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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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院的前廳漸漸的熱鬧了起來,往常聽得不甚清楚的絲竹管弦之聲,此時就在耳旁縈繞,金花眼神空洞渙散,心一陣陣的冷了下去,一直以來的那份堅持,已經開始在慢慢的瓦解,金花甚至可以聽到,自己心裏那面城墻上的青磚一塊一塊的從上面掉落下來的聲音,“哐啷”“轟隆”,砸在胸口,砸在腦海,她想迸著力道去扶住它,可是她只有兩只手啊,怎麽扶也扶不住那一整片的青壁,只能眼睜睜看著灰暗一片的心空下,原以為可以保護她的墻,慢慢的倒坍,露出墻外森森可怖的深淵。

房外的聲音越來越嘈雜喧鬧,已經可以清晰的聽到走道上傳來男人調笑的聲音,還有女子媚惑的嬌喘聲,金花的心猛的一縮,慢慢的恢覆神志,她動了動早已麻木的身體,試著讓自己從床上坐起,結果一個滾身便摔下了床榻,身子撞到床前的腳踏上,踏板角尖剛好頂到膝蓋,一陣尖銳的刺痛傳來,金花頓然短暫的窒息,被生生的痛出一身冷汗,還未緩過氣來,便聽到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和一陣“咯咯”的笑聲,她又驚又急,顧不得那陣還未褪去的劇痛,將手肘擱在床踏上撐著坐起,房門便被打開了來,只聽喬十娘笑道:“周老爺,您自個兒瞧瞧去,可是上好的貨色,您這一千兩花得值!不過人嬌弱了些,你可要手下留情!”

那周老爺語氣輕浮猥瑣,笑道:“我定會好好的疼她,媽媽放心去吧。”喬十娘笑著應著,將房門“哐當”一聲又關了起來。

金花只覺得毛骨悚然,驚駭的望著兩室之間連接的鏤空花雕弧門,一陣悉索聲,一只黑色的靴頭便出現在鋪著花紅色的地氈上,緊接著,金花看到一個五十來歲,身材微胖的男人出現在她的視線,面上帶著猥褻的笑容,眼神正往床這邊探了過來,金花下意識的驚叫一聲,那聲音透過厚厚巾布,剎時變成悶悶的嗚聲。

那周老爺望著地上的金花,圓乎乎的臉上微顯訝異,緊接著眸中閃現出一絲驚艷,嘴角立刻裂開,嘿嘿笑道:“他娘的,果然是上好的貨色!”

他幾步上前,迫不及待的蹲下身來,伸手拔下金花口中的巾子,仔細的端詳一番,如同在欣賞一件意外得來的寶貝,驚喜之情溢於言表,耷拉的眼皮早已笑瞇成一條縫隙,點頭道:“好,好,哈哈哈,小娘子,你果然沒讓我失望,今晚便讓老爺我好好的□□你!”

他在唇齒間轉著舌頭,“哧溜”的一聲,添了下快要涎下嘴角的口水,伸出一只肥粗的手,用手背磨蹭了一下金花的臉,道:“嘖嘖,瞧這皮膚嫩的!小娘子莫急,晚上伺候著老爺我高興了,將你買了回去,往後,夜夜將老爺伺候舒坦了,少不得讓你吃好穿好。”接著又說了一堆不堪入耳的淫詞穢語,伸手就來抱金花。

金花嚇得尖叫起來,嘴裏罵道:“滾開!滾開!”欲要躲開他的手,但一個被綁著的人,又渾身無力,根本是在做無意義的事。

那周老爺將她放回床上,低頭看她散亂的烏發,一雙秋眸泛著淚花,小臉驚惶不安楚楚動人,不由得直咽著口水道:“我最喜歡你這樣烈中帶柔的婦人,等老爺我讓你舒坦的時候,又哼哼唧唧的求饒,呵呵,老爺我願意死在你身上!”

