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雷斯在得到古烈慘死的訊息後，焦慮就一直糾纏著他，在他意識到東南海域大大小小這麽多方勢力，幾乎在年內被東方不敗聯合田啟雲、顧長風消滅殆盡，如今只剩他這一股的時候，不由得渾身直冒冷汗。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佩雷斯想。

盡管田啟雲嘴上說得非常好，那批佛朗機炮仍被扣押在水師營，絲毫沒有歸還的意思，看來東方不敗的面子也不好使了。

事實證明，佩雷斯的擔憂並不是毫無依據的，田啟雲水師營中的將士在酒館喝醉的時候，就無意中洩露了許多軍中機密。“我親耳聽見張楚昱向田大人匯報，不日之內就會出兵討伐佩雷斯，那紅胡子在這裏囂張不了幾天了。”他喝得滿臉通紅，手舞足蹈地說著。

這個消息很快也傳到了東方不敗和顧長風的耳朵裏。

顧長風在一個雨夜悄然前來，甚至連漢青、淩風都沒有跟隨。東方不敗在笑戍閣與他會面，蕭一山同在。

“要變天了嗎？”東方不敗問。

“或許吧。”顧長風的嘆息聲與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交融在一起，頓時倍感淒然，“顧某向來欽佩東方教主，最不願見到的便是有朝一日，不得不兵戎相見。田啟雲的野心，是我不曾預料的，當今聖上的聖意，更是我難以揣測的。然而，我終究人在朝廷，身不由已。”

“此刻，希望佩雷斯不會輕易被打敗的，竟然是我東方不敗，想來也是可笑至極。”東方不敗苦笑起來，“不久之前，我還謀劃著怎麽將他滅之而後快呢。”

“此一時，彼一時。”顧長風回身看著東方不敗和蕭一山說道，“朝廷向來管不了江湖事，不如東方教主、蕭總管早日返回黑木崖，風雨再起，重整江湖。”

“等此間事了。”

“一定要等此間事了？”顧長風問。

“是啊。”東方不敗的語氣是如此平淡無奇，仿佛已經將註重結果都置之度外了。蕭一山靜默地站在東方不敗身邊，目光永遠緊隨著他，一如蕭一山的心。

盡管局勢瞬息萬變，田啟雲、張楚昱仍將東方不敗和日月神教放在相當重要的位置，親來拜訪。

自那也與顧長風徹夜長談之後，東方不敗、蕭一山就開始著手調整日月神教各處教眾的部分，將教眾重心集中在黑木崖和泉州兩處，皆是忙得不可開交。又見田啟雲、張楚昱親來拜訪，都覺得有些意外。

田啟雲一改往日的作風，開門見山的說道：“佩雷斯活不長了，那批佛朗機炮也是絕無可能歸還給他的，當然，也不應該歸日月神教，據我所知，錢銀還沒有結清吧。”

東方不敗倒也不惱不怒，心平氣和地說：“田大人的意思，本座自然明白，佩雷斯是活不長了。”

“你不插手這件事最好。”田啟雲笑起來，眼角閃爍著狡黠的光芒。

“我或許也該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了。”東方不敗笑道。

有什麽在一夜之間不一樣了。

到底是田啟雲所代表的大明王朝利用東方不敗？

還是東方不敗利用田啟雲和顧長風的兵力？

不得而知，難以研判。

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

然而，毫無疑問的是，慕斯、霧隱雷藏、古烈已死，只剩紅胡子佩雷斯孤掌難鳴，折騰不起大風波，東方不敗所領導的日月神教就成了眾矢之的。

東方不敗看到了這點，蕭一山也看到了這點。所以，蕭一山遲遲不肯同意東方不敗協助田啟雲和顧長風剿滅佩雷斯。

“你有沒有想過，紅胡子的勢力一倒，朝廷會把矛頭對準你我、對準日月神教？”蕭一山嘆道，甚是惋惜，“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我總以為他們是異族，而我們是同族，老皇帝的態度或許有所不同。”東方不敗回答，也是長嘆，“我所求不過是驅逐異族，佑我族民，至於說誰來做皇帝、誰去當盟主，唉，又有什麽關系呢？”

