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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出谷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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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個暴虐無常,嗜血如命,一再侮辱自己的惡人,跟往日那個儀表堂堂、玉樹臨風,偶爾玩笑卻不失分寸的富貴公子聯系到一塊。她恨他,也怕他,他讓她捉摸不透,讓她毛骨悚然。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是師父是她的軟肋,他既然能這麽對付她,又怎麽會放過師父?落花不敢再想下去。

“你可想知道秦子凈現在的境況?”洛世奇一邊輕輕彈掉指尖的血跡,一邊漫不經心的問她。

“你把我師父怎麽了?”

“救你的這三日,我無甚事做,於是就多跑了幾趟關押秦子凈的暗室,你不是尋死嗎?可知你睡著的這幾日,我是怎麽招待他的?”

“你到底怎麽了我師父?”

“你急了?別急,我慢慢說給你聽。我給他施了兩百零六路鎖骨針,算算已經是第三日了呢!尋常人一個時辰都撐不過,他都三日了,卻依然沒有一句哀嚎和求饒,原也不辱沒上仙二字……”

“鎖骨針?兩百零六路鎖骨針?是什麽?你到底對我師父做了什麽?”落花近乎咆哮的吼叫起來。

洛世奇依然不急不慢,徐徐道來:“鎖骨針,顧名思義就是鎖住骨頭的針,就是把針紮進骨頭裏,但是這又不是尋常的繡花針,而是尖端帶著細密倒刺的特殊的針,刺進肉裏便能卡在骨頭上,不停的磨啊銼啊,直到骨頭磨小磨沒了,人也就廢了。

你的師父秦子凈他身上的兩百零六快骨頭,每一塊都紮了這針,若是再穿上線,就好像是牽線木偶!堂堂襲月上仙,成了一個牽線木偶,你說好不好玩?有沒有趣?你可想親眼見見呢?”

他竟能將此等惡行說的如此津津有味,即便那人不是師父,只是一個陌生人,都不該這麽對他!落花驚恐的盯著洛世奇,陣陣涼意從脊背上竄了上來。她抓著心底的最後一絲希望,顫聲辯駁:“你真的這麽折磨我師父?我不信,我們少年相識,你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來?那日……既然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你怎麽還能這麽對付我師父?傷你的人是我,想殺你的人也是我,你要折磨就折磨我!為什麽要折磨我師父?他與你無冤無仇!”

“你竟還提少年相識?”洛世奇哂笑起來,半響才道,“我們有約在先,我放了漣漪,你就與我成親,沒想到你打了我一掌,又刺了我一劍,甚至還趁我反噬的時候,欲至我於死地!我對你處處寬容,你卻不念舊情,狠毒至此!今日竟然還有臉在我面前提什麽少年相識?哼,那日我就說了,我們的過往一筆勾銷,今後的我們再不說情誼!如今你與秦子凈都是我的階下囚,你若不想他生不如死,你就乖乖聽話!”

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可見恨意之切。落花終於敗下陣來,徹底放下了身段,懇求他道:“只要你肯放了我師父,我什麽都聽你的!”

洛世奇斜睨了她一眼,冷哼一聲道:“放了他?哪那麽容易!”

“你別再折磨他了!我……我已經被你……你還想怎麽樣?”想起過去的遭遇和現在的委屈,落花泣不成聲,孤立無助之感更甚,再不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好似那針不是紮在秦子凈的身上,而是紮在了她的咽喉,紮在了她的心上。

“哭什麽?我還沒死你哭什麽?不許哭!”

落花連忙止住了聲音,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受控制的滾滾而落。洛世奇倒也沒再制止,而是頗不忍心的靠到她的身側,擡手給她輕輕的擦淚,落花不情願卻也不敢拒絕。

“梨花一枝春帶雨,你這楚楚可憐的小模樣,真真叫人心疼,眼淚怎麽就擦不盡呢?看來秦子凈果真是住在了你的心尖上,鎖骨針鎖著他的骨,可也牽著你的心。來,讓我摸摸看,你的心可是已經碎成了片,碾成了灰?”說著他頗是無賴的探手到錦被裏,作勢摸索起來。落花一直裹在被裏,因為她內裏不著寸縷,現在見他這般,她又羞又怒,卻又不便發作,只得傾身躲開了他。

洛世奇倒也沒再輕佻,許是故意逗她,又或者是對她的乖順很是滿意,微笑著說:“有什麽好害臊的?以後我們做了長久夫妻,你也要這般嗎?如此可不好,怎麽一點都不似在客棧的那晚呢?我喜歡那晚的你!”

