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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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到村前,便可見一道寬廣淺顯的河流,清粼粼的淙淙流水在陽光下蕩漾,一群戲鴨在爭相追逐細浪,時而發出“嘎嘎”的歡叫,河床下的卵石魚兒清晰可見,岸邊的桃樹已墜滿青澀的果實,日頭斜斜,清風淡淡,四處一派盎然景致,轉過橋頭,青磚烏瓦座座農舍便盡數呈現在眼前。

金花將頭探出車窗外,見遠處田野間村民伏身勞作的身影,村中屋舍錯落,犬吠雞鳴此起彼伏,一個月飄浮的心瞬時被安定包圍了起來,她有些激動,眼睛泛起濕意,恨不得馬上站在自己家院中。

林媽媽早得了消息,站在村口張望,馬車剛入村,她便飛快迎了上來,阿落忙下車,向林媽媽福了福,她並不識得林媽媽,但見她一副急切的樣子,想必就是金花口中的“林媽媽”,林媽媽朝她微微的點了點頭,便向車廂內喚道:“公子,少奶奶。”

穆鴻自己掀了簾子鉆了出來,又返身打開車簾,扶了金花下來,車夫就地折回,驅馬回去城裏。林媽媽領了眾人回去,路上偶爾幾個村民經過,看到金花,打著招呼:“金花,你回來了啊?鋪子的事情忙好了?”這陣子大家上門找金花繡花樣,林媽媽說穆先生在城中買了鋪面,金花得親自打理一陣子,為了這事,大家可又唏噓了好幾天,都嘆金花有福氣,以後真正的在家當少奶奶了。

金花回道:“忙好了。”語氣少有的喜悅。

只是,那些人看到穆鴻,都一臉驚奇,紛紛猜測,此人是誰?穆鴻點頭朝他們微笑,那些人只得回笑,卻滿腹狐疑。

金花一進院便見到楊婆婆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她忙疾步上前,叫道:“娘!”

楊婆婆道:“金花可回來了!你怎的去了這麽久?”那語氣就像孩子一時找不到父母一般無助埋怨,帶著哭腔,說著又抖著手去摸她的臉,道:“你頭次離家這許久,娘心裏擔心,在外頭可有吃好?你該事先告訴娘一聲,娘這心裏頭怕,怕你跟他們父子一樣,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楊婆婆空洞的眼睛流下渾濁的淚水,這一個月她一夜也沒有睡好,先是孩子爹,連句話也不留就走了,唯一的兒子苦苦的留也沒留住,林媽媽說金花只是去城裏了,可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她擔心極了,害怕金花也不回來了。

林媽媽也在旁邊偷偷的抹淚,事情剛發生頭幾日,把她急得嘴巴都起泡,為了穩住楊婆婆,還要強顏歡笑,直到老陳傳來消息說,公子已經救下少奶奶,心上的一塊石頭才算是落地。

金花心中又酸又疼,早已淚流滿面,又不敢哭出聲,用力壓著聲音,低低哽咽著,只是不斷的點頭“嗯嗯”的回答,她吸了吸鼻子,故作輕松的笑道:“娘,你別擔心,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猜還有誰回來了?”

楊婆婆抹了抹眼淚,問道:“誰啊?”

穆鴻幾步上前 ,拉著她的手道:“娘,是我回來了!”