金花怒目看他,全身早已不受控制的發抖,也不知是害怕到極點,還是餓得厲害,全身發軟無力,她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棒槌重重的猛擊著,一陣緊著一陣的生疼下墜,羞辱,氣憤,絕望齊齊湧上心頭,讓她恨不得立刻咬舌自盡。

周老爺迅速的將自己身上的衣裳解了去,扔到了羅漢榻上,只留下裏衣,轉身便逼到榻前,涎笑道:“小娘子,我來了,先讓我親親……”說罷一張嘴便湊了上來。

金花咬緊牙關,心中一陣不甘,不行,就算是死,也不能讓這腌臟貨碰她的身!她急中生智,道:“慢著,你先解了我,我才好伺候你!”

周老爺一楞,笑道:“小娘子不老實,解了你,讓你滿屋子跑著跟我捉迷藏啊。”

金花臉色青白,想要扯出一道笑容,卻僵著臉沒有表情,道:“我早就被喬媽媽餓了幾日,哪有力氣跑,這樣捆著,我實在難受。”

這倒是事實,喬媽媽送他進來的時候,就叮囑過的。周老爺看著金花璞玉般姣美的臉蛋,若是能看她在自己身下手腳並用的晃動,倒比這樣綁著來得有玩頭,想著,心中不由一蕩,道:“行,那我就解了,你可要聽話些。”

金花忙點頭應著,那周老爺伸手將她手上的繩子解了,又去解她腳上的,金花一邊註意著他的動作,一邊做足了準備,等他解開腳上的繩子,金花卯足了力氣,呼地坐起,一頭便往那周老爺的胸膛撞去。

周老爺沒提防她來這麽一下,登時實打實的被撞飛了出去,身子“砰”的一聲,跌撞到壁角放著一樹盆景的獨座上,痛得他悶哼一聲,一個五十開外的人,身體早就不靈便了,竟一下子沒辦法起身。

金花自己也因此從床上摔了下來,她本就是強弩之末,不過發了狠了才暴發出來,如今身子早已如紙片兒不堪一擊,她心中又急又怕,哆嗦著強迫自己爬起來,連滾帶爬的往門邊跑去,突然想到門外根本就是另一個刑場,她只得半路一折,又踉蹌著往左邊的門窗跑了過去,用盡力量推開窗門,風一下子便從外面灌了進來,金花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周老爺正要從地上爬起,嘴裏罵道:“臭□□,被我抓到看我怎麽折磨死你!”

金花一腳踏上臨窗的一只圓杌上,整個身子往窗臺上跨坐上去,往窗外一看,月初的弦月早就被烏雲遮得個嚴嚴實實,外面一片漆黑,再回頭時,那周老爺氣勢洶洶的從臥房向她這邊跑來。

金花面色悲戚,穿著白色中衣坐在那裏,晚風吹起她淩亂的烏發,使她整個人像一只鬼魅一樣滲人可駭。一切已無從選擇,她淒愴的望了一眼幽暗高遠的夜空,在周老爺伸手之際,縱身往那窗下一躍,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飄在黑色的夜幕中特別紮眼。

風灌進她的鼻,耳,腦,以及整個胸腔,金花心中劃過最後一絲哀傷著,慢慢的便失去了知覺,恍惚間似乎聽到,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呼喚:“金花!”聲音淒厲絕望,緊接著,便陷入無限的黑暗當中……

周老爺兇神惡煞的正要撲向金花,突然身後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他嚇了一跳,向前身體不由的停滯了一下,就那麽一眨眼功夫,那個女子就在他眼前跳了下去。扔出去白花花的一千兩,連美人的嘴都沒親到,又被那踹門聲嚇得不輕,周老爺本就不舒暢的心情,怒氣更甚,正待轉身喝斥,突然背後襲來一陣旋風,他整個人便又被摔出去,這是他今日第二次被摔,周老爺在落地之前,心裏想到一句話:“我要關了這如意院!”可惜,他沒有這個機會了。