忽然他又湊過來,頗是無賴的說:“不許你再想秦子凈,你只能是我一個人的,我要你當我的新娘子!”這話帶著幾分孩子氣,又有幾分不容拒絕的小霸道,好似情人之間的嬌嗔,與他之前的種種大為不同,倒像初識時候的他。

落花對他的反覆無常很是不解,卻也沒心思去猜測,忍住哭聲,順從道:“我答應你!我什麽都答應你!求你現在就去了那鎖骨針,不要再折磨我師父了!”

“你可還想尋死?你若再欲尋死,下次對付秦子凈的可就不單單只是鎖骨針了……”

落花忙說:“不,我再也不尋死了!你說什麽我都聽你的,只求你不要這麽折磨我師父!”

聽她這麽說,洛世奇顯然很高興,他脫了鞋襪爬上床來,挨著她,坐在她身邊,聳著肩頭,觸碰她的肩頭,稚子般的輕聲耳語:“那好,我問你,你可願意嫁我?”

落花低頭垂淚,悄聲答他:“只要你放了我師父,我什麽都答應你……”

洛世奇單著一指,輕挑起她的下巴,嘟著嘴,賭氣似的說:“這個回答我不喜歡,我不想聽你說秦子凈!”

“你……”落花不得不擡起頭來,正好對上他星星一樣閃亮的眼眸,那眼裏盛著滿滿的柔情,似乎頃刻就要漫出來,將人融化了。落花忙別過臉去,不願再看。

“看著我!以後與我說話的時候,都要看著我,誰知道你沒看我的時候心裏在想著誰呢。換句話說,不管你心裏想的是誰,你的眼裏只能有我!”

落花不得已又擡頭看他,他春風得意,臉上展露著盈盈笑意,那夜在他的別院,也是這般的神情。

半響,他貼著落花的耳畔柔聲說道:“別哭了,你哭我會心疼的。我知你記掛秦子凈,不管怎麽說,他也曾是你師父,我們成親後,我自然會放他走。只是他若不知你是心甘情願嫁給我的,怕他會不肯走呢,或者又像上次那樣又來魔宮尋你,你說到時我該拿他怎麽辦呢?”

落花心驚,一時沒有領會他的意思,聽他又說:“秦子凈雖不喜歡你,但是他這樣的上仙,總會講一些虛假的仁義道理,譬如說你是他的徒弟,不能不管你之類的雲雲!我最恨他這套,當日韓易要殺你的時候,他何曾管過你?話雖如此,總還是要將他打發了,不然你待在我身邊也是不能安心。

所以還是要你親自去跟他說,告訴他你是真心喜歡我,願意嫁給我,要待在魔宮與我相守到老。你這樣講他便能安心了,他求的不過是一個安心。如此你能留在我身邊,他回了闌珊谷,自然也就安全了,豈不是兩全其美?

只是你若還是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他怕是不會信呢!他若是不肯走,或者走了又來尋你,嘿嘿,我再見到他可不會再手下留情。你可明白?”

落花如何不明白?只是她心裏卻很是忐忑:“我答應你,寸步不離魔宮,也再不尋死覓活,你便能放過我師父嗎?像過去五百年一樣,將他遺忘在闌珊谷?”

“你不信我?”

落花迎上他的目光,他眼裏流露出不悅,事實是她確實不信他。

原以為他會生氣,誰知他反而笑了:“這才是花兒嘛!我的花兒就該這樣有棱有角,一味地乖順服從也是沒有意思!我答應你,我們一成親我就放秦子凈走,只要他不再找上門來,你也不在我面前提起他,我便把他忘了,我們都把他忘了,他在闌珊谷也好,在別的地方也好,與我無關,也與你無關!我答應你不再殺他,也不傷他,只要你與我好好過日子,他在哪,他的死活我不關心,我只在乎你。”

“我們什麽時候成親?”

聽她這麽問,洛世奇很是開心,不禁親了一下她的前額,回她道:“這麽心急?等你傷養好了……”

“我已經全好了!”

