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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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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白藤還是及笄之年的寡淡少女,生活在天門從未下山。後來只身來到這江南錦簇的金陵城,也是因著師父當年承了太子乾一恩,她身為弟子,自當替師報答。

太子乾叫她護六皇子周全,她初登繁華之地,不知教廷禮數,言行直接,惹得越槿歌極為厭棄。白藤寡言少語不會解釋,只能一言不發回到太子身邊,從此做個默默無聞的暗衛,直至這場始料未及的宮廷政變。

臨危之下,兵衛交接,她本心下意識保護了六皇子,卻沒能救下太子,白藤悵然,也不知算不算辜負了他。

那夜暧昧不清的親吻,他二人均未有提起,只當一時錯亂。沒多耽誤,離開那山洞,循小徑趕路而去。白藤再沒接近越槿歌,與他刻意保持了極大的距離,甚至愈發少言,只在向越槿歌遞些水或指路時,方開口吐出簡單兩字。

越槿歌見她拒人千裏的冷漠模樣,數次想啟唇解釋卻欲言又止,既不知從何說起,又為自己如今的處境悶悶泛起委屈。

本就是兩人意亂情迷,誰也怪不得誰,他都如此遷就她了,她作甚還如此自責,非得自禁武功疏遠於他。

定要與他劃清界限麽。

心下思量間,越槿歌未註意腳下泥濘山路,兼之艱辛疲憊,腳步一滑生生向前跌去,“啊——”幸而前方的白藤眼疾手快,堪堪扶住他,“當心!”

越槿歌有驚無險,輕呼口氣,只見白藤猶如燙到迅速收回手,避開他的視線。

“是我的不是,光顧著盡快趕路,未顧慮你的疲憊,我們這便去前方歇息片刻。”白藤恢覆鎮定,言語不乏幾分懊惱。越槿歌生在宮墻之中受盡寵愛,平生從未如此勞苦行走,她怎可將越槿歌當做如她這般的粗人,連走數個時辰不帶歇息。

越槿歌忽地被白藤有力攙扶,心中狂跳難抑激動,見她立馬縮回,只一瞬間又歸於失落。聽罷白藤這話,頓時惱羞成怒,“你還是有傷之人,你能走得,我為何走不得?”

他沒作多想,天真簡單的性子,曾經在宮裏被父皇和兄長寵愛慣了,一眾宮女太監前呼後擁,難免有些嬌慣暴躁。這回他本就郁積於心,被她疏忽不算,還被她輕視,言語夾帶怨氣,有些直接沖撞。

白藤不解他怎地無緣無故發起沖來,好在她是慣是個隨和的,順他的話接道:“那,我們要繼續趕路?”

越槿歌氣結,“你怎能——”見白藤低眉斂目,不為所動,他猶如一股氣發在棉花上。見她亦是臉色蒼白,汗珠滾滾,越槿歌攙扶著樹幹,輕咳一聲妥協,“走了這好大一會,歇息也好。”

他們身處樹林間,既濕且熱,黃泥沾滿鞋底愈難走動。

白藤滯了下,點頭:“那你跟緊白藤。”隨後轉過身徑自前行。越槿歌無奈,跟著她一前一後,來到處空曠地帶,尋了塊石頭坐下。

微風迎面拂來,夾雜著山林野桂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越槿歌小心捶打自己酸澀的雙腿,褪去鞋襪,腳上果不其然又添了幾粒泡珠子。見群山重疊,遠途未知,他眉頭微蹙,心下茫然空落。

“……腳心的水泡粒子,還是挑了的好,不然待會愈發痛苦。”白藤往他這方多看了幾眼,斟酌著開口。

越槿歌聽見她的勸告,撇撇嘴只低聲“嗯”了一聲,埋下頭仔細看腳上的傷,白皙細嫩的腳,上面的紅腫異常惹人眼球,越槿歌不為所動,只益發遮掩住自己內心的嫌惡。

若他再強壯一些,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他真是,一無是處。

白藤察覺出越槿歌的低落,遠遠地又朝這邊望了兩眼,掩飾不住擔憂。而後她思忖半分,沈默行至一旁,摘下片樹葉,兩手扶葉,無言吹奏起來。

氣息沈穩,意境幽然,樹笛聲綿遠悠長,繞於山間久久不散,恰如清泉擊石,環佩相交。

得日月精華,空靈清潤,白藤側立於空地間,專心垂眸演奏。她身形挺立削瘦,修長而極有氣度,過去越槿歌不屑的胡女面貌,如今竟是巧妙融合在山與地間,笛音鳥鳴水澗,猶如修煉多年的山妖,不曉世俗,清冷無雙。

