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蒼天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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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已然全黑,悶悶的將人憋得發慌。喀嚓一個響雷,雨點如豆大的珠子啪啪砸在房上,攪得人心碎。

心桐才將天宇送回房裏。她倚在床上,還在喘息。秦天宇,你為什麽要給我說那些話,是真心喜歡我,愛我嗎?如果他真的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能答應嗎?會不會遇到別的阻力,而自己又是否能夠再此久留?

手指及處,一件物什觸到了她。拿起一看,原來是那只風車。昨兒小四曾告訴自己,自己失蹤後,天苪極為掛心,遍尋無果便悲傷不已,時時對著風車追思過往,飲痛大醉。那日他似知道自己故意打翻藥碗只為天宇,他是否又該傷心。此刻,他會幹些什麽,是否已經睡下?

心桐走到窗前,剛將窗子開了條縫,直覺嗖嗖的涼風夾著濃密的雨滴撲面而來,不禁打了個冷顫。

對面的窗戶正亮著,看來天苪正在房中,尚未入睡。一道閃電一身而過,心桐看見院中一團黑影,恰似一人。她嚇了一跳,這麽大的雨,怎麽會有人在外面呢?又是一道閃電,心桐看見那人張開雙臂,似在仰天而喚。

這人是誰,在雨中作甚又為何要停在天苪房前?

心桐撐了把傘朝黑影跑去。透過窗子的光線,看見那人跪在地上,全身已經濕透。

天苪!這人竟是秦天苪!

“你這是在幹嘛?快回屋裏呀!”

大雨傾盆,嘩嘩的幾乎將她的聲音淹沒。

見他好像沒聽見,心桐再次大叫:“快回去,會生病的!”

任憑雨滴順著發梢躺入眼裏,流進嘴裏,任憑她叫破喉嚨,天苪充耳不聞,一動不動。

看他是上了杠子,心桐伸手拉他。

天苪甩開她:“你走,不用你管我!”

心桐道:“誰惹你了,有話到屋裏說。”

“我跟你已經沒有話說,你去陪大哥好了!”

心桐啞然,自己剛和天苪回來他便這樣,難道他是在吃醋。

其實上次在盤龍山道,小喬當眾撲倒大哥懷裏,著實讓天苪生氣了好一陣,他恨自己自作多情,竟然單戀於她。他暗中發誓以後再也不理她了。然而感情之事身不由己,越想淡漠越是縈繞不停,他依然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下午剛巧見她隨夥計而去,當時天苪並未在意。回到院裏,恰見小鳳端著物什過來。

小鳳道:“二少爺,你去哪兒了,怎麽沒在屋裏養著,太太命我給您送參湯,都快涼了。”

天苪見托盤上面兩個碗都還滿著,便道:“那是給誰的?”

小鳳回答:“這是給大少爺的,他也不在。”

“大哥不在?”天苪微一沈思:“我去看看。”

天苪在府中轉了一圈,果然不見大哥,會是去哪兒了?夥計為何叫小喬,難不成……

正自揣摩,見小四拎了半筐桃子過來。

看見天苪,小四笑道:“二少爺,我剛買的鮮桃,您快嘗嘗。”

天苪一擺手:“來,我問你個事,你知道大少爺去哪了麽?”

小四道:“大少爺呀,我剛才買桃,順便在祥雲樓坐了一會,我聽說大少爺喝醉了,要小喬陪著吶。”

天苪頓時臉色發青。小四見他異樣,道:“二少爺,您沒事吧。”

“沒事,你去吧。”

天苪腦中一片混沌。大哥呀大哥,你已經有了玉孌,為何還要染指小喬,是不明白我對她的心意還是有意與我爭搶?喬心桐,你表面敷衍我,背地裏卻與他人糾纏不清,你到底把我秦天苪當作什麽?把我的感情當作什麽?

直到屋中變得昏暗,小鳳過來敲門。

“二少爺,二少爺在嗎?”

“什麽事?”

“二少爺,太太叫您過去吃飯。”

“就說我不餓,讓大家先吃吧。”

這麽熱的天竟然緊閉門窗,又聽他語音萎鈍,小鳳又道:“二少爺,太太特地吩咐秦嬸,做的都是您平常最愛吃的,你若不去,大家可怎麽吃呀。”

天苪經不住遷就,只好出屋。飯菜豐盛,父母熱情,天苪卻食不知味。應付了一陣,便早早離席。

天色已晚,眼看大雨將至,他們還沒回來麽?這麽長的時間,他們又會做些什麽?

下意識走到前廳一角,悄然守望那扇閉著的大門。大門突然被蹭開,小喬背負大哥的半個身子,一手捂住他的左手,一手摟在他的腰際,十分吃力地向前挪動。二人幾乎合而為一,其形親密至極。

天苪再次受到重擊。他感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片片破碎。是的,她早已不再是那只受傷的小鳥,需要自己的垂憐與呵護。她已經羽翼豐滿,已經飛往遠方,而自己卻還在癡癡地對著昨日幻想,對著往事惆悵。

他自嘲而笑,甚至已看不起自己。秦天苪呀秦天苪,你自以為灑脫,自以為不羈,偏偏卻為情所困,無法自拔。連自己心愛的女人都抓不住,活著到底還有什麽用?那個人居然又是自己最親最近的大哥,手足之情與兒女之意如何面對又如何承受?

