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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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燁直直的盯著巴圖等人所在的方向,他丟下了地上那團四肢盡斷的軀體, 提著長劍, 一步一步的向著那個方向行走。

不是為了與這些同伴匯合, 而是為了發洩, 或者說滿足他此刻殺戮的欲望。

怒火好似熔化一切的巖漿,在他血脈裏奔湧,也摧毀了一切的理智。

他的視野裏只剩黑白兩種顏色, 人類的面孔變得模糊, 成了一團辨不分明的影子。

封燁分不清這些影子到底是誰,但他也並不在意。他只需要知道一點, 這些影子都還活著,他聽到了心臟跳動的聲響。

這是生命的響動,是鮮活的、美妙的響動,美妙到讓人忍不住想將其挖掘出來, 握在手中把玩。

他行走的過程中隨手向地面揮了一劍,透著股迫不及待。

劍鋒並未觸地, 但石塊壘成的地面上卻出現了一道清晰可見的劍痕。他此刻的力量已經強大到了一個相當可怕的程度,西羌八大鬼將中最強的無頭鬼都敗在他手中。

巴圖等人楞楞的看著向他們走來的封燁,封燁是他們的首領, 他也救了他們很多次, 按理來講, 對於戰勝歸來的封燁,他們該歡迎才對。

但此刻,沒有人有歡迎的想法, 他們只感到恐懼,因為封燁的那雙眼睛。

無頭鬼的頭顱被砍下,滾落在地上,他的眼睛也緊緊的閉著,再也看不見天日。但封燁的這雙眼睛竟然跟先前的無頭鬼一般無二,他若是戴上了鬼面,或許旁人甚至分不出他到底是人是鬼。

巴圖等人不知道封燁到底是怎麽了,但他們也知道此刻的封燁很危險,人群不自覺的向後方挪動,想要遠離封燁。

但是鬥獸場的出口早已封閉上,他們很快退到了邊緣。

而封燁還在一步步前進,他的腳步並不如何急促,但在眾人耳中聽來,卻仿佛斬首前計時的更漏。

這是死亡的倒計時。

巴圖咽了口唾沫,在恐懼之餘,他再次開口,想要試著叫醒封燁。

“封燁!”他喊著封燁的名字。

封燁卻恍然未聞。

他也確實沒有聽到,他眼中所見的是一團漆黑的人影,這些影子好像在張口,卻只是發出難聽的尖叫。

封燁根本分不清這些叫聲是什麽意義,就像他分不清這些到底是什麽人一樣。

但除了這些根本辨不分明意義的叫聲,他卻也能聽的見一些別的聲音。那是溫和又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低低的呢喃,鼓勵他前進,鼓勵他揮劍,鼓勵他殺死此地的一切生靈。

封燁順著這個聲音行動,因為這也是他想做的。只有劍鋒斬斷血肉,斬斷骨骼的時候,被怨恨填滿的內心才能感到一絲快意。

唯有鮮血才能澆滅他的怒火,平息他的怨恨。

黑暗如絲如絮,一點一滴的將這個發光的魂魄染黑。魂魄正中,胸膛的位置,那縷天地所饋贈,保護靈魂不受邪魔侵染的魂火也越來越黯淡。

它在黑暗的侵襲下不斷的搖曳,像是風中殘燭,也像是海中孤舟,傾覆或許就在下一個瞬間。

郝沈的心緊緊揪起,他可以直觀的看到封燁魂魄的變化,魂火一但熄滅,那封燁就會徹底被怨憎所吞噬,他會如那些影子一樣,成為無燼視界的傀儡,再也沒有自我。

而依據眼下黑暗侵襲的速度,這個熄滅的時間也不會太久了。

鬥獸場攏共就幾十米的直徑,封燁從另一頭走來,走到巴圖等人身前,即便他走的並不快,卻也沒有花費多長時間。

人群緊縮在一起,畏懼的看著封燁,他們眼睜睜看著這個昔日熟悉的同伴,對著他們舉起了兵刃。

漆黑的劍鋒高高揚起,對準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巴圖。封燁眼中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的憐憫,他揮劍就要斬下。

巴圖絕望的閉上了眼,但他在死前,卻也做了最後的一次掙紮。他用力的呼喊著封燁的名字:“封燁!”

他喊的比之前兩次都要大聲,像是雷鳴般震耳。奇跡般的,封燁真的停下了。

卻並不是因為這道喊聲。封燁持劍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楞楞的看著眼前飛舞的影子。

這是一只飛蛾,其貌不揚,甚至還有些醜陋的飛蛾。

但它出現的瞬間,卻立刻的吸引了封燁的全部註意力。因為在封燁只剩黑白的世界裏,這只飛蛾身上發著淡淡的微光,雖然微弱,卻依舊奪目。

它在封燁眼前飛過,像是劃破夜幕的流星,黑白的色調隨著它飛行的軌跡而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世界原有的色彩。

人影不再模糊,臉孔也重新變得清晰,連帶著那聲呼喊聲一起,敲響在封燁心頭。

封燁心中巨震,被怨憎所控制的心神中突兀的恢覆了些許清明。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之前被無頭鬼打敗的那一刻,對西羌人的怨恨從他心底被喚醒,但除了他自己的這份怨恨之外,還有一股外來的,更為強大的怨恨,反客為主的占領了他的理智。

致使他在殺死無頭鬼之後,竟然還對著同伴豎起了兵刃。

這股外來的怨恨仍然糾纏著他,在他耳邊不停的低語,訴說著可怕的想法,也是封燁之前有過的想法。

封燁後怕不已,他看著手中這柄仍然懸在半空的劍,劍身上是詭異的黑色,沒有任何反光的黑色。

封燁立刻就想將這柄邪異的劍丟掉,但他竟然松不開手。本該手隨心動的五指不再聽令,像是被這柄劍粘黏住了一般,無法脫手。

封燁意識到了不妙,他必須擺脫這柄劍,擺脫這些不知從何而來的怨恨!

