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前臺的風兒似乎格外喧囂。

蕭錦離小心翼翼躲在魚缸裏唯一一棵海草後面，試圖用搖擺的海草遮擋住自己身形。

很好，在過去的兩個小時裏，藍明沒有看他哪怕一眼。他的海草戰術大獲成功！

“劉婷，這條魚……是不是餓了？”藍明遲疑道，“它已經很久沒動過了。”

劉婷是藍明的同事，他們兩人值班的時間基本一樣。

劉婷之前就聽謝玲玲說過這條魚的重要性，聞言大吃一驚：“怎麽會這樣？這可是鄭總的愛寵，要是出毛病了咱倆都別想幹了！”

劉婷的話提醒了蕭錦離。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條路。

要麽裝死把藍明幹飛，然後主角光環在手的藍明回頭來報仇，得不償失。

要麽不作為，等著藍明一步步騙取鄭啟巍的信任，最終像書裏那樣架空Z集團。

無論哪一條都是死路！

蕭錦離都快愁死了，魚的腦容量本來就小，他再這麽過度用腦，導致他整條魚都有些暈乎乎的。

暈著暈著，他發現自己挪窩了！

“就這麽舍不得我，嗯？”鄭啟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你不想待在辦公室，我就把你放在前臺。你喜歡熱鬧，我就按你的意願讓你待在公司人口最密集的地方。結果你還不滿意，阿錦，你怎麽這麽難伺候？”

蕭錦離哀怨地看著他，可你沒告訴我主角受也在前臺啊！

昨天要不是他從中作梗，藍明現在已經成了鄭啟巍的助理了。

沒做成助理，反而被送去前臺值班，藍明肯定恨透了他，心裏指不定琢磨著魚頭的一百零八種做法呢！

蕭錦離還真誤會藍明了，他還不至於把這些陰差陽錯歸咎到一條魚身上。

沒能選上總裁特助藍明是很遺憾，但他聽說總裁特助一職依舊空缺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還有機會。

只要好好表現，他相信鄭啟巍一定會看到他的才能。

他投入股市的錢還要一段時間才能回本，在這段時間裏，他必須盡快積攢足夠的人脈，這樣當他手中握有資本的時候，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尋求合作，開拓市場。

“宋小少爺您來啦，來找鄭總嗎？鄭總現在應該在辦公室，需要我帶您去嗎？”劉婷笑得近乎諂媚，這可是總裁的親弟弟，公司裏沒人敢得罪。

宋彬彬搖搖頭，回以一笑：“不用了劉姐，我自己去找他就好了。”

說著，他的目光瞥向藍明，好奇地問：“這個帥哥以前沒見過啊，叫什麽名字？”

“藍明。”

“藍天的藍，明天的明？”宋彬彬咧嘴，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很好聽的名字啊，聽著亮堂。我該走了，有空再聊，拜拜！”

藍明呆呆地搖了搖手，須臾，他忽然喊了一聲：“宋小少爺！”

宋彬彬疑惑地回過頭：“有事？”

藍明又不說話了。

宋彬彬奇怪地看著他，藍明的眼睛裏像是有什麽他看不透的東西。

“你為什麽這樣看著我？”宋彬彬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什麽臟東西嗎？”

藍明搖搖頭，低聲道：“最近註意安全。”

宋彬彬嘴角揚起大大的笑容：“謝謝你，我會的。”

劉婷小聲對藍明說：“在公司，除了上頭那些領導之外，這位宋小少爺也不能惹。他是我們鄭總的親兄弟，鄭總可疼他了！”

藍明神色覆雜地目送宋彬彬離開，他當然知道宋彬彬是誰，他無數次聽到自己的母親咒罵宋彬彬和宋長風，直到她抑郁而終。

宋長風對他母親造成的傷害，他一定會想辦法報覆。但是宋彬彬是無辜的，他不想把上一輩的恩怨牽扯到宋彬彬身上。

所以他才會提醒宋彬彬註意安全。

沒記錯的話，上輩子也是這段時間，他得到了宋彬彬的死訊。

他只知道宋彬彬是死於一場綁架案，更多的，就不是當時的他所能知道的了。

有時候就是這麽不講道理，就在宋彬彬要離開的那一瞬間，一種突如其來的沖動讓他說出了那番話，完全沒考慮過這番話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後果。

萬一將來宋彬彬真的出事，那麽說出這句話的他一定會成為眾矢之的，到時候他又該怎麽解釋？

藍明糾結之際，宋彬彬已經溜進了總裁辦公室。

他鬼鬼祟祟地打開門，迎接他的是一大一小兩雙眼睛。

“哥……”宋彬彬難為情地撓了撓頭，“那什麽，我路過，路過。”

鄭啟巍先他一步關上門：“有事就說，別磨磨唧唧的。”

“嘿嘿，”宋彬彬幹笑兩聲，乖乖在沙發上坐好，“我聽說你要找我爸談話？不是吧，我都多大年紀了，犯錯還興叫家長這套啊？”