他舉起酒壇,和著淚水痛飲。驚雷剛過,驟雨如珠砸在身上,他毫不在意。偌大的宅院已無人蹤,他在黑暗中踉蹌而行。那間屋子的主人已經回來,而她卻並不屬於自己。

他苦笑一聲,將酒壇摔碎在地,虛脫地跪在地上,叩問蒼天:“老天呀,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為什麽?”

蒼天無語,蒼天亦淚。

見他如此自虐心桐頗有不忍更覺歉疚,只好耐心撫慰。

“你走吧,從此以後我再不需要你的關心,更不需要你的可憐!”

見他如此決絕,心桐亦感心傷。念他傷體萬不可久淋,又知自己無法用言語將其說動,幹脆丟掉雨傘,陪著他一起受過。

“你幹什麽?”潛意識裏,天苪仍關心著她。

“你不用管我。”

昏暗中,雨水已將她淋濕,,一綹長發貼在她粉紅衣服的胸前,顯得格外紮眼。天苪終究不願看見她受到一點傷害,緩緩站起了身子。

見他進屋去了,心桐很高興。突然間渾身發冷,忙跑回房中換上幹衣,鉆進被窩暖了陣身子,忽又想起天苪,不知他淋了那麽久,是否無礙?此事因己而起,他如此痛心自己又如何安睡?

雨何時已停,見天苪的房門半開,心桐便側了身子觀看。

他和衣而臥,鞋子未脫,半條腿搭床外。她幫他脫了鞋子,把腿放好,蓋上被子。

驀地,天苪一把將她抓住,喃喃說道:“小喬,你別走,你別走。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你跟大哥在一起,我的心都碎了……”

聽他囈語,心桐亦覺傷懷,自己不知不覺已將他傷的太深,這份情叫自己如何才能彌補?

心桐將他的手放好,只覺這只手溫熱異常,輕觸其額,只覺更燙。

為他敷上涼巾,心想:此為亥時,若拖到天亮,還不知會鬧出別的什麽毛病。

天涯就住在隔壁,心桐將她叫起。聽說二哥病了,頓時睡意全無。

天雅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怎麽又喝酒了,傷還沒好吶。”

心桐道:“天雅,你先看著他,我去找大夫。”

想此時早已入夜,天雅道:“現在嗎,你一個人?”

“嗯,我看他燒得很厲害,時間長了,恐怕沒有好處。”

天雅替她擔心:“這麽晚了,你怎麽去呀?不如叫醒秦漢他們吧。”

“沒事,我知道路。我是怕這事驚動老爺太太,又害他們擔心啦。”

夜很黑,心桐還是決定自己為天苪做些什麽。她挑著燈籠,一個人走在漆黑的夜裏,只覺寒氣襲人,汗毛倒立。

隱隱的,前面仿佛有東西在動。突然,一物蹭的一下躥過,將燈籠撞落地上,一下著了。

心桐心跳加速,想來是只野貓,壯了膽子摸索而行,一塊石頭將她絆倒在布滿水窪的地面,衣服濕了一片。

她爬起來,感覺兩手粘糊糊的似是泥巴。

心桐覺得有淚滑落。前也黢黢,後也茫茫。她覺得自己舉步為艱,她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

事已至此,只有咬牙堅持。

終於敲開大夫的門,拿了藥,又借了盞燈籠。

將藥煎好,已近醜時。

天雅正焦急地在門口張望,看見她一身汙泥,臉上也臟兮兮的,不覺難過。

“小喬姐,你看你——”

見她兩眼發紅,心桐燦爛一笑:“這都是小事,不算什麽。來,幫我把他扶起來。”

餵過藥,心桐道:“天雅,你回去吧。這有我就行了。”

“那怎麽行,你忙了大半夜早累了,還是我在這兒吧。”

“那可不行,老爺太太若是知道追究,又該是我的不是了。”

心桐把她推到門外:“好了,快去吧。”

燈光下,天苪依然熟睡,只是他原本英俊灑脫的臉上正被一層深深的憂傷覆蓋,叫人不忍面對。

心桐在案前坐下,她仰面長嘆:怎麽辦?該怎麽辦?難道真的要繼續留下來看他傷心到底?雖然可以肯定天宇的真情,可他還有玉孌,老爺太太能接受自己嗎?雨濃啊雨濃,你在哪裏,能否給我一些指引。

案上的畫像映入眼簾。仔細一看,上面人物細眉大眼,竟是自己。畫像一角皺巴巴的,顯然是人為破壞。心桐將它壓平,不覺眼眶一熱,流下眼淚。

她不知道天苪何時為自己畫像,也不知道他與“她”如何相伴而過。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已經深深傷好了他。

閉上眼睛,她累了,想要歇歇了。伏在案上,迷迷糊糊便睡著了。睡夢中,母親不停叫著自己的名字,以淚洗面;父親正滿世界尋找自己,傷心絕望,一夜之間白了鬢發。學校被震動了,班主任正因自己的失蹤忐忑難安,雨濃對著道具不停呼喚:小喬,你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回來……

心桐被凍醒,窗外,天已破曉。看見天苪燒已退去,方回往自己房中。房內,燭火依然,然油盡燈漸枯。望著由盛到衰的火焰,她不覺又思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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