洛世奇看著她促狹輕笑,忽然又頓住,頗是認真的說:“那天……我失了輕重,到現在都還心疼你,也懊悔自己太莽撞了,你心裏肯定在恨我,你肯原諒我嗎?”

落花心裏暗暗咒罵了一句:“貓哭耗子假慈悲!”但卻不敢宣之於口,她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以後再不會傷你!這些日子你好好休息,我也不再碰你一下,只待洞房花燭之時。‘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我對你正是這樣的心意。待我們成親後,我定會好好憐惜你,來日你為我誕下孩兒,你們母子便是我最重要的人!”說著他將裹著錦被的落花半擁進懷裏。

他的深情低訴,柔情蜜意,甜言蜜語,好似倒在落花傷口上的蜂蜜,招來了許多小蟲子在啃噬她的心一般,引得她陣陣心悸。

半響落花問他:“你能先解了我師父的法術嗎?他已經生生受了三日的苦,我……師父將我養大,現在我一心嫁你,對他只有師徒之情,我知師父心性孤傲,不肯低頭,求你……求你解了他的法術!”

洛世奇沈思片刻才道:“這就看你怎麽做了!”

見落花不解,他的唇邊綻出一個標志性的壞笑,又道:“見到他時,你若還這般哭哭啼啼,他只當你不願嫁我。你若能說動他離開,並且他不再來打擾我們,我便解了他的法術。”

落花點了點頭,忙說:“我們現在就去吧,晚去一刻,師父就要多受一份罪。”

洛世奇睥睨了她額頭一眼,皺眉道:“你才剛醒,頭上還有這麽個醜死人的大包,你師父見了難免生疑。還疼不疼?”

說著就給她療起傷來,不多一會落花的額頭就恢覆如初。待他做完這些,又拿起她的右手,摸著掌心的紅色疤痕問她:“是誰給你療傷,覆疏嗎?”

“雲川,是傾城叫來的雲川。”落花如實答他。

洛世奇微微點頭,細細看了那掌心的疤痕一眼,捧著她的右掌貼到他的唇邊,對著那疤痕的位置愛憐的親了又親,然後又將她的掌心貼上他的一側臉頰,他的大手也覆上她的手背,這才偏過頭來滿是不舍的看著她。他眼裏春水流轉,波光灩灩,卻又沒再言語,只這麽萬般柔情的看著她。

落花微微怔了一下,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她不知道眼前的這個溫柔多情的年輕公子他是誰?

“鎖骨針”,當這個光聽名字就叫人毛骨悚然的詞眼躍入她腦海的時候,她才慢慢回過神來。那個殘忍的強·暴了自己,又給師父施了如此惡毒的法術,讓師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魔鬼,怎麽能是眼前這個溫柔多情的年輕公子?

明明是一個惡人,卻裝扮成好人,她竟還差點受了他的蠱惑!明明是他逼她就範,卻又故作深情,試圖用糖衣炮彈來攻陷她的內心防線。落花原是恨他,現在知道他這樣的險惡用心,更是恨他恨的牙癢。只是,恨卻沒有辦法,她的師父成了他牽制,要挾她的一個法寶,她知道這一生她都別想逃離他的魔掌了。

不知道他會不會如約放了師父,或許又是他的什麽詭計吧。事到如今,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到要與他成親,忍受他的喜怒無常,處處誠服順從他,還要生孩子……落花心裏就像吃了蒼蠅一樣的難受。

半倚在他的懷裏,落花心裏的恨意卻已經翻江倒海,一發不可收拾,這次第,怎一個“恨”字了得!

☆、從此蕭郎是路人

在落花的苦苦哀求下,洛世奇終於讓她見了秦子凈。

秦子凈待的暗室,徒有四壁和一張床榻,沒有門窗,故而很是昏暗,白日裏也點著燈。落花來的時候,他正在榻上打坐,他還跟過去一樣,一身白衣,纖塵不染,閉目安詳,神情淡漠。落花心裏的一股暖流翻湧上來,眼裏發酸,忙背過身去擦了眼淚。

一旁的洛世奇打破了沈寂,先開了口:“上仙好悠閑!卻不知鎖骨針把骨頭打磨到哪般了?”