穆鴻踢開房門那瞬間就見到一片衣角從窗臺飛了出去,金花的烏發還在風中飛揚,他不顧一切的沖到窗臺,赤紅的眼睛拼勁的往窗下看去,撕心裂肺的叫道:“金花!”可是,那黑漆漆的一片,哪裏還有人影。他只覺得肝膽俱裂,從穆青告訴他消息的那一刻起,整整五日,不眠不休的策馬趕回來,可就差那一丁點,就差那麽一點,一個活生生的人竟就這樣從他手中飄了出去。穆鴻心裏有如被千萬只鐵捶鑿開一般劇痛,耳朵轟鳴作響,他朝暗空怒吼一聲,霍的轉身,臉色冰寒,額頭青筋暴起,眼裏滿是嗜血的殺意。

跟在後面的阿落叫道:“公子,快,窗下只是一片荷花池塘!”

穆鴻聞言,來不及思考,整個人便沖到房外,借著樓閣雕欄,翻身躍下樓層,往屋後飛奔而去,留下一臉怒意的穆青,拿支短劍指向周老爺,可憐那周老爺至死也不明白為何喪命。

阿落眼疾手快的跑到裏間臥房,裹了錦被,小跑著下了樓,沖到屋後的荷塘邊,只見春紅和幾個婆子拿著燭火站在池塘邊上,烏雲竟在此時撤開了雲身,露出微弱暗淡的月色,前方池塘隱約有個人影在浮動,阿落見滿塘的荷葉約有半人高,一葉纏著一葉的緊密相連在一起,估摸著人既使摔下來,也無大礙,心中暗暗的松了一口氣。

少傾,穆鴻便抱著一身沾著汙泥的金花游了回來,春紅等人忙讓出位置,阿落將錦被鋪在地上,見穆鴻將金花放在上面,忙道:“公子,姑娘,我先一步到濟生堂叫門,你們請隨後跟來!”說罷不等他們應答,人已跑了出去。

穆鴻伸手摸著金花的脈搏,緊繃的心弦不由得一松,鼻子一酸,淚水便盈滿他眼眶。他伸出一雙大手顫抖著拔開金花臉上的濕發,紅著眼親吻著她冰冷的面頰,又用力的將她摟在懷中,恨不得將她揉進自己的骨髓,似要借此來驅趕方才那錐心刺骨的恐懼。

春紅見他有些魔障,忙上前勸道:“公子,速將少奶奶送到醫館為妥。”說罷將錦被往金花身上裹,穆鴻關心則亂,從進入那個房間見到金花掉下去那一刻開始,已經失了心智,整個過程都是在春紅和阿落的提醒下完成的,他忙點頭,抱起金花,疾步往外走去。

穆鴻能及時趕來,最大助力還是因了春紅與阿落二人。那日穆鴻在院前碰到穆青,聽到這個猶如睛天霹靂的消息,連院子都沒進,等不及馬夫從馬廄牽馬,二人就著王府巡邏的士兵手上拉過兩匹駿馬,縱馬便出了城,往汝北縣疾馳,五日來馬不停蹄,除了買些幹糧,沒有停歇半刻,好在穆青中間凡經過驛站便更換馬匹,才在今日淩晨趕到了汝北縣,穆鴻心急如焚,只怕耽擱了時間,金花性命堪憂,幸好一下馬便見老陳拿出了春紅放出來的消息,穆鴻一看,便知是金花無疑,二人又往揚州城趕來。一切似乎冥冥之中天註定,金花雖吃這些苦,但終歸是有驚無險,撿回了一條性命。

作者有話要說: 那天有個朋友說,要讓金花當青樓女子,孤苦一身,讓穆公子和趙妁成親……你們說,怎麽會有這麽壞心眼的人啊,拖出去槍斃五分鐘再進來接受勞改!我怎麽舍得讓金花有事,我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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