鄭啟巍正襟危坐：“管你多大，叫家長這一套都百試不爽。”

“哥~”

“叫爺爺都沒用！宋長風連你都看不住，你被綁架了還在外地出差，有這樣當爸爸的？他要是不想要你這個繼承人，我現在就可以跟他談談過繼的事情！”鄭啟巍冷冷道。

宋彬彬愕然：“你要養我？這，這恐怕不太好吧？外人會說閑話的。”

“養你？”鄭啟巍被氣笑了，“是，我養你。我讓他宋長風把你過繼到我名下，以後我就是你養父，你得喊我爸。”

宋彬彬真的快哭了：“哥，你是我親哥，別嚇我了好麽？你弟弟我真的不經嚇！”

蕭錦離在魚缸裏笑得直打跌，魚尾巴跟著海草一起左右搖擺。

鄭啟巍突然出聲制止：“還敢笑？”

宋彬彬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他顫顫巍巍地舉手：“老鄭，我真沒笑。”這麽嚴肅的氣氛，他哪裏笑得出來？

鄭啟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蕭錦離搖擺的身軀逐漸停滯，只剩下海草孤單地飄搖。他心虛地看向鄭啟巍，心裏想：他該不會聽到我在笑了吧？

魚是天生的面癱，鄭啟巍不可能看出他在笑；剛剛宋彬彬也沒有笑。

《福爾摩斯探案集》有句話說得好：“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麽難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難道鄭啟巍可以跟他通過意念交流了嗎？！

心懷希望的蕭錦離瘋狂和鄭啟巍對話，一會兒說他能不能收收下巴，從他這個視角看過去鼻孔太嚇人了！一會兒又說鄭啟巍就是個大傻逼，喜歡主角受就去追啊，你對他那麽冷淡，誰能知道你愛他？

在蕭錦離期待的目光中，鄭啟巍終於發話了：“我沒和你說話。”

宋彬彬呆住：“哦……”

“下周南宮老頭的壽宴，宋長風會出席。到時候你跟我一起去。”鄭啟巍說。

宋彬彬一臉呆滯。

半晌。

鄭啟巍額頭青筋暴跳：“這句話是我對你說的。”

宋彬彬回過神來：“啊？哦好，我一定準時去！那沒什麽事的話我先走了，改天見！”

“快滾！”

辦公室的門重新關上，鄭啟巍疲憊地揉捏眉心，似是自言自語地說：“宋長風那老東西心眼多，除了宋彬彬之外，他還有好幾個私生子。不過他不敢把那些私生子帶回去，因為有我在。”

“我不知道這一次彬彬被綁架有沒有宋長風的授意，如果他敢，我一定饒不了他。”鄭啟巍陰狠地說。

出乎意料的，面對這樣狠戾的鄭啟巍，蕭錦離卻不覺得害怕。

這個人，看著兇，其實護短得很。

做他的弟弟可真幸福啊。

……

“東西都帶上了嗎？”鄭一為副駕駛座鋪上厚厚的毛毯，陷下去的地方還墊上棉花。

鄭五點點頭，替鄭一摘掉頭頂上的殘絮：“都帶著了，減壓減震用的毛毯，保暖用的電熱毯，增氧用的供氧泵。還有頂級魚飼料和我最喜歡的小黃鴨。”

鄭一：“……最後那個真的不用帶，你沒覺得連小錦錦都不喜歡嗎？”

鄭五困惑地看了眼二哥手裏捧著的魚缸：“是嗎？我覺得它很喜歡。”

鄭二忍笑道：“大哥，老五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問他有誰不喜歡小黃鴨？在他眼裏小黃鴨就是萬人迷。”

鄭五撇嘴：“二哥你錯了，大哥就不喜歡。”

“那是大哥太另類了，”鄭二調侃道，“我們不跟他玩了好不好？”

鄭五想了想，認真道：“那樣大哥會難過的。”

鄭二笑了笑，沒說話，把手裏的魚缸交給鄭五。

鄭五從善如流地接過魚缸：“小錦錦，你也喜歡小黃鴨對不對？小黃鴨那麽可愛，怎麽會有人不喜歡？”

說著，他把魚缸珍而重之地放在毛毯上面，然後把供氧泵插進魚缸裏，蓋上了防塵的紗布。

坐上車，鄭一百思不得其解：“老大幹嘛不坐飛機不坐高鐵，偏偏要我們開車去參加南宮老爺子的壽宴。這橫跨兩省，全程一千多公裏，路上就要花一到兩天的時間。”

“這還用問嗎？”鄭二聳肩，“老大想帶錦鯉一起去，飛機不讓帶、動車不安全、坐船他嫌慢，直升飛機……你確定海洋生物不會恐高？”

鄭一驚嘆：“老大想得也太周全了吧？”

“他是真的很喜歡這條錦鯉，我還從沒見過他對什麽東西這麽上心。”鄭二若有所思地說。

“那老大為什麽不上這輛車，反而跟老三他們坐另一輛車呢？”鄭一又問。

鄭二搖頭：“那我就不知道了，大哥你這麽好奇，不如你去問問老大？”