秦子凈猶如沒有聽到一般,紋絲不動。

“師父……”落花囁嚅著輕輕喚了一聲。

“花兒?”見來人是落花,秦子凈眼裏忽然有了一抹亮色,立馬下榻,一面還問她道,“手上的傷可好了,給我看看。”

盡管語氣依然冷淡,但是聽在落花心裏,便是千年的寒冰也被他消融了,何況她的心裏本來就是一汪春水,現在聽他這話,更是快要沸騰了,但她卻不敢伸手給他看。

洛世奇說他給師父施了鎖骨針,但是眼前的師父一如往常,無論他打坐,說話,還是走路,絲毫看不出任何異常,是他硬撐還是洛世奇撒謊?她擡頭看他,他探尋的目光也正看著她,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兩人的對視無語,看在洛世奇眼裏卻成了眉目傳情,他看不下去了,一把將落花拉了過來,哂笑道:“沒想到上仙說話竟然絲毫不亂!兩百零六根鎖骨針,日夜打磨上仙的筋骨,上仙依然面不改色,走路也與常人無異,如此定力,尋常人豈能企及?”

聞他此言,秦子凈不動,不怒也不答。

一旁的落花著急了,忙追問道:“師父,可是真的?”

秦子凈淡然道:“師父無礙,不要擔心。”

洛世奇笑說:“花兒你還要與他說話嗎?他每說一句,針尖便會加速的打磨他的頜骨,這種痛楚可不是割破了手掌,刺穿了胸膛可以比擬的!”

當看到落花臉上的驚疑之色,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思,笑著說:“你看秦子凈如此鎮定,不信他被我施了鎖骨針?那好,你可看好了……”

話音未落,他一個閃身來到秦子凈身前,掀起了他的袖管,露出了他蔥白一樣的纖指,裏面的血紅細針看的一清二楚,若是盯著細看,竟還能看到那些細針在慢慢蠕動,猶如吸人血液的小蟲子,惡心詭異,觸目驚心!

看著驚呆了的落花,洛世奇又解釋道:“手指纖細,所以這些針才看的格外明顯。其他地方的細針,雖然也是血紅色,但是深入皮肉,紮進骨髓,輕易是看不見的。”

秦子凈鎮定自若的放下袖管,又輕輕拂了拂袖擺,好似不是細針紮進了身體,而是花瓣飄零在了他的衣上。

縱使他再強制忍耐,那些深入他骨肉裏的細針是不爭的事實。落花看著洛世奇,眼裏滿是哀求之色:“我想單獨跟師父說會話,你能在外面等我嗎?”

洛世奇沈思了一下,微微淺笑,靠到落花耳邊,親昵的耳語:“你說什麽做什麽,我都能看到,你可要乖哦!”

只剩下落花與秦子凈兩人,落花終於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師父……”

秦子凈立在她身側,輕聲答道:“不要哭,我很好。”

聞他這話落花更是淚如雨下,心中的悲傷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她背過身去,使勁的擦著湧出眼眶的淚珠,不敢擡頭,更不敢再看他一眼。

秦子凈立在一旁,也沒再說話,只這麽靜靜看著她。

半響落花穩定了情緒,她轉過身來,依然沒敢擡頭看他,只輕聲道:“師父,你回闌珊谷去吧,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闌珊谷桃花開得絢爛,伏羲琴也還在……”

“你呢?”

“我……徒兒要留在魔宮。師父你走後,不必再來尋我,我……我要留在這裏。”

“我如何放心?”

“洛公子對我一片真心,我……我已經答應嫁他。”

“是他逼你?”

“不,是我心甘情願要嫁他。”

“那日你說你寧可不修仙,也要留在谷裏,定是他用我來逼你就範……”

“師父!”落花打斷他,高聲說道,“你明明知道我對你的心意,你也根本不喜歡我,何必還要帶我回闌珊谷?天下人皆知你我之事,洛公子既能不計較我的過往,願意明媒正娶,我又豈有不嫁之理?”

