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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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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將數日,兩人疲憊勞累,滿身泥濘汙漬,總算出得荊棘難行的山路。白藤神色坦然,向就近村莊的人家詢了路,告知越槿歌,與其又繼續趕路。

越槿歌不時打量白藤臉色,以防萬一。山間生活尤為清苦難忍,白藤傷處總不見好,平日愈發虛弱困倦,近日腳步甚至不如之前的輕捷。

按理白藤是練武出身,怎至於這步田地,步伐沈重得竟隱隱及不上越槿歌了。

他心中疑慮,也有問過是否身體不適,白藤不以為然,只隨口道:“不用擔心,白藤不會拖累你。”

反噎得越槿歌說不出話來。

這段時日他事事仰賴著白藤,腳上行得磨出血漬來也不哼聲,更是苦習藥草和烤食,不過是既得了她救命之恩,自己這什麽也不懂的落魄皇子,竭力不願被她看輕罷了。

誰知她還這樣想他!他哪裏是嫌棄白藤會拖累他了,分明是關心的話語,被她置若罔聞不算,還帶諷著給他刺回來。

越槿歌是以也閉口不言,只顧自地按白藤指引往城中方向趕路,由白藤跟在身後,輕咳著勉強而行。他腳上的水泡子漸好,生了層薄薄的繭,也不覆起初趕路的一步三喘氣,行將不過數十步,瞥見後頭搖搖欲墜的身影,越槿歌認輸般折回去,在白藤面前蹲下。

“你上來,我背你走!”

白藤自是不願,皺眉,“這怎麽行,你我尊卑有別,你不該做這樣的事。”

她承諾過不會再碰他,如今倒會叫他誤會成耍手段了。

越槿歌眼神一黯,苦笑道:“我如今還有什麽尊貴身份,你我二人且先入城再說。”

白藤做了五年有餘的侍衛,性子自然被沾染得些下屬常有的直接和偏執,譬如這回她認定了的,便怎麽僵持也不肯應下。到底還是越槿歌無奈,最終只與她並排,攙扶而行。

饒是如此相互扶持,腳程也快了許多。

這回不消半日,他倆隨一眾走夫伴著牲畜入得城中。兩人行頭早已狼狽,姣好的面容也被灰泥遮掩,混在尋常百姓裏乍看去與一般人無二。

越槿歌雖生於宮闕,還是年十二三的少年郎時,便已隨世家公子出入在金陵城的花街酒巷,游歷有餘。

這繁州及不上金陵的華貴氣派,卻也是難得的熱鬧之地。越槿歌置身其中的車水喧嚷間,憶及昔年的得意之情,憑白生出幾分恍若隔世的滄桑之感。

白藤本是低眉斂目與他而行,見一小茶鋪,同越槿歌隨意坐下。茶鋪老漢見狀前來招呼,“兩位客官一路風塵辛苦,可要喝些甚麽?”

白藤神色清淡,客氣地向老漢行了禮,“兩杯清茶便可,辛苦老人家了。”而後看向身邊人,見他一如平常,便放心許多。

他跟著她一路疲憊行經至此,未有一句抱怨,她卻連頓像樣酒館的美酒佳珍也給不了,心裏難免自責。

“到了涼州城,我再許你一頓好酒好肉。”

越槿歌本沒在意這茶鋪簡陋,突然聽得白藤一本正經的這話,頓時了然,眼中笑意溢出,“嗯,到時我待你。”

茶水很快便到,老漢不忘道句,“二位小心燙。”而後正要離開,被白藤一聲叫住。

彼時正值行人忙活之時,納涼休憩在茶鋪中的幾近無人。

白藤溫聲開口,“不瞞老伯,我家主人乃京城人士,本欲往涼州探親卻不料遇得山賊,這才盤纏盡失落魄狼狽。”不知聽見了哪句,越槿歌別過頭,滿不樂意地撇撇嘴。

老漢面帶疑惑,下意識望向這女子身側的少年,不難看出其面容俊俏不凡,氣度雅致如大家公子,淩亂臟破的衣衫料子卻是極好的,隱隱能看出昔日的華貴。而後收回眼神,這女子面色蒼白,那鼻眼身段看著像是有胡人血統的。

聽人家說金陵城中的貴族大家確會養幾個胡人奴隸,作尋常供玩之樂。

老漢幾番打量,疑慮也消了個七八分。對兩人遭遇甚感同情,開口嘆道:“哎呀,怎會如此,真是可憐見的!”

而後又說道:“我們這繁州啊,近百裏民風淳樸,鮮少有山賊作惡。你們許是恰好遇到亡命天涯的馬賊,真是不走運呢!”

白藤不置可否,淡然應下,“無奈涼州還是要去的,我主人少有遠行,不知從此處去涼州還需多久?”

“噢,這樣啊。”老漢了然,仔細想想,說道:“路程也挺遠的,此處為大楚中州地帶,那涼州,據行走的商販說是遠在西北邊境呢,好在若是走官道的話,這一路平川倒也不算難走,約莫……再行個兩個月罷。”

“咳咳,兩個月?!這麽久?!”越槿歌驚得嗆了一口水,咳嗽得臉頰通紅,眼淚幾欲出來。

白藤順手替他撫背,面色平靜。越槿歌見她這幅波瀾不驚的模樣,對比自己這驚詫模樣,倒顯得他吃不得苦,太過矯作,暗下又忿忿咬唇,不再說話。

老漢只覺這公子不知疾苦,呵呵笑道,“你這官人啊,平生未行這麽遠的路程罷!須知人力不比畜力,禁不住疲乏,走上幾十裏便得尋個停處歇歇腳,光靠兩只腳能走得多快?”