“咳咳，那個，我打會兒游戲，你隨意。”

鄭二笑了笑，轉頭看向窗外，隱藏在金絲眼鏡底下的雙眼閃過一抹深思。

他們五個人是老大最得力的心腹，稱得上是最了解老大的人。

饒是如此，他也看不出來老大為什麽對小錦鯉這麽在意。運氣這種東西太玄乎了，就算錦鯉救了宋彬彬，一條魚而已，讓人好好伺候它就是了，何必連出差都要帶上呢？

鄭二想不明白，他很少有想不通的事情。

以至於一路上，這個困惑都折磨著他，沒法入眠。

蕭錦離自然不會想這麽多，能出來玩簡直不能再美好。只是再美的風景也有看膩的時候，更何況他所看到的只是重覆單調的景色。

有點兒無聊。

蕭錦離在魚缸裏轉悠了兩圈，忍不住心裏犯嘀咕。

鄭一鄭二和鄭五怎麽回事，開車都不放點音樂助助興嗎！

他當然不知道，在上車前，鄭啟巍一再囑咐他們不要放歌。舒緩的歌曲還好，一旦遇到搖滾類的歌曲，調節不當的話，對魚的聽力會有極大的傷害。

蕭錦離忍了幾個小時，實在忍不住了，趁鄭五給他餵食的時候躍出水面！

鄭五嚇得趕緊求助：“大哥二哥，小錦錦好像有點不對勁！”

“你現在靠邊停車，老二，你把魚缸抱過來看看。”鄭一說。

鄭二弓著腰，把魚缸從前座的縫隙中抱了過來。

“老大，”坐在副駕駛座的鄭三忙道，“大哥他們的車停下來了！”

鄭啟巍回頭看了一眼，擰眉吩咐：“停車。”

鄭四把車停下，鄭啟巍立刻打開車門下車，還在車上的宋彬彬總算松了口氣：“媽呀，可憋死我了，我都不敢說話，就怕我哥一腳把我踹下車！”

鄭四替他打開車門：“老大好像心情不太好，他平時不這樣。”

“是嗎？”宋彬彬聳肩，“我怎麽覺得他和平時一樣，臉色臭臭的。還不讓我坐後面那輛車，我都好久沒有跟小錦錦團聚了！啊，我的小錦錦！”

宋彬彬下車後看見了魚缸裏的蕭錦離，歡呼著奔向他。

然後……被鄭啟巍擋住了。

“老鄭？”宋彬彬楞住。

“回車裏。”鄭啟巍硬著嗓，不由分說拽著宋彬彬回到了車上。

宋彬彬維持著回頭的姿勢，被哥哥強制坐回了後座。他憤而抗議：“憑什麽不讓我跟小錦錦坐在一起？不是，我們為什麽不把小錦錦抱到我們這邊來？”

“沒有為什麽，鄭四，開車。”鄭啟巍不假辭色地命令道。

沒人看見，他藏在椅背和後背之間的左手手心，已經被指甲磋磨得血肉模糊。

那股信息素太濃郁了，濃郁到他差點當眾失態！

自打那天察覺到不對勁之後，鄭啟巍每天下班，都會帶蕭錦離去游泳池玩一會兒，自己偷偷把魚缸裏的水換掉。

但這一趟去南宮家赴宴，路途遙遠，換水不易。

再加上車內空間狹小，稍有不慎，恐怕會誤傷到其他人。

綜合考慮之下，他不得不做出分成兩車的決定。

他不是沒想過自己出差，把錦鯉丟在家裏。

可是剛跟阿錦商量的時候，阿錦就不理他了，撅著魚尾巴生悶氣。

鄭啟巍從沒想過自己也會有這麽心軟的時候，可是對上這條軟硬不吃的錦鯉，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打也打不得，罵也罵不得，還能怎麽辦？只能順了它的意。

瑪莎拉蒂平穩地行駛著，他的內心卻遲遲無法平靜。耳邊像是總有一個聲音敦促著他回頭，他必須用盡引以為傲的意志力，才能和這個聲音相抗衡。

車突然停了。

原來是到了收費站。

鄭啟巍迅速下車，從錢包裏翻出一張黑卡：“用一下你們的自來水，要多少錢自己刷！”

收費站的工作人員被他的舉動驚呆了，他卻不予理會，大步流星地走到鄭一那輛車旁。

開車的換成了鄭一，鄭五在後座逗蕭錦離玩。

鄭一打開車門：“怎麽了老大？”

“你馬上給阿錦換水。”鄭啟巍說。

鄭一不敢怠慢，連忙從車上下來，拉著鄭五給蕭錦離換水。

鄭啟巍就站在收費站門口等著，等他們把魚缸抱出來，他一把奪過魚缸上車：“走。”

瑪莎拉蒂絕塵而去。

鄭五撓頭：“大哥，老大這是……”

“別問我，問你二哥去。”鄭一頭也不回。

鄭二扶了扶眼鏡：“可能，這就是愛？”

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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