許是有胡人血統,她面容在日光的清明照耀下,白得如同通透的美玉,毫無瑕疵,眉眼較之江南女子的內秀,又多了分張揚之氣,叫越槿歌一時挪不開眼。

一曲畢,白藤緩緩將樹葉自唇間拿下,而後轉頭與越槿歌對視。

她自小對文人騷客的風花雪月,吹笛伴舞不感興趣,只知這一首曲子,也不知她這般迎合安慰,能否叫越槿歌愉悅些許。

越槿歌猝不及防接住白藤平淡如水的眸子,下意識地狼狽挪開,極不自在地垂著腦袋,而後似覺失禮,訥訥開口:“很,很好聽。”

白藤放下心來,眼神溫和更甚,“此曲是師兄所作,亦是他教的白藤,可惜白藤只習得十之一二。”她想得直接,若是越槿歌喜歡,等他們到了涼州城見到師兄定會更高興,或許他和師兄能成難得知音,也算打發漫漫時光。

誰知越槿歌眼神躲閃,臉色微紅,只是極小聲應了她一句。白藤了然,自己得意忘形,竟又逾矩了,隨即再不多話,靜默端坐遠處,思緒飄遠。

五年未回天門,也不知師父和師兄弟是否安好。

越槿歌默不作聲地小心打量白藤,心跳漸穩,他輕咳一聲,主動聊道:“你從小是在天門長大的?”

白藤聽見他這一問,拉回心念,點頭直言:“是家師和師兄將白藤撫養成人。”

“那你的父母呢?”

甫一出口,他又覺唐突,暗自懊惱。

白藤只是略感驚訝,倒不覺失禮冒昧,思索一番,好生答道:“白藤的生母是涼州城外的一名村女,當年,嗯,遭胡人玷汙才有的白藤。母親失了名節,亦是無力撫養白藤,便將白藤送至天門腳下,幸而被師父拾得。”

她聲音放低了些,“白藤自生下來,從未見過父母。”

已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她如今輕描淡寫地講出,竟不覺得有多難過。越槿歌則不然,楞楞看著她,驚愕好半晌,憶起素日只知頑鬧作弄,他還當著金陵公子貴女的面,輕賤嘲諷過白藤的血統。

“對不起,我從不知你的身世……”

白藤不懂他怎麽又變得一副難過低郁,甚為自責的模樣。越槿歌想聽她的身世,那她就如實講給他聽。於父母,白藤既是從未見過,自然談不上感情,若聊此能消減得些越槿歌的無趣,讓他有個興致繼續同她說話,她亦是不在意。

“無事,都過去了……”可惜,她好似又把話語弄僵了,白藤斂眸。

兩人各有心思,氣氛一時凝結緩慢起來。越槿歌自責得很不願講話,白藤神色淡漠如舊,卻在心裏暗自琢磨思忖,是否自己該說些甚麽。過去她少有出現於他面前,聽見酒館茶樓偶然談論到俊美任性的六皇子,卻總會暗地裏豎起耳朵,下意識刻在心上。

對他的喜好了解得太深,如今連有甚想知曉的也問不出。

遠處山間清泉鳥鳴相稱,斜陽橫照,疏影清淺。半晌,白藤終於放棄,暗自嘆口氣。

她果然不知風情,比不得金陵城軟媚婀娜的姑娘們。

她望向前方,正經開口道,“出了這山,我們便沿就近的村家走,不消半日,想來便能進城。”

越槿歌收起失落,蹙眉不解,“我們不需再走小路?”

“大隱隱於市,危險之地焉不是安全之所。再則,咳咳,城中人多,打聽金陵的朝野動蕩,總歸是方便的。”話說得急,她免不了又輕咳兩聲。

越槿歌點頭,他隨她的便是,“也好,還可以替你看看傷勢。”

躊躇一會,他又甕聲開口,低如細絲,“阿藤你日後,大可喚我小字安年。”

不等白藤應下,他急急解釋起來,“既是要入城去,總不能,不能直呼大名,引人註目罷。此乃我母親生前為我起的,鮮少有人知曉,大可放心。”

自母親薨逝,這許多年來,也就唯有兄長,時常在殿中這般喚他。

白藤眼中笑意添了幾分溫暖,將這兩字反覆繞在嘴間:“安年,願爾一生安度餘年。出生帝王家,難得便是安度年華,你母親對你如此期許,想來是喜愛極了你的。”

文昌皇後單氏,出身名門,年十四嫁入帝王家,以賢德溫婉為世人讚譽。

可惜體虛早逝……

後來白藤有所感悟,單皇後不單是賢良大氣的國母,亦是完美無缺的母親。她生前誕下兩子,太子乾聰敏仁厚,節儉溫良,頗有儲君大氣之風;六皇子歌坦率純善,天真快活。兩人各盡其位,性格相補,自是母親有意教導的緣故。

若不曾有這場變故,大楚必得一位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以及一名自在快活的閑散王爺。

濃郁的野桂花香伴涼風撲面,枯藤糾纏,斜影偏移而去。山中兩人倚石而坐,對彰重巒綿延,將將也是細小安逸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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