楊婆婆顯然很吃驚,而後立刻高興了起來,道:“哎呀,鴻兒!不是說五月才能回來嗎?你和金花一起回來的?”她這下相信了林媽媽的話,原來金花真的是去城裏辦事,她喜道:“好好,回來的好。”她拉著穆鴻的手又問了許多話,精神一下子好了起來。

金花又將阿落介紹給楊婆婆知道,一家人喜氣洋洋的在院中說著話,冷寂了一個月的院落,終於又充滿了生氣。

院門外來往的村民聽到聲音,都駐足觀望,看見金花後,一個個進院來,問長問短的,又見院中站著一個陌生男子,長得出奇的英俊瀟灑,不由得好奇極了,心裏頭都很想知道,又不好意思問,只不斷的和楊婆婆金花東一句西一句的扯著話題。

林媽媽和阿落都去了廚房忙碌,留下楊婆婆根本不知道穆鴻長什麽樣,金花又一時高興,完全忘記了穆鴻原來在村中教書時並不是這個容貌,只有穆鴻一直微笑的站在那裏,被村中的七大姑八大姨圍觀,就像看稀有動物似的,他見金花只一味的招呼客人,根本忘記了他的存在,心裏頭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院裏的人越聚越多,中間不少年輕婦人和未出閣的少女,她們紅著臉,拿眼睇他,含羞帶怯的模樣,幾個相貌好的,心裏便活動了起來:“這男子長得這般英俊,莫不是金花鋪裏的掌櫃?只是不知娶親了沒?”

互相之間便開始竊竊私語,終於有個年輕的婦人上前低聲的問:“金花,你們家那個掌櫃,可曾娶妻?”

金花楞住了,問道:“哪個掌櫃?”

那婦人拿嘴朝穆鴻努了一下:“哪,就那個啊!”

金花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見穆鴻一臉似筆非笑的看著自己,一副等著看笑話的模樣,她疑惑了片刻,眨巴了一下眼,突然“哎呀”的一聲叫了出來,把那婦人嚇了一跳。

金花紅了臉,不知該如何解釋,又見他氣定神閑的樣子,心裏不禁氣道:“自己鬧出來的事情,反倒事不關己的態度,讓別人來收場。”若是突然告訴大家,這是她夫君,又說不出個原由,指不定大家會怎麽想她的為人。

她正一籌莫展時,院外又進來了一個人,往人群中推搡著走過來,到了穆鴻面前,撩起衣擺就往地上跪了下去,嘴裏道:“在下仇萬福拜見公子!”

本來鬧哄哄的院落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吃驚的看著地上的仇萬福,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穆鴻眼睛掃了一下眾人,又看了看仇萬福,有些窘迫,道:“仇先生請起。”

在村裏生活了大半年時光,他已經喜歡上了這種不用隱忍不必算計的生活,他喜歡出門就可以跟大家笑著打招呼,他更喜歡大家其樂融融相互幫襯的日子,就算大家知道他就是公子鸞,想必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鄉間不問政事,有幾個會知道公子鸞是何許人?只是被仇萬福這麽一鬧,處境便有些尷尬了。

仇萬福激動的道謝,站了起來,微躬著背立在一旁,他心裏這下子是真高興,因著他與薛貴的關系,他得到了第一手消息,聽說原來在村中教書的穆先生,便是那個聞名天下的公子鸞,據薛貴說,這公子鸞厲害極了,不但生意做的好,字畫千金難求,此次朝廷那邊要換皇帝了,也是公子鸞在一旁使的力。這樣的人,竟然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他簡直不能相信。今日晌午,他得了薛貴的默許,偷偷的躲在縣衙東廂一處窗臺後,往堂屋那裏偷瞄,穆先生一離開,他馬上就跑出來,向薛貴討了主意,尋了馬車趕了回來。

仇萬福有些得意,自己第一時間上前“認親”,這樣一來,他與穆先生的情份自然比別人多了一層。哪裏想到他這樣做法,偏偏讓穆先生難堪了。

眾人只是鴉雀無聲的站在院中,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穆鴻看了眼金花,只見金花笑瞇瞇的看著他,一點要幫助的意思也沒有。他咬著牙暗付:“看回頭怎麽收拾你。”

穆鴻沈吟片刻,終於清了清嗓子,道:“諸位鄉親可還認得穆某?”