白藤點頭,“話是這個理。”她拾起木桌上的水杯,施施抿了一口,忽而眉頭輕皺,目含惆悵,“如此一番折騰,想必許久不能回京城,也不知那時是個甚麽模樣。”

“我見你二人舉止自有禮教,與尋常百姓不同,你家老爺可是在朝中出仕?”老漢經她一提,便問了一句。

白藤隱含訝異,點頭稱是,“老伯猜得不錯,看您這神情,可是……朝中有甚麽變故?”

老漢心想這主仆二人才將困在深山裏走出來,多日不通外界信息,自然不知曉這朝堂詭譎翻湧。好在他平日裏替各色的走客侍奉茶水,他們左右無事,便拿京城新鮮事此作消遣,他也幸而聽得一二。

張望四處,老漢低聲告知:“你們許是不知,東宮那處,變天了!”

白藤與越槿歌對視一眼,各自緘默。老漢見狀,依舊壓低聲音,“中秋那夜晚宴,太子見聖上久病,意欲逼宮謀反,被二皇子察覺率親軍當廷誅殺,一幹叛黨極其家眷盡數打入大牢,六皇子也畏罪潛逃不知所蹤。”

越槿歌靜默聽著,埋頭看不見神色,白藤轉頭看了他一眼,接住老漢的話,“竟發生了這樣的大事。”

“可不是嘛,聖上知曉後據悉亦是氣急攻心吐血不止,如今朝野混亂,二皇子代為輔國心力交瘁,匆匆下令只說到底手足情誼,將廢太子乾以太子禮厚葬,六皇子既是知罪逃離,那便不予追究,責令死生不得再入金陵。”

霎時,這街道的吆喝笑鬧好似悄寂無聲,高閣猶在,斯人已去。

滿城秋色染雲霞,霜風起,落葉入泥地。

老漢仍舊自顧自地說著,另兩人沒了再聽的心思。

白藤旁敲側擊打聽出金陵的動靜,知曉二皇子已無暇顧及越槿歌,不由安心許多。只是見到越槿歌情緒低落黯然,痛苦似萬千潮水卻呼不得嚷不得,甚至得苦苦壓抑連拍桌反駁也不能夠,白藤亦是於心不忍。

她眼睫垂下,嗓音低啞,“安年……莫擔心,我會一直護你。”白藤答應了太子乾,即便他現已冤殺,她的承諾不變,只要越槿歌需要,她便義不容辭。

好半晌,越槿歌極緩慢擡起頭來,除了眼眶微紅,神色已與平常無異。

他輕聲一笑,擡手對老漢行了一禮,“不過出來一個來月,京中竟發生這樣的大事,真是稀罕。還多謝老伯相告,幸而家父不過京中小官,算不得朝局中人,牽扯不上這些紛爭。”

“那就好,那就好。”老漢替這兩位年輕人放下心,轉而嘆道,“要我說啊,王權富貴也比不上知足常樂,皇宮裏的人物縱是雍容華貴,可你說說,尋常人家裏哪裏有父子相爭兄弟相殘的……”

越槿歌嘴角笑意不改,“正是這個理。”

一直沈默的白藤看不下去,掏出兩枚銅錢遞給茶鋪老漢,“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

“對了,敢問老伯。”越槿歌清然打斷,“不知這繁州哪處醫館較好,賤內身體虛弱數日不見好轉,在下實在不放心。”

沒反應過來越槿歌的稱呼,白藤楞聲問道:“你尋醫館做甚麽?”

“還不是為了你!”越槿歌睜大眼睛,“你整日強撐甚麽,氣息虛浮身子無力,臉色糟得不像話,這幅模樣還能走得成麽?!”

白藤思索一會,淡淡撇開頭:“我沒病。”

“你——”越槿歌身子直抖,“你怎地如此不聽勸!”

老漢之前還當這胡女是年輕公子家的仆人,如今聽公子一句稱呼,恍然大悟,原是小夫妻倆一路顛簸艱難,鬧了矛盾。

“城西便有家醫館,大夫心善,招待不少貧民就診。只是我見你家夫人似是刀傷,倒不妨去城東的徐大夫處,他脾氣雖怪,卻更為熟通江湖中人的內傷治療。”老漢沒在乎兩人小吵,詳細道來。

越槿歌再度道了聲謝,轉頭見白藤依舊不茍言笑地拉著臉,冷然堅定,若不是面色不佳,嘴唇褪色,定是拒人千裏的氣場。

他不知怎地,心裏嘆了口氣,軟下聲音,“就當是我求你,去看看叫我安心也好,你莫非真想要我每日心緒不寧,擔驚受怕嗎?”

白藤幾番猶豫,終是點頭答應,兩人相隨往城東方向走去。

“對了。”越槿歌沒忘白藤先前是如何向外人提及的,“你我日後哪裏還需要主仆的身份,都已是天涯亡命之人,倒不如夫妻關系解釋得輕松。”

話說至此,越槿歌轉過頭去,眉目輕斂看向地面,掩飾輕快心思。

“這……不妥罷。”

待到了涼州城,叫人知曉他還與她這平民牽絆出這層關系,只怕又會引人詬病。

越槿歌忿忿扭頭,抿唇,“二皇兄雖說放過我,一路上少不了惹來他的眼線,若有夫妻關系遮掩,自會打消旁人疑慮,如何不妥?你如今倒記著你身為女子,曉得顧及到名聲了?!”

白藤沈默無言,腳步不變。越槿歌內心懊惱,為何自己與她講話總是脫口而出,不知思慮。

不安之餘,他正欲賠罪言罷,忽而聽見白藤溫和的聲音,“並非你想的那樣,莫要生氣,你慣會思量,聽你的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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