是幾聲刺耳的槍聲。他仿佛被拋入了洞外的流沙，纖細的顆粒物在他耳邊沙沙作響，又徹底消弭得幹幹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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