大家沒有回應,只是瞪著眼看他。面對眾人疑惑的眼神,穆鴻竟然有些窮詞了,他應該如何解釋現在這個他就是原來教書的穆先生?原來那張是假臉,那為什麽用假臉呢?因為不想被人知道身份,那為什麽不想呢?這個故事太長了,需要講幾天幾夜,而且似乎不是重點吧。一向泰山崩於前而巋然不動公子鸞,覺得這真是件棘手的事。

仇萬福見穆鴻張了幾次嘴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識相的接過話,對眾人道:“穆公子便是咱們以前的教書先生,穆先生!”

“嘩”的一聲,大家一下子炸開了,院中嗡聲一片。“騙誰啊,明明兩張不同的臉!”“仇萬福什麽眼神啊!”“就是啊,穆先生不是金花的夫君嗎?難道她連自己夫君都不認得了!”

這事算又扯到了金花身上,一旁的婦人扯了扯金花的手,道:“欸,金花,你夫君呢?你任著讓人家這麽詆毀你啊。”

金花的眼神就沒離開穆鴻過,此時見他一臉壞笑的看著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只得道:“他便是我夫君。”

這下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眾人太好奇了,那婦人說話有些結巴:“到底怎麽回事,你又改嫁啦?”

這話穆鴻不愛聽了,他正色道:“我便是穆鴻,從前那個也是我,只不過因為有些緣故,易了容貌。”

在純樸的村民眼裏,易容這種事情,那是說書才會提到的,而且一定是幹了見不得人的事,才需要易容,大家看穆鴻的眼神頓時變了。

仇萬福在旁邊急死了,他雙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道:“你們都想什麽呢,穆先生便是外面傳聞的公子鸞!公子鸞你們知道不?他的字畫千金難求,他的生意遍布全國,他還……”

穆鴻在一旁用力咳了一聲,打斷他的話,道:“仇先生!”

大家有些楞住,且不提這公子鸞是誰,但那字畫生意什麽的,正常人都知道公子鸞一定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一時之間院內又安靜了下來。

村長陳如善此時也趕了過來,前面發生什麽他不知道,仇萬福說了那幾句話,他倒聽了一清二楚,他驚訝道:“公子鸞?你便是公子鸞?你也是穆先生?”

穆鴻忙客氣的回道:“正是,村長,許久不見。”

陳如善神情激動了起來:“哎呀,咱們鶴山村竟然能請到您這樣的大人物,看我,以前還把您當成窮書生。”

穆鴻只是擺手,笑道“無妨”,村民漸漸也開始驚喜了過來,無論如何,從村長的反應來看,這個穆先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就對了,有一兩個反應快的,驚呼道:“天哪 ,穆先生的字畫千金難求,那從前他給人寫的那字,不是可值錢了?”一時之間,高興的,懊惱的,又是一陣嗡聲。

眾人嘰嘰喳喳的鬧了好一陣,才依依不舍的離開金花的院中,院中才算是徹底的安靜下來,村長和仇萬福同穆鴻客氣了幾句,也跟著離開了,楊婆婆早在眾人鬧哄哄的時候,被林媽媽扶進了屋裏。院裏只剩下穆鴻夫婦二人,金花笑盈盈的看他,穆鴻快步到外頭將院門關了,回頭便將金花逮住,往自己懷裏拉,笑罵道:“你給我使壞,看著我丟人,你很高興對吧?”

金花笑道:“你自己造的果,關我何事?”

穆鴻低頭去咬她的耳垂,低聲道:“豈有此理,身為娘子,見夫君有難,竟然坐視不理,看為夫怎麽收拾你。”

暮色輝煌,天邊的晚霞璀璨奪目,一簇簇一團團的滾雲,似牡丹一樣綻放,鋪在深藍的天空中,那金雲蔓延到金花家的上空,漸漸稀薄,高空下的院落,除了一株青翠茂盛的梧桐樹,便是一對被金光色映著笑容的璧人,他拿手去挽她的鬢發,一臉的知足與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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