他用力的掙紮,靈魂中微弱的火光再次燃起,火光大盛下,這些已經鉆入靈魂的黑暗只能不甘的敗退。

等黑暗完全從他靈魂中剝離的那一刻,手中的劍也“咣當”一聲墜落在地。

劍身上的黑色不再,它又變成了那柄滿是斑駁銹跡的鐵劍。

而封燁,則脫力的跌坐到了地上,他渾身被冷汗所浸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他大口的喘著氣,緩和自己驚悸不已的心臟。

隨著那些聚攏在封燁身上的黑暗再次分散,郝沈眼中的幻境也重新恢覆了原樣,封燁的魂魄沒有被吞噬,郝沈緊緊揪起的心也終於得以放下。

他的目光放到了那只從封燁眼前飛過的飛蛾身上,就像無燼視界與外界那些無孔不入的縫隙一樣,天道投影在無燼視界的力量也並不只有一點。

那魔物捏碎了一部分,但仍有其餘的部分殘留。在這樣關鍵的時刻,他再次出現,喚醒了封燁的神智。

但喚醒了封燁的神智之後,他卻也並不在封燁面前停留,他揮舞著羽翼往上,他飛上了高臺,飛到了那高居首位的人手上。

像是之前停在封燁的指尖一樣,他也停在了鬼面祭司的指尖。同樣的場景,卻是不同的結局,封燁捧著這只飛蛾看了許久,而鬼面祭司,則反手便將這只飛蛾捏於掌中。

他用掌心將其碾碎,然後五指再次松開,飛蛾被碾平的屍體墜落在地。

郝沈看著那張鬼面,本已放下的心再次懸起,因為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在三天前,封燁和他得以透過火光相見的那一天,在另一處,還發生了一件事。

封燁在喘息片刻後,呼吸慢慢平穩,他臉上的冰冷也完全消退,只餘一股脫力似的蒼白。

巴圖意識到封燁已然恢覆了正常,連忙將封燁從地上攙扶起來。封燁捂著胸膛,悶咳了兩聲。

當那股外來的怨恨離開他後,耳邊再沒有那些可怕的低語,同樣的,那股無與倫比、生殺予奪盡在股掌的力量也離開了他。

他的身體重新變得虛弱,之前受的傷也隱隱作痛。

但封燁還是強撐著推開巴圖的攙扶,獨自站了起來,現在他還不能倒下,他的計劃才剛剛開始。

他沒有再撿起地上那柄銹劍,他害怕再次被那股怨恨所控制。他拿過巴圖手中那柄長木倉,槍尖一挑,便將鬥獸場周圍,矗立著的西羌的旗幟挑下。

旗幟是一個國家的威嚴,是不容褻瀆的東西。而這樣挑下別國旗幟的舉動,往往代表著宣戰。

觀戰臺上的西羌貴族們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他們早已失了方寸,在封燁以這樣殘忍的方式戰勝無頭鬼的時候,他們就已經驚的說不出話了。

若非祭司大人用手勢示意他們安靜的坐在原地,他們估計早就驚慌的站起來,叫士兵將封燁拿下了。

雖然拿不拿的下還不一定,畢竟封燁戰勝的那可是西羌最強的惡鬼。

那是令外族人聞風喪膽,連戰勝都不敢妄想的惡鬼,今日竟是被眼前這個人給五馬分屍了。

可以說,外族人有多害怕這些惡鬼,這些西羌貴族們眼下就有多害怕封燁。

這份恐懼蔓延到了在場所有的西羌人臉上,無論是貴族還是士兵。

只除了一人例外。

那戴著鬼面的祭司,鬼面遮住了他的面容,也遮住了他的神情,但他從面具下露出的眼睛裏,卻也可以窺探些許他的情緒。

他眼中並沒有任何恐懼,他依然端坐原位,居高臨下的看著挑下西羌旗幟的封燁。

封燁的眉頭一簇,這並不是正常的反應。

鬼面祭司的眼中沒有恐懼也就罷了,但他甚至沒有驚訝,他對於這群低賤的奴隸突然造反的舉動毫不驚訝,像是早有所料。

他為什麽會知道?他又不是未蔔先知的神算,他會知道只有一個原因。

叛徒。

封燁瞳孔一怔,他突然聯想到了什麽,聯想到了吳毅那一串反常的表現。

他扭過頭,在人群中搜尋著吳毅的影子。吳毅躲在人群最後方,偷偷的從別人身後探頭看著前方的情況。

猝不及防下,對上了封燁回望的眼睛,他條件反射的一個瑟縮。

這是心虛的表現。

無需再懷疑,封燁已經可以肯定了,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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