落花忍著切膚之痛,又繼續說道:“洛公子與我少年相識,師父你可還記得我曾穿回谷裏的衣袍?便是他的衣裳,那日我在醉仙樓喝醉了,便是遇上了他。”

“你們年歲相當,本也般配,只是……”秦子凈沒再說下去。

落花明白他想說什麽,她沒有接話,只悄悄擦了不知道何時又滑落的眼淚,輕聲說道:“師父安心回闌珊谷,萬萬不要再來尋我。徒兒曾經癡戀於你,甚至為了見你一面,不惜一死,但是這些都是前生的舊事了。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我既然已經死過一次,此番種種也該一筆勾銷,洛公子救活了我,又對我一往情深,我的後半輩子,也該為我自己打算。所以師父你回去吧,過去的一切徒兒都已經放下了,如今徒兒也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我……我的心裏很是高興。”

“果真如此嗎?”

落花輕輕點頭:“我在闌珊谷的這十幾年,於師父來說,不過是滄海一粟,師父便當我從來沒有到過闌珊谷。”

落花這話大有斷絕師徒之情的意思,見秦子凈沒答,她不禁擡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平常,也看不出什麽來,此刻也無心揣測他的心思,只低下頭,輕聲又道:“鳳來儀是我爹爹,我連娘親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我自幼長在闌珊谷,墨玉是我的親人,師父也是我的親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徒兒感念師父的救命之恩,教導之恩,與師父的師徒之情,徒兒永生不忘,徒兒更是不願看著師父因我無端受連,我要我的親人都能活的好好的。望師父成全徒兒的心意!”說完她便屈膝跪下。

“不是不叫你再跪了嗎?”秦子凈欲上來扶她。

“請師父受徒兒一拜!”說是一拜,落花卻是端端正正的磕了三個響頭。

長久的沈默,落花跪在地上,秦子凈立在她身前,未開口也未再來扶她。落花心裏忐忑,這番說辭,不知道他是信了,還是不信?可會安心離去?

終於等到秦子凈開口了:“你可有什麽心願未了?”

聽他這話,落花再也控制不住,眼淚傾盆而下。她的心願可不就是他嗎?只要能看到他活的逍遙自在,她就能安心了,這就是她的全部心願。

見她不答話只是哭,秦子凈終於俯身將她扶了起來,還從袖袍裏探出手來,給她擦眼淚。

他離她如此近,穿過迷糊的淚眼,落花看到他眼裏的柔情,師父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自己,她心思微恙,卻又不敢去想。

“別哭了,還是那個六歲的小女孩嗎?”如此寵溺的話語,是多麽的似曾相識啊,上次師父告訴她他喜歡的是男子,落花也是這般痛哭不止。

正在這時,一個人影現了出來,他一把拉過落花,動作很是生硬,語氣卻很是愛憐:“怎麽哭成這樣?可是已經話別完了?”

落花這才如夢初醒,她慌亂的擦拭著眼淚,心裏忐忑不安,秦子凈神色如常,也無跡可尋。

落花對洛世奇說:“恩,師父都已經知道了。你快解了法術,讓他現在就回去吧……”

“現在?他是你的師父,你的婚禮他豈能不參加?哦,也是,他又不只是你師父,他留在這裏,也是尷尬。好,我考慮考慮。”洛世奇半是無辜,半是故意的說著。

“你先解了他的鎖骨針吧。”落花可憐巴巴的求著他。

洛世奇看了她一眼:“你先出去,這針放進去不易,取出來也不易,怕是要血腥一些,女孩兒家看不得。”

落花不依,立著不走。

洛世奇嘿嘿兩聲笑:“看了可別不舍得,又要流眼淚,我可是要不高興的。”這話甚有打情罵俏之意。

說著就見他從袖裏掏出一個木匣,口裏念念有詞,那些紅色的小針便一個接一個的沖破秦子凈的衣服,飛進匣內。轉眼就飛出了四五十枚,每一根針飛出,秦子凈的白袍都沾上一點血跡,這點血跡慢慢暈染開,成了紅梅般大小,無數紅梅連成一樹,就成了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卷。

秦子凈依然神色淡然,紋絲不動。看者卻不能不動容,落花呆了,她被眼前殘忍血腥的畫面徹底震撼住了。她沒有哭,應該說她忘了哭,在她無意識的情況下眼淚已經汩汩的湧出了眼眶。她怔怔的看著那些尾部帶著倒刺的小針紮破皮肉,又劃破那襲白衣,一根根的飛入匣裏,她的心也早被那些針紮的千倉百孔,她忘了什麽叫疼,她只記得一個字——恨!便是在他強·暴她時,她都沒這麽恨過!