“話雖如此，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凡是都要講名正言順、事出有因，你不是皇帝、不做盟主，以什麽立場去說上面那些話？又憑什麽要大家信服你、跟隨你呢？”蕭一山憂心忡忡。

“他們所求呢？將士出征，是為保護遠在故鄉的父母妻兒不受戰亂之苦，梟雄征戰，是為名還是為利？”東方不敗思考著。

當所有人都認為佩雷斯必死無疑的時候，他卻演了一出金蟬脫殼，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到了南洋地區。

田啟雲氣得捂著心口怒吼，這可如何向當今聖上交差啊？令田啟雲沒有想到的是，當他把這個他認為是壞消息的事件上報皇帝之後，皇帝非但沒有發怒，反而大肆表彰田啟雲，稱他“肅清長期以來盤踞東南海域各方異族勢力”，居功甚偉。

更令田啟雲想不到的是，隨著嘉獎令彤萊德，還有一封聖旨：我大明天|朝上國，地域廣闊，物饒豐富，國泰民安，凡是凡物皆能自給自足、百姓安居樂業，何須與異族互通商埠、溝通有無？徒生邊境亂事，不如一並禁之。

再者，佩雷斯竄逃，恐有一日游卷土重來，不如封港。

命令田啟雲封掉造船廠，鎖住海港，控制漁民遠洋出海，更不允許異族由海而來，甚至連水師營都一並裁撤，田啟雲回京任職。

封海，是任何人都想不到、也不敢想象的，甚至難以想象的。

這與因噎廢食有何異？

東方不敗和蕭一山站在海邊懸崖上，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天空也是如海水一般的藍色，只是由於落日的餘暉而染出清灰以及暗紅的色塊。

海洋，擁有無限可能的海洋之夢，就這樣被扼殺了。

“鼠目寸光。”東方不敗一聲長嘆。

“是啊，我這一生多少事情都是與海相關啊。”蕭一山也嘆息，他很少嘆息。

“我真不舍。”東方不敗無需多言，蕭一山完全理解他的心情，他說道，“好在還有整個江湖可供你施展抱負。”像是安慰東方不敗一般。

沿著海岸線一路走來，隨處可見被丟棄的船只，碼頭殘破得像是歲月偷偷流轉了上百年。往昔人聲鼎沸的造船廠此刻安靜得就像一座鬼城，只不過這鬼城陸陸續續仍有人影搖搖晃晃，人影也是靜的，像剪出來的紙片人。

道別已無任何意義，這樣的結局像是一記重拳打在厚厚軟軟的棉花上，所有人都是滿心的力，無處發洩。

顧長風也好，田啟雲也罷，見或不見又如何呢？

縱有萬般不甘、千般不舍，東方不敗還是發出命令，除福州分壇教眾外，其餘教眾皆隨東方不敗返回黑木崖。前段時日提及的五岳劍派，不知處理的如何。

這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日月神教仍走水利。

來時熙熙攘攘的港口，已鮮有人跡。仍是成百的船隊，離港時卻無往日的浩蕩氣勢。東方不敗望著泉州城高高的城墻，想：趕跑了所有的異族勢力，也總算不虛此行吧。

日光裏，海水仍是那麽藍，藍得誘人。

按照既定航線，船隊進入浙江海域後，前往北白象港補給淡水和食物，由於鼠目寸光的昏庸皇帝的封海政策，導致船隊進了港灣，卻難以找到停泊的水域，好不容易泊好船，就見岸上亮起一排排火把，大明軍隊和錦衣衛聚集在碼頭，以火銃齊齊對準船上的人。