師父比她的命還重要,她寧可自己的命不要,都不能允許任何一個人來傷他一下!而洛世奇竟然想出這麽歹毒的法術來折磨他!“我要殺了你!”落花在心裏一遍又一遍的念叨這句,是仇恨的意念支撐著她沒有暈過去。

待兩百零六枚細針全部收納進木匣的時候,秦子凈的一身白袍已經辯不出本色。落花眼淚漣漣,卻沒有哭出一聲,誰能想到她心裏滔天的恨意?許是那血衣太過礙眼,洛世奇施了一個清潔咒,秦子凈的白袍瞬間白亮如新。遮了表面的傷,便也能掩住內裏的痛嗎?

洛世奇攜她離開的時候,秦子凈說了最後一句話:“桃花林的酒也不用砸了。”他的聲音依然淡漠,話裏卻隱有嘆息之意。

師父這是在感概她再不會回谷了嗎?她還來不及回頭看他一眼,洛世奇已經帶她離開了暗室。

☆、恨嫁

洛世奇將秦子凈囚禁在魔宮的暗室,倒也沒再折磨他,但也不許落花再去探望。半月之後的臘月初八是他們的婚期,落花不懂為什麽他偏偏要等到成親那日才肯放人?也知道他不會輕易改了主意,所以也沒再求他,只盼著這天能早點來,又怕這天真的來。

洛世奇信守承諾沒再侵犯她,他每日都來看她,有時一日要來好幾回,一次就是兩三個時辰,不過是說些閑話,談論成親的事宜,或者就什麽也不說,只這麽呆呆的看著她。

開始落花還頗是順從,但是他來的次數多了,她心有反感,難免走神,也免不了有敷衍、應付他的時候。她的異樣他也許察覺了,但也只當沒察覺,依然日日都來陪著她,甚至連傾城與她一起的時間都沒他多了。由於婚期將近,近日他更是都不去結果裏修煉了,整天都與她膩在一起。

與他待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對落花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和煎熬,可她又沒有辦法,還必須得陪著笑臉,所謂茍且偷生、生不如死大抵便是如此吧。

這日洛世奇捧來嫁衣,問她可是滿意,如果不喜歡就叫人重新裁制。落花的心思哪在這個上面?她微微點頭,不置可否。察覺到洛世奇的失望,才忙道:“很好看,我很喜歡,不用重新做了。”

知她言不由衷,洛世奇也沒有點破,兩人各懷心事,都沒再說話。終還是落花先開口了,問他:“最近魔力可有反噬?成親只是一個形式,不用如此用心,還是應該留意你的身體,用心修煉才是。”

見她竟能說出如此關懷的話來,洛世奇大喜過望,嬉笑的問:“你擔心我?還是擔心自己要做了寡婦?”話裏大有戲謔的意味。

“我……我是不想你受反噬之苦。”落花自己都覺得這話說的違心,但他卻信了。

“只要你在我身邊,再苦也是值得。若是我因反噬而亡,不能再陪你,我也定會安排好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寂寞。”

聽他這話,落花內心一驚,心想:他莫不是真要自己陪著一起死?

洛世奇微微一笑,甜蜜的說道:“讓我們的孩兒陪著你,哪怕我不在了,你也再不會寂寞了……”

他還說些什麽落花一句也沒聽進去,只單單這句便如重錘一般,在她早已經千倉百孔的心上又恨恨砸出一個口子,還不如讓她死了算了。落花原也想過,真的嫁他,少不得要行夫妻之禮,即使她不願也沒有法子。若是她抵死不從,他又該用師父來逼迫她了,既然身子已經殘破不堪,她可以忍辱偷生,委曲求全,只是如何能給他懷孩子?她最恨的人就是他,自從知道他給師父施了鎖骨針,這些日子她沒有一天不想殺他!自己委屈也就罷了,居然還要生一個小孩出來,她死也不願意!

不能懷孕!

懷了也絕不能生下來!

就在落花臉色一陣白一陣青,心思已經百轉千回的時候,洛世奇又說:“婚姻大事,我豈能不用心操持?誰叫新娘子是你?即便以後娶妾,誰又能及的上你?”

落花低頭未答,心思依然停留在懷孩子的事情上。洛世奇曲解了她的意思,問她:“可是吃醋了?不想讓我娶別人,只想讓我屬於你一個人?”

落花依然不答,洛世奇握上她的手,篤定道:“看來真是吃醋了!”

落花這才回過神來,連忙辯解:“不,我不吃醋,你隨便娶吧。”

見他忽然沈下臉來,她又補充了一句:“你喜歡誰便娶誰。”

“看來你不是真心喜歡我!”洛世奇像個女孩子般使起小性子來,“若是秦子凈娶了你,還要再娶小妾,你可是願意?”

聽他提起師父,落花本就堵得慌的心裏,更是透不過氣來,差點暈了過去。

“我失言了,說了不提他的。”不止是落花,洛世奇的興致瞬間也低落了下來,甚至也無心逗留,匆匆就走了。

他走後,落花才松懈下來,想到師父,想到他曾經受過的折磨,想到自己即將面臨的新的生活,忍不住又偷偷哭了一場。夜裏又接連做了兩個噩夢。這半個月來,落花沒有一日能安心入睡,即便睡著也是噩夢連連,本已苦不堪言,奈何白日還要應付洛世奇,更是心力交瘁。

這半月,可說是落花此生最難熬的時光,即便後來獨自住在東海海底多年,也比囚在洛世奇的身邊好上百倍。

時間可不會管人的心情,該來的總會來。臘月初八這日,洛世奇甚至還找來凡間的喜婆,一大早就給落花穿衣盤發,梳妝打扮,各種講究。洛世奇一身大紅長袍更是氣宇軒昂,神采奕奕,此時他正倚在梳妝臺旁,看著喜婆給落花梳理頭發,喜婆嘴裏還念念叨叨: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洛世奇是凡人出身,所以他們的婚禮尊崇凡間迎親嫁娶的習俗。想是這喜婆的吉言說的很討喜,洛世奇一直看著端坐在鏡前,一身大紅嫁衣、木偶一般任人擺弄的新娘子盈盈輕笑。

那些妝奩盒裏的胭脂水粉,金銀首飾終於派上了用場。待得一切準備妥當,喜婆問洛世奇:“新郎官,新娘子可要現在蓋上蓋頭?”

“凡間是怎麽做的?”

“自然是從娘家出門的時候就蓋上蓋頭,到了夫家,洞房花燭夜,得新郎官親自挑開這喜帕……”

“既是如此,怎地還來問我?”

“你一直待著看,可還需要挑蓋頭嗎?”

洛世奇這才恍然大悟,忙道:“蓋上!現在就蓋上,晚上我要親自掀喜帕!”

喜婆用喜帕遮住了落花戴著的鳳冠,也遮住了她朱粉未深均的嬌嬈小臉,也將她的憂愁和煩惱全部遮蓋了起來。

待喜婆退下後,洛世奇走到落花身後,俯身環上她的脖頸,開心的說:“你終於是我的新娘子了,我很開心!”

“今日我們成親,你現下就放了我師父吧!”思忖了片刻,落花還是問出了這話不合時宜的話。

身後那人輕顫了一下,半響才道:“也好,今日我們大婚,他是你師父,理應告知他,也該讓你跟他告個別,以後你只屬於我一個人!再不許你想著別人。”說著他隔著紅蓋頭,親啄了一下她的臉頰。

魔宮外面的荒林已經被大雪覆蓋,天空還飄著鵝毛大雪,落花一身火紅的嫁衣立在這荒林,等著蘇既年引師父前來。她忽然憶起了那年闌珊谷的大雪,師父在雪夜撫琴,她撞見他在華清池沐浴……“往事只堪哀,對景難排”,掩在蓋頭下的她不禁滴下淚來,好在蓋頭擋著,也不會被人察覺。

聽到咯吱聲響,落花忙掀起蓋頭,那抹熟悉的白色,在雪的映襯下,更是白的纖塵不染,猶如畫卷裏走出來的人兒。

秦子凈也看到了她,許是被她的一身嫁衣給驚艷到了,眼裏的詫異想掩飾都掩飾不住。

一直立在落花身旁,牽著她手的洛世奇開口了:“上仙是花兒師父,今日又是我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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