“船上的人聽著，上邊下了死命令封海，違抗者死，爾等或是毀船登岸，或是乘船離開，永不上岸，否則的話，休怪軍爺手中的槍炮無情。”

張乘雲、張乘風哪裏受到過這等羞辱，不等那人喊完話，就欲施展輕功上岸去給那些朝廷的狗腿子一點顏色瞧瞧。蕭一山以淩厲的視線阻止了他們，他們都看向東方不敗，他們的教主，等待他的指令。

東方不敗的申請毫無波瀾，他盯著岸上的那些將士，聽他喊完話，心中感慨：他有能力殺死這一批人，但是他有能力和朝廷對抗嗎？白白搭上這些人的性命。東方不敗朝身後望去，這麽多年輕而鮮活的生命，怪不得唐人講，一將功成萬骨枯，他做不到。

於是，他低聲說：“起錨，我們繼續向北航行。”

蕭一山既驚訝，又覺得這就是東方不敗的選擇。張乘雲、張乘風等教眾雖心有不甘，但仍遵從東方不敗的決定。

夜色籠罩著整個海洋，船上的光在漫無邊際的夜色裏顯得那麽微不足道，擡眼只有零零散散的星辰清冷的在夜空中閃爍，與船上的光遙遙呼應。

忽然，視野裏多了幾點亮光，亮光快速地靠近，是船隊。東方不敗舉起望遠鏡觀察，船上旗幟飛揚，是田啟雲水師營的船，他應該是奉命北返，走海路由津門入京。

最後一次海上航行，田啟雲大約也是這樣想的吧。

東方不敗把望遠鏡遞給蕭一山，道：“不必緊張，是田啟雲。”蕭一山點一點頭，透過望遠鏡向船隊望去，亮光越來越明亮，他也看得更清楚，不必緊張，他的腦海裏還回蕩著東方不敗剛說完的話，心就一下子驚得跳到嗓子眼，有什麽不對，那些都是作戰用的炮船！

蕭一山將這一發現告訴東方不敗，電光火石之間，東方不敗下令備戰。蕭一山將命令傳達下去，他自己則守在東方不敗身邊。

田啟雲那方先發出第一炮，日月神教也迅速還擊。

炮火在兩只船隊之間，在深藍色的夜空和海洋之間，經久不絕。

田啟雲為什麽要這麽做？非但東方不敗和蕭一山不解，甚至連田啟雲自己也不甚清楚。他辛苦經營大半輩子的水師以及海域勢力就這麽消失了，他心中當然不痛快。雖然這不痛快並不是日月神教、東方不敗造成的，但眼下，也只能用他們來發洩了。

方圓數十海裏內火光沖天，跑聲震天。

對方的炮火越來越猛烈、越來越集中，完全是不顧後果、拼盡性命的陣勢。日月神教也被激得越來越勇猛。

少數貪生怕死的教眾偷偷解開小船，跳到小船上意圖逃跑。蕭一山看了一眼東方不敗，想勸他也趁著還有機會，乘坐小船暫時離開，但他終歸沒能說出口，他太了解東方不敗了，了解他的固執與勇氣，了解他的抱負與驕傲。

兩只船隊越靠越近，幾乎是一片混戰。

分不清是誰的炮|彈打到誰的船上，亂箭齊飛，所有人都東躲西藏，有的船只被炸毀，有的船只著火，還有的船只已經沈沒海裏。

有一束光，太過耀眼，刺激得他們都遮住眼、閉上眼，東方不敗只記得是蕭一山抱著他跳下海朝船隊的外圍游去。

炮聲太大了，震得他聽不見蕭一山說了什麽。

後來的事情，東方不敗在往後歲月裏無數次逼迫自己去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麽，是怎麽發生的？為什麽當他在大龍灣村醒過來的時候，卻怎麽也找不見蕭一山？

東方不敗無數次想，想蕭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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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完結，這就是最開始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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